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

作者：鹰山诚一

第一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louis2003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十七

初校：朱月

月宫神社存在某个传说。

传言，神社供奉的镜子里寄宿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传言，神社供奉的镜子其实是一面极其尊贵的镜子。

传言，在满月的夜晚，透过另一面镜子来窥看神社供奉的镜子之后，就会被引领至另一个世界。

真是一个到处都有的老套都市传说。

将两面镜子对照并念出咒语后，恶魔就会现身，或是可以看到过去与未来等等，世界上这种类似的传说多不胜数。

就像是透过万花筒窥视到无限延伸的世界般，许多人或许是看到那种奇妙的画面后，才会怀有类似的幻想吧。

而上述提到的，则是在月宫神社代代口耳相传至今的传说——其实才不是那样呢，那只是不知何时，在八尾市的街头巷尾间流传开来的谣言罢了。

那个谣言就是为了制造出现在这种情况而存在的。

「小、小勇小勇小勇！算了啦！」

一个眼中盈满泪水的女孩子走在勇斗身旁，只见她持续拉扯着勇斗的衣袖，怯怯地说着。

勇斗见状，心脏不禁重重地跳了一下。身为男生，在被一名眼中含着泪光的女孩仰头注视之下，难免会激起心中的保护欲。

她的名字叫志百家美月，是他——周防勇斗的青梅竹马，现在就读国中一年级，比勇斗小一岁。她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浑身散发出一种在乡村长大的纯朴感，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我们都来到这里了耶。」

勇斗一边叹气，一边耸了耸肩。

强劲的晚风将树林吹得沙沙作响，虫鸣声也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若是仔细环视周遭的茂密丛林，便会发现有一抹幽暗扩散了开来，仿佛能够吞噬一切。

在这种深山中，只见一座古老破旧的小神社沐浴在朦胧的满月与星光之下。

「就说没事了，比我们先出发的那些家伙不都平安回来了吗？」

「可是可是可是……」

美月紧紧揪住了勇斗的衣袖。

她平常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女孩子，脸上总是绽放着如向日葵般的开朗笑靥，但她从以前就特别害怕鬼故事，勇斗身为她的青梅竹马，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场试胆大会，原本是美月的班级所举办的联谊会兼康乐活动，却因为美月很害怕的关系，所以比他们大一届的勇斗就在半强迫之下被拉过来参加了。

也由于这样，勇斗还被其他学弟妹揶揄了一番，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但他并没有因此不高兴。

从他们小时候开始，每当发生什么事情时，美月就会依赖勇斗。一直到小学低年级为止，勇斗都觉得美月非常可爱，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样。

但是，升上小学高年级之后，勇斗就不喜欢同性朋友拿这件事来嘲笑自己，所以他开始常常对美月摆出冷漠的态度，觉得她的依赖很令人厌烦。

不过，当勇斗成为国中生时，他心中对于美月的感情却突然有所转变。他不再讨厌被美月依赖，反而感到满开心的。现在升上国中二年级后，他甚至私心希望美月能更依赖自己一点。

而且，勇斗多少也察觉到自己心境转变的原因。

「既然你这么害怕的话，就离远一点吧。我一下子就可以搞定。」

说着，勇斗甩了甩手，有点强硬地将袖子从美月手中抽回来。

虽然受到些微罪恶感谴责，但如果就这样回去肯定会被学弟妹们看扁。

更重要的是，他想在美月面前耍帅。

「好……」

勇斗弯下腰来，缓缓地推开小神社的门扉，门板发出嘎吱的声响。

只见里面摆着一面生锈的圆形镜子，看起来比神社还要破旧。不对，老实说，那个东西能不能称为镜子都还是个问题，不仅污渍斑斑，就连站在前方的勇斗影像也映照得不是很清楚。勇斗像是失望般地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很破烂啊？」

「小、小勇！？说那种话会遭天谴的！」

「美月你想太多了啦。唉～话说回来，只拍个照还真没意思。」

勇斗拿出爱用的智慧型手机——通称※雷加伦的LGN09，同时在内心盘算着一件事。（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绝望之箱（Laegjarn）。）

这场试胆大会规定参加者要拍下这面镜子的照片，当作勇敢走完全程的证据，但既然勇斗比其他人都大一届，当然就会想做更厉害一点的事情。

「等等！你、你在做什么呀！？」

美月的表情倏然一僵，像是尖叫般扬起了嗓音。

「嗯～？我打算和镜子一起自拍啊。啊，这么说起来，这也算是两面镜子在对照吧？」

「不、不不行！住、住手啦！要是小勇去了另一个世界，那我……」

「不会有事啦，那只是迷信而已……」

（为了我等的胜利。）

「咦！？」

一段像是咒语的声音在勇斗脑中响了起来。

那不是日语，也并非英语，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只是，勇斗总觉得那个声音似乎在呼唤着自己。

（神啊，请赐与我等胜利！）

那个声音又在勇斗脑中回响着，而且比刚才更加鲜明清晰。

那是年轻女子的声音。

「唔……呃？」

当勇斗转往发出声音的方向时，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

在他模糊不清的意识与视野中，看见了两面镜子。镜子散发出妖异的光芒，快要重叠时就分离，而快要分离时又重叠起来。

就像万花筒一样。

更奇妙的是，他隐约能看到其中一面镜子的后方站着一名少女。

少女专心一致地跳着舞，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似地。她那身纯白的衣裳轻飘飘地摆动着，看起来就像是侍奉神明的巫女。

「那是什么啊！？」

勇斗连忙揉了揉眼睛，但眼前的景象仍未消失。

不仅如此——

刚开始的时候，少女就像是虚拟的立体影像般呈现出透明感，但渐渐地，她整个人的色调愈变愈浓，柔软的四肢也有了具体的质感。

「小……勇……小……勇……」

勇斗发觉美月的声音变得好遥远，由于最后几个字过于沙哑，他几乎听不清楚，于是忍不住回过头去。

「咦！？」

勇斗当下哑然失声。

美月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白色的墙壁矗立在那里。墙上画满了各式各样的壁画。大部分都描绘着人形画，但其中也有非人非兽，只能说是怪物的东西。

「这种东西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咦！？」

当勇斗喃喃自语时，他察觉到仿佛有股骚动将周遭包围了起来，而且数量相当多。

然而，这也太奇怪了。在夜幕低垂的深山之中，哪来那么多人？直到刚才为止，应该都没有人才对。就算是从试胆大会的集合地点跑过来的，也未免太快了吧。

陷入困惑中的勇斗纳闷地再次转过头去，却瞬间睁大了双眼。

刚才他明明在室外，但这里毫无疑问是室内。在这个差不多有一个小型体育馆那么大的空间里，有数十个男人惊讶地盯着勇斗看，他们穿着没有半点花样的朴素布衣，脸部轮廓深邃，明显不是日本人。

「难道我闯进电影的摄影棚里了吗？……咦？是那面镜子！」

勇斗注意到那些男人的后方有一座祭坛，而且他认得摆放在那上面的镜子。虽然那面镜子非常新，散发着晶亮的光泽，但形状就和月宫神社所供奉的镜子一模一样。

《在满月的夜晚，透过另一面镜子来窥看神社供奉的镜子之后，就会被引领至另一个世界。》

月宫神社的传说突然从勇斗脑中一闪而过。

「骗人的吧！？再怎么说，那种事情也太……」

「你是什么人！？」

凛然的嗓音说着勇斗听不懂的语言，就在同时，一把黄金剑已抵在勇斗的喉咙上。

因为事出突然，勇斗根本无法出声。但就算出声了，他也不觉得语言能够相通。他仅能从对方的语调中，听出那严厉的嗓音像是在质问什么而已。

勇斗手足无措，视线随着刀身看了上去，接着就看见了宛如白鱼般漂亮纤细的手指。当他继续抬高视线，便发现闪耀的银色长发在他眼前轻舞着。

那是一个前所未见的美丽女孩。没错，简直像是从某个神话中直接走出来的女武神。

她的年龄看起来和勇斗差不多大，最多只大一岁。那冷若冰霜的美貌，即使用冰雕来形容也相当合适。

勇斗兀自看得出神，完全忘了自己的处境。

是的，这个时候的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何等残酷多舛的命运。

第一卷 ACT 1

「「「「杀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周的呐喊声轰然响起。

数千人踩踏地面所造成的震动，一路透过车轮撼动到身体深处，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晃动一样。

勇斗乘坐在一台由三匹马拉的马车——马战车的平台上，注视着战场上的情形。

无数惨死的尸体横躺在沙尘飞扬的荒野上，虽然大多数都是敌人，但其中也有不少自己的同胞。

失去主人的武器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勇斗见到如此情景，再加上干燥的风卷动着血腥味扑鼻而来，使他的胃忍不住泛起一股呕吐感。到现在他依然无法习惯战场的空气。

不过，比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现在没吐出来已经相当不错了。

「大局已定了呢。不愧是哥哥大人，指挥得真好，而且如此轻易就战胜了数量多于我方的敌军……我忍不住要把哥哥大人当作军神的化身来崇拜了呢。」

勇斗身旁的女性——菲丽希亚以雀跃的嗓音赞美着他。

她脸上的笑容明艳动人，透出一丝成熟的气息，而一头及腰的金发随风轻轻摇曳着，实在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女。她身穿飘逸的白衣，暴露出许多的肌肤，看起来和战场气氛格格不入。

「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勇斗淡淡回道，既不骄傲，也并非自谦。没错，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引以为傲的事情。

他只是知道而已。

「厉害的是亚历山大大帝和织田信长，并不是我想出来的。」

「什么？亚历……？」

菲丽希亚疑惑地歪着头，而勇斗则回以一抹苦笑。

这次勇斗所使用的战术，是让重装步兵组成密集的阵形（方阵），并利用约是人类身高三至四倍左右长度的罕见长枪展开突击，这是存在于好几百年前的一种战术。

以单挑的个人战来说，那种长得要命的长枪不利于应变战况，只能沦为无用之物，根本没有人会把那种兵器列入考虑之中。

然而，若是用在集体战的话，那种长枪就会摇身一变为极其凶恶的兵器。

将我军排成没有间隙的密集阵型，并在与敌军保持距离的情况下，不断刺出长枪攻击对方。按照日本的说法，就是所谓的枪衾，是一种让敌军在接近之前就先堆起一座尸山的枪阵战术。

亚历山大大帝和织田信长都是在未来的世界被称为当代霸主的伟大英雄，无论是前者所运用的萨里沙长枪，或后者所运用的三间半长枪，都属于一种必胜战术。

「我这只算是作弊而已……呃！」

勇斗蓦然止声，将目光从菲丽希亚身上转开。

也许车轮辗过了某颗石头吧，马战车的平台颠簸了一下，而菲丽希亚那丰满的胸部就在勇斗眼前上下晃动着。

「哎呀，嘻嘻。」

菲丽希亚恶作剧似地笑出声来，大概是察觉到勇斗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吧。

勇斗的脸唰地红了起来，他自己也有所自觉，因此感到非常难为情。

但这里是战场，不容许有一丝轻忽大意。勇斗连忙使劲摇了摇头，驱逐脑中的杂念，重新看向战场。

「好，敌军明显失去士气了，就是现在！高举军旗，全军……突击！！」

勇斗将披风一振，手大大一挥，才刚发下号令——

嘟呜呜呜呜，嘟呜呜呜呜！！

守在他身边的士兵随即一齐吹响了法螺，同时周遭立刻响起了一片哄然的吆喝声，足以震破耳膜。

轰然声响让勇斗不由得皱起眉来，接着，他的视线忽然瞥见地上某一具尸体。那是他认识的人，虽然不算熟识，但他记得彼此交谈过几次。

那个人的死亡，是勇斗的指挥所招致的。一想到这，勇斗心底瞬间泛起阵阵苦涩，感到自己背上的负担加重了不少。

「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啊？」

他并不是在问别人，而只是自言自语。

自从他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之后，已经过了两年。（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世界树（Yggdrasill）。）

在这片幅员不大的土地上，人们用剑或枪互相夺取性命，并驾着马战车在染血的战场上奔驰。胜者夺走一切，而败者只能受人欺凌。

勇斗孤身一人被扔到这片连语言都不通的蛮荒大地上，但他在遭遇重重波折，又历经许多因缘巧合之后，莫名其妙就成为了统领《狼》之氏族的宗主（族长）。

没错，以他的身分来说，只要下一个指令就能左右他人的未来。

「哥哥大人，您的坏毛病就是太过钻牛角尖了。」

突然有个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勇斗。

是菲丽希亚，她的温暖让勇斗有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虽然菲丽希亚看起来有点目中无人，但她也是一个能轻易察觉到别人感受的女性，所以她大概敏锐地看出了勇斗内心的纠结吧。

「～～♪」

一阵宛如呢喃般的美妙旋律轻轻掠过勇斗的耳畔，仅仅如此，勇斗就觉得笼罩在心头的不安逐渐消失，真的很神奇。

这是一种称作※咒歌的秘术，借由在歌中施加咒文，来让聆听者获得各式各样的效果。（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咒歌（Galldr）。）

「我只能为您做这点程度的事情而已。」

「这样就很足够了，谢谢。」

勇斗发自内心地道声谢，轻轻地挣脱了菲丽希亚的怀抱。虽然在感受到她的心跳、温暖以及那柔软的躯体，再加上咒歌的效果后，让他的情绪冷静了下来，但另一方面实在令他难以冷静。

主要是下半身难以冷静。

「呀，哥哥大人真是个小·坏·蛋♡」

「战争还没结束，别松懈……」

嗖地一声！

一支利箭忽然从勇斗眼前凌空飞来，但就在迫近眉间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还真的是不能松懈呢。」

菲丽希亚一松开手，就见那支利箭随着重力落在马车的平台上。

她既未防御，也没有闪避，而是从旁边徒手抓住了高速飞驰过来的箭矢，如此过人的动态视力和反射神经简直令人畏惧。

咻咻咻！

无数支箭矢接连不断地从前方朝勇斗射来。

「哎呀呀！」

菲丽希亚迅速抽起配挂在腰际的绳索，灵敏地转动起手腕。

只见绳索就像是新式体操的缎带一样画出螺旋轨道，将来袭的箭矢一一击落。

那条绳索很粗，一般都是用来束缚住敌人，所以比新式体操的缎带重上许多，应该很难加以控制才对。然而，菲丽希亚却一派轻松地挥动那条绳索，可见在她那看起来比勇斗纤细的手腕中，隐藏着相当惊人的力量。

「谢啦，菲丽希亚。你运用绳子的技术还是这么好呢，看来有当女王的素质哦。」

「嘻嘻，君王不就是哥哥大人吗？您该不会是在向我求婚吧？」

菲丽希亚开玩笑地耸了耸肩。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但从刚才那一幕也可以了解到，一旦遇上危急时刻，她就会化身为一名战士，而且拥有身为现代日本人的勇斗望尘莫及的实力。此外，不仅绳技而已，她连剑枪都能运用自如，即使在《狼》之氏族中，她也是少数本领高强的一流战士。

再者，她绝不是轻敌，而是顾及到勇斗的心情，为了让他不至于太过紧张。这一点，勇斗是知道的。

话说回来，菲丽希亚在面临生死交关的时刻，还能维持一如往常的模样，甚至有余力去关心他人，这份胆量实在不得不令人惊叹咋舌，而勇斗则离这种境界还很远。

「嗯，看来是从那边射过来的呢。」

菲丽希亚充满敌意地盯着射出箭矢的地方。只见有个身影站在小山丘上，看起来是一个持弓的男子。

当他们视线交错的瞬间，那名男子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行踪暴露了，于是迅速地跑下山丘，消失在敌军之中。

勇斗怔怔地看着已没有狙击者的山丘，喃喃说道：「不管怎么看，那座山丘距离这里也有一百公尺左右吧？就算是※那须与一看到了，脸八成也会绿掉吧。」（译注：日本平安时代的源氏武将，以神乎其技的弓术闻名后世。）

「若论《角》之中谁拥有那种本领，除了《白妖精》霍格斯波利之外，便没有第二个人了吧，那副身手就和传闻中一样厉害呢。」

「这么说的话，能把那些箭矢全挡下来的菲丽希亚也不相上下吧。真是的，所谓的英灵战士果然都不是普通人。」

说着，勇斗干笑了几声。

这个世界和勇斗过去所在的世界的差别之一，就在于这里有一群被神选中的人类，而他们被称为英灵战士。

他们身上某处会有不可思议的图纹，称之为符文。根据不同的符文，他们可得到相应的加护之力，以《白妖精》来说，就是得到了弓术的才能与感受风向的能力。

有幸获得那种优秀能力的人相当稀少，可说是万人中才有一个，所以不管哪个氏族都会重用英灵战士。菲丽希亚担任勇斗的副官，同时也是拥有符文『※无貌的从者』的英灵战士。她身为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却能够成为氏族中数一数二的战士，正是拜符文的神秘之力所赐。（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丰饶之神弗雷的随从史基尼尔（Skirnir）。）

「露妮应该没事……吧？」

勇斗的脑海中浮现了另一位《狼》之氏族引以为傲的英灵战士，不禁面露忧色，视线移到了战场的最前线。

在勇斗下了突击指令后，战况便愈演愈烈，而她，此刻应该就在其中战斗才对。

占有优势的是勇斗所指挥的《狼》之氏族，他们的军队正慢慢地瓦解敌军的阵势，将战线往前推进。然而，战场之上，难以预料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战胜了，也不代表不会有人牺牲。

是的，就像刚才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一样。

「嘻嘻，您无须担心，那孩子可是※玛纳加尔姆唷！差不多也快……」（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追逐月亮的狼（Managarm），本书则为最强银狼之意。）

正当菲丽希亚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狼》的吉可露妮拿下《角》的宗主了！！」」」

前线扬起的高声欢呼完全盖过了菲丽希亚的声音。

只见周遭的每个士兵皆喜形于色，大家握拳朝天，开心地振臂高呼，像是要呼应前线的声音一样。

远远看去，《角》的士兵已然溃不成军，全部四散而逃，其中似乎也有人缴械投降了。

菲丽希亚一边轻笑着，一边朝勇斗眨了眨眼睛。

「如我所料，露妮果然成功了呢。」

「快让开！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战场上传出一道如银铃般响亮而凛然的嗓音，给人相当突兀的感觉。同时间，就看到一名骑兵一边摇着身后的银色尾巴，一边像是要在战场中杀出一条路般朝勇斗直奔而来。

「哦！是吉可露妮大姊！」

「大姊还是那么美丽动人啊！」

战场四处响起了与现场气氛不相衬的陶醉声音。

勇斗也并非不能理解为什么大家会看得那么痴迷。

就算隔了一段距离，仍看得出来那是一位容姿绝美的少女。她的手脚纤细修长，当她骑马奔驰时，一头银色的长发就在空中飞舞着，看起来甚至像是神话中的人物般梦幻不实。

「大姊，听说您这次也立下大功了呢！」

「不愧是玛纳加尔姆！《角》那种角色根本不是您的对手啊！」

「碍事，走开！」

吉可露妮直截了当地喝斥着，面对那些追随而来并不断赞颂她功绩的士兵，她仅以居高临下的冰冷眸光扫视，丝毫不带一丝感情。

被她的锐利眼神扫到的士兵，无不吓得缩起身体。

在这两年之间，她那冷若冰霜的美貌又增添了不少寒气，甚至散发着利刃般的感觉，仿佛只要别人稍有触碰，当下就会被砍成两半似地。

虽然她看起来纤弱无比，似乎光是拿着剑就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但她继承了『最强银狼』的称号，是《狼》之氏族中的佼佼者；尽管族里不乏菁英，却没有人可以和她相提并论。其实只要多加留意的话，就能发现士兵们看着她的眼神中，除了敬意之外，还藏有些许畏惧。

「啊！」

当少女看到勇斗时，她脸上立刻充满了笑意。

只见她放慢了速度，骑着马来到勇斗的战车旁边，然后轻巧地跳下马。

「父亲大人，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我又没有上前线，不可能会受伤的啦。倒是露妮你没事吧？」

「请您放心，在※安格尔柏妲的护佑之下，我完全没事，连一点小伤都没有。」（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邪神洛基之妻的名字（Angrboda），为一名女巨人。）

「那再好不过了。这次你也顺利拿下了《角》的宗主，真是辛苦了。」

「是的，这是我应该做的，您这番话实在让我受宠若惊。」

虽然吉可露妮的用词很谨慎恭敬，却能看到她脸上早已洋溢着满满的喜悦之情。

吉可露妮像是惊觉到这件事，立刻就收敛起脸上的喜色，但能够得到勇斗的赞许应该令她很开心吧，只见她唇边始终漾着一抹满足的笑意。

「噗！露妮真的是忠犬呢。」

「噗哧！」

听到菲丽希亚的话之后，勇斗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这么说感觉很过分，但看着吉可露妮现在的模样，实在让人很想对她说：「坐下。」

「父亲大人？有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吉可露妮歪着头问道，而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也很像狗。当勇斗一旦有所联想之后，就觉得吉可露妮怎么看都很像狗，这还满伤脑筋的。

「没、没事，没什么，你不用在意。」

勇斗一边说着，一边捂着嘴别过脸去，看起来完全没有说服力。不过，总不能将事实说出来吧。

要是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打转的话，他觉得自己会露出破绽，于是便赶快言归正传。

「比起那件事，还是来谈谈你的奖赏吧，你想要什么呢？你立下了显赫的战功，想要什么就尽管说吧。」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只要是我给得起的都可以。」

「那、那么！呃，可、可以请您摸摸我的头吗！？」

吉可露妮抬起头，用那双充满期待的发亮眼神看着勇斗，然后提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要求。

她直到刚才都还散发着冷峻而难以接近的气息，但现在那模样已经荡然无存了。勇斗突然有种错觉，他仿佛看到了一只狗正仰望着把食物端过来的主人。

「不、不对吧，才这么点要求实在是……」

勇斗搔了搔脸颊，露出为难的表情。

对宗主来说，赏罚分明是最重要的责任之一。一个抓到敌军大将的属下只得到那点赏赐，这实在是个大问题。

万一众人将这件事传出去，说他底下的人明明立下大功却只被摸摸头就打发掉了，那绝对不会有人愿意加入他的麾下。

「对我来说，这就是至高无上的奖赏！」

吉可露妮大声回道。她看起来并非故意装作无欲无求的样子，也不是顾及到《狼》的财政状况，而是真的打从心底如此冀望着。

勇斗苦笑了几声，一副被她打败的模样，接着就轻轻地将手放到吉可露妮的头上。

「你真的做得很好。」

「我、我有帮到父亲大人吗？」

「有啊，还帮了大忙呢。嗯～所以只有这样的话，实在说不过去。呐，菲丽希亚，你之后再斟酌看看该怎么处理……」

「噗！哈哈哈！我看到了唷！我真的看到那只尾巴在摇来摇去呢！」

当勇斗转过头去，就看到旁边的金发美女正笑到弯下腰捧着肚子，双肩不断抖动着，还用指甲抓着马战车平台的壁面，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这不管怎么看都笑过头了吧。

勇斗叹了口气，只要她不像这样失控，就是个才貌双全的完美女性了。看来在她止住爆笑之前，是暂时没办法听候指令了。

「那个，菲丽希亚到底怎么了？」

（插图031）

「别管她，这世上有些事是不需要知道的。」

「哦！原来如此！经父亲大人这么一说，还真是别有深意呢！」

「不，其实我说的也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

勇斗无力地垂下肩膀。虽然菲丽希亚有让人伤脑筋之处，但吉可露妮也是半斤八两，她对勇斗的盲从实在很令人担心。

像吉可露妮这样的女孩子，一言以蔽之，就是一名优秀的武者。

那一身武艺当然不用说，但她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获得『最强银狼』的称号，是因为她舍弃了各种世俗的杂务，专心一意地将生命完全花费在练武上。

虽然也不能把这一点当作原因，但她只对自己认同的强者敞开心扉。事实上，在勇斗来这个世界还只有半年左右时，吉可露妮对待他的态度比对待刚才那名士兵时还要差，简直和路边的一颗石头差不多。尽管他们两人当初的相遇极具冲击性，她却连他的名字都记不起来。

而那样的她，现在正单膝跪在勇斗面前，侍奉他，将他视作唯一的主人。

「真是天意弄人啊。」

勇斗自嘲似地喃喃说着。

两年，才经过了两年而已，各种事物就接二连三地产生了变化；不管是外在的环境也好，就连勇斗自己也是。

在日照之下，他原本白皙的肤色被晒黑；体型虽然还是一样偏瘦，但比起当年，他身上的肌肉变得格外结实，身高也变高了许多。

而且，他还学会了各种在这个世界中求生的方法。

更有好几次死里逃生的经验。

勇斗已经不是当时那个迷失在这个世界、除了发抖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孩子了。

如今的他，已然成为《狼》的宗主。这个氏族若将其他分支全算在内的话，则多达数万人，而他们所有人的存亡与未来，都掌握在他手里。

「哎呀，现在不是沉浸在感伤里的时候。露妮，你拿下的那名《角》的宗主呢？」

虽然露妮刚才让勇斗摸头之后，露出了像是小狗的模样，但她现在瞬间就变回了原本浩气凛然的一面。

勇斗近来不太有机会看到她这一面，不过，对《狼》的每个人来说，那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叫作吉可露妮的少女会有的表情。

「是，由于我急于确认父亲大人的安危，因此就把那个宗主交给身边的士兵了。现在应该正押在战车上往这里送过来了。」

「是吗……那该怎么办呢？」

勇斗不由得抬头望天，只见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不知道是不是血腥味引来了乌鸦，它们的叫声显得格外刺耳。

勇斗正在思考的，当然是如何处置敌方宗主。

他微微瞥了菲丽希亚一眼——见到她似乎已经止住笑意了。

「对方会乖乖地接受我的誓杯吗？」

「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哦，听说《角》的宗主黎芮儿殿下是一个自尊心很高的人，所以比起苟活，或许更希望能够光荣战死沙场吧？」

「就算这样，要是真的杀了她就糟了。」

勇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在这个名为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中，宗主是氏族里所有人的「至亲」，氏族的人也都是宗主的「子弟」，这是一种可以称作模拟家族的制度，整个氏族体系就是在这个制度之下运作。

在经由『誓杯』这个神圣的仪式之后，宗主与其子弟便能够结下坚固的羁绊。宗主对自己的义子或义弟付出关爱，而义子或义弟则敬宗主为义亲或义兄。以这个世界的风俗习惯来说，比起实际的亲属关系，大家更重视「誓杯的亲属关系」。

也就是说，如果杀了《角》的宗主，《角》和《狼》便会就此结下不共戴天的杀亲之仇。

「……我记得敌方的少主应该没有参战吧？」

「是的，听说被下令看守族都。」

「我跟随前代宗主时，曾经与《角》的少主打过照面，我想，至少在这一战中，他并没有出现。」

吉可露妮开口如此说道。

战场上经常会有各种虚假情报交错其中。但是，吉可露妮是在最前线负责指挥工作，所以她说的话比什么都要可信。

「也就是说，他们还留有指挥系统啊？感觉更麻烦了。」

勇斗用力抓了抓头。

少主为义子之首，是氏族中的No.2。如果宗主有个万一，少主便会理所当然地成为新任宗主。

此外，少主（后继者）这个位子并非透过血缘传承，而是凭能力来选择，所以绝对不会是个无能之人。

「要是杀了他们的宗主，他们就可以使出兵法三十六计中的第十四计『借尸还魂』。既然如此，我们更没道理给他们一个能够借机起义的名分。」

勇斗从口袋里取出爱用的智慧型手机，然后长压电源键开机。

在过去的大地震中学到教训后，为了以防万一，勇斗都会带着小型的太阳能电池，也多亏如此，虽然他在这里待了两年，但是直到现在都还能使用手机。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一颗小型电池，即使一整天都放在日照之下，电量最多也只能维持三十分钟左右，时间非常短暂，所以使用时真的要很谨慎小心。

过了一会儿后，勇斗点了一下手机画面中的Hindle图示，接着出现了中国战国时代的兵法书《孙子》的解说书——是电子书的版本。很多人都知道，日本战国名将武田信玄所使用的军旗「风林火山」，其典故就出自《孙子》。而一直到二十一世纪，这本书依然备受世人推崇。

这是勇斗成为宗主之后才下载的，至今他已经不知道读过多少遍了。

「这样……根本就是作弊呢，多亏我有这支手机。」

论战斗，勇斗连菜鸟士兵都打不赢，而且他在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不熟悉的事物，语言方面的书写解读也不太行，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没用到了极点。

不过，有一样东西是只有勇斗才具备的，也是专属于他的武器。

那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知识。

当然，他不过是个学生，所知所学有限。举例来说，若是叫他在这里凭空生出一台电脑的话，根本就是强人所难。

尽管如此，对这个文明尚未发达的世界来说，也有很多不需要高端知识技术就可以制作的东西。

这次在战场上使用的长枪就是其中之一。如果勇斗没有在某个历史战略游戏中得知「三间半枪」这种武器的话，他绝对不会有此灵感。

这种划时代的想法，往往在想到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但「想到」的本身正是最难的，就像※哥伦布立蛋的故事一样。（编注：一则小故事，意喻「发现」本身便是创举。）

本来只有别具创意且能够打破既定观念的天才会想到那种点子，但勇斗借由来自未来的知识，将不可能化为了可能。

也因此，他才会老是说自己「只是在作弊罢了」。

勇斗连翻了好多页，直接跳到想看的页数，因为他差不多已经记住哪里写了哪些东西了。

『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全伍为上，破伍次之；

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简单来说，就是战胜敌人为次善之策，让敌人投降才是两全其美的至善之策。勇斗循着字句咀嚼其中涵义，然后点了点头。

「看来只能和解了。」

勇斗如此说道，而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则一起静静地点点头。

《狼》之氏族并不是那么游刃有余，况且，他们已经攻下了《角》三分之一的领土，这种战果已经很足够了。此外，太过深入敌阵的话，不但十分危险，而且战争持续太久还会导致国力衰退，现在差不多是该撤军的时候了。

话虽如此，和解条件也是个问题。

在一个月前，当《角》发动战争开始进攻时，《狼》之氏族也死伤不少。尽管杀了他们的宗主会演变成棘手的局面，但如果不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恐怕难以服众。

「照常理来说，应该要用他们的宗主来换取粮食矿产等物资，或是让他们割让领土才对。但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他们宗主能够接受我的誓杯。」

勇斗双手抱胸，沉吟了一会儿。

掠夺领土和物资的话，必定会留下祸根。他不希望《角》和《狼》之间的战争再这样持续下去。

勇斗没有扩展领土的野心。他身为氏族的宗主，只有一个政策方针，那就是让《狼》的人民能够过着丰衣足食的和平生活。

而这一点，和这个世界的『誓杯』规矩非常合拍。对这个世界来说，背弃神圣不可侵犯的誓杯是绝对的禁忌，若打破了誓言则会信誉扫地。

虽然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亲生父母和一起长大的手足，但以誓杯的情况来说，可以选择自己要不要接受。因此，若是背叛了自己所选择的至亲，就会被视为一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人。

也就是说，如果敌方宗主和勇斗缔结誓杯之约，成为勇斗的义子或义弟，《角》之氏族就不能随便忤逆勇斗，甚至整个《狼》之氏族。

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身为一个负责守护氏族的宗主，对于屈尊自己去接受其他氏族的誓杯这种事，通常不会同意，也不能同意。

「这样的话，虽然有点狡猾，但还是使出对付《爪》时用的那一招吧。」

想起当时的事情，勇斗像是自嘲般哼笑了一声。

其实他不太想那么做，但他居于宗主之位，比起个人因素，勇斗必须将整个氏族的利益摆在优先顺位。

他在心中反刍着刚才孙子的话。

两年前，当勇斗在这个世界里迷失时，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无用之徒，而那时《狼》的人民也过着缩衣节食的日子，却还愿意接纳勇斗进入他们的族群，所以勇斗一直很喜欢他们。

后来，勇斗也有不少像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这样，一路相伴同甘共苦的重要朋友。

他必须设法守护大家，既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死亡，也不想再看到任何人露出悲伤的表情了。

呼～～勇斗叹出长长的一口气。如果忍耐一下心中讨厌的感觉就能减少死伤的话，实在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好，架起帐篷，准备谈判！」

「喂，不要推我！我自己会走！」

「欸？」

看到那名被押进帐篷的少女后，勇斗不禁愣愣地发出惊呼声。

他一边用食指搔了搔太阳穴，一边困惑地看向了站在身旁的菲丽希亚。

「……这个人就是宗主？」

那个少女身上穿的衣服确实比普通士兵高级许多，头上的黄金头环正闪耀着光芒。

她看起来毫无疑问是有身分的人物。虽然勇斗明知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了。

勇斗身旁的菲丽希亚则深深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就是《角》的宗主，黎芮儿殿下。」

「她还是个小孩吧？」

「你这家伙还不是和我一样大！」

《角》的宗主听到勇斗不小心说溜嘴的话之后，气得吼了回去。当勇斗的视线转回她身上时，就看到她正满脸怒容地瞪着自己。

她留着一头到脖子左右的整齐短发，是个稍带男孩子气的可爱女孩，看起来应该比勇斗小一、两岁左右。看到她那小小的身躯被粗绳捆了好几圈的模样，甚至有点令人于心不忍。

勇斗也听说过《角》的现任宗主是女性。尽管是女流之辈，却能够技压群雄成为现任宗主，所以大家对这名女中豪杰又敬又怕，还称她为『绯色雌虎』。

然而，勇斗眼前这名发出怪吼声企图吓唬他的少女，与其说是老虎，还不如说更像是山猫。

「算了，反正这个世界真的是无奇不有。」

事实上，《狼》之氏族也是由年纪尚轻的勇斗来担任少年宗主，而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也还只是十几岁的少女，但她们都是族里的重要人物。

在攸格多拉西尔里，力量就是一切。只要有力量的话，年纪小也好，是女性也罢，这些事都不会有人在乎。

「总之，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作勇斗，是《狼》的宗主。」

「……哼！」

当勇斗报上名字后，黎芮儿就撇过头去，来个相应不理，还突然一屁股坐了下来。

但是，勇斗看出她那小小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她或许是故作坚强来掩饰内心的害怕吧。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话直说了，你要不要成为我的义女？」

勇斗故意抬高姿态说道。

「不要！为何我等《角》非要向区区的《狗》低头不可啊？要说梦话也说个实际点的行吗？」

黎芮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勇斗的提议，而且从她用《狗》这个称呼来看，就知道她是在蔑视勇斗他们。

「虽然这次的确是我等败北了，但你们别得意忘形！我等《角》的国力依然在你们《狗》之上，奇迹不可能会一而再地发生。好了，要杀便杀吧！但是下次就轮到你们了，尽管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哈哈哈哈哈！」

「嘻嘻，你才应该说个实际一点的梦话吧？」

只见菲丽希亚用手托着脸，嗓音之中夹杂着一丝叹息，仿佛是要给正在大笑的黎芮儿泼冷水一样。

直到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的黎芮儿，转眼间就气得满脸通红。

「我什么时候在说梦话了！？」

「没什么，我只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时候的事情。或许我族以前确实是《狗》没错，但在哥哥大人带领之下，我族也重生了，变成强壮勇猛的《狼》。只要哥哥大人还在的一天，笨重的《猪》就不会是我族的对手。

菲丽希亚满脸笑意，口气也相当有礼，但她丝毫不打算隐藏话中的侮辱之意，所谓的笑里藏刀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凭什么啊！那种瘦弱的家伙能有多厉害！？」

咚！啪叽！

帐篷中忽然响起了巨大的声响。

吉可露妮原本一直沉默地随侍在勇斗身边，此时却一拳打在面前的木桌上，木桌当场断成了两半。

那明显不是女性会有的腕力，就连成年男性也很少有人能做到那种事。

只见吉可露妮的左肩附近浮现出原来没有的纹路，正发出淡淡的光芒。那是《※噬月之狼》，是能够赋予持有者狼的禀性与超群体能的符文。（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追逐月亮的狼（Hati），一般认为是魔狼芬里尔与女巨人所生的狼子。）

「注意你的用词，我不许你侮辱父亲大人。」

吉可露妮缓缓挺直身子，一脸傲然地俯视着黎芮儿，无论是她的表情或者嗓音，都丝毫没有一丁点面对勇斗时会展露出来的温和甜意，而是犹如寒冰般刺骨，也像利刃般尖锐。

「呜！」

黎芮儿一脸害怕的表情，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是被吉可露妮抓住的，尽管当时她身边有很多强壮的近卫兵守着，还是逃不了被抓的命运。

光是在近距离的情况下看到吉可露妮动武的模样，她对吉可露妮的恐惧感就仿佛深植于骨髓之中。而现在她再次见识到了那惊人的力量，她不可能不感到害怕。

而吉可露妮在看到黎芮儿的样子后，便冷哼了一声。

「因为你和父亲大人一样年纪轻轻就成为宗主，所以我还以为会是多了不起的人物，看来你和父亲大人根本没得比。」

「真是的，露妮，光是你拿她来比较这一点，就已经是对哥哥大人不敬了哟。」

「哼，老实说，我很讨厌和菲丽希亚意见一致，但关于这一点，我只能表示认同了。」

「呜！呜呜呜呜！」

「哎呀，你这么一叫，还真让人不知道谁才是《狗》呢？」

「说得不错，反正要叫的话，猪的噗噗声还比较适合你吧。」

「臭家伙！少小看我！」

那两人完全不知克制的冷嘲热讽惹来了黎芮儿的怒吼。

只见黎芮儿害怕的表情忽然一变，接着便在被绑住的状态下作势朝吉可露妮冲过去。

不过，她马上被两旁的士兵按压在地上。尽管如此，她仍然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瞪着勇斗等人，口中不断发出低吼声。

如此一来，就真的和疯狗没两样了。

「哎，看来传闻不假，她的自尊心的确很高呢。」

勇斗自言自语地说着，还压低音量以免被黎芮儿听到，然后他又暗自在心中补充一句：也有可能是缺乏自信的另一种表现。从刚刚的情况来看，黎芮儿都是在自己被看扁的时候才会激动起来。不过，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你们两个克制一点，她好歹也是《角》的宗主，不得出言不逊。」

「「是！」」

勇斗原本正托腮坐着，这时直起身体，假装一脸麻烦地如此说道。而她们两人闻言，马上顺从地应声答道。

虽然是他要她们按照计划来抬举自己，但他实在听不下去了。

勇斗从不认为自己是多么杰出的英才，所以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背脊一阵发痒，要忍耐实在很辛苦。

「这两个女人失礼了，《角》的宗主殿下，我为我的管教不当向你道歉。」

「……不，我说你们是《狗》也有不对之处。」

勇斗如此赔罪着，而黎芮儿也道了歉，和刚才比起来，她的态度已经软化了许多。

自从成为宗主之后，勇斗也读过关于「交涉术」的书，因为他认为这对于上位者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技能。

而其中有一条就是「好警察与坏警察」。

在警探剧里面经常会出现这种桥段，先是让一个神态可怕的警察以侮辱、胁迫等粗暴的高压手段故意让对方产生反感，然后再让另一个看起来温和一点的警察伸出援手，以出言责备坏警察的行为来表示自己更好沟通。透过这种技巧，就能让人对好警察留下好印象或抱持同感。

这一次是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扮黑脸，而勇斗扮白脸。

「言归正传吧，我们刚才谈到哪里了？啊，是义女的事情吧。」

「……我已经说过自己没有那个打算了。」

黎芮儿再次拒绝。然而，她这次没有像之前那么强势了，而且感觉她的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勇斗看到事情如自己设想的那样进展，便暗自窃笑了起来。

虽然使用诈术来欺骗利诱一个年轻的女孩让他有点良心不安，但这次的交涉若无法成立的话，战火就不会停息，那么他们双方都得付出更多代价。为了避开这样的局面，勇斗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时机已然成熟，于是，勇斗提出了真正的要求：

「嗯，那成为我的义妹如何呢？」

《角》的宗主黎芮儿正处于极度的混乱中。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尽管她想了很多次，也得不出答案。

《狼》在三～四代之前还以繁荣的生活为傲，但现在已经沦为一个弱小氏族，国力远输给《角》。前阵子还和邻国《爪》起了纷争，不难想像他们的国力又衰退了许多。

除此之外，听说在一年前继任其宗主之位的，是一名没没无闻的十六岁少年，真的是个不堪一击的对手……应该是这样才对。

她集结了《狼》两倍的兵力，照理说，这场战争应该万无一失，结果却被打得落花流水，以惨败收场。身为大将的她，现在还得忍受自己成为敌方俘虏的状况。

而且，在被押到这个地方之后，她所要面临的现实，就是被自己藐视为《狗》的敌方，完全没有把《角》放在眼里。

其中有一半的交涉内容应该是在故弄玄虚，为了让交涉过程朝对他们有利的方向进行，所以才会过分夸耀自己的实力，关于这一点，她也察觉到了。她想，有部分也是源自于胜利者的骄傲吧。

但是，夸耀的部分终究也只占一半而已。她发现《狼》的族人看向勇斗的敬慕眼神，明显不太寻常。

无论是那个被称为「最强银狼」的吉可露妮，还是那个被称为「贤狼」的菲丽希亚，这两个连《角》也风闻其名号的勇士，都完全臣服在这位看似纤弱的少年之下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军队大败了，虽然事已至此，但这个事实还是让她备感不安。

难道她的计算失误了，而且还错得离谱？

这样下去的话，她的氏族说不定会走向灭亡一途。

「……义妹吗？」

这个时候，对方却主动提出了一个让步的方案，就宛如汪洋中的一艘救命船一般，所以黎芮儿这次没办法断然回绝。

以这个世界的常识来说，义子女的原则就是要绝对服从义亲，所以她实在不能接受这个方案。

而另一方面，若是身为义弟妹，虽说要尊敬并跟随义兄，但并不具有义子女那样的绝对性，中间还有很多周旋的余地。

「我只让步这一次。」

「～～！」

黎芮儿苦哼了一声，没能说出任何只字片语。

这种事明明要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能下决定，但他给的时间实在太短了。说起来，要她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冷静思考根本就不可能。

也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发现一件事。虽然勇斗嘴上是说让步，但实际上勇斗只是撤回上一个蛮横无理的要求而已。

这是一种名为「高抛球」的交涉术。

在那种一开始就提出本来的要求只会遭拒的交涉中，只要先提出一个更不合理的要求，等对方拒绝之后再提出本来的要求，听起来就会比较通情达理，这就是讨价还价的技巧。

再加上之前「好警察与坏警察」的效果还在，便让人觉得勇斗的提议似乎很为自己着想，也因此内心会产生类似焦躁的不安情绪。

黎芮儿完全中了勇斗的计策。

「唔，可是……」

尽管如此，黎芮儿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成为勇斗的义妹。要自己服从一直被她蔑视为低等氏族的《狗》，她实在不愿意。况且，要是她恬不知耻地成为了《狗》的义妹，获释之后，自己想必会被族人指责竟然为了保命而不惜卖国。

「我、我等《角》还是没办法屈服于《狼》之下……」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只好让你们的城市步上梵恩的后尘了。」

「什么！？你要烧了城市！？」

当黎芮儿看到勇斗一脸无所谓地说出那句话时，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但是，在她的滔天怒气之下，《狼》的宗主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冲击，仍然用那双毫无感情的冷酷眼眸看着她。

※梵恩，那是曾经位于《爪》之氏族领土上的一座小城镇。（译注：梵恩（Van）为北欧神话中的河川之名，意思是希望。）

现在已经消失了。

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将一切都烧了个精光，而且连女人和孩子也照杀不误，将城里所有的居民屠杀殆尽。

「如果你不肯接受我的誓杯，我就会这么做，我对反抗者不会留情的。」

「……！」

勇斗冷冷地强调着，让黎芮儿刚才一口气冲上脑门的血气瞬间冷却了下来。她这次之所以会起兵，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梵恩的惨剧』感到义愤填膺，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那种不人道的行径。但是，那样的惨剧现在正重重地压在她的心头上。（译注：日文汉字写作「ウァンの惨劇」，但读作「ウァナルカンド（Vánargandr）」，在北欧神话中为希望之川的破坏兽，也是魔狼芬里尔的别名。）

虽然她身为一代宗主，却也只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女孩而已。一旦察觉到自己的判断能左右千万人的命运时，她才初次了解成为宗主的真正涵义。这个事实让她全身不停颤抖着。

「我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但你呢？快点决定，我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我知道了，我会成为你的义妹。但我绝对不会成为你的义女！最多只能是义妹！」

于是，黎芮儿悲痛欲绝地接受了勇斗的要求。

「呼……」

或许是紧张感解除了吧，结束宗主谈判之后，当黎芮儿的身影一消失在眼前，勇斗立刻感到一股疲惫感朝自己席卷而来。

勇斗呼出一口长气之后，就从椅子上无力地滑落下来。

「父、父亲大人没事吧！？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吉可露妮慌张地喊着，直奔到勇斗面前。勇斗发现自己和吉可露妮的态度都骤然一变，完全不像刚才面对黎芮儿时那样冰冷无情，不禁苦笑了一下。

虽然《狼》的人们都不喜欢被当成狗，但吉可露妮现在这副模样，真的会让人联想到在主人旁边用鼻子哼哼鸣叫、感觉正在关心主人的狗。不过，这种失礼的事情他当然只会放在心里，而说出口的则是别的话语。

「你多虑了，我只是有点累。不过，以这个世界的标准来说，我这种身体真的算是弱不禁风吧。」

「没、没有那种事……」

吉可露妮含糊地回应着，连声音都莫名地小了几分。

看来她果然觉得他很弱。勇斗如此苦笑着。

但本来就不能怪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勇斗因为水土不服而经常拉肚子，所以才会让人留下那种印象吧。

「嘻嘻，看到您这副模样，谁会相信您就是那位名震邻国『※恶名昭彰的狼』呢？」（译注：典出魔狼芬里尔的别称Hrodvitnir，即恶名昭彰的狼之意。）

菲丽希亚眯起双眼，看起来很开心。

勇斗现在坐在地上，还靠着椅脚，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威严。

「那又不是什么好评价，只是恶名吧。」

勇斗一边站起身，一边随口回道。

自从发生梵恩的事件之后，邻近国家就开始盛传勇斗是一个残忍不仁的暴君，对自己的敌人毫不留情，而那个别号也连带一起传了开来。

他也故意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当勇斗成为宗主之后，除阅读孙子外，也开始看起※马基维利所著的《君主论》以学习领袖的权谋之术。书中如此写道：身为领袖，平时虽然要行善，但有时候也要冷酷地做出恶德之举。而且，既然要行残暴的坏事，就该一口气使坏到底，而不是略施小恶。（译注：指尼可洛·马基维利（Niccolò Machiavelli），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哲学家。）

如此一来，便可让敌人心生畏惧不敢加以反抗，只能服从自己。

日本的战国武将伊达政宗也曾经大开杀戒过，那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小手森城八百人屠杀事件」。这件事让另一位武将大内定纲吓得不战而逃，让出了自己居住的小滨城，使政宗连一兵一卒都没有损失便拿下这座城池。听说大内定纲后来甚至还变成了政宗的手下。

『梵恩的惨剧』也就是这个事件的翻版。

「我实在无法接受。父亲大人根本没有屠杀梵恩的居民，其实您明明是一个满怀慈悲的人，却……」

「我并不是什么满怀慈悲的人，只是心软而已。」

虽然吉可露妮不甘心地说着，一脸忿忿不平，但勇斗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如此回道。

现实没有那么单纯。既然能以残酷无情的手段让我方全身而退，便也有可能在本着友爱的精神之下，反而让敌人看不起自己，结果战火一触即发，徒增伤亡。

勇斗的确下令烧城，但里面的居民早就全部迁徙到《狼》的城里了，他只是放出了屠城的消息而已。

但悠悠众口难以杜绝，一旦事迹败露，周边的氏族就会轻视他们，甚至觉得他们不足以畏惧而出兵讨伐，届时《狼》的死伤人数恐怕会比梵恩的居民要多上数倍。

勇斗虽然知道有这种风险，但终究没能下令屠杀梵恩的居民。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没办法当一个铁石心肠的人。

在这个血债血偿的时代中，心软是最危险的弱点。而这种事情，他早就体会过好几次了，却还是……

「……咦？」

勇斗突然被紧紧抱住，下一个瞬间，一股既柔软又温暖的触感随即将他的脸颊包覆了起来。

又来了！勇斗立刻察觉到是什么东西包覆着他的脸颊，当下急欲推开对方。

「我觉得哥哥大人心软的个性很令人尊敬，请您不要过于自责。」

（插图055）

耳边传来菲丽希亚那温柔甜美的嗓音之后，勇斗渐渐停止了挣扎。

他感觉得到她咚咚的心跳声，而原本陷入自我厌恶的心情也迅速缓和过来了。

「……菲丽希亚，一直以来谢谢你了。」

「嘻嘻，我才没有做什么能让您感谢的事情哟。」

「就算这样，我还是要谢谢你。」

「我、我也始终都非常敬重父亲大人！」

「嗯，露妮，我也很感谢你。」

「是！」

吉可露妮的脸上绽放出如花般的笑靥。即便是勇斗简单的一句话，也能让她打从心底感到欣喜无比。

攸格多拉西尔并非勇斗原本存在的世界，生活上总有诸多不便，而且他也常常因为思念家乡而感到寂寞。不过，这个世界仍然有一群像她们一样愿意支持自己的人。

一想到这里，勇斗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好，启程回我们的城市※雅尔菲德吧！」（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铁森林（Jarnvid），有一种说法，魔狼芬里尔与女巨人所生的狼子皆住在此森林中。）

第一卷 ACT 2

勇斗脑中最早的记忆，是在一片黑暗中翻腾不休的炉火。

他的父亲不常回家，主要都窝在村外的工作屋里，是个拥有匠人脾气的男人。

父亲非常沉默寡言，就算偶尔回家，也很少主动和他说话。

想当然地，他也没有父亲陪自己玩的记忆。

即便如此，他还是常常跑到父亲的工房里，专心地看着父亲挥动锤子的背影。

当他升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父亲就开始让他帮忙工作。

那是父亲第一次要教他东西，所以他拼命地学习。

现在回想起来，一个小学生能做的事情真的很有限。

不过，能帮到父亲的忙，就让他幼小的心灵里充满了骄傲。

他以前最喜欢父亲了。

也曾经打从心底尊敬过自己的父亲。

是的，这份敬意一直持续到他闯进攸格多拉西尔的前两个月。

也就是在母亲过世的那天，当他听到父亲所说的话为止……

「呿！又来了。」

勇斗猛然睁开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就起来了。

他明明不喜欢想起父亲的事情，却时常像这样梦到父亲，没有比这个更烦人的事了。

帐篷里漆黑不已，看来现在还是晚上。经过和《角》的大战之后，已经过了半天左右，预计后天才会抵达《狼》的族都雅尔菲德。

开车的话，这种距离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但对步兵占了绝大多数的行军队伍来说，还是得花费不少时间。而且露宿野外实在没办法消除疲劳，勇斗虽然很想赶快回到都城，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慢慢休息，但现在也只能忍耐了。

「嗯～就这样醒来了啊。」

勇斗本来打算睡回笼觉，但他的脑袋已经清醒了，暂时还睡不着，这都是那个臭老头害的。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掀开帐篷门口的帘子走了出去。

无数繁星在天上熠熠生辉，感觉整片夜空像是铺满了宝石一样。

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星光完全被街道上的灯光给掩盖过去，所以除了乡下之外，根本看不到这种情景。不过，由于勇斗是在乡下长大的的孩子，这种景色他从小就看惯了，因此也没有觉得特别感动。

他只是愈来愈想家了。

「说起来，今天好像是七夕呢。」

勇斗在东北边的天空发现两颗格外耀眼的恒星，只见那两颗星正从地平线的尽头冉冉升起，接着，他就想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日期。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算起，今天正好满两年。

「那是触犯了天条，导致彼此无法见面的织女和牛郎吗……」

勇斗讽刺似地喃喃说着，然后靠那两颗星星的指引寻找附近的其他星子。没过多久，他就拼凑出天琴座和天鹰座。在那些星星的正下方，也就是与地平线的交会处，有一条呈现云状的光带——银河正流动着。

「真的是……只有夜空和我原本的世界一样啊……」

对星星来说，数千年时光也不过转瞬之间的事吧。勇斗独自出神地如此感叹着。

这也意味着一个事实……

就是攸格多拉西尔并不是所谓的异世界，而是存在于地球上的某个角落。

此外，若先从结论说起的话，勇斗认为自己应该是回到过去了。从这里的人所使用的道具和文化来推测，现在恐怕是纪元前一千三百年到二千年左右，也就是所谓的青铜器时代后期。

以二十一世纪的地球来说，不可能还会有人拿剑或长枪之类的武器来打仗。或许非洲内陆有这可能，但他看到的是属于北半球的星座。

说起来，《角》自然不必提，而位于远方的《蹄》之氏族也以拥有广大的肥沃土地为傲。他还听说在攸格多拉西尔还有几个和《蹄》具有同等规模的氏族。

从十五世纪中叶的大航海时代开始，西方人就以帝国主义和神的名义彻底侵略其他地方，照理说，他们不可能会放过这么一块广大丰饶的土地而不将其侵占为殖民地。

如此，他只能推测自己是穿越时空回到古代了。

「话是这么讲，但这里到底是哪里啊？」

只要独自仰望天空，他就会无法控制地陷入沉思。他嘴上喃喃问着那个不知重复过几次的问题，同时远眺着沐浴在月光之下的山脉，仿佛迷失了方向。

那是※希敏约格山脉，耸立于攸格多拉西尔的正中央，是形成「攸格多拉西尔的屋顶」的三座山脉之一。（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破晓之神海姆达尔的居所（Himinbjorg）。）

勇斗在来到这里之前，也曾经听过攸格多拉西尔这个名词，因为这个名词经常出现在游戏或漫画当中，是指北欧神话中的世界树。就连勇斗一行人现在要启程回去的族都雅尔菲德，也是指北欧神话中狼群所栖息的森林。

「但这里并不是北欧。」

只要上网搜寻的话，马上就能得知要怎么测出纬度，只要测量北极星的角度就可以了。他身为一个外行人，虽然依样画葫芦的结果多少会有误差，但他还是测出这里的纬度是北纬五十度至五十二度，差不多位于德国中部。

北欧神话本来是日耳曼神话，所以要说这里是德国的话，又不太对。

勇斗看着手机画面上的欧洲地图，寻找北纬五十度左右的地区有没有眼前那座高耸入云的山脉，但不管他再怎么看仍然一无所获，如果不考虑中国和美国那边的可能性的话，结果就是没有。

然而，若说是中国的话，这里的人不管是瞳色或发色都比较接近西方人；若说是美国的话，他探听过攸格多拉西尔的地形，所以也知道两者的地形差太多了。

「还是搞不懂啊……」

勇斗用力抓了抓头。

不管怎么说，测不出经度实在很令人烦恼。

在这两年之间，勇斗手机的GPS系统只会回答：「暂时无法找到现在的位置。」

尽管如此，如果运用现代知识的话，应该可以轻松测出经度，所以勇斗以为这没什么难的，却没想到这么地棘手。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他连最早用来测量经度的格林威志天文台在哪里都不知道。

总之，他现在无法掌握这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哎呀，哥哥大人，您睡不着吗？」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他转头过去，发现菲丽希亚正用手压住被风吹起的金发，脸上也漾着温柔的笑意。

「我做了奇怪的梦，所以就醒来了。」

勇斗微微耸了耸肩，露出苦笑。

对勇斗来说这不过是闲聊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但菲丽希亚的笑容却在转眼间黯淡下来，泛出一丝痛意。

「虽然温柔是哥哥大人的优点，但请您不要一直耿耿于……」

「啊，不是啦，我做的梦和战场没有关系。」

勇斗发现菲丽希亚在担心什么之后，便打断了她的话。

从前，每经过一次战役，他就会被梦魇缠身，而菲丽希亚总是会温柔地抱住惊慌的他，让他冷静下来。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菲丽希亚一直给予勇斗力量。而且不是在他成为宗主之后的事情，而是远在他连语言都不通，也没办法干活的时候，她就在帮助没用的他，已经不知道拯救过他多少次了。

即便这对菲丽希亚来说，只能算是赎罪而已。

「那么，您是做了什么梦呢？」

菲丽希亚在勇斗身边静静地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问道。

这时，一股女性特有的甜香窜进了勇斗的鼻间。他们是来打仗的，所以不可能会带香料之类的东西过来才对，但女性身上还是会散发出一股香味，他也搞不懂是什么原因。

「嗯，我梦到臭老头了。真是的，害我的心情差得要命。」

勇斗压抑着内心的动荡，故作平静地说着。

「是指您的亲生父亲吗？看来您真的很想念他呢。」

「呿！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想再和那种家伙见面！」

勇斗反驳道，然后气呼呼地撇过头去。

他用眼角余光看到菲丽希亚正轻声笑着，但那抹笑意在下一秒就消失无踪，只见她像在忍耐什么似地咬住下唇，一副难受的模样。

「……你才不要老是耿耿于怀啦。」

勇斗将菲丽希亚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同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勇斗知道菲丽希亚在想什么。她是在责备笑出来的自己，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没有笑的资格。

因为那个将勇斗引至这个世界，害他和家人以及心爱之人分离的人，正是菲丽希亚。

「您这样说让我很感激，但这毕竟是我的错。」

菲丽希亚自嘲似地笑了笑。虽然她最近常常戏弄勇斗，而且一脸愉快的表情，但她过去都是像这样绷着一张脸，看起来很沉重。

她身上的《无貌的随从》是万能的符文，掌握着咒歌一类的神秘力量，也能让持有者精通文武两道，发挥优秀的才能。

而《无貌的随从》符文赋予持有者的众多能力之中，有一个名为《※缚魔锁》的能力，可以将任何不同性质的东西束缚起来。（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诸神用来束缚魔狼芬里尔的诅咒锁链（Gleipnir）。）

这个术法本来是用来封印英灵战士的超能力，但在各种因缘巧合之下，似乎引发了奇怪的效力。

勇斗不了解魔法，而且关于这件事大部分都是臆测，不过，这种可能性最高。

「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也太粗心大意了。」

勇斗不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还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如果说他没有恨过菲丽希亚，那是骗人的。然而，她并不是故意将他带来这个世界，只能说这一切是各种偶然之下所导致的结果。

勇斗认为，两面对照的镜子就是其中一个因素，所以会变成这样也算是他自作自受。

话虽如此，菲丽希亚还是对勇斗充满强烈的罪恶感，所以不断倾尽己力帮助他。

如果没有她，只怕勇斗不是绝望地自杀，就是连觅食都不会，而饿死在路边。

因此，现在勇斗对菲丽希亚只有感谢之意，而且也将这份心情告诉了她，但在她看来只当作是勇斗在客气而已。

真的是世事无法尽如人意。

「那个，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仰起头，脸色微红地直望着勇斗，似乎有几分羞涩。

他这才恍然大悟。

「啊，抱歉，习惯性就……」

勇斗连忙收回自己放在菲丽希亚头上的手，他从刚才就一直在摸她的头。

也许是因为他从还没懂事之前就在照顾那个爱哭的青梅竹马吧，所以每当看到女孩子快哭的时候，他就会习惯性地摸摸对方的头，好声哄几句。

「哎呀，其实我不介意的哟。」

菲丽希亚一脸惋惜地看着勇斗收回去的手，眼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那抹艳色不禁让勇斗的心跳加速了起来。

「可、可是，这种事不能对年长的……啊！」

勇斗心下暗叫不好，却为时已晚。

菲丽希亚倏然收敛起表情。没错，那就像是吉可露妮在看勇斗以外的人时所摆出的脸色。

「说得也是呢，是啊，我是比较年长，反正……反正我再过半年就要以未婚之身迎接二十岁大关了。是啊，没错，我是已经过了适婚年龄了呀！但那绝对不表示我不受欢迎哟！只是《狼》里面没有男人够资格娶我而已，所以是我拒绝了其他追求者。而且我明明立过誓要将一生奉献给哥哥大人，那些讨人厌的老头子还……！」

听到菲丽希亚不断叨念出充满怨气的话语，勇斗忍不住露出了僵硬的笑容。「绝对不能对菲丽希亚提到年龄和结婚的话题」，这是《狼》的族人最近在暗中达成的共识。

虽然菲丽希亚平常总是挂着笑容，言行举止也相当温和，但一跟她提到这两件事，她的表情就会骤然一转，变得黯然失色……甚至阴沉不已！

攸格多拉西尔的女性普遍都是在十几岁的时候嫁人，这对生在二十一世纪的勇斗来说未免为时过早。不过，若以人类的自然行为来看，现代日本人反而比较不正常。

到十九世纪中叶为止，世界上的女性几乎都是在十几岁时结婚，就连日本也一样。而且，如果有哪个女性到了二十岁还没结婚的话，就会被认为是有问题而遭到大家侧目，这便是当时世界上共通的观念。

菲丽希亚离适婚年龄的最后时限愈来愈近，每天都会感受到来自周遭的压力，所以变得比较神经质也是极为自然的事情。

「没、没关系啦，以我那个世界的算法，菲丽希亚才十七岁而已呀。」

「就是说嘛！错的是历法才对！哥哥大人的国家所使用的历法真是太棒了！说起来，为什么那个只比我晚七天出生的犬女今年才满十八岁呀？这种算法实在太奇怪了！」

勇斗眼前的金狼此刻正握紧拳头，对着月亮吼叫着。她之所以对吉可露妮有一点敌意，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攸格多拉西尔还没有将「零」列入计算的概念，所以大家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满一岁了。此外，这里是采用阴历的算法，所以在过年的时候，每个人都会长一岁。

也就是说，像菲丽希亚一样在年底出生的人，出生后过没几天就会多长一岁，而像吉可露妮那样在年初出生的人，则会在十二个月之后才满两岁。

对介意年纪的女性来说，这种算法真的非常不公平。

「呀，真是抱歉，我不小心失去理智了。」

「啊～没关系，是我有错在先。」

「我唱首摇篮曲给您听，也当作赔罪吧。」

「喂喂，我已经不是那个年纪……」

「年纪？」

「不，我什么都没说！」

勇斗发现菲丽希亚的脸色又快僵住，便急忙否认自己刚才说的话。而且他明明身为宗主，此刻却不知为何自动摆出了立正的姿势。

只见菲丽希亚点了点头，并未多加计较，然后转身打算走进勇斗的帐篷里。

「喂喂，大半夜的，你这样走进男人睡觉的地方不太好吧……」

「我自己倒是不介意侍寝哟！而且，自古相传女人的身体最适合用来收敛打完仗之后的亢奋情绪呀。」

菲丽希亚转头如此说着，她脸上漾着盈盈笑意，像是要诱惑勇斗般朝他抛了一个媚眼。

她那沐浴在月光下的身影如梦似幻，比平常在阳光底下看到时还要妖艳动人。因此，就算她什么都没做，勇斗光是看着她，心跳也不可抑制地砰砰直跳了起来。

勇斗毕竟是个年纪不小的男孩子，若是有女孩子说要和他同床共枕，特别是像菲丽希亚这样的美少女，他不可能会无动于衷。于是，他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

「嘻嘻，您意下如何？」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得拒绝，因为我不想背叛那家伙。」

勇斗将视线从菲丽希亚身上转开，斩钉截铁地回道。老实说，他之所以没有看着菲丽希亚说话，是因为在她的魅力之下，他感觉自己似乎会失去理智。

即使没有美月，他也不该输给自己的本能。只有禽兽才会趁对方对自己怀有罪恶感时，放纵个人欲望玷污对方，更何况那个人还对自己有恩。勇斗的自尊不容许自己这么做。

「哎呀，真可惜。」

菲丽希亚一边露出戏谑的笑容，一边走进帐篷里面。

勇斗见状，不禁抬头望向了天际。

「饶了我吧，我的理智也是有极限的。」

勇斗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接着就跟在菲丽希亚后面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只见油灯的火光朦胧地映着室内，呈现出一片淡淡的橘黄色，大概是菲丽希亚点的吧。

帐篷里有一张木床，而菲丽希亚正坐在那上头，一边朝他嫣然一笑，一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在哥哥大人睡着之前，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哟。」

菲丽希亚如此说着，简直像是在先发制人一样，她露出的笑容既温柔又甜美。

俗话说，拒绝送上门的美色，枉为男子汉。这句话自动从勇斗脑中一闪而过，但他是不会顺势而为的。虽然他这么想着，还拿出了所有的理智来对抗，但是……

「您这个月以来都没有睡好吧？既然战争已经结束了，您就必须好好休息才行，请让我为您尽一点心意吧。」

菲丽希亚担心地说着，同时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着勇斗。既然她都说到这份上了，勇斗实在无法拒绝。

事实上，这一个月以来，他的确为了戒备敌军突然来袭，每一天都只有浅眠而已。

菲丽希亚虽然装作在开玩笑的样子，但看来她似乎很担心勇斗的身体状况。实际上，勇斗的神经仍处在亢奋状态，所以感觉今晚应该也没办法睡得多熟。

「……那我就不客气了哦。」

勇斗做好觉悟之后，就在床上躺了下来，将头枕在菲丽希亚的大腿上，并将脸朝向她的腹部。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大抵抗，他现在不太想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好的，祝您有个好梦，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开始轻唱出一段柔和而缓慢的曲调。

勇斗对这段乐曲有印象，因为菲丽希亚唱过很多次这首名为《安乐》的咒歌。

或许他是真的累了吧，没多久他就感觉眼皮无比沉重，接着像是受到咒歌引诱一样，意识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父亲大人！那是雅尔菲德！现在可以看到我族的城市了！」

听到吉可露妮那凛然的嗓音之后，勇斗就在马车的平台上站起身来。

壮观的景色陡然跃入眼帘，除了一整片荒芜的土石之地以外，远方则依稀可见连绵不绝的山脉。

此外，他的眼前还有上百只的羊群，它们在被牧羊犬追赶之下慢慢地前进着。饲养羊群对《狼》来说是一项相当重要的产业，因为羊只不仅是他们主要的食物来源，也是制作衣物不可或缺的原料。

从羊群前进的方向看过去，便能看到一座褐色的建筑物，虽然还有点模糊，但勇斗心下很确定。

不会错的，那就是《狼》的族都雅尔菲德的地标，也就是※圣塔。（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主神奥丁的至高王座（Hlidskjalf），相传坐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世界。）

「终于到了啊，真是令人松了一口气。」

这次隔了足足一个月才回来，所以勇斗非常想念屋顶和温暖的被窝，于是他忍不住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是的，因为那个城市才是我等《狼》氏族的家哟。」

勇斗身旁的菲丽希亚一脸开心地说着。

回来之后便松了一口气。当勇斗发现这一点时，竟自嘲似地轻轻一笑。虽然其中有许多复杂之处，但对他来说，那座城市或许也算是另一个故乡吧。

「我真想赶快洗个澡。」

吉可露妮一边骑着爱驹在马车旁边昂首阔步走着，一边感慨地说道。就算她是玛纳加尔姆，也就是《狼》氏族里最强的战士，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应该也希望身体能保持干净吧。

「唉，你说得没错，我也好想洗澡。」

对于生在二十一世纪的勇斗来说，这个时代也有澡堂实在很值得庆幸。他真想赶快洗掉身上的汗水和脏污，还有最讨厌的血腥味。

「嘻嘻，哥哥大人，那么就由我来帮您搓背啰。」

「……！父、父亲大人！虽然有所僭越，但我也要帮忙！」

「不了，我自己会洗。」

对于她们俩的提议，勇斗干脆地一口回绝了。

一个男人若是听到有两个美少女要帮自己搓背，当然会感到雀跃不已，而且勇斗确实也觉得就这样拒绝掉很可惜，不过，他必须好好划分界限才行。

前天晚上枕在菲丽希亚大腿上睡觉已经快踩线了，他实在不想沉沦到变成一个只会利用权力逞威风的小人，他年轻的心灵中便怀有如此坚定的意志。

「啊，对了，那个你用得怎么样？」

「嗯，是这个吗？」

勇斗也打算换个话题，于是朝吉可露妮开口问道。不过，当吉可露妮听到他的问题之后，脸上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简直像是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

勇斗见状，一股不好的预感直窜他的背脊，但已经无法挽回了。

「真的非常棒呢！多亏如此，我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施展身手了！真不愧是父亲大人！您的聪明才智简直可以和天上众神相提并论，我这么说绝非过誉，因为您就像是上天派给《狼》的使者一样……」

「停！我知道了，所以你不用再说了！」

「是、是吗？」

勇斗连忙出声喝止吉可露妮再说下去，而吉可露妮则骤然收起脸上的喜色，沮丧地点了点头。

吉可露妮有一旦开始称赞主人之后就停不下来的毛病。虽然勇斗很高兴她这么欣赏自己，但那些称赞会让他感到非常难为情，实在听不下去。

「那、那个，我说错话惹父亲大人不开心了吗？」

只见吉可露妮的脸上泛起一抹惧色，惴惴不安地朝勇斗问道。

她看起来就像惹主人生气而失落地垂下尾巴的狗狗一样，让勇斗的良心倍受罪恶感苛责，或许他刚才真的稍微凶了点也说不定。

「没、没有，绝对没有那种事！」

「真的吗？」

「当然啦，谢谢你告诉我感想。」

「这是应该的，往后不管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

吉可露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满足的笑容。

终于破涕为笑了吗？勇斗见状，当下只能露出苦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一旦站上沙场就变身为所向无敌的《最强银狼》，现在也不过是个会因为勇斗的每一句话而忽喜忽忧的女孩子。

攸格多拉西尔由八大地区组成。

其中※阿斯嘉特地区、米德加尔特地区、亚尔夫海姆地区则因为那三座被称为『攸格多拉西尔的屋顶』的险峻山脉而被分隔开来。（译注：此处三个地名皆出自北欧神话中的九大世界之名。）

唯一将这三个地区连接起来的是※毕佛斯特盆地，那是位于山脉之间的一条狭长回廊。大约在一百年前，盆地这一带的地区是由《狼》统治的，但由于分家氏族的势力纷纷兴起，现在已然沦为一个弱小的氏族，只拥有回廊西边一丁点的领土而已。（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彩虹桥（Bifrost）。）

《狼》的族都雅尔菲德位于盆地的西方出入口，自古以来便是交通枢纽，极为繁荣。

另一方面，也因为重要的战略位置而导致战火不断，所以城市的四周建有高墙将整座城市包围住，大约比人的身高还高三倍左右，而其中一角则辟建了格外高耸庞大的城门。城门以鲜艳的绿色为基底，上头描绘了无数匹白色或黄色的狼。

「欢迎归来，父亲殿下！我等已经收到快马传回来的消息了，听说您这一战大获全胜并拿下了《角》的宗主，我等谨在此致上衷心祝贺。」

当勇斗一行人来到城门前方时，便看到已经有数十名士兵排列在那里迎接他们，而其中一人则跑到勇斗的马车旁边如此说道。

勇斗毕竟是个男人，虽然像菲丽希亚或吉可露妮那样的美少女喊他「哥哥大人」或「父亲大人」让他感到很难为情，但他不否认自己并非那么排斥她们这样称呼他。

然而，要是一个男人这样大声称呼他就很奇怪了，更遑论那个男人已经超过了四十岁，体格还相当结实壮硕，而且眉毛附近和脸颊上都有刀疤，看起来颇为严厉。

「谢谢，约尔根您留守族都也辛苦了。」

勇斗很快地点了点头，礼貌地向他道谢。

但是，那个名为约尔根的男人却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让那张本来就很严厉的脸庞看起来更加严厉。

「父亲殿下，您这样可不行，我不是提醒过您好几次了吗？您身为宗主，万万不可对义子使用敬语！」

「啊～～」

勇斗想起约尔根平日的谆谆告诫，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他和约尔根整整一个月没见到面，所以早就忘光了。

他是个道地的日本人，又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因此从小就被教导对长辈一定要有礼貌才行，这种根深蒂固的价值观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我不也说过好多次了吗？你直呼我的名字就好，也不要用敬语。像你这样年纪比我大一倍以上的人对我这么恭敬的话，我会很不自在耶……约尔根你也觉得很怪吧？竟然要卑躬屈膝地称呼我这种小伙子为父亲。」

「完全不会。」

约尔根泰然自若地答道，脸上不见一丝动摇。

勇斗没办法从那张扑克脸上读出任何情绪。像约尔根这样年纪的人便可说是阅历丰富吧，他脸上那许多条深深的皱纹，便述说着他所走过的岁月风霜，也散发出一股不会轻易因小事而动摇的安定感。

他不愧是《狼》之氏族中毫无争议的No.2，具有杰出英才的威仪，所有人都认同他身为少主的器量。

勇斗看到这样一号人物对自己如此谦卑恭谨，只会感到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

「话说回来，我本来不是只代任到一年前那一战结束为止吗？虽然一直风波不断，所以拖拖拉拉地当到现在，不过我们和《角》的战争也结束了，差不多该选个像样的宗主了吧？」

「嗄？事到如今，您还在说什么呢？那终归只是以前的事情，而且这一年里，族内除了屡建奇功的您之外，没有人更适合担任《狼》的宗主了。」

「呃，可是由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外人来当宗主实在太奇怪了，我觉得约尔根一定比我更……」

「父亲殿下，无论是年纪也好，出身也罢，您都无须放在心上，因为在这个世道，器量就是一切。父亲殿下的威信远远超过我这种人，氏族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认为的。」

约尔根斩钉截铁地答道。

「正是。虽然这样说对少主很失礼，但大家的确很推崇父亲大人，因为父亲大人是百年……不对，是千年难得一见的英才。」

「嘻嘻，少主当然也具有无可挑剔的器量，足以担任氏族之长。不过，若以哥哥大人为对手的话，一比之下实在是失色不少。」

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似乎正倾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于是她们便开始说起恭维勇斗的话。

拜托，饶了我吧。勇斗如此想着，然后叹了口气。她们二人明明平常很容易因为意见不合而起争执，但唯有赞扬勇斗的时候，不知为何就会串连一气。

「……大家真的太看得起我了。」

「太看得起？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您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重振即将灭亡的我族，还让《爪》和《角》服从于我族之下。至少对我来说，或者是对少主来说，那些都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本事。」

「不对，那种本事除了父亲大人以外，没有人办得到。」

「我都说了！那种事情不过是作弊而已！我并没有多厉害，只是知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知识终究是知识，只是一种道具，能否活用还得看本人的器量，而您的确拥有那种器量！」

约尔根握紧了拳头，满腔热情地说着。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闻言，也纷纷深表同意地点点头。

「不行了，这种情况……」

勇斗发现自己没办法说服他们，于是两手一摊，耸了耸肩。一个人就很麻烦了，更何况是三个人，根本不是他对付得了的。

约尔根所言的确无误，但勇斗拥有的知识对这个世界来说实在太过先进，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超科技的东西，所以勇斗觉得并不能以一般常识来推论。

勇斗很高兴他们如此认同自己。然而，另一方面，不管他们再怎么褒扬他，那也不过是借来的力量（作弊）罢了。

所以，他总是不忘要自律，不让自己得意忘形了起来。要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宗主，就该懂得自省、虚心受教、倾听部下的建言，不可有所悖离。

但勇斗完全没发觉一件事。

当一个人获得极大的权力与莫大的财富之后，通常都会仿佛变了个人似地傲慢起来。因此，唯有自律才能够使多数人民信服，那是一项不可多得的「君王」资质。

「「「「「吾主胜利！吾主胜利！」」」」」

勇斗结束和约尔根的谈话之后，便走进了门里。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传来，同时也响起了颂扬宗主的口号声，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一刻。

镇上的中央大街两侧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人数多到仿佛左右两边的人群都要并拢在一起了。

看到这样的欢迎阵仗，勇斗只畏缩了一下，但马上就平静以对，因为他两个月前从讨伐《爪》的战役中凯旋而归时，就经历过相同的事情了。

「嘻嘻，哥哥大人还是一样受到大家爱戴呢。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您也回应一下他们吧？」

菲丽希亚一边向周遭声援的人挥手致意，一边向勇斗说道。

我才没有她那么好的演技咧。勇斗如此想着，目光也看向人群，只见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狼》的士兵都是他们的兄弟、儿子、父亲、丈夫或恋人，所以除了胜利的喜悦之外，他们也为这些人能够平安赋归而感到开心吧。

「……你说得对，这也是宗主的职责之一吧。」

勇斗抬起一只脚踩在马战车平台的边缘，然后拔起腰间的武器往天空一挥，便见刀身反射了阳光，闪耀出微微的银光。

像这种事情，若是做得忸忸怩怩的，反而会变得很不像样。顺便一提，这个心得是来自于勇斗本身的经验，因为他在国中一年级时不知为何被选为主角，却又彻底搞砸了演出。

但我现在也能演得有模有样了。勇斗一边摆出姿势，一边从容不迫地想着，然而……

「「「「「吾主胜利！」」」」」

「呜哇！」

四周掀起了一片轰然的欢呼声，简直足以撼动天际，吓得勇斗差点跌坐在地。

而且，这阵欢呼声逐渐传遍大街小巷，扩散到最后似乎整个街市都要翻过来了。

「到底有多轰动啊……」

勇斗对自己惹出来的现状感到目瞪口呆。

他的确是打算让气氛变得更加热络，但实在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回响。

《狼》的士兵似乎也被这种出乎意料的欢呼阵仗吓傻了，每个人都既困惑又吃惊地面面相觑。

「不、不愧是父亲殿下……」

就连一向沉着冷静、情绪不易受到牵动的约尔根，在看到民众狂热的模样后，似乎也掩藏不住脸上惊讶的神色。

在这之中，只有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对这副景象处之泰然。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我等《狼》的子民真是贤明。」

「是呀，大家都很清楚自己该拥戴谁为主。」

即使他们抵达了宫殿，依然能听到那尚未停歇的欢呼声。

统治《狼》的宗主所住的宫殿位于街市的正中央，四周围绕着一圈高墙，比街市的外墙还要高。

由突出的圆柱体紧密相连所形成的外墙，以石灰彻底涂成了白色，让人联想到希腊的帕德嫩神殿，和街市的其他民居有如天壤之别。以勇斗的角度来看，那些破旧的民居看起来很像是乡下人用的仓库。（朱月：帕德嫩……我已经不想吐槽台版的译名了233）

这里的文化水准，应该比勇斗原本身处的时代还要早三千至四千年左右才对，却能建造出如此巨大庄严的建筑物，让他赞叹不已。

「欢迎归来，勇斗殿下。」

「恭喜您，听说您大获全胜呢。」

「只要有勇斗殿下在，我等《狼》氏族便能安泰平和。」

当勇斗将马战车停在城门口后，氏族长老们立刻出来迎接他，同时也向他恭维了几句。

虽说是长老，但他们每个人大概都不过四、五十岁左右而已，依然身强体健，腰腿也硬朗得很，看起来尚处于壮年时期。

他们是前任宗主的义弟们，而前任宗主为勇斗的至亲——换句话说，他们都算是勇斗的叔父。也可以说这群人拒绝成为勇斗的义子或义弟，不认他为至亲。

「我等每日皆会向安格尔柏妲祈求战胜。」

「嗯，我等《狼》氏族之所以有今日的繁荣，皆是拜安格尔柏妲的护佑所赐，此事不可忘。」

「的确如此，雅尔菲德之主，安格尔柏妲万岁！」

他们口中所赞颂的安格尔柏妲，指的是雅尔菲德人民所祭祀的守护神，大家将这位女神奉为《狼》的氏族神。

他们拐弯抹角地绕了这么一大圈，到头来就是想表示这次胜利也有他们祈祷的功劳吧。

这种说法听在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勇斗耳里，只觉得有点厚脸皮，但他们的态度极其认真。正如同中世纪流行狩猎女巫一样，人类在近代以前都不知道该如何对抗自然的威胁，因此人们的心灵与生活都与神秘信仰密不可分。

「抱歉，我现在有急事在身，其他事情之后再说吧。」

勇斗冷淡地将长老们的话当作耳边风，直接从他们身旁走了过去。

其实他并不是打从心底否认这类神秘信仰。事实上，与神秘力量有关的英灵战士和咒歌确实存在于世上，更别说勇斗之所以身陷这个世界的原因，都无法以二十一世纪的科学来解释。

此外，他也深深感觉到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神明信仰是统治人民非常重要的一环。所以他绝对没有轻视的意思。

只是现在对他来说，有一件比神明更重要的事情要摆在优先顺位。

「勇斗殿下！既然我们是您的叔父，您那态度不会太无礼了吗？」

身为长老之首的布卢诺在遭到勇斗无视之后，不悦地皱起眉来抗议。

人类这种生物虽然会随着年岁增长而变得愈来愈顽固，但布卢诺似乎特别严重，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他就会搬出一堆誓杯道义来说教。

以这个世界的风气来说，氏族的组织系统是以「子」为中心来运作。因此，即使他们被赋予了长老的地位，实际上却等同于没有什么实权。然而，话虽如此，叔父毕竟还是叔父，名义上是他该敬重的对象。

「时间真的很赶！有话请留到明天再说吧！」

勇斗不耐地高声说道。

若换作是平常的他，表面上还是会好声好气地应对，但现在他没有那种闲工夫可以慢慢耗。

总之，他此刻只感到心焦难耐，因为他已经一个月没听到她的声音了，而且就快到了，所以他一秒也等不下去。

「听好了，勇斗殿下！誓杯所建立起来的关系，必须摆在任何事情的前面！身为宗主的您……」

「这件事就由我来聆听吧，之后我会转述给哥哥大人听的。」

虽然布卢诺仍不肯罢休，但菲丽希亚这时则笑盈盈地插嘴如此说道，还顺便对勇斗眨了眨眼睛。

「谢啦，菲丽希亚，交给你了。」

「交给我吧，但别因为跑太快而受伤哟。」

「我会小心。」

勇斗一边说着，一边已沉不住气地跑了起来。接着，他耳边传来了布卢诺的叫唤声。看来之后还会有不少麻烦的事情，但谁管他啊！

他一口气奔过海枣树林立的庭院，同时开启了手机的电源，却看到荧幕上讯号强度的计量处显示着红色的「×」。

「啧！这里还不行吗？」

不小心浪费了宝贵的电量，勇斗忍不住啧了一声，然后握紧手机加快了脚步。

宫殿旁边耸立着名为『圣塔』的巨大建筑物，一比之下，甚至让宫殿相形失色。而『圣塔』之所以整体呈现绯红色，不只是夕阳染红了西边天空的缘故，也因为这栋建筑物是以红瓦建造起来的。

若要以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圣塔』的形状很像叠起来的四角形年糕，从正门到顶部都以长长的阶梯连接起来。虽然这种构造在遇到敌人来袭时，一下子就会被攻下，但这栋建筑物并不是盖来防守用的，倒不如说比较倾向于信仰或仪式这一类的用途。

根据勇斗调查的结果，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圣塔与这栋建筑物相当类似，传说那是旧约圣经中『巴比伦塔』的原形建筑。

类似的建筑物也曾出现于欧洲或中南美洲的古代文明中，也许人类普遍都希望能够在距离天——也就是神的所在之处近一点的地方祈祷吧。

「呼……呼……」

勇斗一边忍着心脏与侧腹传来的疼痛，一边一鼓作气地冲上楼梯，踏进建筑在顶部的神殿。

这是勇斗两年前闯进来的地方。无论是祈求战胜或是誓杯式，所有神圣的仪式都选在这里举行。

夕阳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然隐没了踪迹，月亮则从东方的天空升了起来。

神殿里杳无人迹，充满了肃穆的气氛，只见内侧祭坛上所供奉的镜子正沐浴在月光之下，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乍看之下只是一面铜镜，但据传是用《妖精之铜》这种寄宿着神秘之力的稀有金属制作的。而咒歌与英灵战士的力量听说也是来自于《妖精之铜》。

勇斗之所以会被带引至这个世界，应该也和这种不可思议的金属有关。

勇斗虽然推测攸格多拉西尔是过去的世界，但二十一世纪并没有类似这种性质的金属。这种金属真的非常奇妙，而这个世界的谜团也愈来愈深了。

但是，现在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

对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只有——

『喂？太好了，小勇你没事呢！』

「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我还是一样活蹦乱跳哦。」

『嗯嗯，真的太好了！小勇，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美月。」

只要待在这面神镜附近，就可以和原本的世界通话。

会发现这件事纯属偶然……不对，是必然会产生的结果。因为他当时又试着让两面镜子对照，希望这么做可以和来的时候一样回到原本的世界。

虽然结果并没能回去，但他无意间看了一下手机，发现画面上竟然显示了讯号！

『听我说啦，小勇！琉璃真的好过分唷！』

「欸？」

于是在这之后，勇斗就一边听着美月闲聊，一边随口应几句。

其实聊什么都可以。

但尽量聊开心一点的话题比较好吧。

只要能听到彼此精神饱满的声音就足够了。

不过，唯有战争是他们很有默契不会去提的话题，因为他们非常清楚聊那种事情没什么意思。

时间已经很有限了，如果还用在那种沉闷的事情上，心情也会变差，这样感觉很蠢。

『然后呀，你听我说，琉璃她竟然……』

叮咚！叮咚！

勇斗的手机突然传出无情的警告音，将美月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个音效代表电量已经所剩无几了。

『啊……』

美月应该也听到那个音效了吧，所以她惋惜似地叹出了落寞的声音。

勇斗的心情也和她一样。

快乐的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时间到了呢，我之后再打给你。」

『嗯，我等着唷。啊，虽然没有多少，但我用打工的钱帮你储值过了！』

「抱歉，一直都这样麻烦你。」

『我们约好不说这种话的唷，爸爸。』

美月静静地说着，但下一秒就噗嗤笑了出来。

因为那是时代剧里必定会出现的约定台词。

「不过，你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

『不用客气，嘿嘿。』

美月似乎感到有点害羞，便笑了起来。

勇斗为了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而搜购的电子书当然不是免费的。这方面的资金完全来自于美月每天早上去送报纸所赚到的钱，因此勇斗对她满怀谢意。

『我等你打过来唷，我会一直等的。小勇也要注意照顾身体哦。』

「……！好！我知道啦，那再见了，美月。」

说完离别的话之后，勇斗当下就挂断了电话。虽然在按下按键的时候，有一瞬间还心留眷恋而动不了手指，最后仍狠下心按了下去。

勇斗唯独不想让美月看到他露出懦弱的样子。

被放逐到这个世界之后，勇斗终于体会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有多喜欢美月。

所以勇斗一定要回到她所在的世界。

「可是，我回得去吗？」

他像是对前景感到迷茫似地叹了一口气。

由于他是借由英灵战士的力量来到这里的，所以应该也有英灵战士能够让他回到原来的世界。但是，就算真有这样的英灵战士，又该去哪里找？而且以交通方式和联络方式都不发达的攸格多拉西尔来说，要找人根本像大海捞针。

他之所以会坐上宗主的宝座，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以宗主的地位，比较容易接触到各地的情报和传言，这样比冒险到各地瞎找来得有效率。然而话虽如此，到现在还是没收到什么了不起的成效。

此外，他也不能指望原本世界的人能够帮他。听说他两年前失踪的时候，一度造成了轰动。不过，没有任何人相信他和美月所说的话。

（插图091）

但这也是当然的。说什么让两面镜子对照之后就被带到别的世界去了，大部分的大人在听到这种无稽之谈后，只会觉得自己被耍了吧。尽管如此，听说还是有个热心的刑警半信半疑地去那间神社照做了同样的事，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后来由于可以通电话，所以更被当作是一场恶意的骗局，而且发信纪录还在八尾市内，警察便认为这个案件的紧急性不高，只当作单纯的离家出走来处理。

不过，他本来就不觉得警察能在认真调查这个案件之后，找出真相救出自己。

「就算真的能够回去……」

勇斗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在心中问了自己一句：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腥，像他这种人还有资格碰她吗？

「……算了，别想了。」

勇斗摇摇头，将这些讨人厌的想法甩出脑袋。他怎么可以这么胆怯？他一定要想办法回到她身边！他再次于心中如此发誓着。

「父亲大人，一直待在此处会惹上风寒的。」

「……！」

勇斗的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让他吓了一跳，整个身体不禁僵硬了起来。

因为他心底升起了一股罪恶感。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吉可露妮正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恐怕在他讲电话的时候，她就默默地隐藏起自己的气息，始终随侍在旁吧。

按照规矩，当菲丽希亚不在的时候，吉可露妮就要负责保护勇斗。即便她刚脱离长久的沙场生活，应该已经很累了，却还是配合了耍任性的勇斗，一路尾随他跑上长长的楼梯来到这里。

她的忠诚，让他于心不安。

他脑中忽然闪过好几张《狼》之氏族的人的脸孔。

没错，他总有一天得回去。

但是，除了吉可露妮之外，还有许多敬慕信赖他的人，届时他真的有办法丢下那些人不管吗？

那些人都曾经大力帮助过他，与他的关系也变得相当亲近。

如果是一年前的话，他可以。

但现在他就没有那种自信了。

那个男人在夜未深的时候，缓缓地坐起了身体。

他旁边有个赤裸的女人正在睡觉，汗水濡湿了她的肌肤，而房里则充斥着一股淫靡的气息。

「什么事？」

那男人盯着门看，傲然地问道。

只见门外似乎有人打了个寒颤，应该是没料到自己都还没开口就被发现了吧。

然而，对那个长年征战于沙场的男人来说，这种事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父、父亲殿下，很抱歉夜里前来叨扰。间谍捎来消息说《角》的少主拉斯穆司已经动身了。此外，据说《狼》和《角》要缔结兄妹的誓杯。」

「哦？兄妹的誓杯吗……嗯，正好，这反而是个大好机会，照计划去将士兵召集起来。」

「是！嘿嘿，这可是久违的战役，我摩拳擦掌就等这一刻呢。」

「嗯，如此一来，终于能将我族领土拓展到毕佛斯特盆地。真不知道那个最近大出风头的《狼》的小鬼会怎么迎战？」

那男人一边抖动着巨大的身体，一边状似愉快地露出了不怀好意的可怕笑容。

第一卷 ACT 3

「早上了，父亲大人。」

「起床啰，哥哥大人。」

一道如银铃般凛然的嗓音与一道如丝绢般轻柔的嗓音接连响起，让勇斗从熟睡中醒了过来。

随后又传来喀哒一声，似乎有谁动了什么东西，紧接着，阳光就照射在他的眼皮上，看来是窗户的立板被拿下来了。由于这个世界还没有玻璃，所以窗户都是用一块木板遮起来的。

「嗯，你们两位早。」

勇斗睁开双眼，就看到了发色一金一银的两个天使，她们的头发在阳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当他差点产生错觉，以为这里是※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前来的天国（英灵神殿）时，心中也掠过些许失落感。看来他果然不能期望在一觉醒来之后，就发现已经身处位于现代日本的自己房间了。（译注：指北欧神话中的天堂，即瓦尔哈拉神殿（Valhalla），亦称英灵神殿。）

「早安，父亲大人。」

银发的那一位——吉可露妮当下单膝跪地，向勇斗请安。

「早安，哥哥大人，我们将早膳送过来了哟。」

金发的那一位——菲丽希亚一边将面包、热汤和装了牛奶的托盘摆在床旁边的桌子上，一边朝勇斗盈盈一笑。

刚出炉的面包散发出美味的香气，直窜勇斗的鼻腔。虽然他并没有受到那股香味吸引，但他睡到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慢慢清醒了过来。

「呜啊，好久没睡得这么熟了。」

勇斗一边在床上坐起身子，一边伸了个大懒腰。

想当然的，这个世界并没有像是低反弹床垫那种高级的东西。虽然他也没办法客气地说硬床有多好睡，但至少待在自己的房间就是能让人心情放松。才睡了一晚，他的疲劳就彻底消失了，感觉身体变得很轻盈。

「那真是太好了呢。」

「嗯，我现在很有精神哦。」

「那……也的确是呢。」

不知为何，菲丽希亚的视线并未停在勇斗的脸上，而是注视着某个定点。

勇斗正处于血气方刚的青舂期，而且现在是早上。

「嘻嘻嘻，若您不嫌弃的话，现在就由我来为您平息一下吧？」

菲丽希亚露出一抹妖艳的微笑，轻轻地将一只手撑在勇斗的床上，而另一只手则撩起头发，同时将脸凑近了勇斗。

勇斗见状，吓得连忙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了，我说过很多次了吧，那种事情就不必了！」

「哎呀，不过您这里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哟。」

「只是生理现象罢了！」

虽然刚才他似乎感觉到了不太一样的反应，但这种事情他当然不可能说出口。

而菲丽希亚则风情万种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嘻嘻，今天早上就来学这个吧……」

「开过头的玩笑便会构成不敬之罪，你再不收敛一点的话，我就要动刀了哦，菲丽希亚。父亲大人应该很困扰吧？」

吉可露妮直到刚才都还保持沉默，但现在已然用手握住了腰间的刀，全身散发出了杀气。

勇斗原本就招架不住菲丽希亚的诱惑攻势，因此在见到吉可露妮插手阻拦之后，忍不住在心中为她大声喝采。不过……

「听我说，露妮，管理哥哥大人的身体健康也是我身为副官的职责之一，男人若不把该发泄出来的东西发泄出来的话，似乎对身体不太好哟。」

「什么？是那样吗？」

「是呀，除此之外，自古传言有些君王曾因迷恋女色而赔掉了江山。因此，为了不让身为宗主的哥哥大人被妖女所迷惑，必须有人先让哥哥大人对女性有初步了解才行，否则就危险了吧？」

「唔嗯，原来如此，你所说的的确有道理。父亲大人，虽然我身材不佳，但要是您不介意的话，请拿去使用吧。」

勇斗见到吉可露妮轻易地就被拉拢了过去，不禁抬头望向了天。

他还瞥见菲丽希亚避开了吉可露妮的视线，正一人暗自得意地轻笑着。不管怎么想，他都觉得妖女就是菲丽希亚。

咕～！

这时，勇斗肚子里的馋虫突然没节操地叫了起来。由于他昨天实在太困了，导致连晚餐都没吃，现在会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这对勇斗来说，是一个反击的绝佳时机。

「现、现在比起女色，我比较想吃东西啦！我要吃早餐了！」

「唔嗯，饿着肚子的确什么也无法做。」

吉可露妮又轻易地从菲丽希亚那边倒戈回来了。不过，或许她本来就没有做那种事的打算吧。

在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后勤部队，也就是确保粮食的供给。这一点，身为『最强银狼』的吉可露妮不可能不知道。对她来说，填饱肚子才是最优先的事情。

「唉～呀呀，真～可惜。明明要是尝到了女人的滋味，许多事情都能够暂时抛诸脑后呢……」

「得、得救了……」

勇斗安心地吐出一口气，视线朝早餐看了过去。

面包和热汤都盛装在银制器皿中。由于一般的市井小民都是使用土器，因此勇斗也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但宗主若过着太简朴的生活，反而有失体面。最重要的是，他对土器有所顾忌，总觉得用了又会引起腹痛。

「父亲大人，失礼了。」

吉可露妮将鼻子凑近放在桌上的面包和热汤，不断嗅着，接着在稍一颔首之后，就咬了一口面包，也喝了一口汤。

她是故意在整肚子饿的勇斗……当然不会是那样，而是所谓的试毒。

这本来是不应交给氏族中的第一勇士来做的工作，但吉可露妮似乎对毒物有灵敏到出奇的嗅觉。

实际上，她至今也识破了两次左右被下毒的料理。听说在遇到不可以吃的东西时，她身体的本能会自动敲响警钟。

「没问题了，您请用。」

「嗯，一直以来都有劳你了。」

勇斗道了谢，但心里也感到一丝厌烦。每一天他都必须处在戒备之中，以防遭人毒杀。坐上宗主这个位子真是不幸到了极点。

「那我开动了。」

勇斗对着确认过安全的料理合掌之后，先拿起了面包。虽然攸格多拉西尔没有这种风俗习惯，但从小养成的习惯并不会就这样消失。

面包的形状看起来很像菠萝面包，因为才刚出炉，所以还残留暖烘烘的余温。于是勇斗张大嘴，将面包送进口中。

虽然这样就变成和吉可露妮间接接吻了，但既然都已经过了一年，这种事情也差不多习惯了。要是一一计较的话，根本没办法好好吃饭。

「嗯，真好吃！和我刚来的时候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耶，那我作弊也有回报了。」

面包散发着只有刚出炉的时候才有的香气，而且口感软绵蓬松，让勇斗不禁感慨地喃喃说道。

若要制作面包，首先必须将小麦磨成小麦粉才行。勇斗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发现他们磨粉的方式是将小麦铺在一块平石上，再用细长的圆石不断嘎吱嘎吱地将之磨碎，实在是很原始的方法。

这种方法一定会混进不少小麦壳和碎石，而想当然地，吃这种小麦粉做成的面包嘴里会不时传来「卡哩！」或者「喀哩！」这类的声音，令人备感不快。

「拜哥哥大人所赐，最近的面包真的很美味呢。」

菲丽希亚一脸高兴地露出微笑。

而吉可露妮也深深点了点头。不管是谁，一定都希望每天吃进嘴里的东西能愈美味愈好。

勇斗也是一样。他吃惯了现代的面包，怎么也受不了那种混进砂石的面包，所以就上网查了关于臼的资料，也搜购了那方面的电子书。

然后，他终于做出了一种新型的臼，那是将两块圆盘状的石头叠在一起，上层的石头插了一根木棍，使用时可以借着木棍来转动石头磨粉，也就是所谓的石磨。

顺带一提，于历史上初次登场的石磨是在纪元前六世纪左右。以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来说，这也算是领先时代数百年的超科技产品。

「啊，说到面包我才想起一件事，水车运作得怎么样？」

勇斗似乎想起了什么，便如此问道。

虽然他也不好意思只让自己吃到这么美味的面包，但人力终究有限。于是勇斗又找了水车的相关电子书来研究，经过反覆实验之后，他也开发出了水力制粉的工作室。

水车意外地相当便利，现在就有五台在运作，只是那毕竟是外行人亲手做出来的，而且也已经用了一年以上，所以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也不奇怪。

「现在仍可以顺利地运转哟。」

「是吗？那就太好了。」

勇斗点点头，然后一口气将牛奶喝光。这里的牛奶非常好喝，散发着一股现挤才有的浓纯香，日本一般市售的牛奶根本没得比。

（插图103）

能喝到这么好喝的鲜奶，可以说他比现代日本人享受得多吧。

尽管如此，他始终觉得有点美中不足。

虽然他已做好觉悟在异世界生活了两年，但他终究是日本人。

由于气候与土壤的因素，他也知道那是强人所难，但即使是这样——

「真想吃米饭啊。」

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勇斗就极度地想念白米饭。

「～～如此，初代神帝※沃坦陛下统一了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并于首都※格拉兹海姆宣布建立神圣阿斯嘉特帝国。这是距今约二〇四年前的事情。」（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主神奥丁，在南方一些日耳曼地区则将其名字念作沃坦（Wotan）；格拉兹海姆（Gladsheim）为奥丁的宫殿。）

从宗主的执务室里，传出了菲丽希亚那如铃铛般清晰悦耳的声音。

对勇斗来说，菲丽希亚是一位优秀的副官，也是他的护卫、姊姊、妹妹、朋友、恩人还有老师。

勇斗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懂得使用《交涉》咒歌的菲丽希亚是他唯一可以沟通的对象。

当时她担任巫女的职位，因此他常常到宫殿里的神殿找她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

当人类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便能发挥出平时无法想像的潜力。勇斗花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学会了一定程度的语言能力，和菲丽希亚以外的人沟通大致不成问题。

过了两年之后，他现在的会话能力已经进步到几乎流利的地步。不过，他身为宗主还有许多必须学习的事情。

因此今天也照惯例在早上安排了课程，由菲丽希亚教他关于攸格多拉西尔的知识。

不过，虽然今天上的是历史课——

「几乎都是北欧神话的名称啊，我的世界果然和这个世界有关连……吗？」

「哥哥大人，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你继续吧。」

「好的。沃坦陛下统一了长度、大小与重量的度量衡及数字的算法，并将公用语言定为※诺尔斯语等，让世界上许多事物得以通用。此外，因为各地商业往来兴盛，所以沃坦陛下也致力于整顿道路和运河等等交通动线。沃坦陛下的施政，可说是直到现今也深深影响着我们的生活。」（译注：日耳曼语的分支之一，亦作古北欧语。）

「哦～真是个不得了的明君。」

勇斗忍不住发出感叹。

经过了二百年还能发挥影响力，他打从心底感到佩服。

「是的，沃坦陛下拥有罕见的实行力，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不过，沃坦陛下实在太过强大，而且也一次改变了太多事物。」

「嗯，所以呢？」

「沃坦陛下所实施的改革中，最重大的就是氏族制度。当时都是以血缘关系来决定继位者，但沃坦陛下废除这种世袭制度，让能者可以居于高位。」

「听起来不是一件好事吗？」

勇斗歪着头，不懂这件事有何不妥。

不管双亲是多了不起的人物，也不代表小孩就一定很优秀。虽然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但鸦巢生凤凰这种事也可能发生。

因此，勇斗认为让更有能力的人来担任领导人，远比世袭制度要有效率。

「对历代祖先都统治同一块土地的领主们来说，当然会有不少人心生怨恨，再加上方才提到的各种急进政策，在在引起了许多反弹的声浪。」

「嗯，原来如此，是引来了既得利益者的怨恨啊。」

勇斗自然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的，是反覆阅读过好几次的君主论。

身为一个君主，绝对避免不了遭人憎恨或侮蔑。特别是夺取他人的地位、钱财或妻子时，都会引来强烈的怨恨，须多加留意。这是马基维利在书中提到的一段话。

勇斗本身也打算导入许多新的事物，所以不能置身事外。

「此外，这项政策却同意唯有神帝一族得以沿用世袭制度，这个意思也就是要削减地方领主的力量与权威，让神帝的地位与权威提高。因为地方领主若没办法代代传承下去的话，大概就无以累积抵抗神帝的力量。」

「未免也太狡猾了吧？这么做当然会引起反弹啊。」

勇斗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就像「先自隗始」这句成语一样，领导者不率先站到第一线的话，人民就不可能追随自己。

「即便如此，因为沃坦陛下拥有强大的力量，那些心生畏惧的人没敢在陛下的统治期间作乱，但当西治陛下继位之后，国家立刻就陷入战乱了。」

「这也是当然的事情吧。」

「西治陛下的时代出现了两股势力，分别为打算巩固历代祖先权力的势力，以及将沃坦陛下的旨意奉为大义，支持应该让能者统治地方的势力，当时双方可说是战火连天。而激烈的争斗也扩散到了各地，没多久便由后者掌握了一切。」

「原来如此，经过那些事情之后，现在才会变成推举最强的义子来担任下任宗主。」

「是的，现在并不像从前一样局限于血缘关系。不过，只要有实力的话，嫡子还是能够成为继承人。」

「毕竟还是要让大家承认自己的实力吧？」

「是的，就算现任宗主不以实力评断，只因为溺爱某个孩子就将位子传给对方，其他义子想必也不会承认这位新任宗主的。」

「说得也是。」

狼的前任宗主有一个嫡子，现在早已超过而立之年，但仍然没有什么作为，就连氏族干部的末位也挤不进去，情愿让自己成为一介无名小卒。如果他生对时代的话，应该就是一个凌驾于万人之上的君王了。

另一方面，像是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这样的人才，年纪轻轻便在氏族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成为众人尊敬的对象，也备受礼遇。

就算是罪人之子，只要有实力的话，仍可以获得大家的肯定。但另一方面，即使是宗主的嫡子，若没有展现实力给大家看，还是会遭到轻视。

那就是存在于这个世界，攸格多拉西尔的绝对之「法」。

虽然非常残酷，却也极为合理。

不看能力，而都是以血缘和家世来选择将领的旧势力，对上一群凭实力爬上高位的优秀将领所集结而成的新势力，当然会面临遭受驱逐的下场。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虽然在那之后明显削弱了氏族方的力量，同时却也遵照沃特陛下的旨意，提高了他们的权威。因为没有后盾的氏族之长想统治地方的话，必须依靠大义之名，也就是让自己成为神帝的代理人。」

「唔，就像是战国时代的将军和天皇一样吧？」

「什么？」

菲丽希亚原本一直流利地讲解内容，却在这时歪起了头。就算她再怎么聪慧，也不可能精通勇斗那边的历史。

而勇斗则苦笑着摇摇手。

「简单来说，就是政治上容易拿来利用的对象吧？像是获取任意一个职位来提高自己的权威，或是要求让领地得到公证，还有在战局僵化时担任调解者之类的。」

战国时代果然是一个会让男人燃起热情的时代，所以勇斗也调查过许多资料。但他主要是受到了某个知名战略窃国游戏的影响。

菲丽希亚闻言之后，似乎略显惊讶地睁圆了双眼，但立刻就对学生的优秀程度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不愧是哥哥大人，与您所洞察的分毫不差。」

「欢迎光临，快来看看，我们这里卖的都是好东西唷～」

「那里的小姐，有没有兴趣看一下呀？这是阿斯嘉特制造的梳子哦！」

「哎呀！您眼光真好，这可是连在华纳海姆都很有名的巧匠所打造的剑呢。」

当早上的课程告一段落后，勇斗也打算转换一下心情，便在城里四处散散步，结果就在某个中庭被嘈杂的喧闹声与拥挤的人潮给包围住了。

那是露天市场，卖东西的是一群交易商人。他们会在某个地方买进商品，然后经过漫长的旅途来到另一个地方把东西卖掉，透过赚取其中的差额来维持生计。虽然这个职业非常危险，不仅有遭到山贼袭击的风险，也有可能旅行到一半就粮尽水绝，但还是有许多人抱着赚大钱的发财梦来从事这份工作。

「真是惊人的盛况呢。」

站在勇斗旁边的菲丽希亚愉悦地点了点头。

商人缴纳的场地费是《狼》的重要收入来源。而且，以商人们的角度来看，在城里工作的人当然比一般市井小民富裕得多，所以这里是贩卖高级品的理想处所。

这个中庭约有学校的操场那么大，现在到处都搭起了帐篷，棚下则摆了各式各样的商品，从食物到衣服、武器和珠宝饰品、家畜等一应俱全。

因为这座城镇正好是交通枢纽，所以商品的种类非常丰富，只要花钱不手软的话，想买什么几乎都应有尽有。

甚至……也买得到人类。

「这次的商品是这一对母女唷！怎么样？是个不得了的美女吧？而且看看她这身北国特有的肌肤，简直就像白雪一样晶莹剔透！听说她之前日子都过得还不错，所以身材也相当标准。大家也看看她的女儿吧，是不是和母亲长得很像呢？将来肯定会长成一个不输给母亲的美女唷，嘿嘿嘿嘿。」

一个头上卷着白布条、略微发福的男子，将手指向一对抱在一起的母女，发出了粗鄙的笑声。

而那对母女则一脸害怕地颤抖着，只见她们紧紧地抱着彼此，仿佛下定决心绝不会让人拆散一样。此外，那个女儿看起来还不到十岁。

「连那么小的孩子也……」

勇斗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就是所谓的奴隶买卖。这现象不仅发生在攸格多拉西尔而已，在进入近代之前，东西方的国家也都公然进行这种买卖。这些人是因为家园遭到其他氏族入侵而失去了自小生长的土地，才会被交易商人抓来贩卖，而这种情况也发生在战败国的人民身上。

「我买了。」

勇斗举起手，一边叫嚷着一边拨开人群。

在攸格多拉西尔之中，黑发的人非常罕见，所以商人似乎马上就察觉到勇斗的身分了。

「哦哦！这位是宗主大人吧！谢谢惠顾！那么就请您……」

「菲丽希亚。」

「好的，这些钱应该够了吧？」

菲丽希亚轻巧地从钱囊中拿出三块和小石子差不多大小的金块，递给了商人。才那点东西而已，却代表了这两个人的价值。

勇斗压抑住内心的愤慨，缓缓走近那对母女，然后蹲下来与那个小女孩对视。这时，只见小女孩浑身颤抖了一下，躲到了母亲的身后。光是见到她这种反应，就猜想得到她们一路以来发生了多少可怕的事情。

但也不是说这个商人特别毒辣，因为他们只是没有把奴隶当作人来看待罢了。

就连古希腊的大哲学家亚里斯多德也肯定买卖人类的行为，完全不抱一丝质疑，而现在正值那种时代。

「已经没事了。」

勇斗说着，尽可能让自己露出温柔的笑容，接着就站起身来环视了一下四周，于是马上就看到了他想找的人。

「喂，那里的卫兵！将她们两个带到侍从长那里去，务必慎重一点。」

「是！」

对卫兵来说，高高在上的勇斗可说是伸手无法触及的对象，所以突然被勇斗叫住时，他整个人就像是做了亏心事似地眼神飘忽不定，但仍以直挺挺的站姿回答道。

勇斗看着被带进宫廷之中的那对母女的身影，便露出了一抹苦色。「买人」这件事果然让他的生理上产生一股厌恶感。

虽然他也能动用宗主的权力来禁止在领土内买卖奴隶的行为，但就算这么做，也不过是让那些人被卖到其他地方去而已。归根究柢，只有勇斗一人得到了自我满足，根本救不了所有沦为奴隶的人。

而且，《狼》是个以贸易立国的弱小氏族，因此最好尽量避免惹恼商人。

既然如此，那他买下这些人，并将他们当作普通人来对待的话，以结果来说也是帮助了他们。事实上，他买下的奴隶就归属于宗主，并不会有人虐待他们。现在那些人都很正常地在宫廷里工作，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开心，也不需要再担惊受怕地过日子，因此他们都对勇斗怀抱着感激之情。

尽管如此，做完这种事之后，还是会让勇斗感到良心不安。

他救不了所有的奴隶，所以只救那些在自己能力可及的范围内的奴隶。这种行为实在非常伪善。

「真是太小了。」

勇斗紧紧握住了拳头。

他想着自己这双手为什么会这么小，当下就感到一股怒意冲上心头。

「你在看哪里！？该看的不是对手的剑，而是整体动作！下一个！」

当勇斗来到城门旁边时，就听到了吉可露妮那凛然的嗓音。

他朝传出声音的方向一看，便看到吉可露妮正在和卫士们进行训练，她那头银发飞扬着，极为动人。

「步伐太小了！调正防御姿势！下一个！」

吉可露妮一边说着评语，一边轻松自如地逐一挡下木剑的攻击。

勇斗只是站在旁边看而已，却能听出她嗓音中流露出的严厉感，差点就让他浑身起哆嗦。因为她平常在勇斗面前都是一副如猫般顺从乖巧的模样，而现在的她则用那张肃然紧绷的冰冷美貌对卫士们大声喝斥，所以勇斗在觉得新鲜的同时，也感到相当怀念。

当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也是用那种方式锻炼着他。

「还是强得和作弊没两样。」

勇斗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那些和吉可露妮对战的卫士绝非庸才，再怎么说也都能负责城内的警备工作，因此每个人都拥有不错的身手。

尽管如此，吉可露妮对付他们还是像在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一般。

「是呀，的确如此。换作是我对上她，也只能勉强撑下十个回合而已。」

「连菲丽希亚也只能撑十个回合啊……」

站在勇斗身旁的菲丽希亚也在观战，而她所说的话让勇斗不禁感到一阵哑然。

菲丽希亚在《狼》里面也是排得上前五名的使剑高手，若连她也只能撑十回合的话，那就表示吉可露妮真的拥有超群拔类的战斗能力。

「因为我的《无貌的随从》很容易导致博而不精的情况，所以比不上各个领域的专家。」

菲丽希亚将手放在脸颊上，看似忧愁地叹了口气。虽然样样通，但绝对无法样样都精通，这一点或许也让她多少产生了一些自卑感。

不过，若从勇斗的角度来看的话，菲丽希亚那《无貌的随从》的泛用性正好补足了这一点。

「怎么？你只有这点实力吗！？那身壮硕的肌肉是练好看的吗！？」

即使是在攸格多拉西尔，男女之间的臂力也存有差异，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而且吉可露妮的对手是一名体格不错的卫士，手臂几乎比吉可露妮粗上一倍左右。

但吉可露妮却将对方使出的全力一击挡了回去。她明显不是普通的人类。

——然而，另一方面，勇斗并不觉得她像怪物。

就算是在勇斗的世界里，也有超一流的运动员在「完全进入状态」后，整个人变得有如神助，并发挥出超越常识的力量。虽然这种人不多，但确实存在于世上。

※有个被称作打击之神的棒球选手说过一句名言：「球看起来好像停住了。」（译注：指日本的棒球运动员川上哲治。）

另外，也有个※创下夺三振纪录的投手，听说在状况最好的时候会觉得「外角的界线看起来好像在发光」，只要往那个地方投出球的话，就能让打手三振出局。（译注：指日本职棒的王牌投手江夏丰。）

此外，※听说还有个足球选手在比赛时，能让俯瞰球场的影像浮现于眼前。（译注：指日本足球运动员中田英寿。）

以勇斗目前所见，虽然多少有些例外，但基本上英灵战士的力量也只到那样的程度而已。即使拥有神的加护，但他们终究不是超人，所以不可能像某个无双游戏一样单枪匹马挑战一、两百人。

「……！父亲大人！？」

吉可露妮明明还在打斗之中，却突然转头看向了后方。

但是，在这种突发情况之下，对手的木剑也停不下来了。

勇斗心中闪过一丝悲剧的预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就像之前提到的一样，英灵战士绝非无敌的存在。特别是《噬月之狼》并没有增加肉身强度的加护之力，因此在那种攻势之下被木剑击中头部的话，不可能只造成轻伤而已。

周围响起了「喀！」一声，却不是打到人时会发出的钝响，而是略为清脆的声响——

「……这个怪物。她的眼睛到底长在哪里啊？作弊也作得太夸张了吧？」

勇斗安心地呼出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叹地摇了摇头。

吉可露妮刚才分明转开了视线，但她手上的木剑却完全挡下了对手的攻击。

看到这种情形，让人深切领会到她被称为『最强银狼』绝不夸张。听说高手都不靠视力来观察东西，看来吉可露妮年纪轻轻就达到那个境界了。

「唔嗯，刚才那一击还不错。好，现在暂时休息！」

「「「多谢指导！母亲大人！」」」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同声喊道，就连鞠躬的方式也非常干净俐落，可见吉可露妮平常的管教有多严格。

从那些人将吉可露妮称作母亲来看，他们应该都是她的孩子。

宗主如果随便和别人缔结誓杯契约的话，誓杯的意义就没有那么重大了，而且最重要的是，命令系统会变得很混杂。因此，能够和宗主——也就是勇斗缔结誓杯契约的人，在《狼》里面只有为数不多的干部，以及器量受到认同的干部候补生而已，最多不超过五十人。

其他人则通常会和干部缔结亲子的誓杯，分别属于各个干部的「组」，以干部直属部下的身分为氏族效力。

除了吉可露妮之外，少主约尔根和菲丽希亚不仅是勇斗的子弟，也同时是拥有许多义子的组长。

一般来说，每个「组」都具有其组长的特征，像吉可露妮组就聚集了《狼》里面屈指可数的武斗高手，而菲丽希亚组则多为文官。

「哦！练习辛苦了，你还是一样强呢。」

「您也辛苦了，父亲大人！早上的课程已经结束了吗？」

当吉可露妮一转头看向勇斗，脸上立即绽放喜色，拔腿奔了过来。

看到这种转变，实在让人无法将她和刚才那个魔鬼教官联想在一起。

「还有半堂课要上哦。先别管那个了，你刚才真厉害耶，竟然连看都没看就挡下了攻击，那也是《噬月之狼》的能力吗？」

「啊，是的。无意中就能捕捉到划破空气的声音……」

「哦，原来如此。因为狗……我是说狼的听觉远比人类灵敏吧。」

差点把她比喻成狗这点就当做秘密吧。

最近不管吉可露妮做什么都会让勇斗联想到狗，因此也让他感到相当困扰。

「不过，露妮的能力真令我羡慕呢。」

「别、别那么说！和父亲大人比起来，我这种能力……」

「不，你别妄自菲薄，因为你真的很厉害。」

勇斗双手环胸，感慨地点点头。

每个男人都希望自己能变强，这几乎是与生俱来的普遍愿望。像吉可露妮那样拥有一身超群的体能，真的让勇斗欣羡不已。

此外，在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大概每个星期都会食物中毒一次。虽说现在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但当时他连吃东西这件事都很想逃避。

不过，为了活下去，他不能不吃东西，也导致那段时间真的和置身地狱没两样。因此，如果他有吉可露妮那样的力量的话，当时就会轻松许多了。

「我这种《能力》毕竟只能用来战斗，而且战力也比不上一百个士兵，不过是微小之力，远远不及领导万人的父亲大人所拥有的《能力》。」

「咦？你以前不是断言说我这种人毫无用武之处吗？」

「唔，那、那个时候的事情实、实在令我感到惭愧……」

吉可露妮似乎局促不安地露出愧疚的表情，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了起来。其实勇斗只是稍微捉弄了她一下，他确实不想再听到她继续奉承自己了。

不过，当时并不是只有吉可露妮将他视作无用之人。真要说的话，整个《狼》之氏族的人都曾经轻视过他。

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似乎有人在看到他那身怪异的装束后，将他当成了上天派来的使者。但是，才过不到一个月，大家就对他那副孱弱的身子感到哑口无言，至此再也没有人会那么说他了。

当时他既无法好好跟人沟通，也没办法帮忙干活，而且又对这个世界毫无概念，连小孩子能做的事情都做不了，可说完全派不上用场。在如此情况之下，他又马上因为腹痛而卧床不起，因此大家会轻视他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一想到这，勇斗不禁苦笑了起来，眼睛往身旁的副官瞥了一眼。

「嗯？哥哥大人，怎么了吗？」

菲丽希亚一脸疑惑地歪着头。当时只有她温柔地将走投无路的勇斗视作亲人来对待。

不对，还有一个人。

那就是菲丽希亚的亲生兄长，也是勇斗独一无二的好友。

那个人既强大又贤明，也相当受人爱戴，每个《狼》的族人都把未来寄托在他身上。

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没什么。」

勇斗微微摇了摇头。

他没有资格谈论那个人，也没有勇气提起。就像菲丽希亚对勇斗心怀愧疚一样，勇斗也对菲丽希亚感到无比内疚。

因为那个将菲丽希亚的唯一血亲夺走的人，正是勇斗。

「关于在哥哥大人提案下所导入的诺福克农法，目前的实验结果显示，四种作物皆能顺利种植出来。」

勇斗身为一族宗主，阅读每天呈上来的资料，并审批陈情与悬案是他的例行工作。

从下午开始，他就一股脑儿地埋首在这些事务之中，因为他离开了一个多月，工作早就堆积如山了。

「总之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狼》的领土几乎都在山脉或丘陵地带，所以不适合种植农作物。但是，人若不吃东西就无法存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勇斗打算先想办法提高收获量，而他想到的方法，就是在学校课本上看过的「轮作法」和「二熟制」。如果一年里能够在同一块土地上采收两次不同作物的话，就能提高生产力。

但这毕竟只是外行人的想法。当他查过资料后，立刻发现轮作法很消耗土地的养分，虽然一时之间不会有问题，但没多久就会变成无法种植农作物的土地。这样一来，可以想见五年或十年后就会陷入困境。

不过，当他在调查轮作法的资料时，发现了诺福克农法。此方法便是将农地划分成四个区块，以四年为一个循环周期，按大麦→苜蓿→小麦→芜菁的顺序进行耕作。

现在，攸格多拉西尔也为了防止土地变得贫瘠，基本上都是采取隔年种植的方法。

然而，若是以诺福克农法来看，种植属于豆科草类的苜蓿可以让未经休耕的田地恢复养分，而种植属于根菜类的芜菁，除了可用来当作家畜的饲料之外，也能提升农业生产力并让土壤的地力恢复，而且连家畜的生产量也能一并飞越性地增加。

「不过，也要等个几年才能收到成效。」

勇斗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这是划时代的技术，但也不能轻易地导入。勇斗的知识仅仅是从书上看来的，而世上多的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种事情。

比方说，勇斗虽然知道最原始的取火方式是将木棒立于木板的凹处，然后用两手夹住木棒搓揉旋转，但他到现在还是抓不到诀窍。了解和实作之间存在相当大的差异。

由于实验对象是食物，如果单纯照着书中所写的去展开大规模的实作，一旦失败就有可能导致人民饿死。因此，他现在还停留在用一小块农地来实验的阶段。

不过，农作物本来一年就只能收获一次，而光是循环一个周期就得花上四年，这项改革实在很费工夫。

「下一件事情是关于哥哥大人所传授的造纸技术，现在纸渐渐受到大家的欢迎，所以许多人来陈情，希望能提高生产量。」

「说什么传授啊。诺福克农法也好，造纸技术也好，全都是作弊来的，并不是我的点子。」

「不过，拜此所赐，今年的确不用担心会闹饥荒了哟，真是太好了呢。」

「说得也是，能填饱肚子也是好事一件。」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勇斗不知道挨饿过几次，因此他也体会到空腹会让一个人变得无比暴躁。

虽然攸格多拉西尔有文字，却不存在『纸』这样的东西，而是将文字刻印在黏土板或木片上，主要是用来传达情报。

对此，身为一个现代日本人的勇斗，脑海中便浮现了从课本上看到的「※莎草纸」三个字。当他随手上网一查之后，竟然就找到了用一些杂草来制作纸张的方法。（译注：为古埃及人广泛采用的书写介质。）

因为那个方法看起来就连外行人也做得出来，所以他便试着做看看。虽然成品相当拙劣，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绝对没办法拿来贩售，但这东西好像在交易商人之间掀起一阵旋风似地卖得非常好。

杂草的数量非常多，随便都找得到，而且造纸也不像农作物一样要耗费许多时间，很适合用来赚大钱。

而卖纸赚到的钱则拿来向商人大量买进小麦，再透过早上提到的水车工作室制成小麦粉来贩卖，如此又能获得一笔惊人的收入。

在这一连串的商业政策运作之下，《狼》的食粮问题和财政状况竟戏剧性地好转过来了。

他将人民从长年的饥饿中解救出来，并让生活品质得以改善，还将外敌驱逐出去，像这样一位理想的君主，大家没有不支持的道理。因此，昨天游行时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也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呢？要提高生产量吗？」

「不，别那么做，暂时按照原样吧。」

「了解了，我便依此安排。」

「其实我本来也想教街市上的人们如何造纸。」

只让城里的人独占利益使勇斗心底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罪恶感。若是将造纸方法教给市井小民的话，就能让更多人享受这笔利益。这个念头不断地出现在勇斗脑中，吸引着他。

话虽如此，纸这种产品，就连身为普通国中生的勇斗都能一边看着网路上的方法，一边亲手照着做出来，并不需要多么高端的技术。因此，如果制作方法在市井间流传开来的话，很容易就会走漏给外人知道，要是其他人也开始生产纸张，那么《狼》就没办法独占这项产品了。

而那也意味着他们又要退回到以前贫穷的日子，每天烦恼下一餐有没有着落。因为没有人会为了一样连自己都做得出来的东西，大老远跑来花一大笔钱买下。身为宗主，他必须避免这种事态发生。

「失礼了！我们收到了来自《角》的书简。」

忽然，有一名士兵奔进了执务室，但立刻就以立正的姿势报告着。

照以前的体制来说，若要向宗主传达事情，必须经过层层通报才行。这在勇斗眼中简直蠢到了极点，所以就改成只检查是否携带了武器，通过之后便可以直接来到这里。

即使只是改变这点小事，也被长老们用权威该当如何，而威严又该当如何地抱怨个没完。这令他深深觉得改变真是很辛苦的一件事。

「哎呀，真快呢。」

菲丽希亚略显惊讶地睁大双眼，伸手接过了那块黏土板。

勇斗是在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将书简寄给《角》的，也就是五天前。这里光是书信往返就得花上这么长一段时间，所以对长老们，或者该说是对这个世界的所有人来说，就算为了礼数晚几个小时送达也没差。

但勇斗认为情报最重要的是立即性。他喜欢看的孙子一书里也提到「兵贵神速」。那几个小时的差异，就有可能左右后续战局的发展，他不想到时再来后悔。

「嘿哟！」

菲丽希亚拿起勇斗桌上的木槌，举起来敲了黏土板一下。只见上面只押了一个应该是《角》的印章的素色黏土板当下碎裂开来，现出了里面另一块刻着密密麻麻文字的黏土板。

只要是重要的书简，就会像这样在外面覆上新的黏土，再烧制成信封，避免让其他人看到内容。

「我看看。『此致《狼》的宗主勇斗殿下。我，《角》的少主拉斯穆司有言』。」

菲丽希亚拿起黏土板，开始朗读序文。

这种用『此致○○，△△有言』作为文章开头的方式，是攸格多拉西尔正统的书写用语。

因为攸格多拉西尔人民的识字率低于一％，书信都是由一种称作书记官的文字工作者代笔，所以代读也是很普遍的现象。也就是说，所谓的『此致○○』是在命令负责朗读的书记官，告知书记官传达内容的对象。

「『包含我在内，将有数位干部出席誓杯仪式，我们预定七日后抵达。务必以礼相待我族宗主』。寄出的日期是三天前呢。」

虽然内容非常简洁，但光是如此就得使用和勇斗的手掌差不多大小的黏土板，再加上信封的话，整个体积也大了不少。因此和纸一比，这种东西实在稍嫌麻烦了些。

「以礼相待啊。说起来，她还好吗？应该没生病吧？」

「没有，她非常有精神，今天早上也确实用完早膳了。」

「这样啊，既然吃得下的话，就代表没事吧。」

勇斗安心地叹了口气。

即使她答应要成为他的义妹，但那还只是口头上的约定而已，所以他当然不能就这样放走她，而是关在城内某处。

然而，她未来会成为他的义妹，而她也是邻国《角》的宗主，因此也不能太粗鲁地对待她。自从回到城里之后，他便命人解开她手脚上的绳索，并给了她一个房间，让她能住得舒服一点。

只是，勇斗很担心她可能会突然改变主意，若是她因为「不想拖累氏族」而自杀的话，就会导致棘手的事态发生。此外，他个人无论如何也不想让自己将一个年纪尚幼的女孩子逼上绝路。

「就照着信里写的以礼相待吧，但也别轻忽大意了，注意不可以让她逃走。」

「嘻嘻。」

「怎么？菲丽希亚，我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您和两年前比起来，真的变得可靠好多。」

「……就算拍马屁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哦。」

「我已经得到很多了哟。哥哥大人来了之后，我等《狼》族就一日比一日更加兴盛繁荣，因此我衷心地感谢您成为了我族宗主。」

菲丽希亚以炽热的眼神注视着勇斗。光是看着那双眼睛，勇斗就知道她的话里无一丝虚假。

于是他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多少已经习惯受到她称赞，而且也早就习惯被她捉弄了，但像这样被她用真挚的目光注视实在太犯规了，害他根本不敢直视她。

「嘻嘻，这种可爱之处也是哥哥大人的魅力之一哟。」

勇斗多少有为这两年之中的成长感到骄傲，但他觉得就算再过十年，自己也敌不过菲丽希亚。

「……干嘛啊？」

当勇斗打开门后，就听到一道不悦的嗓音如此说道。

说话的人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在这城里，恐怕也只有她才会对勇斗露出这种态度吧。老实说，勇斗本身很怕别人奉承自己，所以反而觉得她这样的态度很适合自己，甚至让他轻松许多。

「不可以来看一下未来的义妹吗？」

「不可以。」

「那真是抱歉啦。」

勇斗不禁露出了苦笑。

因为刚才听到了关于黎芮儿的事情，所以他就来这里看看她了，但她似乎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有什么不便的地方吗？若想要什么东西的话，我可以让人送过来哦？」

虽说黎芮儿是俘虏，但她也是《狼》的重要宾客，为了缔结彼此之间良好的关系，勇斗也希望能尽量特别礼遇她，让她心情好转。不过，实际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是静静随侍在他身后的菲丽希亚。

这个监禁黎芮儿的房间是位于城中某处的客房。乍看之下，房内打扫得很干净，家具也相当齐全，桌上的篮子里还放了许多色彩缤纷的水果，堆得像山一样高。

黎芮儿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回道：

「是没有什么不便啦，碍事的东西倒有一个。」

「嗯？那就让人搬出去吧。」

「是吗？那你就快点滚出去吧，顺便也把看门的那个人赶走行吗？」

「你这样太为难我了。」

勇斗轻笑着耸了耸肩。

以《狼》的立场来说，在誓杯仪式结束之前，绝对不能放走她。不过，一直有人守在门口，而且还不时转头窥看里面的情形，的确会让人感到不舒服。

「不，等一下。这样吧，至少把守门的换成侍女吧？」

勇斗忽然想到这个点子，便如此说道。比起被异性监视，换成同性的话，她的心情多少会轻松一些吧。

勇斗看向菲丽希亚，而她则点点头。

「这个可行，但我还是会在稍远处安排卫兵。」

「嗯，那就麻烦你了。」

「遵命。」

「……那就是传说中的纸吗？」

黎芮儿看着菲丽希亚手上的东西——便条纸，然后低声说道。

这种用来记录小事的纸在《狼》的宫殿内已经很普及了，但对其他国家来说，仍是非常珍稀的产品。

「是的，这个道具非常方便，该感谢哥哥大人呢。」

菲丽希亚一边露出微笑，一边用芦苇做的笔在纸上迅速写着——那也是勇斗在网路上查到做法后制成的产品。若换作两年前用的那种黏土板和木片的话，不仅笨重，体积也很庞大，要随身携带就很花力气。

「……勇斗殿下明明和我年纪差不多，却真的很厉害啊。」

「你干嘛突然这么说啊？」

直到刚才为止她明明还对他口出恶言，因此勇斗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而黎芮儿则忽然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反正我就不是当宗主的料吧，自己发动战争还屡战屡败，最后沦为别人的俘虏，哼哼……看到昨天街市上大家欢迎你的景象，我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威望。」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勇斗虽然差不多也习惯部下恭维自己了，但连敌方氏族之长都说那种话，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晴天霹雳，所以自然会觉得她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哈哈！我只是把内心话说出来而已，因为我很羡慕你。」

黎芮儿看着勇斗的眼神充满了发狂般的嫉妒与欣羡。看来，她恐怕也因为自己的年少不经事而吃过苦头吧。

所以，当她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却已然备受赏识，成为众人景仰的对象，因而心里感到五味杂陈也是合乎情理的事情。

勇斗虽然打算说些什么，却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随便给予同情只会让对方感到更加悲惨罢了。而且，胜者和败者之间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明明已经快入夜了，拂过脸庞的却是潮湿闷热的风，给人带来一股黏腻感。

这个地方位于宫殿的最深处，即使在《狼》之中，也只有一部分的人可以进来。

勇斗和菲丽希亚所走的这条回廊基本上是单向直道，回廊入口在一处有十名士兵看守的驻地里面，而回廊的底部便通往某个工房的入口，此处也有两个卫士负责看守，戒备森严到简直连一只老鼠都跑不进来。

「是宗主大人！请进。」

卫士们见到勇斗的当下立刻挺直了身体，保持立正的姿势。而勇斗则可以看到他们脸上渗出了些许汗珠。

来到工房附近之后，比起闷热，已经可以说是炎热了，就连空气本身都像是正在燃烧一样，根本和桑拿没两样。

「辛苦了。」

勇斗诚心地向他们表示慰问，然后走进了工房入口。

工房约有一个教室大小，光线略为昏暗，中央处有两个男子正围着黏土制的圆桶形火炉工作，只见火炉上方燃烧着熊熊火焰，发出灿亮的橘色光芒。

「好了！差不多该清除熔渣啰……嗯？勇、勇斗！？」

有一个少女站在不远处盯着火炉看，当她发现勇斗的时候，立刻吃惊地睁圆了双眼。

她有一双微微上扬的凤眼，感觉很好强，并留着一头略带自然卷的短发，是个看起来很活泼的女孩子。

「嗨，好久不见了，茵格莉特，看到我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噢，好、好久不见。唔～你、你回来了喔？」

当勇斗向茵格莉特打了招呼后，只见她搔了搔脸颊，说出无情的话。

不过，她这番话说得极不自然，一听就知道是心口不一，但由于她总是这样，所以勇斗并不想追究，只是耸了耸肩。

「怎么啦？真是冷淡耶，我们不是朋友吗？」

「烦死了，人家可是从昨天开始就忙着开炉的作业欸，哪、哪有时间管你这家伙啊？……喂！你们的手别闲下来！继续工作！」

话说到一半的时候，茵格莉特的视线冷不防地转回火炉上，当下毫不留情地斥责了那些作业员。

她的年纪比那些正在工作的男人们还要小一轮，乍看之下只是个打杂的助手。然而，事实上她虽然年仅十六岁，却在《狼》的排名中占第八位，同时也是这间摩索尼尔工房的正主。

此外，她也和吉可露妮与菲丽希亚一样是英灵战士，身上拥有《※孕育剑戟者》的符文，并因为锻造的技术超群而受到提拔。（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著名侏儒工匠伊瓦第（Ivaldi）。）

虽然她乍看之下是个难以取悦的粗鲁人，不过……

「噢！喂，别那么急啊！那样会被烫伤的啦，冷静一点，慢慢来。」

其实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子，而这一点，勇斗也很清楚。但她就是很爱故意和人唱反调。

勇斗想起了两年前的事情，不禁露出会心一笑。当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虽然会像这样斥责他，却也帮了他许多忙。

石磨和水车工作室也是，如果没有她帮忙的话，勇斗一个人大概也做不出来。以这个层面来说，她和身为副官的菲丽希亚一样，都是勇斗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勇斗看着那些忙碌的作业员，一脸歉意地说道：

「总觉得我来得不是时候，如果你们很忙的话，我下次再来吧？」

「就、就说别在意了！虽、虽然我们不是很闲啦，不过你那么久才来一次，就坐一下吧。」

茵格莉特忽然用下巴指了指附近的一张椅子。

一直站着也的确不太好，于是勇斗准备往椅子走过去，但他才刚要踏出第一步，就注意到菲丽希亚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茵格莉特殿下，就像我过去经常说的一样，你对哥哥大人用那种粗鲁的口气，实在是……」

菲丽希亚虽然压抑着嗓音，却仍直截了当地劝告着茵格莉特。

茵格莉特闻言，立即发出了一道呻吟声，随后就因为发现自己闯了祸而露出一张苦瓜脸。

「啊～人家忘了。因为人家以前就认识这家伙……不对，呃，是、是父、父父父亲大人，所以当时的习惯实在改不过来……对、对对、对不起，父、父亲大伦！」

「哈哈！」

茵格莉特刚才的威风不知道跑哪去了，只听她满嘴语无伦次，最后还咬到了舌头，勇斗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

「啧～！别、别笑啦！不对，是请您不要笑！」

茵格莉特恳求着，眼中浮现些许泪光。

她本来就是个腼腆的人，但现在似乎感到更害羞的样子。她的脸庞染上一抹绯色，比炉火还要炽红。

看到她这副模样，勇斗连忙摇了摇手。

「就说维持原样就行了，茵格莉特对我用敬语的话，会让我有点担心耶。」

「就、就是说嘛！和以前一样就可以了吧！」

勇斗那番话正中茵格莉特的下怀，所以她脸上顿时绽放出光采，连连点了点头。然而……

「咳、咳咳！」

菲丽希亚看似故意地清了清嗓子。

看来她并不同意。

「哥哥大人，茵格莉特殿下，我明白二位交情很好，但公私还是要分明，否则会令人很困扰。」

「人、人家和他的感情又没有多好！」

茵格莉特马上如此否认着，这多少让勇斗有些受伤。不过，他也知道这应该是反射性的否认就是了。

总之，勇斗打算先略过茵格莉特那句话。

「哎，不过，是我要她别用敬语的……」

「虽然是哥哥大人的提议，但只有这件事我不能同意。毕竟茵格莉特殿下的地位也很崇高，而且这里又有其他人在。」

菲丽希亚一脸歉意地说着，视线朝作业员们瞥了过去。实在不能肯定这些人在听到茵格莉特用对等的口气对勇斗说话后，不会将这些事说出去。

虽然平易近人听起来还不错，但组织的纪律也很重要。若是该以身作则的上位者自己破坏了纪律，很有可能会导致下面的人仿效，进而打乱整个组织的体制。

「菲丽希亚叔母大人说得没错哪，人家以后会注意点……会严加谨慎。抱歉，父亲大人。」

茵格莉特绷紧着脸，连忙向勇斗点头行礼。

看到她这样，勇斗心里不禁觉得他们两人之间出现了隔阂。其实菲丽希亚的谏言很有道理，而且君主论里面也提到领导者的威严很重要，因此他很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话虽如此，他和茵格莉特曾经一起挥洒过汗水，并透过反覆的试验将产品做出来，他们是经历了这些事情后才结下好交情的。

一想到这，勇斗的心中像是破了个洞似地充满寂寥感，只能紧紧咬住嘴唇。

「啊！不过，当你们两人独处时，就算直呼彼此的名字也没有关系哟。」

菲丽希亚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如此说道。勇斗闻言，不禁回头看向她，只见菲丽希亚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她凡事总会为勇斗着想。

「但是，公私还是要确实分清楚哟？」

菲丽希亚竖起了食指，不忘装作认真地补充说道。

于是，勇斗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喜色，也露出了笑容。

「嗯！知道了，我会注意！好，那当我们独处的时候，就用原本的方式说话啰，茵格莉特！」

「独、独独独、独处你、你你你、你这家伙突然说些什么啊！？」

茵格莉特结结巴巴地说着，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看起来有点不像话。

而且她的用字遣词也粗鲁了起来，完全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喂喂，别会错意啦！我是说之后有机会再一起制作东西啦！虽然现在还很忙，但过一阵子应该多少能抽出点时间来吧？」

「啊～是、是那个意思呀？嗯，没错，就是说呀，哈哈！哈哈！」

茵格莉特的表情瞬间似乎显得有些失望，但马上就开心地露齿一笑，连连点了点头。

不过，她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和别人说话真的好难哦，人家觉得制作东西还比较轻松。」

「因为你就是匠人脾气嘛。」

很多将热情投注于创作的人都不擅于和别人沟通。就连作家也是，明明是表达语言的专家，却听说有很多人一旦面对面就说不出话来。

但是，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子若是那样的话，实在令人稍感同情因此，与其两人独处，不如多拉点人过来，让她习惯这种事或许也不错。

当菲丽希亚想着这些事情时，就遮住嘴巴轻轻地笑出声来，看似很开心。

「哥哥大人还是一样罪恶……」

「啊！真是的！你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呀！人家可是很忙的，别在这里碍事啦！」

当菲丽希亚正要说出什么时，茵格莉特就像慌了似地高声喊着。

而她的脸庞再度染上绯色，整张脸红得和番茄一样。

「欸！？你刚才不是叫我们坐一下吗？」

「吵死了！人家才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咧！没事就赶快回去啦！」

茵格莉特用力地推着勇斗的背，开始将他从工房里赶出去。

（插图143）

她现在别说是出言不逊，根本已变成命令的语气了。

但是，应该提醒茵格莉特的菲丽希亚不知为何大笑了起来，只见她一边颤抖着身体，一边使劲拍打着墙壁。

「今天也辛苦您了。」

「嗯，菲丽希亚也辛苦了。」

「那么，明天早上我会再来接您。晚安，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优雅地行了礼之后，便离开了房间。

当那扇木门关上的同时，勇斗立即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砰地一声，以仰躺的姿势倒在了床上。

「呼！累死了。」

当勇斗躺下之后，立刻觉得疲劳感像浪潮般涌上了全身，于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吐出肺部所有的空气一样。

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床边的一盏小灯燃烧着火焰，散发出橘色的光芒照着室内。

这个世界还没有蜡烛这种东西，所以是使用以棉绳为灯芯放在土器中燃烧的油灯。用这种灯的话，其亮度最多只能辨别房间里有什么东西而已。

「会在这种深夜里工作的日本人（我们）或许还比较奇怪吧。」

勇斗一边说着，一边将放在窗边充好电的太阳能电池拿下来，然后装进自己的手机里面。

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通常都是在太阳快升起之前起床，当太阳要西下的时候就吃完晚餐早早就寝，这的确可以说是人类原本的生活作息吧。从历史上来说，在十九世纪之前，也就是还没发明电灯的时候，每个人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是，即使忙完了公务，勇斗的工作也还没结束。既然他身为一个现代人，倒不如说从现在开始，才能让他发挥这里的人所学不来的本领。

「差不多了吧。」

勇斗算准时间开启了手机电源，过了一会儿之后，就看到画面上显示出厂商标志。

每天入夜之后，勇斗就会上网逛逛网页，有时买下电子书以收集能够在这里派上用场的知识，这是他的例行工作。

勇斗对于是否要将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带来这个世界的事不是没有犹豫过。他时常会不安地想着自己是不是正在闯下一个无法无天的大祸，也不知道做这种事能否获得宽恕。

然而，若不运用那些知识的话，别说是他自己了，就连《狼》应该也会从这片土地上消失吧。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看过因为饥饿而哭泣的小孩子，也目睹了恩人变成无法说话的尸骸，而那些人的身影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见义不为，无勇也。如果身怀拯救他人的知识与力量，却还选择袖手旁观，那更是罪孽深重。勇斗便是如此往好处想着。

他想起自己念小学时，曾经因为受不了被朋友嘲笑而冷落了美月。那已然是令他不堪回首的惭愧往事，他不想再做一次那种会后悔终生的蠢事。

重点是，他不想堕落成像那个男人一样的人类。

「总之，先看那一本原先要在战争前看的书好了。」

当手机显示出主画面时，勇斗从中找到电子书浏览器「Hindle」的图示点了一下，然后在一整排的封面中打开一本名为『货币经济史』的书。

在攸格多拉西尔之中，以物易物的方法是商业交易的主流。交换的商品若是等值货物就不成问题，但要是其中一边比较贵的话，生意就无法成交。此外，也很难找到有另一个人正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自己要用来交换的物品也是对方想要的，所以这种方式只能说非常没有效率。

虽然还是有金子或银子这样的货币存在，但那也要放在天秤上衡量才行，实在很麻烦，而且也无法杜绝别人在砝码上动手脚。

于是，勇斗打算做出一种能拿来交换的共通货币——也就是纸币。他现在已经造出纸了，如果使用纸币能让交易变得更顺畅的话，商业活动就会兴盛起来，也会进而增强《狼》的国力。

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嗯～这样感觉行不通啊。」

随着阅读下去，勇斗体会到自己有多肤浅。

纸币没有那么单纯，并不是只要在纸上写上额度就能在市面上流通开来。首先，需要印刷技术来印制相同的纸张，再来就是要准备价值相等的贵金属，或是政府必须具有足够的信用，否则这种货币根本起不了作用。

根据这本书的内容来看，纸币是十一世纪才在历史上登场，而且是来自于中国的宋朝时期。不过，当时也因为纸币滥发而造成价值一落千丈，引起了所谓的通货膨胀，最终导致物价遭到破坏。

「要是社会不够成熟的话，使用纸币反而会招来混乱啊。我还以为这是个好点子呢。」

勇斗从画面中抬起头来，像是感到迷茫似地望着天花板。

即使他脑中常常会闪过「就是这个！」的点子，但像这次一样经过调查才知道派不上用场的情况也不少。

「如果说不靠现有资金来做的话……好像想得太美了。嗯，不过，硬币应该可行吧？……噢，后续只能下次再看了。」

勇斗看到标示在画面左上方的电池余量变成红色后，便按下按键回到主画面。

智慧型手机最耗电的就是荧幕面板，而且勇斗的手机荧幕有五吋，这种大荧幕更加耗电。以太阳能电池所能提供的电量来说，最多只能看三十～四十分钟左右的书。

「那么，睡前先听一下那家伙的声音吧。」

勇斗开启手机的数据通讯——因为开始数据通讯的话就会不断消耗电量，所以他平常都是关起来的——然后打电话给青梅竹马。

勇斗的寝室位于东北角。虽然宗主的寝室本来是在宫殿的中央处，但他硬是搬到这里来了。在这间距离圣塔很近的房间里面，只要月亮达到半圆以上的程度，就可以收到讯号。

『喂？』

才响不到一声，听筒中就传来一道雀跃的嗓音，看来对方也在心中盼望着自己打来的电话。一想到这，勇斗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了起来。

「喂？晚安，美月，是我啦。」

『嗯！晚安，小勇，工作辛苦啰。』

「唉，真是累死我了。」

电量已经所剩不多了。

他们大概也不会聊什么有内容的话题。

这只是短短数分钟的联系。其实，与其将珍贵的电量用在这件事上面，还不如多读一点电子书，这样应该比较有用。

但是，现在对勇斗来说，才是最棒的疗愈时间。

「晚安，美月。」

如此，勇斗身为宗主的一天便顺利结束了。（朱月：根据书里写的，似乎是通话信号有地点限制，但上网却随时随地都可以，这是多么牛X的WiFi！？）

第一卷 ACT 4

「那么，现在就开始举行誓杯仪式，我是负责这场誓杯仪式的神仪使艾雷克西斯。今日正是良辰吉日……」

有个留着胡子、略显福态的中年男子站在祭祀场正中央，开始开场白。

他身上的纯白衣服看起来极为昂贵，布面不仅平滑，也富有光泽。那是用一种称作天然丝的布料所织成的衣服，只生产于东方世界，非常珍稀。

在勇斗看来，那根本就是丝绸。不愧是堪称代表神帝的使者，身上穿着如此上等的衣物。

「……事情便是如此。那么，在这样的吉日里，即将义结兄妹的两位，由第八代《狼》的宗主，勇斗殿下为兄，而第五代《角》的宗主，黎芮儿殿下为妹。并且，透过此次誓杯，《狼》与《角》双方氏族也会结为亲族，可喜可贺。」

在既冗长又没什么意义的开场白结束之后，看起来终于要进入今天的主题了。

勇斗忍不住想起学校在开全校的朝会时，校长的致词也像这样长篇大论。虽然因为要顾及形式、传统还有威信这些东西，但他还是感到无聊得要命，而且要忍住打呵欠也相当不容易。

顺道一提，这个世界并没有姓的概念。真要说的话，就是像《狼》这样的氏了。拥有同一个氏的集团，便是氏族。

「在场诸位，或许没有这个必要，但为求慎重，请让我查验一下神酒。」

只见神仪使艾雷克西斯举起银色酒壶，用手在壶口处做出劈砍的动作后，就将酒徐徐地逐一注入手边的两个杯子里。

祭祀场中，以神仪使为分界，左右两边各有二十个人左右，虽然几乎都是《狼》的族人，但《角》也有五人出席。由于正在举行神圣的仪式，所以没有人发出一丝声响，只能听到格外清晰的泠泠水声。

倒满杯子后，艾雷克西斯拿起其中一只微微啜了一口。因为国与国之间的誓杯牵涉到利害关系，因此神仪使必须以身试毒。虽然意外不会那么常发生，但神仪使也是一份赌上了性命的工作。

「好的，神酒完全没有问题。那么，有请将成为兄长的勇斗殿下。」

艾雷克西斯将喝过的那杯酒放回台上后，立刻整个人笔直地转往勇斗的方向，并朝他如此喊道。

勇斗感觉到周遭的气氛顿时凝结了起来，紧张感似乎也增加了。他从来就不擅长面对这种严肃的场面，不禁稍有窒息感，咽下了一口唾沫。他也可以深深感受到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是。」

勇斗挺起胸膛，以刻意压低的低沉嗓音回答着。他打算尽可能保持自己的威严，因为身为《狼》的宗主，可不能让族人蒙羞。

「您与此人交换誓杯，在神的名义之下，将义结为兄妹。您们二人无论健康或病苦、喜乐或悲伤、富裕或贫穷，都会互相协助，共同生存下去。若您已有此决意，请喝下这杯酒的六成之量。请吧！」

听到神仪使的一番话后，勇斗微微皱起了眉。

虽然在缔结兄弟誓杯时，这种千篇一律的台词听起来并无不妥，但勇斗现在怎么听都觉得那像是结婚的誓词。

他毕竟才十六岁，而且已心有所属了。不过，他当然知道这是兄妹的誓杯，只是心中还是会有所抵抗。

「不过，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这是勇斗主动提起的要求，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于是，他作好觉悟，伸手拿起眼前这个以《妖精之铜》制成的酒杯。

这是属于统领氏族的宗主之间的誓杯，要是所用的器具太寒酸的话，也有损《狼》的颜面。此外，若是《角》觉得自己被看轻而心生不满的话，那就功亏一篑了。《妖精之铜》比重量相同的黄金更具价值。以《狼》的立场来说，将这种金属打造成酒杯，是对《角》展现了最大的诚意。

「好。」

勇斗仰头一口气将酒饮下。他感觉到一股灼烧般的强烈刺激在口中扩散开来，而吞下之后，那热烫之感瞬间从喉咙延烧到腹部。

说实话，这种感觉让人不舒服到了极点，而且他的脑中也昏昏沉沉了起来。实在不懂为什么大人会想喝这种东西。

他用双眼估测自己喝完六成左右之后，就将酒杯放回台上并笔直地推给黎芮儿。

「接下来，有请黎芮儿殿下。」

「……是。」

「当您喝完这杯酒的同时，就会成为勇斗殿下的义妹。从今以后，您必须为兄长与氏族克尽忠义。我知道您已有了十二万分的觉悟，但若您的心意已定，请以※三口半的方式饮完这杯酒，并将酒杯收进怀里。」（译注：在茶道中，三口半是指第一口用来确认热度，第二口用来品味，第三口将之饮尽，最后半口则将泡沫吸光以表示敬意。）

神仪使如此催促着，而黎芮儿则定睛盯着酒杯看。

只是一直一直盯着。

她该不会到现在才反悔答应成为他的义妹吧？当勇斗开始担心起来的时候，只见黎芮儿粗暴地举起酒杯一干而尽。

规矩之类的都不管了。这大概是她仅能做出的一点报复吧。

「呼！」

黎芮儿将空荡荡的酒杯用手边的布用力擦拭干净，然后收进怀里。接着，她就用双手撑起身子站了起来，并往后退了几步，朝勇斗深深地鞠了躬。

「从今以后请您多多指教了……兄长大人。」

她的声音满是苦涩，感觉这几个字像是硬挤出来似的，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拜托别人。

这里也有《角》的人在，她总得表现出自己是在不情不愿的情况下接受这个誓杯的吧。

算了。

不管怎样，誓杯仪式顺利落幕了。

《狼》和《角》多年的战争终于划下了句点。此外，他们和曾经水火不容的《爪》也早已缔结了亲族关系。

借由誓杯，短期内战端应该不会再起，大家都可以过上一段平稳的日子，他也尽了身为宗主的责任。如此一来，他就可以毫无顾虑地全力寻找回家的方法。

就这样，勇斗在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时，也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事。

「公主殿下！幸好……幸好您没事！」

「少主，我不是说过我已经不是公主了吗？真是的，在这种正式场合很丢脸耶！」

有个中年男子正对着黎芮儿不断抽泣着，完全不顾体面，而黎芮儿似是注意到旁人的目光，当下就感到一阵坐立不安。

仪式结束了，他们在相隔半个月之后，终于能够带回《角》的宗主，因此，就算其他使节团的人没有那个中年男子那么夸张，但每个人眼中都含着泪光，似乎也很高兴能够和宗主重逢。

「《狼》的人没有对您动粗吧？」

「那些家伙可是人面兽心啊。」

「大家从今天开始就是亲戚了耶，你们怎么说得那么过分啊？」

勇斗苦笑着，然后一脸随和地插入他们的对话之中。

就在这时候，《角》的每个人都像是要保护黎芮儿一样挡在勇斗面前，朝他怒目而视。因此，勇斗也深深感受到他们那明显的敌意和警戒状态。不过，毕竟是他将他们的宗主软禁到今日，对方会有那种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好了好了，别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嘛！我再说一次，我们已经不是敌人了哦？」

勇斗为了安抚他们如此说道，然后耸了耸肩。

但他内心可是冷汗直流。那些人不愧是能够升上干部的人，个个都是一脸严肃，感觉不能对他们嘻皮笑脸。如果菲丽希亚没有在他身后护卫的话，说不定他当下就会转身离开。

「大家冷静点，他毕竟是我的兄长大人。」

「「「……是！」」」

黎芮儿此言一出，只见《角》的使者们满脸不情愿地让开一条路给勇斗。不过，他们完全没有收起戒备的模样，浑身散发出为了保护宗主所展现出的惊人气魄。

黎芮儿似乎很受义子们爱戴。前些日子，当勇斗去房间探望她时，因为她说自己很羡慕勇斗，所以勇斗还暗自以为她大概没什么声望，但事实根本相反。

「兄长大人，我没有好好管教义子，让他们对您失礼了。」

黎芮儿转过身看向勇斗，朝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也许是因为彼此已经缔结誓杯了吧，她不仅改了称呼方式，连用字遣词都恭敬了许多。她终究是一名宗主，因此应该也很清楚誓杯的重要性。

勇斗摇了摇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会打算保护宗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他们可真是一群好义子。」

「不错，让他们当我的义子很可惜。真的是，太可惜了。」

黎芮儿的表情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

而勇斗在无意中也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因为他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烦恼。在这么一群忠诚不渝的部下面前，她恐怕是觉得自己不够资格担任宗主吧。

不过，由于她吃了个大败仗，还丢脸到必须向以往所瞧不起的《狼》投降，所以她想必比勇斗还烦恼。

「兄长大人，要不要和我出去吹吹风？」

「嗯？可以啊。」

黎芮儿突然出口邀请，勇斗当下就点头答应了。

自从她来到雅尔菲德之后，就一直被监禁在房间里，所以应该会想去外面透透气。不过……

「啊，你们都留在这里。」

黎芮儿伸手制止了那些打算跟过来的《角》的使者们。

那些《角》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宗主，而且这里又是别人的国家，所以想当然地，他们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公主殿下！？一、一个人可是很危险的。」

「没事啦，要是他想对我不利的话，早就动手了。」

「但、但是啊！」

「我想私下谈兄妹之间的事情。你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虽然《角》的少主还不肯罢休，但黎芮儿断然地如此说完之后，就走掉了。

勇斗见状，连忙跟了上去。但当他转头瞥往后方时，就发现那些人正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而且眼神充满了杀意。

「喂！这样好吗？你好不容易才见到那些义子耶，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吧？」

「那些事情可以等回去的路上再慢慢说。」

「原来如此，所以你现在有一些话必须先对哥哥大人说，对吧？」

「……菲丽希亚！为什么连你都跟来了啊？」

「因为我是哥哥大人的护卫。」

「不对，你也该看一下情况吧！？」

虽然菲丽希亚这么尽忠职守实在让他很感激，但太过尽忠职守也很令人困扰。而且黎芮儿都丢下自己的义子们了，他却还带了人过来，这样总感觉他是个胆小鬼，让他实在很糗。

「既然是兄长大人的义妹，那就没办法了，因为我要谈的是兄妹之间的事情。」

「你真的没关系啊？」

「嗯，我不介意。」

黎芮儿干脆地点点头，然后走出了门口。

祭祀场位于圣塔的顶部，从这个地方放眼看出去，连地平线都能一览无遗。如此雄伟的景色尽收眼底，让黎芮儿不禁发出一声感叹。

包围在高墙之内的街市有成排的木造住家，而由城门通往宫殿的大街上则有许多人在摆摊，显得极为拥挤。即使从远方看着这幅景象，也能感觉到这座城镇充满了生气。

黎芮儿虽然暂时看得入神，却很快就转头看向勇斗，而她的脸上则浮现出一抹悲壮的觉悟。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啦，所以你要说什么呢？」

从黎芮儿的表情看来，可以让人察觉到她要说的不是小事，甚至要有相当的觉悟才能说出口。

当勇斗咽下一口唾沫后，几乎就在同时看到黎芮儿突然朝自己弯下腰来，而且力道大得让人感觉她的额头好像会撞到膝盖。

「请将《角》的人民视作《狼》的人民来平等对待，我诚挚地、诚挚地恳请您答应。」

勇斗马上就知道黎芮儿说的是在之前那一战中，《狼》从《角》那边夺取的领土上所居住的人民。

世界上的人普遍地认为，战胜者会将俘虏或投降的人民当作奴隶来使唤。

战败国的人民不仅会被夺走自小生长的土地，也会被夺走身为人的尊严与权利，并在苛刻的劳动环境中让人压榨血汗。黎芮儿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插图161）

「我知道这很不讲理，也知道这对《狼》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若您不介意的话，我的身体可以随您支配！请您、请您务必开恩……！」

她还只是个稚龄的少女而已，若是要被一个不喜欢的男人蹂躏的话，她不可能不感到害怕。事实上，现在她那副身躯正微微颤抖着。尽管如此，她仍然打算为了守护自己的人民而献身。

「唉～唔～嗯。」

勇斗脑中的常识来自于二十一世纪，所以在他的价值观中，根本就难以接受什么奴隶制度。而且他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平等对待那些人民了，所以黎芮儿这么大费周章地拜托他，老实说，反而让他很不知所措。

话虽如此，勇斗当初在逼迫黎芮儿成为自己的义妹时，就曾拿屠杀住民来要胁她。所以她的担心也有道理。

一想到这，勇斗苦笑了几声，用手摸了摸黎芮儿的头。

「兄长……大人？」

黎芮儿不明白勇斗这种行为的用意，她的嗓音中混杂着一丝错愕。

若是现在的话，勇斗也能清楚了解《角》的使者们之所以那么爱戴黎芮儿的理由了。如此为人民着想，打算为人民鞠躬尽瘁的君主非常少见。

就算她对《狼》发动战争，应该也是因为《狼》最近忽然崛起，让她感受到军事威胁，为了保护《角》，只能选择在当下出手。

「为了义妹几句可爱任性的话，我可以无条件答应哦。」

「谢、谢谢您……咦！？」

当黎芮儿开心地准备抬起脸时，勇斗却使了劲将她的头压下去。要是现在被她看到了自己的脸，他真的会很难为情。

由不平整的石头堆叠盖起来的金字塔状祭坛中，有一排似乎是模仿神所造出来的雕像紧紧并列着。顶部则有着将勇斗引领至这个世界的镜子，以及在内侧熊熊燃烧的火炬。

刚才在神前进行的杯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仪式，也在一片极为肃穆的气氛中落幕了。不过，现在祭坛旁边却有一群男人盘腿坐在地上吹石笛，而女人们则配合音乐发狂似地跳起舞来。

她们之中也有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多才多艺的她，在舞蹈这块领域也是《狼》里面屈指可数的个中高手。

这是为了庆祝《狼》和《角》尽释前嫌并成为亲族所举行的宴会。既有为舞姬们喝采的人，也有人各自和身旁的人对饮欢笑。

「大家感觉真开心。」

仪式结束之后，勇斗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担，于是他一边享用着料理，一边沉浸在宴会的气氛之中。

虽然他不是那种会主动炒热气氛的人，但也不排斥这种热闹的庆祝活动。

这时，代替菲丽希亚随侍在勇斗身后的吉可露妮忽然微微挺起身子，开始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您好，勇斗大哥，两个月没见了哪。」

有个男人迅速地拿走了勇斗面前的水壶。

来者的年龄看起来大约三十五岁至四十岁左右，有一个向外凸出的大肚子，脸上那和蔼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看起来是个善良的好人。

「噢，兄弟，最近还好吗？」

「多谢关心，我当然很好啦！不过，真没想到《角》这么轻易就屈服了。不不不，我们这种人根本不是大哥的对手，我对自己当时的愚蠢深感惭愧。」

「被兄弟这样拍马屁真让我害怕，你这回到底有什么企图啊？」

「才没有什么企图，这是真心话哪，您可真是严厉。啊，请喝。」

男人看似惶恐地缩起身子，轻轻地举起水壶往勇斗的方向伸了过去。

勇斗也拿起杯子让他帮自己斟水。接着，他将杯子凑到吉可露妮的鼻子下方，看到她点点头后，才举杯将水喝下去。

那个男人叫作伯特韦德，是勇斗的义弟。

虽然他态度怯懦，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看起来是个不会有出息的男人，但他却是两个月前还在和《狼》激战的《爪》的宗主。

他和拥有现代知识这项优势的勇斗不同，是真正靠实力坐上了宗主的宝座，而且当时还将《狼》逼到几乎要灭亡的地步，绝对不能光凭第一印象就对他大意。

「虽然还不到有所企图的地步，但我有一件事想询问您。」

「哦？」

勇斗一边回应着，一边又喝了一口水。

只要和这个男人面对面，他心底便会升起一股不能有一刻大意的紧张感，也因此口干舌燥了起来。

虽然他如此戒备着伯特韦德，然而……

「不知道大哥对自身婚事有何看法？」

「噗！？」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勇斗忍不住将口中的水喷了出来。

而那些水当然直接喷到他面前的伯特韦德脸上了。

「咳咳！抱、抱歉。」

「不不不，请您别放在心上，喉咙哽住了吗？」

《爪》的宗主仍维持着笑眯眯的表情，一边擦了擦自己的脸，一边若无其事地装傻问道。如果只看这一幕的话，勇斗会觉得他是个胸襟宽大的大人物，但他只觉得那张笑脸充满虚伪，看起来很像能剧的面具。因为自从伯特韦德出现在勇斗面前之后，他的笑脸不管任何一刻都没有瓦解过，就连这种被喷到水的瞬间也一样。

「看您的模样，似乎是还没有特别的想法呢。」

「结、结婚对我来说还太早了啦。」

「绝对不会太早，以大哥的年纪来说，就算已经娶妻也完全不奇怪。」

「呃～……」

勇斗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一不小心就用现代日本的观念回答了。以他所知的历法计算，菲丽希亚不过十七岁而已，但连这么年轻的她也被大家担心会不会嫁不出去，这便是这个世界的常识。

「唔～嗯，那这样的话，小女您觉得如何？」

「这就是你的目的啊？还真是不小的企图耶。」

勇斗意会过来之后，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然后用手托腮。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总是拐弯抹角地，令他很困扰。

那就是所谓的策略婚姻。虽然勇斗不太能接受这种事情，但直到接近现代为止，无论东西方的世界都将这件事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关于这一点，喜欢战国历史的勇斗也很清楚。

「不不不，我是诚心希望我族未来能与《狼》继续保持友好的关系哪！您意下如何？现在的话，还可以多让您带走一位哦！」

「喂喂……」

这是哪里的电视购物频道啊？勇斗感到无言以对。

但是，这也代表伯特韦德是如此赏识勇斗，赏识到即使要献上两个女儿，他也想和勇斗缔结良好的关系。

虽然勇斗对自己的评价很低，但他就任不到一年就重振了面临衰亡危机的《狼》，还打败了《爪》、《角》两个氏族，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以客观的角度来看，伯特韦德的评价可说是极为妥当。

此外，由于《狼》和《角》加深了彼此的关系，所以国力最弱的《爪》也因此感到了一股危机吧。只见伯特韦德又将身体往前倾，将那张肥胖的脸凑近勇斗。

「虽然我自己说有点奇怪，但小女可是相当美哦。嗯，因为长得像母亲，和我完全不像，所以您大可放心。」

「不管怎么说，你也太心急了吧？这毕竟牵涉到政治因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在酒席上决定。」

勇斗说着，伸手制止了伯特韦德继续凑近自己。老实说，他实在不想看到一个散发酒气的中年男人的特写。

虽然他含糊其辞地带过了，但对他来说，没有拒绝以外的选择了。因为他并不打算在这个世界落地生根，他实在没有在这里结婚之类的想法。

「呀，失礼了。嗯～我是觉得能够成就一桩良缘哪～」

伯特韦德原本正要站起，却又重新坐了下来，看起来明显还不想放弃的样子。

忽然间，伯特韦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接着，只见他点了点头。

「……嗯，不过，大哥所言非常有道理。而且，要是我一直独占宴会主角的话，似乎会惹大家不快。今天就先这样吧，那么，我告辞了。」

伯特韦德拍了拍膝盖，当下干脆地站起身走开了，让人感觉他到刚才为止的热情仿佛都是假的。

勇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股令人讨厌的预感油然而生。

而那股预感实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小段时间之后的事了。

「因此，您觉得老夫的孙女如何？虽然老夫自己说不太恰当，但她拥有相当不错的器量，一定能让勇斗殿下满意。」

长老之首布卢诺在勇斗面前和颜悦色地如此说道，而勇斗则感到一股「又来了」的熟悉感，同时伴随着无力感向自己袭来。

继伯特韦德之后，过来向他斟水的人络绎不绝。而其中和伯特韦德一样提起亲事的人也不少。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这些攀附权势的家伙似乎都想着同一件事。勇斗感觉自己就像是陷入无限循环的游戏模式中。

「我不是说了吗？暂时没有娶妻的打算。」

「唉呀，但是，毕竟勇斗殿下已到了适婚年龄。啊，啊～当、当然不敢妄想正妻之位，就当纳妾来疼爱也无妨……」

布卢诺仍然拼命紧咬着不放，而勇斗则必须耗费相当的精神力来压抑住咂嘴的冲动。

他知道这对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孙女并不是你这家伙用来做政治斗争的道具。一想到这，勇斗就感到一阵义愤填膺。

在勇斗刚就任为宗主时，布卢诺是其中一个拒绝追随他的人。不过，当勇斗巩固了《狼》的地盘之后，他的态度随即骤变，开始像现在这样贴了过来，还愿意献上自己的孙女。

这副德性，也难怪黎芮儿和《角》那些人会将他们当作《狗》来看待了。

「好了。」

「啊，勇、勇斗殿下怎么了？」

看到勇斗突然站了起来，布卢诺就像慌了似地问着，只见他脸上充满不安的神情，深怕自己惹勇斗不愉快。

「我去上厕所。」

勇斗觉得这才是正确的决定，便泰然自若地撒了谎，然后丢下布卢诺匆忙离去。

这种话题实在太蠢了，他根本聊不下去。要是再待在这里的话，他大概一分钟以内就会大爆粗口了吧。

「啊，老夫也……」

「（瞪！）」

布卢诺原本打算站起身来，追在勇斗后面，但吉可露妮了解勇斗心中所想的事，因此便瞪了布卢诺一眼，让他摸摸鼻子回自己的座位去。

如果换作态度温和的菲丽希亚的话，或许布卢诺还会黏一阵子，但在『最强银狼』的魄力面前，即使身为同族的长老之首，似乎都不敢有所反抗。

真是太可靠了——

「我也好想要这只看门狗哟，拒绝相亲的时候应该会很轻松。」

只见菲丽希亚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从她话中的语气感觉得出似乎有切身之痛。勇斗看出她对布卢诺的相亲攻势感到相当棘手，因此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打扰了，勇斗殿下，今天恭喜您了。」

「哦！艾雷克西斯大人，今天还劳驾您跑一趟，我真的很感激。」

刚才负责执行誓杯仪式的神仪使出声唤住了勇斗，于是勇斗连忙朝他点了点头。

而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则单膝跪地，朝他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神仪使既是神帝的代理人，也是帝国的干部之一，而勇斗对外只不过是为神帝效力的地方领主罢了，远比不过神仪使的地位。

而且，对外的权威正是宗主用来统治领土的大义之名。若是否定了神帝的权威，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正当性。因此，在神仪使面前，即使是那些势力远胜于《狼》的大氏族宗主，也必须表现出敬意才行。

「哪里的话，长年争战的两个氏族成为亲族之后，毕佛斯特一带也能归于和平吧。能够让我来为双方缔结下如此良缘，我也感到很高兴。」

「不不不，您举行的仪式如此完美，我们也诚心地感谢您。」

勇斗已经从约尔根、菲丽希亚身上学过这种时候的应酬话了。虽然他觉得这种谈话内容很空虚，但这毕竟也是宗主的工作。

「说起来，如此问或许有些唐突，不过，不知勇斗殿下，或是勇斗殿下的令尊与令堂出身何处？」

艾雷克西斯看着勇斗的脸，其实应该说是看着他的头问道。

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多为金发、棕发或红发，虽然也有发色偏黑的人，但看起来仍接近棕色，和勇斗一样的黑发非常少见，所以艾雷克西斯会感兴趣也不是没有道理。

话虽如此，就像艾雷克西斯本人说的一样，他们都还没聊过几句话，就这样询问人家的出身的确有失礼数。

「我来自东方。」

勇斗虽然觉得有点可疑，但还是说了一个安全的答案。

他实在说不出口自己是来自遥远的未来。而且突然这么说，对方也不太可能相信，要是《狼》的宗主被误会为脑筋奇怪的人，那就会产生外交上的问题。

「嗯？据我所知，东方好像没有这样的民族呢。」

艾雷克西斯歪起头来，面露思索之色。

原来如此，他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曾经统一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国家所重用之人，所以也应该精通各地的情报吧。

在他所知的范围内，东方并没有黑发的人种。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于是勇斗谨记在心，也因为发现这是个好机会而感到一阵雀跃。

「不、不提这个了，您知不知道有没有哪个英灵战士拥有前往其他世界的力量……不，送人前往其他世界的力量也可以？」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不仅曾经拥有广大的领土，论起历史的古老程度，也是攸格多拉西尔之中首屈一指的帝国。

如果是艾雷克西斯的话，或许会知道如何让勇斗回到原来的世界。勇斗就这样怀着期待发问了，但艾雷克西斯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复杂，也加深了那抹困惑的神色。

「嗯？其他世界是什么意思？是指众神所在的世界吗？」

「呃，对，就像是那样的地方。」

「竟然想直接与众神会面，不愧是气势如虹的勇斗殿下所会拥有的胆量，但在我看来，这种想法只能说傲气了些，而且也欠缺思虑。正如同我等人类无法对抗自然的威胁，在众神面前，我等人类不过是既无能又软弱的存在罢了。要是触怒了众神，除了您之外，不幸的命运也会降临在《狼》的人民身上。」

勇斗受到一顿厉害的责备之后，不禁有些退缩。

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人已经渐渐不再迷信了，所以勇斗看到如此笃信宗教的人时，就会感觉有代沟。

虽然他最近想过，既然他被带到了这个世界，而且还发现这个世界有所谓的英灵战士，那么，若是有超越这些事情的存在其实也不奇怪。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对宗教产生那种畏惧的心理，也无法赖以为心灵寄托。

话虽如此，再这样下去的话，他就打听不到关键情报了，必须解释清楚才行。

「不，说是神的世界其实有点过头了。我是在想，除了我们居住的世界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类所居住的世界。也就是说，或许众神不仅造出了我们的世界，同时也造出了其他世界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您是这个意思呀？」

艾雷克西斯如此回应，像是彻底明白了。看来他刚才应该是认为勇斗野心勃勃地打算夺取更多领土。

「但是，很抱歉，我应该帮不上忙。若是反过来的话，我倒是有线索……」

「……反过来？也就是说，不是到其他世界，而是让其他人到这个世界来吗！？」

只要是关于穿越时空的情报，不管多微不足道，他都想知道。如果他厘清了自己来到这里的原因，或许也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不过，即使勇斗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如此问着，艾雷克西斯仍面露难色，一副「完了」的表情。

「……我说得太多了，请您忘了吧。这是我国的重要机密，因此不便告诉你，很抱歉。」

「怎么这样啊！？真的不能让我知道吗？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恕我无法透露，我无权……」

「拜托您！」

艾雷克西斯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却又临时打住，让勇斗怎么也无法接受。虽然后来他又苦苦请求了几次，但艾雷克西斯始终摇头回应。

线索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这种心急如焚的感觉，让勇斗紧紧咬住了嘴唇，但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当宴会结束后，勇斗立刻返回了寝室。

这是因为他一直被那些大自己一轮，甚至两轮的长辈纠缠不休。而且，他为了不失去宗主的威严，还必须妥善应付才行，害他内心疲惫不堪。

勇斗砰地一声倒在床上，然后为了寻求慰藉而拨了通电话给他的青梅竹马。

『你这个大开后宫的臭老爸！』

这就是她的第一句话。

而勇斗只能仰头望天。

「唉～美月小妹，你没来由地说什么啊？」

『咦？今天你不是和《角》的宗主那个女孩子缔结誓杯了吗？』

「嗯？噢，是这样没错啦……」

勇斗虽然不会和美月谈到这个世界的腥风血雨，但还是提到了今天的誓杯仪式。

因为经过这次的誓杯仪式后，暂时就不会有战争发生，所以他才会告诉她，让她放心。

而结果——

『嗯，你果然是个大开后宫的臭老爸！』

——就是这样。

勇斗深深体会到世事难料。

『因为很重要，所以就说第二次了！』

一阵咯咯笑声从话筒中传了出来。

虽然勇斗知道美月是在开玩笑，但听到她的第一句话时，他的心脏还是猛然跳了一下，感觉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因为他今天才被说媒了好几次，即使他发誓没有做什么有违良心的事情，但他着实狠狠地吓了一跳。

『咦？不过说起来，她并不是变成你的义女，而是义妹吧？这样就不能说是老爸了呢。嗯～那么……你这个开后宫的老哥？』

「我连接吻的经验都没有，却被你说成这样。」

『咦～？没有啊？嗯～还没有啊～？原来如此，你没有啊～？』

美月状似相当开心地以雀跃的声音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们毕竟认识很久了，所以勇斗也知道她没有什么恶意。不过，虽然他知道这一点，太阳穴还是爆出了青筋。

「难道你就有啊？」

他的语气粗鲁了起来。

以勇斗这个年纪来说，和异性的交往经验也代表一种身分地位，所以一直被人重复问：「没有啊？」当然会感到火大。

但是，美月的下一句话又让勇斗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嗯～有啊。』

「什、什么！？」

『嘻嘻嘻～很在意吗～？』

「才、才才才、才没有咧～」

勇斗嘴硬地逞强着，但感觉没有成功。要是仰慕他的《狼》的义子们看见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概会感到幻灭。

（是谁？是谁！？是谁！？）

勇斗虽然是美月的青梅竹马，但两人并没有交往，所以在这两年之间，就算美月有了喜欢的人也不奇怪。她毕竟已经国中三年级了，正是会对那类事情感兴趣的年纪。

勇斗刚才的愤怒瞬间消失无踪，脑中一直在想那个和美月接吻的对象会是谁。是他认识的人吗？或者是美月在这两年之间认识的男生？还是……？

「………………是、是谁啊？」

虽然他不想推翻前言，但实在是忍不住了，所以最后还是问了出来。

『嗯～你很在意啊？』

「唔！」

明明是美月，还敢那么嚣张！这句话本来已经冲到喉头上了，但勇斗还是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完全被年纪比自己小的美月戏弄了，真是可耻。但即使必须忍受这种屈辱，他还是想知道美月的接吻对象是谁。

『嘻嘻，就是小勇呀。』

「……什么？」

『哎呀，幼稚园的时候，我不是亲了你的脸颊吗？你不记得了？』

「咦？呃……」

勇斗努力转着脑袋，在记忆的底层翻找着。朦胧之中好像真的有这回事……

勇斗顿时无力地跪坐在地板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什么嘛～别吓我啦！」

『嘻嘻，有点了解我有多担心了吧？真是的，身边居然接二连三地不断出现新的女孩子，虽然我也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情啦。』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啦。』

虽然那副口吻很明显就是有什么事情，但勇斗决定不吐槽她。

因为他已经没有那种心力了。

「唉～真是的，我回来的时候精神已经疲惫得要命了，你还这样对我啊？真是受不了耶！」

『呀哈哈，抱歉啦！』

「你根本没在反省吧？」

『嗯。』

「哪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你说的唷！一定要来教训我哦！尽量快一点……好吗？』

「咦！？……啊！」

一瞬间，勇斗不知道美月在说什么。但随着领会过来后，他的心跳速度也愈来愈快。

正因为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所以他的内心才会受到撼动。

明明是美月，还敢那么嚣张！于是，他的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嗯，我一定会的。」

总之，他已经知道艾雷克西斯——不如说是帝国握有线索。只要上贡些物品获取他们的信任，他们就可能会愿意告诉他。

不对，无论用什么手段，他都一定要让他们交出线索。

『一定哦？我会一直等……』

「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您，哥哥大人！」

伴随着菲丽希亚急迫的声音响起，他耳边也传来房门被猛然打开的声响。

她来得真不是时候。勇斗想着，垂下了肩膀。然而，从菲丽希亚的模样看起来，很明显不是小事。

「美月，抱歉，好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

『咦！？发、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不过现在才刚打完仗而已，所以也不会是多么危急的事情吧。你放心去睡吧，那晚安了。」

『等等！说什么晚安，小勇！？小……』

勇斗二话不说地挂断了电话，也关掉了手机电源。

他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所以不想让美月听到那些腥秽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只要有她在的话，他就没办法转换思考模式。

「什么事，菲丽希亚？」

勇斗表情肃然，方才脸上那抹符合他年龄的青春气息已经消逝无踪。

菲丽希亚原本用饱含歉意的眼神注视着勇斗的手机，但在勇斗出声后，她也回过神来，并说出自己的来意。

「就、就在刚才收到了国境霍伦城砦的飞鸽传书，上面说……《角》被《蹄》攻陷了。」

「是《蹄》！？」

勇斗不禁睁大了双眼。

就连对这个世界不太清楚的勇斗都听过这个氏族的名字。

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大大小小加起来共有一百个以上，但《蹄》在其中是属于排得进前十的大氏族之一。

「劳驾各位在深夜里集合。」

勇斗扫视了在场的每一张脸庞，开头先如此慰劳大家。

谒见间里面，以身为少主的约尔根为首，集结了许多平起平坐的《狼》的将领。

正因为每个人都是从一介小兵一路升为干部，所以每个人都有着精悍的表情……才怪，只见在场有人正在打呵欠，也有人露出轻浮的笑容，还有看起来难以相处的人混在其中。当然也有像吉可露妮、菲丽希亚和茵格莉特这样年轻的英灵战士少女们在里面。

此外，身为当事人的黎芮儿和《角》的使节团也到齐了。

「因为事态紧急，所以我立刻进入正题了。听说西边的大氏族《蹄》在四天前开始攻打我们的亲族国《角》，并攻下了位于国境沿线上的城砦。《蹄》的兵力约有一万，还有五百台左右的马战车。」

「一、一一一、一万！？」

「五、五百台左右的马战车！？」

听到勇斗的话之后，聚集在谒见间的诸将纷纷扬起了如惨叫般的惊呼。

一万，二十一世纪的人或许会觉得很少，但对于农业技术尚未成熟的攸格多拉西尔来说，能够供养的人口绝对不多。

实际上，就连被誉为古代史上最大规模战役的※卡迭石战役，埃及军的总数也不过一万六千人左右而已。（译注：为古埃及与西台王国争夺叙利亚地区统治权而发生的战役。）

《狼》只是一个边境的弱小氏族，所以一万兵力对他们造成了无法估计的心理冲击。而且，《狼》能够动员的兵力最多也不满两千人。

基本上，战争都是以量取胜。虽然以寡击众乍看之下很威风，但正因为那是接近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才能在历史中留下辉煌的纪录。

他们之间的差距极为明显。

「这个世界的宗主们真是有够精明，完全不放过一丝机会。」

「您、您的意思是？」

长老之首布卢诺歪着头问道。

他既然是负责提供谘询的顾问，这点事也该想得到吧。勇斗虽然在内心啧了一声，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继续说了。

「《角》才刚在战争中惨败给《狼》，兵力已然耗损，而身为宗主的黎芮儿又被我们《狼》给掳走，所以不在国内，再加上少主也因为誓杯式的关系而不在。如果要侵略，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

「唔～嗯，以这个时间点来看，的确像是蛰伏已久了。」

身为少主的约尔根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角》的使节团也都皱起了眉，一脸严肃。

至于黎芮儿……

「是我的错……因为我输了……」

她茫然失措地不断自责着，那脸庞苍白得令人心疼，让勇斗甚至看不太下去。

但是，这便是战争，若不准确地分析状况的话，将会牵连到整个国家的存亡。就算黎芮儿是他可爱的义妹，也不能老是顾虑到她的心情。

勇斗就这样撇除个人感情，以《狼》的宗主的身分继续说道：

「这件事需要紧急处理，因此，我们《狼》必须立刻向兄妹国《角》展开救援。」

此话一出，谒见间顿时一片哗然，诸将们都嚷嚷了起来。

他的理由很清楚，因为两国之间缔结了义兄妹的誓杯，所以必须互相帮忙才行。这便是在攸格多拉西尔之中不可违抗的成规。

但是，要对抗兵力远多于我军五倍的敌人实在太疯狂了。我军根本没有胜算，根本是送死。因此，大家会惊慌失措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但是勇斗殿下，再怎么说，被攻打的是《角》，而并非我族《狼》。要是多管闲事的话，不就连我族都会遭到迫害吗？」

布卢诺如此进言时，稍微瞥了一眼《角》的使节团，然后露出一副心虚的模样。

因为他平常老是拿誓杯那一套来对勇斗说教，所以现在也察觉到自己所说的事情明显违反了道义吧。

但是，不管怎么说，敌人实在太强大了。而且，誓杯本来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组织协调地运作下去。若是因为要守住誓约而导致《狼》灭亡的话，根本是本末倒置。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不能再管那些对外的原则了。

「布卢诺，你这家伙！」

激动地喊出声的是《角》的人们，而其中，《角》的少主拉斯穆司甚至想起身揪住他了。

毕竟布卢诺当场说要对他们的国家见死不救，所以他们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

「你们生什么气？我又不是说要和《蹄》联合起来攻打你们《角》。不过，我族至少可以提供补给，让你们无后顾之忧地应战。一想到你们长年对我族所做的种种事情，现在应该感谢我族才对，实在不该发怒。」

布卢诺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而他这番话像是导火线一样，只见《狼》的诸将开始发出反对出兵的声音。

「对啊！说得没错！」

「虽然对《角》很抱歉，但我们才刚缔结下誓杯而已，并没有培养起友好的关系。」

「就是就是，实在没有好到值得我们与《蹄》短兵相接。」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然后赞同地点点头。看来布卢诺的那番话说出了在场不少将领的心声吧。

莽撞与勇敢有很明显的差异。他们都有必须守护的家族与生活，为了一个直到昨天都还是竞争敌手的氏族冒险犯难未免太不划算了。

「如今的《角》已经没有对抗《蹄》的兵力了……如果没有《狼》的援军的话，我族人民……」

在围绕着厌战气氛的场合中，黎芮儿如此低声说着，惨白的脸毫无血色。

《蹄》是和《角》国境相连的邻国，她身为宗主，也知道《蹄》的不少内情。《蹄》这个氏族会将其他国家的俘虏当做奴隶，苛刻地强迫他们劳动来让自身的势力急速成长。

奴隶连人格都不被承认，只能被强制随着所有者的意思工作，而这些人在这时代是非常重要的劳动力。因战败而灭亡的国家，其人民不会被当作人类来对待，只不过是拿来利用的道具而已，这便是这个时代共通的观念。

「我们该守护的是《狼》的人民，并非《角》的人民。」

「对啊，《角》的人民应该要由你们《角》自己守护才对吧？」

「我们《狼》族遭到你们攻打至今，已经没有余力出兵了。」

以布卢诺为首的厌战派开始各自说起自私自利的话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群体意识当靠山，所以他们才嚣张了起来，还是源自于强者面对弱者时所展现出的傲慢。此外，就像之前叙述的一样，那种不把其他国家的人民当人看的价值观也深植在他们心中。

「怎、怎么这样……！？」

当黎芮儿的眼神快要被无力的绝望感吞噬时……

碰！一道打击声猛然响起。

「少说那种没出息的话了，你们这些家伙！！」

勇斗如雷的大喝声响遍了整个房间。

平常那个温厚待人的柔弱少年已然消失。

他应该用了极大的力道敲了墙壁吧，只见他的右拳开始滴滴答答地流下鲜血。然而，他看起来丝毫不在意，并以充满愤怒的锐利眼神扫向在场所有的人。

勇斗现在脑中闪过的，是当他将院方告知母亲病危的消息传达给父亲时，父亲所说的话。

『我现在忙着锻造，暂时抽不开身，晚点再过去。』

虽然父亲平常就老是把事业摆在家庭之前，但连这种时候他都将自己的工作摆在优先顺位，结果直到母亲临终前，他始终没能陪在她身边照顾——母亲明明是那么挂心被留下来的父亲和勇斗的。

因此，他绝对不会、也不可能对家人见死不救，他不想变成那种差劲的男人。就是这个想法激起了勇斗的斗志。

「喂！誓杯的誓言不是要绝对遵守的吗！？」

兄妹的誓杯是勇斗强行让黎芮儿接受的。要说的话，就是他并没有受到任何人逼迫，是他向自己发誓要将黎芮儿视作自己的妹妹。

因此对他来说，在义理上，黎芮儿绝对是他必须不惜一切守护的家人。

「在誓杯的仪式上，你们都对我和黎芮儿的誓杯表达祝贺了吧？也就是说，你们应该都赞同要让《角》成为我们的家人吧！？」

听到勇斗的话之后，长老和干部们不约而同地垂下头来。不过，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说词吧，因为以现在的情况来说，勇斗所说的事情未免过于看重原则。

然而，他们连开口都做不到。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授予了干部或长老之位，即使在《狼》之中，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他们应该都经历过好几次激烈的战斗，才能坐在这个位子上。

但他们却被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所散发出的气魄震慑住了。

「嘻……嘻嘻嘻……」

菲丽希亚浑身不住颤抖着，虽然她已经用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却还是止不住那从嘴边溢出的笑声。

如果是真正的肉搏战的话，勇斗肯定比在场的每个人都要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但是，他们还是被他的气势压倒了，就连身为《狼》最强战士的吉可露妮也是。

不过，菲丽希亚现在之所以会颤抖，并不是来自于那种冻结背脊的恐惧感，而是远远凌驾在那之上的欢喜之情。

就是这个表情！眼前这个男人身为至高无上的君主，现在所展露出来的正是他的另一面，令她深感着迷。

对《狼》来说，勇斗所拥有的知识的确不可或缺。但是，以她自己为首，还有吉可露妮以及约尔根都是《狼》里面屈指可数的勇者，如果勇斗充其量只有那种东西值得一提的话，怎么可能让他们如此仰慕呢？

人类就是到了绝境才会露出本来的真面目。平常总爱说漂亮话的人，一有状况发生时就会落荒而逃，身为长老之首的布卢诺正是典型的代表。

不用说，反过来也一样。

平常看起来靠不住的少年，现在就露出了狮子般的本性。

她曾经听过，周防勇斗这个名字在他国家的语言中含有「保护周遭，勇敢而战」的意思，而事实就是如此。

他总是在需要保护人的时候发挥本领。但若是用来保护其他国家的女人，总让她有点不开心。

「我们会帮助《角》，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勇斗简短地说完之后，完全没有人提出异议，而布卢诺只是苍白着一张脸，然后连连点了点头。

（插图193）

但黎芮儿并未注意到这个好消息，而是用眼角看着勇斗的剧变，牙齿不断打着颤。菲丽希亚见状，不禁露出了苦笑。

他们和黎芮儿见面的时候，还非常介意她用的称呼是狗还是狼，但如今才觉得那不过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而已。

当勇斗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只是头差点被当成病猫的幼狮。但是，在经过数次战场洗礼之后，在这两年之间他已成长为一头勇猛的年轻雄狮了。

如果他一直处于沉睡状态的话，行为举止多多少少会有点孩子气。不过一旦觉醒，不管是狗还是狼，都无法对抗这样一头凶猛的狮子。

这时，勇斗在宝座上坐了下来，以手托腮继续愤然地说道：

「再说，在一旁静观根本是下下之策，选择中立只会失去两边的信任。」

在情势明朗之前，于双方势力间扮白脸，等胜负已定再跟随战胜者，这种策略乍看之下是很不错。

但事实并非如此。等情势明朗化之后才表明立场的话，非但得不到好处，往往还很容易变成胜利者的下一个目标。

君主论也提到「恪守中立必亡，应勇于亮出旗帜」，勇斗认为这句话说得完全没错。

和那种等情势明朗化后才选边站的人比起来，雪中送炭的人才值得信赖，这是人之常情。而且，即便是敌方也会表现出另眼相看的态度，而不敢疏忽怠慢。

事实上，在日本战国时代的关原之战结束后，佐竹氏和秋田氏等人就因为保持中立而导致领地被削减。另一方面，展现出勇猛的战姿、并以「岛津的撤退口」扬名立万的岛津氏，虽在战败的敌军阵营，领地却安然无事。

虽然马基维利位于遥远的国度，但事实就和他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而且，我们在神帝的使者面前公开举行了《狼》和《角》的誓杯仪式，现在才说那个誓杯无效的话，怎么也说不过去。要是在今天之内就违背了誓言，《狼》的誓杯价值将会一落千丈，而给了《爪》背叛的借口。」

「「「啊！」」」

诸将纷纷露出了理解的神色。他们应该都被《蹄》这个大氏族吸引了注意力，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这个可能性。

身为义兄长，就必须庇护自己的义弟妹才行。如果《狼》毫不犹豫地背弃了义妹，就不值得让人敬为义兄长——《爪》便会以这个理由，放纵自己去投靠其他氏族。

「《蹄》和我们并没有缔结亲戚关系，也就是说，若是《角》灭亡的话，我们《狼》必定会和比《角》更强大的氏族比邻而居。而《蹄》当然会到处宣扬我们违背誓杯之约的事情。在士气一蹶不振的情况下，《爪》也会去投靠《蹄》。到时将演变成双面夹攻的局面，我们不会有胜算的。」

勇斗一脸不快地说着。

这对《狼》来说，根本是最糟的发展。

出乎意外地，正如同约尔根刚才所说的，或许对方真的蛰伏已久了。若是如此，那个谋划了一切的《蹄》的某个人应该拥有高超的智谋。一想到这，勇斗便惊讶不已。

但是，不会像那样如对方所愿的。

「《角》为了保护族都，应该也留了二千人左右的兵力吧？就算对《爪》来说，因为领土并没有和《角》相连而暂无切身关系，所以目前没有背叛的风险。但与其之后才在担心遭他们背叛的情况下对上五倍兵力的对手，不如趁对手现在只有两倍的时候开打会有利得多吧？」

「没、没错！」

「的、的确如此……」

诸将听到勇斗的发言后，个个冷汗直流地附和着。

这是来自那个接连战胜了《爪》和《角》的救国英雄（勇斗）所主导的指挥。五倍兵力的确很棘手，但剩两倍的话，感觉似乎还有些胜算。也因此，虽然提不太起劲，但他们还是赞同了勇斗的说法，毕竟出兵也是无可奈何的决定。

「好，大家都意见一致了吧？露妮！」

「……是！」

随着勇斗的呼唤，一名银发少女从诸将的阵容中往前踏出一步。她的反应之所以慢了一点，主要是因为她看主人的英姿看得入迷了。

勇斗看她精神抖擞的模样，在心里觉得很可靠的同时，也命令道：

「你率领※穆思裴尔先过去，采取B模式『蒙古』，千万别轻举妄动。记着，比起打倒敌人，以减少敌方兵力为优先。」（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火巨人种族（Muspel）。）

「遵命！」

吉可露妮行完礼后，立刻奔出了谒见间。看来就算不特别强调现在的情形已刻不容缓，她也能明白。

既然她身为『最强银狼』，除了遵从勇斗刚才下的指示之外，一定也能依现场情形作出适当的判断。虽然勇斗平常容易对她展现忠诚态度的方式感到不知所措，但在他眼中现在的露妮极为可靠。

「约尔根！」

「是！」

接着被点名的是少主。不过，现在明明情况危急，约尔根嘴边却有一抹掩藏不住的笑意。

平常勇斗总是给人不太靠得住的印象，但一旦有事发生时，他立定决心的速度就比在场身经百战的诸将迅速。

如果约尔根觉得勇斗只是年少轻狂的话，也仅会付之一笑，但事实绝非如此。这一年来，约尔根也差不多了解了勇斗这个人的性格，他知道勇斗对宗主的职责绝不迟钝，反而比别人多了一倍的自觉，而刚才分析的情况也非常正确。

而最重要的，就是那一身令见者折服的罕见霸气。勇斗现在还不到二十岁，往后一定会继续成长下去。

虽然勇斗明显讨厌宗主这个位子，但这个位子却非常适合他。约尔根深深觉得这种人实在稀少，真的是很值得侍奉的君主。

「紧急编组主力部队，在黎明之前将一切准备好！」

「遵命！」

对于那傲然的命令口气，约尔根深深地行了一礼答道。

换作平常的勇斗，对于年纪大了自己两轮的约尔根会使用较为客气的措词，但现在形势危急，也没时间顾及礼数了。

然而，约尔根希望君主能够展现威仪，因此这正是他所期望看见的身姿。

「黎芮儿！」

「是、是的！」

黎芮儿突然被点到名，当场就立正了起来。

她是堂堂的《角》的宗主，并不是勇斗的家臣。尽管如此，现在的勇斗却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得不服从的恐怖威势。

「立刻回《角》去集结兵力！」

「我、我知道了！」

「茵格莉特！」

「咦？欸！？人、人家！？」

茵格莉特扬起了惊慌的声音。

即使她立下的功绩让她排在族内第八名如此高等的地位，但她根本不懂打仗，所以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点名。

「之前那个还预备着吧？现在分秒必争，你先将那个借给黎芮儿。」

「咦咦咦！？等等，没问题吗？这家伙可是别国的人耶。」

「她也是我的义妹。」

勇斗说着，微微勾起唇角。

黎芮儿和他缔结了比血还浓的誓杯，俨然已是他的家人了。而且她的性格和《爪》的伯特韦德那种人不一样，可以让他付予信任。再说现在情势紧迫，根本无暇去啰嗦其他的琐事。

茵格莉特状似不耐地搔了搔头，然后叹了口气。

「唉，真是的！这家伙平常明明没什么气势，怎么一遇到事情就变得这么天不怕地不怕啊！不、不过，这一点也很可靠啦。」

第一卷 ACT 5

《蹄》原本是来自于在亚尔夫海姆地区拥有广大势力的《猪》的旁系分支，是个位于亚尔夫海姆最西端——同时也是攸格多拉西尔的最西端——的边境弱小氏族。

但是，在现任宗主尤古伟就任后，仅仅十年之间就并吞了身为嫡系的《猪》，并开始攻占周边的氏族。虽然攸格多拉西尔整片土地共有一百个以上的大小氏族，但《蹄》已然摇身成为排得进前十名的大氏族。

因此，尤古伟堪称《蹄》的中兴之祖，他今年将满三十六岁，仍旧年轻气盛，也由于累积的许多经验而极其狡猾，真可谓身心状态皆处在巅峰时期。

力量会刺激欲望的增长。虽然他已经夺取了非常多领土，却不感到满足，他的野心仍旧持续扩散中。

只要占领了《角》所拥有的肥沃土地，也就是※凯尔姆特河流域，《蹄》的势力必定能够大幅增加。此外，还能开拓出一条路以通往神帝所在的阿斯嘉特地区。因此，当他们在等待时机时，正好得知《角》在和《狼》的战争中输得一败涂地。（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河川之名（Körmt），为「守护」之意。）

而且，根据被他们买通的内贼所说，《角》的宗主成了《狼》的俘虏，全权代理宗主职务的少主也为了接回宗主而离开族都。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

事实上，他们轻轻松松就攻下了三个城砦，甚至因为一点也不过瘾而感到扫兴。他们已经解决了后顾之忧，现在就等着攻占《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了。（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女神弗蕾亚的宫殿（Fölkvangr）。）

「咯咯咯，这简直是上苍在引导我踏上霸者之途。」

这种发言只能称之为桀骜不逊。

但是，上位者若感到不安，势必会影响到下位者，反过来说，正因为上位者如此自信满满，下位者才能够放心追随。所以傲慢也是上位者的素养之一。

「今天就在这附近扎营，但不准放松周遭的警戒。」

尤古伟拼命地压抑下想尽早攻打敌方的欲望，向士兵下令开始进行扎营。

就算再怎么骄傲，尤古伟仍是身经百战的将领，因此他完全了解战场上只要有一丝大意就会命丧黄泉。若是急功好利而强迫行军队伍前进，将造成兵困马疲，因此他不会犯下这种愚蠢的过错。

这些人都是往后要协助他踏上争霸之途的子孙们，不能让他们白白断送性命。

「嗯？」

尤古伟待在架起的帐篷中，思索着今后的计策，却察觉到后方部队突然骚动了起来。

正当他纳闷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

嘟呜呜呜呜呜呜！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周遭一带响起了尖锐的刺耳声响。

那是宣告敌军来袭的角笛之声。

「哦？真没想到对方会先找上门来啊！」

尤古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站起身来。他原以为敌人会龟缩在据点里不出来。

但这正是尤古伟所希冀的。攻城战实在太花时间了，对拥有广阔领土的《蹄》来说，除了《角》之外，他们还和好几个国家比邻而居，所以他不想在对《角》的作战中投入过多兵力。此外，身为宗主的他若是长期不在国里，许多事情也会停滞不前。

若能在野战中将敌人彻底收拾掉的话，那还真是可喜可贺。

「来吧，看我们一口气击溃你们。」

然而，他的悠哉也在掀起垂帘的当下消失殆尽。

尤古伟的帐篷位于一处小山丘上，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军营的模样。而在月光与火炬照耀之下，他眼前呈现出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那、那是什么！？」

从旗帜来看的话，似乎是《狼》的人。他们应该是因为义兄妹的誓杯才派出援军吧。不过这样也好，他甚至早就预料到了。

敌军的数量远比他想像中要少得多，最多不过一百人而已，对拥有一万大军的《蹄》来说，那种数量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那区区百名骑兵却让《蹄》的大军手足无措，只能任由他们在军营里横冲直撞，只听到四周此起彼落地响起悲呼与临死前的惨叫声，整个军营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那是全由骑马的人组成的部队！？不可能！为什么能够战斗！？」

人必须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够骑马，至少得花个五到十年。所以，不管在哪个氏族之中，会骑马的人都是稀少而珍贵的存在。

话虽如此，《蹄》毕竟是一个大氏族，会骑马的人也不少，像尤古伟的马术在《蹄》里面就属于最优秀的专家。

但就连他也无法直接骑着马作战。在那么不安定又踩不稳的情况下，只要和敌人稍微交手，保证立刻会掉下来。

明明是这样才对——

但深夜前来偷袭的部队之中，不但有人从背上的箭筒不断取箭射击，也有人策马向前狂奔的时候，借势举枪痛快地挥舞起来。他们没有一个人失去平衡，就这样骑着马纵横驰骋，无人可挡。

那是天赋异禀之人或经过长年修炼后才可能学会的绝技，但这一百名骑兵却全都运用自如，而且他们之中还有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女。当下，尤古伟觉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场恶梦。

他不禁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确实能感觉到疼痛，这终究是毋庸置疑的现实。

「唔，不行！」

他用力拍打了自己的脸颊，借此转换意识。

这里是战场，现在他的军队正受到敌人攻击，身为将领的他可不能傻愣在这里。

「所有人冷静！就算敌军很诡异，但毕竟数量不多！冷静下来必能战胜！传令兵！向前线传达指令！动作快！」

尤古伟扯着嗓子吼道，在他附近的人瞬间全都清醒了过来，其中有几个人连忙冲向了前线。

尤古伟果然是一手将《蹄》扶植为大国的杰出英才，若是一般将领的话，在面临未知的事物时必定会惊慌地东跑西窜，徒增伤亡。

必须在当下重新思考，临机应变地面对现在的事态。

虽然嘴上这么说很简单，但战局瞬息万变，只要一个错误的判断就能分出胜负，因此在战场上保持冷静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此外，最重要的是，前线的混乱之所以在瞬间平静了下来，是由于他日积月累堆砌起来的实战经验能让大家信赖，并且，也是因为他对于扰乱军纪者会毫不留情地格杀勿论。

但是，敌方将领也不是省油的灯，在发现《蹄》重整态势之后，立刻开始撤退了。

他们撤退的动作一丝不乱，可说极为精湛。

《蹄》的士兵原本已提振气势准备反击，所以敌军的撤退对他们来说，简直是空欢喜一场。

「不准让他们逃了！」

「上啊！」

「把他们从马上拽下来！」

想当然地，《蹄》的士兵们一边怒喊着，一边群起追了上去；但对方毕竟是骑兵，所以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没有拉近，反而愈隔愈远，没多久敌军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那些骑兵在他们的军营中大肆作乱，他们却连一个也没有击倒，只能任敌人毫发无伤地扬长而去。

没有比这更令人备感屈辱的事情了。

谁知道，这对《蹄》来说，不过是恶梦的开始而已。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黎芮儿和其他《角》的使节团已平安抵达他们的族都弗尔克范格，现在正忙于作战的准备。

对黎芮儿来说，虽然已经阔别这间执务室将近两个月了，但她连沉浸在余韵的时间都没有，而是接连呼唤人来下达指令，再将人匆匆赶走，如此不断循环着。

将大部分的指令传达下去后，她感到身体被一阵倦怠感包覆，整个人沉甸甸地。

「话说回来，那个叫作马镫的东西还真是好用。」

她躺在椅背上，感叹地喃喃说道。

黎芮儿也算是会骑马，但她光是骑着马哒哒地走路就很勉强了，更别说是跑起来了。

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马和骑在上面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也就是说，马往往会出现让人意料之外的行动。例如说，马光是突然抖动一下，骑士就很难及时作出反应。

而在一阵东倒西歪之后，最后一定会掉下来，因为脚下没有着力点可供重整姿势。

但只要有了马镫，安定性就完全不一样了，就连黎芮儿那种程度的马术也能骑马奔腾。因此，马战车需要耗费四日才能抵达的行程，他们只花短短两天就到了，这其中差异非常地大。

黎芮儿刚回来的时候，《角》的内部因为宗主和委以代理权的少主都不在，因此分成了抗战派与降服派，差点就起内哄了。如果他们再晚一天回来的话，两个派别或许就会正式决裂。真的是拜马镫所赐，他们才得以赶上。

最重要的是，有马镫的话，虽然多少还需要训练，但骑马作战变得十分可行。

这是她至今为止都没想过的事情。和如此不安定的马一同作战，光是控制马就要耗费许多心力了，因此根本连考虑都没有必要。

这绝非她无能或愚钝，事实上，就连《狼》的第一勇士吉可露妮和身为核心的少主约尔根，以及《蹄》的英雄王尤古伟都是如此，虽然他们的马术比黎芮儿更精湛，也擅于谋定战略，却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马镫是在四世纪才于历史上登场，也就是二千年以后的未来才会出现的产物！

因为勇斗本人无论怎样也无法直接骑上马，才想到（作弊了）如果有马镫的话，或许会比较好骑。不过，马镫对这个时代来说，可谓神级的超科技产物。

「那种长枪也是，勇斗兄长大人上辈子说不定真的是军神。」

「这话未必夸张，当时开军议的时候，连我的背脊都不禁发寒了呢，哈哈！」

《角》的少主拉斯穆司说着，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或许是在说话的当下回想起来了吧，只见他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老实说，进行誓杯仪式的时候，我对公主殿下必须臣服于那种小狗之下感到极为愤慨。不过，那个人别说是狼了，根本是狮子的孩子……我好像真的看走眼了。」

「没想到连拉斯穆司都这么说。我原本对这一战不抱期待的，但或许会意外获胜也说不定。」

「我们一定会赢的！绝不会让《蹄》蹂躏我族人民。」

「嗯，说得不错！」

黎芮儿用力地点点头。

当初是她能力不足才会招致这样的危机，因此直到现在她还是深感自责，脑中不断怀疑着：如果由她这种人来当主帅的话，会不会连本来能赢的战役都输掉呢？不过，已经没有时间去想那种事情了，她现在唯有全力以赴而已。

「公主殿下，当我们赢得胜利之时，有一件事我想请您答应。」

「什么事？看你一本正经的，而且还这么性急。」

这一战真真正正地关系着《角》的存亡。

现在不该有任何杂念，必须全心全意地投入战争以赢得胜利。在战场上，只要一念之差，就会成为决定胜负，甚至生死的关键。

像这样的事情，身经百战的拉斯穆司应该比经验尚浅的她还要清楚才对，因此黎芮儿不由得感到诧异。

然而，当她听到拉斯穆司的要求之后，那些想法瞬间消失无踪了。明明不该出现这种状况的，但黎芮儿的脑袋暂时无法思考了。

「黎芮儿，让你久等了。」

由勇斗率领的《狼》的主力军队，比黎芮儿晚四天抵达弗尔克范格，这对害怕《蹄》随时会进攻的《角》来说，是望眼欲穿终于盼来的援军。

尽管如此，军队的行军速度要看部队里走得最慢的兵种，而《狼》以步兵为主，所以这种速度已经算是非常快的了。

虽然勇斗他们是在前次战争中将《角》的军队击溃的可恨敌人，但也因为这样，《角》的人也比攸格多拉西尔的任何氏族更了解勇斗他们的实力。只见《角》的人民皆以信任的眼神看着集结在街市广场上的《狼》的军队。

「敌军现在到哪里了？」

勇斗从马战车上轻巧地跳下来，然后朝出来迎接的黎芮儿问道。

不过，当他的视线一和黎芮儿碰上之后，仿佛听到唰地一声，只见黎芮儿的脸庞瞬间红了起来。

「咦！？欸！？」

「嗯？你怎么了？感冒了吗？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不过你也该振作一点吧？」

「才、才才、才不是！我只是因为即将开战才变得比较激昂罢了！就是这样而已！」

「好了好了，你这样反而太过逞强了吧？不冷静一点的话，是没办法担任总大将的哦？」

勇斗的声音中有着愕然，而他的表情也看似不安地微微动摇着。

总大将掌握着全体士兵的性命，只要判断稍有误差，就会左右许多人的生死。

友军的大将若是这种状态，未免太不让人放心了。

「啊～真是的！都是拉斯穆司说了奇怪的话啦，害我看到兄长大人的脸都会想到那件事～！」

「嗯？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那好吧。所以呢？」

「咦？什么所以？」

看到黎芮儿呆呆发愣的模样，勇斗便一脸不耐地抓了抓头。

「我刚才不是问了吗？敌军现在到哪里了！」

基本上，勇斗是把女孩子当作该保护的对象，因此在她们面前总是好声好气的，但在这种分秒必争的情况之下，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措词忍不住稍微粗鲁了些，不过这也没办法。

而黎芮儿则发出「啊！」的一声，像是清醒过来似地绷紧了表情。

「对、对不起！从斥候给的情报来计算的话，恐怕敌军已经到了距离这里徒步路程约半天左右的地方了。」

「半天啊？呼……及时赶上了呢。」

「就是呢。我们一路上都在担心遇上最坏的状况，就怕抵达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已经沦陷。所以老实说，真是太好了。」

身为副官的菲丽希亚在勇斗旁边放心地呼出一口气，但她接着看了黎芮儿一眼，随即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哥哥大人还是攻占下来了呢。虽然这也是只有哥哥大人的器量才办得到的事情，但没想到连其他国家的人都能攻占呢……」

「不对，我之前攻占下来的城砦和这里规模差很多吧？要攻下这么大的城市也太难了。」

「嘻嘻，若是哥哥大人的话，感觉就算不战斗也能攻下来哦。」

勇斗一脸不满地看着菲丽希亚露出故弄玄虚的笑容，搞不懂她到底要将他盛赞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看来他完全没有听出菲丽希亚话中的含意。

但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他脑中全都在想要如何才能在这一战胜出。

为此，他还有多得要命的事情必须做。

首先眼前要做的是——

「好……开饭啰！想喝酒的话，最多只许喝一杯。」

勇斗突然当场盘腿坐了下来，嗓音宏亮地喊道。

而身为副官的菲丽希亚则悄悄地指示身边的人去准备饭菜，但黎芮儿却像是吃惊似地愣在原地，并睁大了双眼。

「等等！吃饭喝酒也太从容了吧！兄长大人，《蹄》马上就要攻过来了哦！？我们的兵力本来就比不过敌方，要是现在不赶快去有利的场所布阵的话……」

「黎芮儿，所谓『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就是这个道理。」（朱月：佚，同“逸”。啧啧，真不知道台版为啥要用这个字。）

「什么！？那、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勇斗突然默背出一连串难懂的文章后，黎芮儿不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看来她应该是几乎听不懂。

「有一本名为『孙子』的伟大兵法书广受世人流传称颂了二千五百年，而刚才那段话就出自『孙子』的其中一个章节，是指在有利的场所布阵伏击远来的敌军，养精蓄锐等待敌军疲劳，喂饱肚子等待敌军受饥，这才是掌握了『力量』。」

勇斗说得煞有其事的模样，不过，其实几乎都是从解说书上看来的。

他觉得这些文章虽然看起来都在说理所当然的事情，事实上背后却另有深意，让他忍不住再次对写下这本兵法书的孙武尊敬了起来。

因为这段文章，完全说中了现在《狼》的状况。

「敌军远道而来，一路风尘仆仆，也没能好好吃上一顿饭。这样的话，根本发挥不出力量。所以……该吃饭了！」

勇斗开玩笑地眨眨眼，勾起了嘴唇。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兄长大人！竟然连那种太古时代的兵法书都精通！」

黎芮儿看似发自内心佩服地附和了好几次。

虽然黎芮儿狠狠地被勇斗捉弄了，但她现在就像是得到了百万援军一样受到了鼓舞。

她想将刚才勇斗的话谨记在心，于是打算重复多念几次，却突然发现一件事。

「呃，可是，其中有提到要在有利的场所布阵吧？这样从容吃饭的话，不会来不及吗？」

「『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计者也』。别担心，我自有安排。」

「嗯、嗯嗯嗯！」

黎芮儿双颊嫣红，声音因为感激而颤抖着。

这是她完全折服的瞬间。她那仰望着勇斗的眼神，已经到达了倾慕的地步。

所以，她并没有发现一件事。勇斗虽然表现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但他却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露妮……别死啊。」

他暗自低喃着，不让黎芮儿听到。

以宗主的身分来看，吉可露妮是最适当的人才，所以他才会派她出去。他直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的判断有错。

但是，吉可露妮对他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他却将她往死地里推。这件事总让他感到无法冷静。

「哥哥大人，露妮不会有事的哟。」

一道强而温柔的嗓音传进了勇斗的耳里。

刚才他的低喃应该没有被任何人听到才对，却被人直接说中了心事，让他不禁有股流泪的冲动。

在这个优秀的副官面前，他什么也藏不住。

他轻轻地站起身来，在菲丽希亚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判断开战才是最好的作法，也不觉得这对《狼》这个组织来说有何问题。但是……只要投降并交出自己的国家，大家就不用死了吧？」

他知道是自己决定开战的，所以事到如今也不能说这种话，他也对自己的软弱感到不齿。然而，他的心中还是充满了迷惘。

就算成为奴隶被逼迫去做粗重的工作，就算因为重税而过得比现在的生活还痛苦，但也好过赴死吧？为了守护《狼》的人民而将《狼》的人民往死地里推，这样他不就只是在玩弄人命而已吗？

每当要开战的时候，他脑中常常会闪过这些矛盾。

「哥哥大人，我并不期望用奴隶的身分过和平的日子。」

菲丽希亚眼中充满了强烈的意志，坚定地断言道。

「聚集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是这么想的吧。究竟会有谁想让自己的祖父母、妻子、兄弟姊妹还有孩子们留下既痛苦又艰辛的回忆呢？我们是为了保护家人，才远道而来集结在此的！」

「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样……吗？」

不可能的。勇斗的脑中某处响起了这个理性的声音。应该还是会有人觉得不管有多痛苦，总比赴死好。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得到别人的认同。

他希望别人告诉自己没有做错决定。毕竟，打算守护他人的时候，常常会造成更多的伤亡。为了能够冷静地下判断，他必须将这股迷惘赶出脑中，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

「是的！因为您是我们的宗主，只要你说是黑的，就算那是白的，大家也会说是黑的。您要我们战，那便战；您要我们死，那便死。没错，对我们来说，您就是绝对的存在！我们的性命早在很久以前就随誓杯一起交给您了。因此……不论要多少，都请您尽情拿去使用吧！」

「……真是的，宗主这位子真是不幸。」

不管做什么都行，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如此只让人备感沉重。

难怪常常有人说，所谓的自由是与责任密不可分的。

嘟呜呜呜呜呜呜！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啧！又来了吗！」

早已听惯的角笛声再度响起，尤古伟一脸恨意地怒道，因为他完全无法好好睡觉。

自从第一次遭受袭击之后，尤古伟他们《蹄》的军队已经整整三天三夜都遭受来自骑马部队断断续续的奇袭。

而且总是选在晚上过来，趁着夜色展开袭击。

敌方似乎知道尤古伟他们已有戒备，所以从第二次之后，就没打像第一次那样杀入军营深处了。

那时只见沙尘卷了起来，正想着那些骑兵会从哪里出现时，就见到马群奔来，并伴随着接连射出的弓箭，但很快就掉头回去了。

而这次也一样。当尤古伟看向他们时，他们已经开始撤退了，没多久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些胆小鬼！总是出来作个乱就立刻逃走，有种堂堂正正地来啊！」

尤古伟恼怒地踢了一下附近的树干，但还是无法发泄怒气，于是他又用力地跺着脚。

为了对抗那样全方位的奇袭行动，从两天前就以尤古伟为中心，像画圆一般布下了士兵的阵形——用日本的说法就是※方圆阵。（译注：指大将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兵力层层布防，长枪、弓箭在外，机动兵力在内，与占优势的敌军交战时使用。）

这阵形也发挥了效用，他们受到的损伤非常轻微，但是，随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蹄》的军队士气已经显著地降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袭击的恐惧，以及随时都不得大意的紧张状态，再加上他们没办法确实反击，只能一味地防备，在在容易让人心生疲弊。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知道敌人就在附近而已，所以不能解除警戒。若是敌人发现他们松懈了下来，想必会抓住这个好机会，再度像第一次那样攻进来。

他们虽然也派出斥候监看四周，但在这种夜色之中，不太容易发现敌人的踪影。而且最关键的是，敌人的动作实在太快了。

由于白天视线很好，所以敌人并不会选在白天袭击，但士兵在对付完夜袭之后个个筋疲力尽，必须多拨出时间来让他们休息才行。此外，方圆阵虽然对付奇袭很有用，却不适合用来移动。因此，《蹄》的进军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这正是勇斗预料中的状况。《蹄》引以为豪的一万大军，已然被少少一百名骑兵闹得天翻地覆了。

「终于天亮了吗？」

尤古伟注视着染上一层淡淡红色的东边天空，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虽然大幅落后了预定的时间，但总算在中午前抵达弗尔克范格了。只要攻入《角》的主要据点，那些可恨的骑兵部队就没办法像至今为止一样，从容不迫地来骚扰他们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要怀着累积至今的怨恨将他们折磨至死。尤古伟在心中如此起誓之后，回到帐篷内闭目养神。

整夜被迫处在警戒之中，他根本没办法好好睡觉，士兵们也因为睡眠不足而无法发挥力量。做好万全准备才能万无一失是他的作风。

或许是因为疲惫的关系，他很快就打盹了起来——

嘟呜呜呜呜呜呜！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角笛的鸣声再度响起，将他唤醒了。

因为这三天的敌袭都选在夜晚进行，所以他完全大意了。但是，敌人不可能照他们所想的行动。他不禁对自己的天真感到火大。

尤古伟大喊起来，像是要将那股怒气发泄出来一样。

「这次是哪里！？」

「是从弗尔克范格来的！并不是骑兵部队！敌人数量至少不低于三千人，恐怕是敌军的主力部队！」

「是那边啊！啧，现在改为密集阵形，动作快！」

尤古伟连忙下达指示。

虽然方圆阵对上全方位的奇袭极其有效，但对于一个定点的攻击则非常脆弱。要是以这种阵形和敌军主力部队交战的话，一定会造成巨大损伤。

《蹄》的士兵个个久经训练，身为小队长的将校们也都是精挑万选的优秀人才。要是平常的话，应该在眨眼间就可以重新组好阵形才对。

但是，由于天亮的关系，对《蹄》的士兵们来说是休息的时候，便因此松懈了下来。睡眠不足所造成的疲劳以及低落的士气让他们更加狼狈。

于是，阵形迟迟无法重组起来，在他们拖拖拉拉的时候，敌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发出高声呐喊并卷起沙尘攻了过来。

《蹄》对上《狼》·《角》联合军的战役，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怒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落地交织在一起。

双方士兵都释出了仿佛能刺入人心的杀气，盈满在空气之中。死亡的气息蔓延了开来，可以用肌肤感觉得到。

《狼》·《角》联合军的中央最前列为《狼》军，而左右则是稍微退居后方的《角》军，是以「△」的形状布阵的，也就是所谓的鱼鳞阵——是一种适合用来让少数军队进行正面突破的阵形。

「好！就这样前进！」

勇斗就站在三角形正中央的马战车上，并不断发出号令，若是不扬高声音鼓舞自己的话，他感觉自己马上就会崩溃。

看来吉可露妮的作战很成功，敌军明显产生动摇，似乎完全无力应付他们的攻势。于是，他们便以惊涛骇浪的气势在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战争基本上是看双方兵力。照一般情形从正面进攻的话，想必会败北。

而勇斗所采取的作战方式，就是让骑兵部队搅乱敌军士气。

孙子虚实篇，在论及以寡击众的战略时，如此写着：

『故敌佚能劳之，

饱能饥之，

安能动之。』

意即：敌人若处于安逸，便使之疲劳。若敌人粮食充足，就使之匮乏。若敌人安然不动，就袭击使之不得不行动起来。

这和他在弗尔克范格告诉黎芮儿的那段『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部分重叠，因此也代表孙武非常重视这部分吧。

虽然他没办法让敌军粮食匮乏，但三项之中已经成立了两项。如此，就算敌军的势力再怎么庞大，也算不了什么了。

《狼》的军队很轻易地就将《蹄》的士兵们击溃，已经可以说是单方面的虐杀了。胜利似乎就近在眼前，然而……

「哥哥大人！《蹄》的动作看似已经有所控制。」

「啧！这么快啊？不愧是在一代之内就建立起来的大国。」

听到菲丽希亚的报告后，勇斗啧了一声。

虽然他计划维持这个气势在敌阵中一口气杀出一条血路，并直取大将的首级，但事情似乎没有那么容易。敌军比他想像中还要快重振起来。

《狼》的攻势的确缓慢了下来。负责指挥的勇斗也确实感觉到《蹄》军的反抗力量明显变强了。

「看样子一般手段似乎行不通呢。」

勇斗预感这是一场棘手的战争，不禁咬住了下唇。

而另一方面，尤古伟也焦躁地咬牙切齿着。

刚开战时一片混乱，他好不容易才将损伤程度压到最低，也重整态势展开反攻了，但怎么样也无法照自己所想的将敌军击溃，反而是兵力稀少的敌军逐渐逼近过来。

这是因为他们的士兵连日睡眠不足，备感疲劳才导致士气下降吧。

不过，比起那个——

「那是什么枪！？」

敌军使用的长枪比他们还长一倍，而且又排成密集阵形进行攻击，在这种情况下，《蹄》就和当初的《角》一样难以继续进攻。

因为这样，他们攻击不到敌军，只有敌军能够单方面地展开攻击。如果是个别行动的话，面对那种只能单调地往前刺又长得要命的枪，轻轻松松地就可以闪过去并杀到敌人面前。然而，当多人聚集起来之后，根本就找不到一丝空隙，也没办法回避。

而且，他们青铜制的盾牌竟然轻易地就被贯穿碎裂了，也没办法好好用来挡住攻击，这实在令人郁闷无比。

「那个难道是……铁吗！？」

青铜器时代——就如同名字一样，这个时代的人们还不知道炼铁的方法。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铁的存在。

人们曾经从极少数的星星——也就是陨石之中找到大量的铁。在攸格多拉西尔中，这种比青铜硬上许多、又是从天而降的金属被大家当作众神的恩赐，比其他宝石或金银还要贵重。

「但是，那么多的量到底是从哪来的……那些家伙难道发明出铁的制造方法了吗！」

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他也只想得到这个理由了。

只能从陨石中采取的铁是非常稀有的产物，就算是大氏族《蹄》，也只拥有少数几个而已，怎么也不会想到深山里的贫穷氏族竟会拥有如此大量的铁。

「咯、咯咯咯，听说《狼》的小鬼专做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看来是真的啊。有趣，实在有趣！」

心中涌上一股想笑的冲动，于是尤古伟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像《狼》这种弱小氏族拥有那种不得了的武器的话，也就可以理解为何他们能够接连击败《爪》和《角》了。

「咯咯，我的运气真好，只能说上天果然是站在我这边的。」

只要打倒《狼》这个弱小氏族，就可以得到那种稀有产物了。一想到这，他的情绪不禁高涨了起来。

如果装备了铁的武具，他们《蹄》的军队就会蜕变得更强，他突然觉得自己以攸格多拉西尔霸者的身分君临天下的日子，似乎不远了。

「那是改变世界的力量。」

不得不说，正因为尤古伟身经百战，所以他的分析实在很有先见之明。

在古代近东的历史之中，于青铜器时代掌握了霸权的，正是比其他国家先发明了冶铁术的西台帝国。

「那该怎么做呢？」

尤古伟舔了舔嘴唇，再次看向了战场。

装备那种铁长枪的《狼》军的确是威胁。明明只是不到二千人的少数兵力，平定了亚尔夫海姆的《蹄》的精锐兵却根本敌不过他们。如果他们从正面直接杀进来的话，或许这里的一万大军都会被击败。

话虽如此，那也得是从正面杀进来才行。

「哼，被我看穿了！」

那种长枪确实对前方的敌人来说具有令人畏惧的力量，他甚至决定战胜回国后也设立类似的部队。

但是，密集的队形加上那种异样的长枪，怎么看也无法随机应变。光是要直角转弯都会挡到队中的其他人，应该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也就是说，只要从侧面袭击的话，便能起一些反击的作用。

而且，《蹄》拥有珍藏的五百台马战车。光看马战车的数量就可以显示出一个国家的战力，而那也是《蹄》用来屠杀许多敌人，并引领他们走向胜利的最强兵器。

「咯咯，在如此平坦的土地上和我们打仗就是你们的败因。」

马战车因为体积与依靠车轮移动的性质，所以使用的场所很有限。

但这里的地形对马战车唯一的弱点起不了作用。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尤古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事先就从间谍口中周密地探查过《角》的地形，也选择了一条可以让身为主战力的马战车发挥最大力量的行军路线。

「这一战就由我亲自来了结吧！」

尤古伟敏捷地乘上爱用的马战车，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见到宗主亲自出阵，《蹄》的士兵全都振奋地高呼着。

「太厉害了！这场战争一定会赢！」

黎芮儿看到负责打头阵的《狼》军快速进击的模样，不禁发出了喝采声。

她吃过不少那种长枪队的苦头，也最了解他们所带来的威胁。

也因此，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友军了。

「敌人从左方袭来！」

「来了吗！」

她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最近她所带领的军队不断吃败仗，所以她也胆怯地怀疑交给自己来指挥是否妥当，但她还是抛开这种想法让自己振作了起来。

开战前，勇斗就告诉黎芮儿长枪队的弱点在侧面。其实她成为勇斗的义妹才没几天而已，他却愿意将如此重大的事情告诉她，因此她深感这个义兄的器量之大。

她想回报兄长的心意。她如此在心中坚定地发誓了。

「唔……啊……！」

然而，当她看到敌人威容的瞬间，这些想法瞬间烟消云散了。

黎芮儿上过好几次战场。就算与长枪队对峙时，心中也仅有不断燃起的憎恶之情，绝对没有畏惧退缩。

只见有一大群比人的身体大上数倍的马奔了过来，连地面都为之震动。黎芮儿在看到那压倒性的巨大阵势后，不禁本能地害怕了起来。

而自军的士兵们似乎也是相同的反应。看到那卷起沙尘疾奔而来的马战车部队后，他们都明显地露出畏惧之色。

「大家别怕，坚持住！击退他们就是我军胜利了！」

黎芮儿拼命地扬高嗓音，却没有一个士兵听得进去。

《角》的士兵完全陷入了恐慌状态。

还没交战之前就已经输了。

「呜啊啊啊啊啊！！」

「咿啊啊啊啊啊！！」

在双方出现冲突之时，前线也响起了一阵惨叫。

马战车部队借由突击轻易地击溃了前线部队，感觉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反抗，马战车就这样将《角》的军阵一分为二。

其中也可以看到有一个惊人的巨汉在前方带头，正举起巨大的长枪随心所欲地挥舞着，那战姿犹如鬼神一样，不断横扫着《角》的士兵。

而《蹄》军则像要呼应那战姿似地士气愈发高昂，四周响起如地鸣般的哄然呐喊，所有人跟着杀了过来。

（插图231）

「不……不可能赢得了那种东西！」

黎芮儿一脸绝望，牙齿不住震颤着。

比起死亡，她更对自己缺乏保护大家的力量感到不甘心。

她明明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但现实还是残酷地将她的无力暴露于阳光之下。她所深爱的子孙们都逐一化为了无法言语的尸骸。

「救命……救救大家，兄长大人！」

「还没吗？还没吗！？」

勇斗一脸严肃地瞪着陷入胶着的战况，咬住了下唇。

敌军绝对不是傻子。他们换了战术，不与长枪队正面交锋，让前线负责防御，再由后面放箭攻击。

虽然只有一点点而已，但《狼》的军队也开始出现损伤了。

不用说，他们对敌军造成的损伤远大于此，但若是就这样变成消耗战的话，兵力居于劣势的他们必定会被逼入绝路。

「哥哥大人，左翼的《角》部队受到马战车急袭了！」

「他们果然察觉到这个弱点了吗！」

听到菲丽希亚的报告后，勇斗发出一阵低吟。

对敌军来说，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的特异战术才对，但对方却能在短短时间内轻松看穿长枪队的弱点，准确地抓到要害。

而瞬间平定混乱的情势，马上就进行反击也是相当厉害的本事。

真的是不得不说敌方大将绝对不简单，实在是个既麻烦又难缠的对手。

「不过……这场尔虞我诈是我赢了吧？虽然是作弊来的。」

勇斗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之前提到的『孙子』虚实篇中，前面还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能使敌自至者，利之也。』

也就是说，若是要让敌人主动过来自己预想的战地，则必须诱之以利。

勇斗很清楚，在敌军尝够长枪队的苦头之后，一旦发现了弱点，就会攻过来。

而且派出的会是这个时代最强的马战车部队。

既然如此，只要在那个地方布下陷阱就好了。

不管怎么样，在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打击敌军的士气。若是将敌军最依赖的武器打得体无完肤，就会造成他们精神上最大的冲击。

只要他们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就算是一万大军，也只会沦为一群乌合之众，到了那时候，他们也不再是《狼》的对手。

「那么，该你出场了，露妮。击溃敌方吧！」

「唔，已经出动马战车队了啊。」

吉可露妮位于不远处的森林，正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关注着整个战场变化。

她所率领的穆思裴尔队，潜伏在距离弗尔克范格较近的森林中，恢复连日来出战的疲劳。

就像《蹄》为了应付未知的奇袭而感到疲累一样，穆思裴尔队也必须面临压倒性多数的敌人，精神力因此削弱了不少。

此外，要是他们的潜伏场所被发现而遭到包围的话，那一切就完了。所以即使不需要战斗时，他们也必须提高警觉才行。

而且，因为这次的作战重点在于速度，所以他们是匆忙之间火速出发的强行军，以致携带的粮食很快就用尽，还是在当地设法弄到粮食才撑了过来。勇斗严格禁止《狼》的族人抢劫，因此是用银块交换来的。

她知道《角》拥有位于凯尔姆特河流域的肥沃土地，推测只要到沿岸去应该就能想办法筹措到粮食，但由于她对这一地区不了解，所以花了相当多苦心在寻找村庄上。

因此，他们穆思裴尔队连日来几乎没什么休息的机会，现在是处于比《蹄》军还要疲惫的状态。

「哦，看来是看穿了吧。」

吉可露妮感叹地呼出一口气。若是值得赞赏的话，就算是敌人，她也会给予一定的敬意，这是她身为一名纯粹的战士的作风。

马战车部队在主战场上迂回前进。其动机相当明显，因为马战车的机动力远超过步兵，敌军便是要透过这种机动力绕到长枪队的侧面展开攻击。

敌方在面临吉可露妮的奇袭时，瞬间就控制住士兵们的混乱。照当初的计划，她应该要烧掉敌方的兵粮，但也因此没有成功。

或许是众多经验累积下来的结果，率领《蹄》的将军对于意外事态的处理能力相当出色。士兵肯定也相当信赖他，因为要让处于混乱状态的士兵听从指示，光靠下令还不够，若没有相应的威严是办不到的。

真是令人咋舌。

「如此名将却轻易地让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吉可露妮的嘴边溢出了些许冷笑。

当然，在这次作战上，她没有时间和勇斗商量太多细节，所以这些只是以前勇斗告诉她的事情而已。

他说过，等敌方找到长枪部队的弱点后，或许会出动具有机动力的部队从侧面进行攻击。

然后，他也提到了对策。

「哦，终于轮到我了吗！」

当马战车队与《角》的军队产生剧烈冲突时，《狼》的军营几乎也在同时燃起了狼烟，那是示意穆思裴尔队出击的暗号。

「好了，诸位！该进行最后一击了！」

吉可露妮回过头，向那些三天三夜以来议起作战的部下们发号施令。

只见大家脸上还带着浓浓的倦色，但却也明显地充满了战意。

虽然无力感会让疲惫增加，不过，确实的手感也能成为赶跑疲惫的活力。因为至今达成的战果，让穆思裴尔队的士气高涨到了最高峰。

见到如此可靠的大家，吉可露妮不禁胸腔一热。

「听着，我们的活跃将会决定这场战局的胜负！让那些《蹄》的士兵见识到我们的可怕与天国的样貌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当吉可露妮将手中的长枪刺往天空时，队士们马上就发出了仿佛能震荡天际的吼叫。

他们的叫声和吉可露妮体内的《噬月之狼》相呼应，只见她的嘴角自然地勾起狰狞的笑容，宛如一头饥饿的狼一样。

没错，她身为一介武者，只能用战斗来回报主人之恩。平常她都没办法好好帮助主人，因此，现在就是绝佳的效力时刻。

「穆思裴尔队，突击！」

随着号令，吉可露妮踢了一下爱驹的腹部，策马奔了出去。

其他部下也跟随在她后面。只见疾风怒涛般的狼群跑出了森林，立刻就从背后袭击了马战车。

「唔！又是你们这些家伙！」

尤古伟看到突然冲出森林的骑兵部队，便如呻吟般碎念着。

正要展开奇袭的时候，就被对方反奇袭，这样完全变成了两面包抄的状态。一股被欺骗的屈辱感让尤古伟焦躁了起来。

而且他们可是被这群家伙狠狠地戏弄了。一想到这，那股怨恨更是深入骨髓。

「副少主！前方的《角》就交给你了，我要先和这群可恨的小鬼头算账！」

尤古伟发出雷鸣般的号令，让数个士兵和在族中排名第二的副少主担任殿军，自己则率领着大部分的马战车转身朝骑兵部队前进。

《角》的军队在受到第一次突击时似乎就完全丧失战意了，已经不具任何威胁。

「我要洗刷至今为止的仇恨！」

那些骑兵过去都不打算正面迎战，每次也都被他们溜走。因此，如果要交战的话，现在便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

虽然长枪队的威胁还在，但只要有马战车的机动力，那种对手迟早能解决。长年征战的直觉告诉他，现在必须先击败的威胁是这支骑兵部队。

但此时又出现了一件让尤古伟怀疑自己眼睛的事态。

只见骑兵队以比马战车快了一倍的速度绕到他们的侧面。

接着，骑兵在加速移动之下，又举起长枪借势逐一袭击马战车的轮子。

马战车上可容得下两个大男人的平台是由二个木车轮支撑的。车轮原本就已经磨损不堪了，因此只需要一击就能破坏车轮让马战车顿失平衡，并接二连三地横倒下来。

「呜哇！」

「呃啊！」

那些从平台上掉下来的士兵们，有些被骑兵刺出的第二枪贯穿了胸膛，有些则被冲过来的马给踢了出去。

马战车无庸置疑是攸格多拉西尔的最强兵器。而这一点，只要看他们对《角》军所造成的压倒性攻势就很清楚了。

但是，终究也只是在这个时代而已。经过了一千年的时间之后，随着骑兵的登场，在世界上展现猛烈威势的马战车也从战场上被驱逐出去了。

以兵力来说，虽然马战车队拥有压倒性的优势，但他们完全没有受过对抗速度比自己快的敌人的训练。另一方面，穆思裴尔队自从创队之后，便检讨过如何与马战车部队作战，并进行过好几次的训练。

这种超越性能的差距，导致了可说是单方面挨打的局面。在亚尔夫海姆应该堪称无敌的《蹄》的马战车队，却连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到，只能单方面地不断遭到击溃。就算他们想对抗，彼此的机动力也差太多了。

手足无措就是指这种状态吧。

「看那身装束，想必是名将吧！你的项上人头我要定了！」

《狼》的其中一骑发现位于马战车队中央的尤古伟，便举枪冲了过来。

「真是怪异……」

只要有尤古伟这身经验，光是看对手持武器的模样就能看穿其实力高低。

虽然他差不多能看出来，但终究也只是差不多罢了。他完全无法推断为什么那种程度的人可以一边挥舞着长枪，一边保持平衡地骑在马上。

「我收下了！」

骑兵的枪瞄准尤古伟所乘的马战车的轮子，往下挥了下去。

但是，尤古伟已经看过好几次相同的画面了。

铿！

尤古伟的枪将骑兵刺到车轮前面的枪挡了回去。只要知道敌人从哪里过来的话，以尤古伟的本事来说，做这种反击非常简单。

「小子，秤秤自己的斤两吧！像你这种家伙，不可能打得赢身为《※拖曳战车的金鬃猪》英灵战士的我！」（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丰收之神弗雷用来拖曳战车的金毛猪（Gullinbursti）。）

他双臂使力，将长枪往上顶开。骑兵受到这沉重的一击后，长枪就从手中飞了出去。这种不寻常的臂力，就是《拖曳战车的金鬃猪》的力量。

接着，他利用反击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呃呜！」

只见骑兵的脖子上喷出了鲜血，随着临死前的呻吟响起，他整个人顿失力气地掉了下来。而失去主人的马，则一脸困惑地看着四周。

「克里斯特夫！你这家伙！」

这时，一位少女看到亲手锻炼起来的部下遭到杀害，便激动地大喊起来，而她的视线也与尤古伟对上了。

那个少女一头银色长发正优美地飘动着，是个相当不适合出现在战场的美丽女子。但是，她的眼神和尤古伟后宫里的女人不同，那不是女人的眼神，而是猛兽的眼神，感觉随意接近的话，可能就会被咬死。

他们遭受夜袭的时候，因为他位于远处，而且天色昏暗，所以无法连脸都记下来，但那头在月光下闪耀的银发却强烈地留在他的印象之中。他还看到她射出的箭射杀了好几个自己的部下。

这一次他也在近距离之下观察了她气势勇猛的战姿。只有她的本事和其他骑兵明显不同。

「小丫头！你就是队长吧！」

「正是！我是『最强银狼』吉可露妮，也是拥有《噬月之狼》符文的英灵战士！我看出你并非等闲之辈，报上名来吧！」

「即使是山中野狗也该听过我的名字吧？我便是《蹄》的宗主，亚尔夫海姆的霸者尤古伟！」

「哦？既然如此，拿下你的话，这一战就是我军胜利了。」

「瞎扯！只要没有你的话，那支骑兵队也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我现在就斩下你的项上人头！」

「有趣，办得到的话就来啊！」

吉可露妮凛然一叫，迅速地冲了过去。

当他们交错而过的时候，吉可露妮举起长枪，瞄准尤古伟的肩膀刺了过去。她的速度和刚才的骑兵大不相同，简直可说是神速的一击。

但是，尤古伟在《蹄》之中也是亲手斩杀过不下数百人的优秀勇士，他的眼睛完全捕捉到枪的动作了。

只听到枪与枪发出坚硬的声响，交战了起来。

被弹飞的是尤古伟的枪，狠狠地撞在了马战车平台的壁面上。

与其说是腕力之差，不如说是冲劲所造成的差异。和一个身材只有他一半大小的少女所骑乘的马相较之下，马战车虽然有两匹马，但还得拉着有两个男人搭乘的平台，因此速度上相差甚远。

吉可露妮策马奔过尤古伟的马战车，突然用力拉起了马的缰绳，而她的爱驹似乎受到惊吓，因而前脚上扬，立了起来。

「什么！？」

她在这样的姿势之下，仍旧持着武器，更没有摔到地上。这在尤古伟眼中，看起来只像是妖术这一类的东西。

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这次把缰绳往右一拉，瞬间反转过身，竟然又朝尤古伟的马战车奔了过来。

光是见识到这种精湛的马术，就可以看出她身怀多惊人的本事。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时候的话，尤古伟甚至想将她招揽为部下。

但是，这里是战场，他没有时间想那种从容的事情。于是，他用手抓住平台的边缘，连忙执枪站了起来。

他所乘坐的马战车还在回转的途中。至今为止，他都打从心底信赖马战车的机动力，但在见识到刚才那种人马合一的妙技后，便觉得马战车实在是笨重无比。

「觉悟吧！」

「什么！」

尤古伟面对再次朝自己攻过来的枪，便让脚依靠着平台的壁面，蹲下身放低重心，而这次反而将对方的枪弹了回去。

吉可露妮的阵中闪过讶异之色，因为她没想到自己的全力一击竟然会被挡下来。

「啧！那种强韧度和色泽，你用的武器也是铁做的吗！？」

「哼！并不是只有你们才有铁做的武器！」

星铁确实是比黄金还贵五倍以上的稀有金属，但是，只要身为大国《蹄》的宗主，那也不是得不到手的东西。这把长枪一路陪伴了他十年，是他能够托付性命并最值得信赖的伙伴。

之后，这两位勇士的马都停了下来，开始展开神速的攻防战。

由于双方的打斗太过凌厉，所以两边的士兵虽然打算前去助阵，却根本无法接近。要是随随便便插入他们两人之间的话，当下就会被那暴风般的猛烈枪势卷进去，白白牺牲性命。

打了数十回合之后，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战斗终于失去了平衡。

他们的速度在伯仲之间，但是，臂力终究有所差异。

一般来说，在战斗中，位于高处者比较有利，因为从高处展开的攻击会自然加重力道。虽然吉可露妮有算进这一点，却还是处于劣势之中。

面对逐渐逼近的攻势，吉可露妮不断防御着，而这时，尤古伟的枪就像是从下方捞起一样画了一个弧，朝她攻了过去。

因为她一直是以突刺和横劈为主要攻击，所以完全让他抓到了空隙。

即使她勉强接住攻击了，代价却也不小，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后退去。

尤古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像是要施展最后一击般用尽了全身力气，孤注一掷地挥枪朝吉可露妮横劈了过去。

「看招！」

「唔！什么！？」

尽管如此，吉可露妮神速地反应过来，将长枪举直在身前，完美地挡下了那一击。

但是，她的体重不足以支撑那力量，因此纤细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

当下，她放开了长枪，用滚落的方式分散落马的冲击。这并非经过深思熟虑后才采取的动作。她虽然还年轻，但也是经历过好几次战场的战士，因此是凭直觉行动。

「啧！」

吉可露妮利用滚落的形势让自己很快就站了起来。但即便她挡下了那一击，也不代表能化解那阵冲击，因此她现在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要是刚才就那样往后落地的话，一定会因为剧痛而暂时无法行动。

不过，她确实完全陷入了不利的状况中。

「是我获胜了吧。」

当尤古伟重新架起长枪后，将刀锋对着吉可露妮，并弯起了嘴唇。

这场攻防战，他一瞬间就算出了自己的优点和对方的弱点，所以可说是他二十年来久征沙场的经验成为了胜负的关键。

「你的本领确实不错，小丫头，不对，是勇者吉可露妮。要是你再早五年出生的话，胜负说不定就颠倒过来了。」

以尤古伟来说，这番话可说是最棒的赞美。因为他本是一个骄傲自满的君王，却说吉可露妮有超越自己的可能性。

有能力的人获得一切，无能力的人则服从有能力的人。这对于弱肉强食的攸格多拉西尔来说，是唯一绝对的「法」。氏族制度便是将这个观念发挥到了极致吧。而尤古伟正是将其体现出来的人类。

他不会在弱者身上找出价值，而是当作奴隶来无情地虐待，不把人当人来看待。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对于强者会从心底表示出敬意，即使对方是他的敌人也一样。

「…………」

吉可露妮沉默地盯着尤古伟看。从她的眼中，可以看出她即使落到了这个境地，斗志仍然未曾减退。

尤古伟也再次绷紧了情绪。

虽然他们二人的力量相当接近，但尤古伟的实战经验比吉可露妮丰富，而且马战车和徒步的战力也相差甚远。

最关键的是，战场上最看重时机。她手上已没有长枪，只有腰上的一把配剑而已，用那把剑大概也攻击不到乘坐在马战车上的尤古伟。因此，他找不到任何会让自己落败的要素。

然而，据他长年的经验来看，即使再怎么位居优势，他还是知道不能轻忽露出这种眼神的敌人，因为困兽之斗最为棘手。

「我好久没这样热血沸腾地战斗了，我们就在天国再见吧！」

话音刚落，尤古伟就驾着马战车朝吉可露妮的方向过去。

他虽然不忍让如此难得的勇士葬送性命，但同情有违战士的礼仪。于是，他举起枪来，瞄准吉可露妮的心脏尽全力刺下去。

「什么！？」

下一个瞬间，让他怀疑自己视力有没有问题的事态再度发生了，而这在此次战役中已经不知道发生几次了。

尤古伟的长枪在很多战场上都击碎了众多敌人的武器，是一把总会带来胜利的无敌武具。

甚至连《蹄》的士兵们都深深相信那把枪是上天赐与尤古伟的神器。

而那把由星铁打造而成的稀世名器，其刀尖却像是起司一样被轻易地斩落下来了。

出手的人便是他眼前的少女，只见她手里正拿着一把奇妙的武器，和她的头发一样闪耀着银色光芒。

即使尤古伟长年征战沙场，也没见过那种形状的武器。

那个或许是剑，但只有单刃而已。那刀身上有微微的弯曲幅度，还有白色的浪纹。而且，那把武器虽然斩断了星铁，刀刃却没有一丝毁损。

「喝啊啊啊！」

吉可露妮发出凌厉的气势，并蹬了一下地面跳起身来，然后挥舞着那把妖异的美丽武器从尤古伟上方斩了下来。

「唔哦！」

尤古伟当下为了接下攻击而拔起腰上的剑。虽然他主要是用枪来战斗，但这柄剑也是由星铁打造而成的稀世名剑。

然而，敌方的刀刃还是轻易地砍断了这柄剑，而且那股气势丝毫不减，就这样深深砍进了他的肩膀上。

嗤地一声，尤古伟的耳边传来自己的肢体被砍断的讨厌声音。

「我也以同样的话回敬你。《蹄》的勇者啊，如果父亲大人不在的话，结果就会颠倒过来。」

吉可露妮保持着斩击的姿势，就这样单膝跪在地上，如此说道。

她脑中想到的，是自己明明身为骑兵，应该处于压倒性的优势才对，却轻易地落到了地面上。虽然她对自己的实力感到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是完全落败了。

决定这场胜负的，只是武器的优劣而已。

「呜啊啊啊！宗主输了！」

「骗人！我们的宗主怎会输给那种小丫头！」

「快、快逃啊！宗主都打不赢的话，我们不可能获胜的！」

「咿呀呀呀呀！」

《蹄》的士兵们一齐发出惨叫声。堪称最强的宗主的死亡，让他们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

残余的马战车也像慌了似地回转过去，一溜烟地逃走了。

尤古伟正是亲手让《蹄》的声势壮大起来的豪杰。

宗主所说的话要服从，只要追随宗主就能胜利。《蹄》的族人赋予他的信赖已经可以说是一种信仰了。

而《蹄》在这场战争上所发挥出的既顽强又坚固的组织力，应该就来自于这股信仰，也因此，失去重心的时候就会变得极度脆弱。

「唔……好痛！」

吉可露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而左脚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皱起眉来。那是当她落马的时候，脚被马镫卡住才扭伤的。

（插图251）

她亲眼看到尤古伟受她一击后就从马战车上落下来了。当她转动眼珠看向四周时，马上就找到了他的身影。

于是，她拖着步伐走近他，窥看了一下他的脸。

「咳咳！那、那个武器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尤古伟似乎尚存一口气，应该是《拖曳战车的金鬃猪》的符文所赋予的优异体力吧。

但是，他的胸膛已被鲜血染红成一片，那张脸明显呈现出弥留之际的神情，一看就知道他活不久了。

虽然吉可露妮在开打前是希望尽可能生擒他，但要是在刚才的战况下还做那种有所余裕的事情，现在暴尸此处的大概就是她自己了。

吉可露妮静静地将手中的武器举到尤古伟面前，然后开口说了：

「日本刀……好像是这么称呼的。听说父亲大人的亲生父亲所打造的武器远远超过于此，真是令人心生畏惧。」

《狼》的领土位于两座山脉之间，因此可以取得品质优良的铁矿砂。

铁矿砂经由日本独有的方法，也就是一种名为※吹踏鞴的手法后，便能精炼出玉钢——而玉钢再经过千锤百炼后，就能化为强韧的钢，连铁也能够斩断。（编注：将砂铁制成和钢的日本古代传统制钢方法，也是日本独有的制钢法。）

勇斗从还没懂事的时候就待在父亲身边看着他工作了，所以炼钢的工程他全都深深地记在脑海中。

吹踏鞴他也见习过好几次。不管学什么事情，都要配合实作经验。

而他就和当今首屈一指的冶炼师茵格莉特在花费了半年以上的岁月之后，才打造出了这把心血结晶。

「还有……更厉害……的吗？世界……咳，还真广大。可以的话，我真想用这双手掌握住，咳咳，但好像、无法、实现了。但是……既然能死在你这样的勇者手里……我……无……憾……！」

「我也很荣幸可以和你这样的人物交手，我们在天堂再见吧。」

「哼……」

尤古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阖上了双眼。统治亚尔夫海姆地区的一代霸主就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吉可露妮将爱刀插在地上，轻轻地垂下头。她是在为一名勇者的死致上悼念之意。

默哀片刻后，吉可露妮再次拔起刀，挥向了天际。

「《蹄》的宗主由《狼》的吉可露妮击败了！」

第一卷 EPILOGUE

《蹄》的宗主尤古伟的死，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由于战场上常会有假消息，所以《蹄》的士兵们一开始还不肯相信，但持续没有后续指令的军营也让他们心中的疑惑愈来愈深。

尤古伟绝对不是那种会放任士兵动摇不安的人。至今为止，每当士兵们陷入混乱时，他都会立刻下达指令，鼓舞他们，让他们安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一知道战场上有假消息，一定会立刻站出来显露自己健在的模样。

但不管过了多久，还是毫无动静。

事已至此，士兵们终于顿悟先前的假情报是真的了。当下，他们觉得脚下的大地似乎崩裂开来了，一股不安朝他们席卷而至。

因为有尤古伟在，他们才能在坚信自军会胜利的情况下战斗。现在连那个勇猛强大的宗主都被击败了，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那种对手！？

《蹄》的士兵们除了将校级之外，几乎都是农民和奴隶，是被强制征调来的。因此，没多久就有人丢下武器落荒而逃了。

当第一个人逃走之后，就会出现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于是，大家就这样开始从战场上逃脱出去。《蹄》军失去纪律，瞬间就溃不成军了，令人纳闷他们至今为止一直巩固着的团结力都跑去哪了。

而《狼》·《角》联合军在听到敌方大将死亡的消息之后，气势忽然旺盛了起来。

如果有哪个副将可以代替尤古伟担任全军总司令的话，说不定他们还能撑住，但尤古伟对他们来说实在太伟大了。

虽然《蹄》之中，也有不少优秀的将领能够辅佐尤古伟，但没有任何人足以取代他的位子。

看着《蹄》军难看的败走之姿，《狼》·《角》联合军掀起了一片胜利的欢呼。

翌日，《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的街市上举办了庆祝战胜的祭典，热闹非凡。

就像是上天在向《狼》·《角》两个氏族祝贺一样，今天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非常适合用来举办祭典。

笛音与太鼓声传遍了街上的每个角落，人们的家园受到保护，不用担心自己的生活遭受他人侵略，因此打从心底感到欢欣。

两个氏族的士兵们都聚在街市中央的广场上喝酒作乐。

要让两个水火不容的人感情变好的话，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有共通的敌人。这两个氏族长年互为仇敌，总是战端不断，但经由这次的大胜仗后，虽然不能说过去的仇恨都一笔勾销了，但多少也抹去了不少。

勇斗远远听到那些士兵们粗野无礼的笑声，不禁大叹了一口气。

「这次真的就告一段落了吧？」

尤古伟身为绝对的领袖，他的死大概在《蹄》国内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即使少主继任了，应该也会为了统整国内情势和巩固权力而忙上一段时间才对。

而对那些和《角》比邻而居的邻国来说，《角》毕竟刚将大国《蹄》打得体无完肤，所以其他国家大概也不会随意去招惹他们。总之，可以说《角》所面临的前所未有的危机已经消失了吧。

但是，问题还有非常多。

霸者尤古伟之死所造成的影响，不只是《蹄》国内的混乱而已，应该也连带激起了周围虎视眈眈已久的各个氏族侵略的野心。单看《角》的话是很和平没错，但若是从亚尔夫海姆地区整体来看，经由这一战后，局势可说是动荡不安了起来。

要是《角》被卷入那股动乱的话，《狼》也不得不像这次一样被牵连进来。因此，现在确实依然不能大意。

他还在暗中寻找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方法，也必须为那个时候做好打算才行，因为和《角》还有《爪》结下誓杯的毕竟是他，所以他得做一些安排，让三个氏族之间的友好关系在他回去之后也能维持下去。

光是想这些事情就令他头痛不已。

但是，若要说起当前的问题的话——

「唔嗯，这热水真好，让人觉得生存下来有价值了。」

「应该说是重生了吧？啊～疲劳都消除了呢♪」

「你感觉很像大婶喔，菲丽希亚。」

「大婶！？如、如果我是大婶的话，那你也是大婶吧，露妮！你也才比我晚七天出生而已！」

「还对那种事耿耿于怀啊？你也真是固执。」

「才差了七天我的人生就一片混乱，这种心情你不会懂的！」

——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就这样隔着勇斗开始争吵了起来。

老实说，勇斗在精神上已经备感疲劳了，所以很希望她们能饶了他。

这里是位于弗尔克范格宫殿内的一处大浴场。平常是提供给有身分的人、神官或圣职者净身的地方。

因此，理所当然地，她们两人都处于一丝不挂的状态。而且还有他这个男人在，她们却连遮也不遮一下。

刚才他之所以在想那些有点麻烦的事情，就是为了逃避现实。尽管如此，他的视线还是会不时瞥向她们二人，该说这果然是男人的本能吗？

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必须忍耐，但他实在很难控制住。这时，他听到了一点水声，视线不禁就看往传出声音的地方。

「嘻嘻，如果您那么在意的话，堂堂正正地看不就好了吗？我的身体和心灵全都是哥哥大人的哟。」

「呃！别说那种传出去不好听的话啦！我什么都没在看！一点也不介意！」

得知自己那邪恶的视线轻易地就被察觉到之后，勇斗反过来朝她生气地说道，打算蒙混过去。

不过，光接触到菲丽希亚那温柔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似乎完全失败了。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忍不住在心中如此问着自己。

勇斗在《狼》的族都雅尔菲德时，基本上都是一个人洗澡。虽然当初还有侍女之类的打算来侍候他，但被他用一句「至少让我好好泡个澡吧！」坚定地拒绝了。

但是，这里是前几天还在彼此相残的《角》的主城，所以菲丽希亚坚决不让勇斗单独进来洗澡。

既然这样，勇斗本来打算放弃洗澡直接回雅尔菲德的，但接下来宫殿里预定要举行庆祝胜利的宴会。

而勇斗身为《狼》的宗主，当然必须出席才行，而且他本来就是将这场战役导向胜利的主角。

话虽如此，勇斗经过这几天来的旅途奔波，身上满是汗水和灰尘，脏得要命。这好歹也是两个氏族的公开宴会，如果不将自己打理干净的话，实在有失《狼》的体面。

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勇斗现在就被两名美女包围起来，一边红着脸，一边像小猫似地将身体缩了起来。那个将大国《蹄》打得落花流水的英雄威严早就不知去哪了。

「唔，为什么护卫是你们两个啊？仔细想想的话，派男的不就好了吗？」

「哎呀，不是一直都是由我来担任哥哥大人护卫的吗？」

「因为这里是之前敌人的领土，如果只有菲丽希亚的话，有点令人不放心。我想，身为『最强银狼』的我最适合来执行这个任务。」

「就是说呀，如果是同为女性的露妮的话，我也不用在意会被看到裸体呢。」

「你们忘了我是异性吗！？」

「「哥哥大人（父亲大人）是特别的。」」

她们二人斩钉截铁地答道，而勇斗则沉进浴池当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要是这件事被美月发现的话，说不定就会跟他绝交。一想到这，勇斗虽然人在温暖的浴池里，却感到一股寒气，身体不禁颤抖了起来。

说起美月，他事到如今才想到自己忘记将忙着远征的事情告诉她了。她现在应该因为连络不上他而担心不已吧，结果他却在这里为了莫名其妙的事心浮气躁。

「我、我得赶快洗个身体出去了，也还有东西要准备。」

勇斗实在如坐针毡，连忙站起身来往淋浴间前进。虽然被看见裸体有点令他难为情，但早在进来的时候就被看光了，抗拒感也薄弱了不少。

赶紧离开这个场所才是首要需解决的问题，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请等一下！」

吉可露妮见状，便拿起了立在旁边的爱刀，立刻站起身来，同时出声喊住了勇斗。

勇斗听到她语气极为严肃，感觉该不会有什么可疑人士闯了进来，紧张地回头一看，整个人便当场僵住了。

虽然在水气遮掩之下看不太清楚，但那个虽然和菲丽希亚比起来小了许多，形状却像碗一样漂亮——

他惊慌地连忙又将视线转到吉可露妮所盯着的出入口方向。仔细一听之下，似乎能听到对话声。

大概是谁来了吧。隔了一面墙的浴场出入口附近有吉可露妮直属的穆思裴尔队菁英们把守着。如果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面进来的话，那应该就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才对。当勇斗歪起了头时，就看到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些小鬼到底在做什么？我应该已经说过不可以让任何人进来的。」

吉可露妮一脸不快地抱怨道，然后浑身湿答答地往前走了几步。如此一来，她那白皙紧实的臀部必定会被勇斗看到，不过勇斗的视线也不能离开门口，虽然他知道情况紧急，却仍感到无比尴尬。

「兄长大人。」

「黎芮……儿？」

虽然在充满水气的环境中看不太到来者的模样，但勇斗认出了那道声音。

对负责警备的穆思裴尔队来说，她根本不是什么可疑人士，而是这座宫殿的主人，同时也是他们宗主的义妹，所以也不好赶走她，只能让她进来。

黎芮儿很快地就走出热气之中，在勇斗面前现身。只见她胸前虽然有遮蔽之物，但也裸露了大腿和侧腹等许多部分，让勇斗实在不知道视线该往哪摆。

「有事吗，姊姊大人？」

菲丽希亚以冷淡的声音问着。以顺序来说，是她先成为勇斗的义妹的，所以她应该是姊姊才对，但她也考量到了黎芮儿身为《角》的宗主的立场了吧。

「我以《角》的宗主之身分，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

「等等，既然是重要的事，不用选在这里讲吧！我之后再听你慢慢说，总之你现在先……」

「该说是要袒诚相见吗……如果要讲真心话的话，就只能选在这里了。」

「哼，但你好像把前面遮起来了呢。」

吉可露妮一脸无聊地冷哼一声。对凡事要求简单的她来说，那种行为应该看起来很难看吧。

真的很像她会说的话，是很像没错，但勇斗在内心哀嚎了起来。

要是这样煽动黎芮儿的话……

「……就照你说的做了。」

只见黎芮儿围在胸前的布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果然没错！勇斗不禁很想抱住头。他左右两边和前面都被裸体给围绕了起来。总之，他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将视线往下看，但一直看别的地方也有失交际礼数。

这到底是什么拷问啊？勇斗有点想哭了。

「所以，你要说的事情什么？」

勇斗一直没办法直视黎芮儿，于是菲丽希亚便代为问道。

而黎芮儿的视线虽然在瞬间飘忽了一下，但是却马上以认真无比的眼神，注视着勇斗说道：

「兄长大人！请和我结婚！」

第一卷 EPILOGUE 2

格拉兹海姆——

这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首都，位处伊芬河中流的肥沃大地上，享有自然的恩惠，并且也因居于大陆中央的关系而成为交通枢纽，吸引来自各地的财富。

此外，文化背景也相当丰富，从壁画、雕刻和装饰品等适合特权阶级的东西，到跳舞、歌唱和诗这类属于大众的娱乐全都包含在内，是个各种文化都很兴盛的艺术之都。

然而，另一方面，丰富性会使人民失去创新的行动力，悠久的历史则会让社会腐败，成为官商勾结和贪污的温床。

治理城市的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也失去了过去曾经统一攸格多拉西尔的荣景，迈向了衰败的的道路。

虽然发展到了繁荣的最高端，但之后只会慢慢腐败。人们的脸上充满了封闭感和颓废感，这个城市可说是发展到了烂熟的地步。

街市的中央，也就是伊芬河畔处，耸立着一座巴拉斯佳尔宫殿，便是现在形式上仍统治着全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帝所居住的地方。

那是初代神帝沃坦动用数万名奴隶，花费了二十年的岁月才建造起来的大宫殿，大到几乎能搬进一整个小城镇。

「什么！？那个《蹄》的尤古伟被击败了！？」

在宫殿的最深处，丝绸帐幔的另一边，坐着第十三任神帝，正对跪拜在眼前的随从长如此追问着。

那带着威严的凛然语气中，透出一丝如银铃般的可爱气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都知道现任神帝是个年纪尚浅的少女帝。

就算如此，也鲜少有人知道神帝的尊容。有幸拜见她容颜的人，即使在帝国内也只有极少数的人而已。那隐匿起来的神秘感似乎煽动了人们的想像力，纷纷煞有其事地传说神帝拥有极美的容颜，耀眼到市井小民只看一眼就会瞎掉。

「是，这是派遣到那个地方的艾雷克西斯所提供的消息，想必不会有错。」

随从长抬起头来，如此补充道。

神仪使身为神帝的代理人，工作并不只有执掌誓杯而已。透过那神圣不可侵犯的立场到各地调查情势，然后将情报送回格拉兹海姆，则是他们另一个重要任务。

虽然帝国现在于国力上只能跟中小氏族并驾齐驱，但在情报收集能力这一点上，是他人所望尘莫及的。

「……虽然我曾希望不是那样，但看来已无庸置疑了。那个《狼》的宗主果然才是黑者。」

「陛、陛下，随口提到那个名字实在……」

「哼，早就出现了，忌惮也没意义。比起那个，你知道吗？不只亚尔夫海姆地区会发生变故，若是按照巫女的预言，攸格多拉西尔马上就要掀起一阵混乱了。」

「怎、怎会那样！？」

事态的严重性让随从长颤抖了起来，而少女帝只是静静地开口了。

她的语气中有着肃穆。

并带有一丝绝望之意。

「终焉（诸神的黄昏）之刻要来了。」

to be continued

第一卷 后记

鹰「呃，以前送的企划怎么样了？」

责「噢，通过了哦。接下来还要再浓缩一下故事情节……」

鹰「通、通过了啊……那个，虽然很难以启齿，不过我有更想写的东西了。总想着要什么时候写，结果就有了『就是现在！』的感觉。所以……请让我改成写这个系列！」

责「什……什么！？」

初次见面的大家，你们好。而好久不见的各位，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我是鹰山诚一。

就是这样，我先打住了已经通过的新系列企划，而写了「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

不过，连我都觉得自己很乱来。听说很多作家前辈因为企划迟迟不能通过而吃了不少苦头，但我还将通过的企划踢到一边，打算先写新的企划……

我一直很感谢HJ文库编辑部如此宽宏大量。啊，顺便说一下，打住的企划是从在我业余时代就知道我的人都会感到怀念的那个作品。

因为企划也通过了，所以那个作品到时如果能出版的话就好了呢，那也是我个人相当喜欢的作品。只是，对于什么时候会出版这一点，以我这种写不快的人来说实在无法回答。希望大家能耐心等待。

那么，重点来了，关于本作的内容，就是现代的普通少年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担任重要职位，嗯，是相当王道的题材呢。

话虽如此，如果只有那样的话实在很……所以我也放了两个新点子在里面了。这两个点子我个人都很喜欢，所以写的时候非常开心。

已经有两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写作写到这么开心了。

因为前作是公募作品，所以有很多限制，而且想写的东西都在第一本就写完了。当然，我好歹也是个职业作家，只要是各位读者需要花钱买的书，我就不会偷工减料，总是倾尽一切投注在作品上，这部分我可是很有自信的。

只是，该怎么说呢，我的确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四肢都被绑住的情况下战斗。于是，就出现本作品了，没有任何限制，完全凭手感去写，可以倾尽自己全部力量。

因为有这份效果在，所以我也觉得自己完成一部相当不错的作品。

都说到这种程度了，如果还失败的话，那真的是丢脸到不行耶（笑）。某个我很尊敬的作家在twitter上说：「没尽全力就输的话，在输的方式上比尽全力才输还要惨。事后不会反省，遇到没有收到成效或输了这些事情，开始找烂借口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对了。（概要）」

我也深有同感，既然要做，就不要找一些蹩脚的借口，如果要倒下时，我也会用乐观的精神倒下的。

因为我已经尽了全力，所以各位读者如果喜欢这本书的话，那就太好了。还有在书店只读后记的人，请你们一定要将这本书拿去结账唷！

那么，差不多要开始惯例的谢辞了，为什么这次的后记有六页啊！？

实在没有那么多东西好写吧！

唉，实在没办法，为了充字数就来宣传一下※今年二月才完结的前作『我与她的绝对领域』的相关活动吧。（编注：指日本版出版时间。）

哎呀～多亏大家，完结后还有好多有趣的企划一个接一个来呢。

嗯～咳咳。

我超喜欢台湾的呀台湾！

我在前作的后记也有提到，我在台湾举办了人生第一次的签名会。

感觉就像梦一样，让我有了如此美好的经验。台湾的大家，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而接下来……

阿澄佳奈超可爱的啊阿澄佳奈！

「我与她的绝对领域1 Super reading CD∕阿澄佳奈」在安利美特和Comic虎之穴等全国动漫专卖店以及Amazon都好评发售中。这是一个崭新的企划，让那个超人气声优阿澄佳奈感情丰富地朗读第一集的文章。

阿澄小姐分饰不同角色时那神技般的演出一定要听哦。也有做成android的应用软体，听说有免费版之类的，请务必听听看！

然后，「我与她的绝对领域」漫画最后一集，也就是第三集，也※和这本书差不多同时间出版了，书店里应该有卖，请大家多多支持了。（编注：指日本出版情形。）

好，感觉字也塞得差不多了，那么我就再次开始致上谢辞吧。

责任编辑M先生，关于本系列的内容，我真的是真的是说了很多任性话，非常抱歉！我一直很感谢您如此宽宏大量（……不用再为拖稿道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负责插画的ゆきさん，谢谢您画了超棒的插图！虽然要看这本书的销量如何，但希望今后也能和您继续合作下去。

总是在我认真时将我阻拦下来的O师父，虽然您总是说我不是您的弟子，但对我来说，您除了师父之外不是别人了。我对您的感谢每一天都在加深！我爱您哦！我是说真的！

同样和我聊了很多的R先生谢谢啦！和人聊天果然能看到许多原本看不到的东西呢！哪天再去喝一杯吧！

两位K先生也谢啦！哪天再一起进行创作会谈吧！赶快进入我这个世界吧，我很欢迎的。

接着，是在这本书发行时承蒙关照的每一位工作人员，谢谢大家。

最重要的是，购买了这本书的读者们，我向你们致上发自内心的感谢。

续集姑且还是决定于销量，所以觉得这本书有趣的人，希望你们能推荐给朋友或认识的人。

可以的话，请祈祷我们还能在下一集见面吧。

鹰山诚一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不可能是路过的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肥猫炒菜

初校：朱月

那是个强风灌顶的夜晚。

特别是若立于圣塔之巅的话，更会如此觉得。

在黑暗之中，虽然看不出来，但眼下应该是一片街景。

艾雷克西斯现在所处的城市※毕尔斯基尔尼尔，为统治着攸格多拉西尔西方华纳海姆地区北部一带的《雷》之族都。（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的住所（Bilskirnir），又称闪电宫。）

尽管白天城市充满了生气，现在却无一丝亮光，四下悄无声息。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为了迎接明天的工作而早已就寝了吧。

艾雷克西斯是统治攸格多拉西尔全土的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高官『神仪使』。虽说帝国失去实质的掌控力已久，但权威尚存于世。他的主要任务便是以神帝代理人的身分，利用此权威，担任杯事的仲介或战争的仲裁等等。

对外，他的地位比治理各地的氏族宗主还高，因此本来不可能会在这种深夜独自外出。

然而，他真正的工作可以说从现在才要开始。

「好了……」

艾雷克西斯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镜子。在悬挂于夜空的新月映照之下，镜面散发出妖异的光辉。

他轻闭双眼咏唱出咒语。

『嗯，真准时啊。』

没多久，便响起一道低哑的男子声音。

现在圣塔上除了艾雷克西斯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影。

『那么，情况如何呢？』

对方的嗓音不是自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艾雷克西斯的脑中响了起来。

这是他身上的《※翱翔天际者》符文所具备的能力之一。运用《妖精之铜》所制造出的成对镜子，就可以瞬间和远方的人取得连络。（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女神盖娜（Gna），她是风的化身，负责担任女神弗丽嘉（Frigg）的信使，总是骑乘天马飞行，大家便称其为翱翔天际者（Gnaefir）。）

如果论起这个世界联系远方的方法，当然以通信兵带着黏土板策马来回最为迅速，因此，那是相当罕见的优异能力。

艾雷克西斯本是一介微不足道的农民，学识粗浅又不通武艺，他之所以能一路攀升到神仪使的位置，可以说几乎是拜此能力所赐。

「是的，诚如您的吩咐，我试着与《雷》的宗主谈过了，他实在是一个反覆无常的男人。」

『如果只是一点蛮横的要求就答应他吧，总之要让他兴起那个念头。但是，万万不可将我等参与其中一事声张出去。你了解这点吧？』

「自当明白。」

『嗯，趁现在「黑者」尚未握有力量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将他除掉。』

第二卷 ACT 1

仿佛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勇斗整个人动也不敢动一下。

事态正走向恶化一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试着回想一遍演变成这种局面的经过，还是觉得事情好像只能往这个方向发展。

「男、男生果然很硬呢。」

黎芮儿在勇斗耳边低喃。

她的嗓音似乎因为紧张而显得极为僵硬，又带着莫名的羞涩感，因此酝酿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艳色氛围。

虽然她只有十五岁左右，却是统治凯尔姆特河和爱尔姆特流域等肥沃大地的《角》之氏族的少女宗主，也是勇斗的义妹。

她平常都会穿戴符合身分的高级衣裳或装饰品，但现在则如同刚出生般一丝不挂。她的裸身介于大人与小孩之间，尚在发育中，感觉状态还不太稳定，正因如此才散发出一种不可亵渎的神圣气息。

「而且还很大。」

黎芮儿从口中溢出一丝深深的感叹。

那声吐息拂过勇斗的耳朵，令他的背脊一阵颤抖。

「啊，对、对不起，我是不是搓得太用力了？」

黎芮儿停下动得正起劲的手，一脸不安地道了歉。

「这、这个力度刚刚好！」

勇斗一慌之下，不由得用敬语回应了。

他的意识始终集中在被黎芮儿搓揉的部位上，没办法再去思考其他事情。蕴含水气的湿润空气环绕在身边，让他感到头发目眩。

他全身上下都滚烫起来，感觉快要脑充血了。

但这实在没办法。

毕竟他也是初次体验这种事情。

「我的技术果然不太好吧？那个，如果有哪里不够周到的话，请您尽量告诉我。为了兄长大人，我什么都愿意做喔。」

「已、已经很好了！我觉得非常舒服！」

「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帮男生搓背……」

我也是第一次让女生帮自己搓背啊！勇斗勉强将这句涌上喉间的话吞了回去，同时不断向人在远方的青梅竹马忏悔。

在石造的空间之中，弥漫着氤氲热气。这里是位于《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中央的※塞斯伦姆涅尔宫殿其中一角的浴场。（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女神弗蕾亚的宫殿弗尔克范格中的厅堂之名（Sessrúmnir）。）

他是为了出席庆祝日前战胜《蹄》的典礼，才到这里洗净身上的污垢……

「差不多该换我了吧？我是姑且看在辈分上才礼让了三分，可是我也想帮父亲大人搓背啊。」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露妮？下一个是我哟。」

「你说……什么！？」

「嘻嘻，礼让上位者是这世间的常规吧？不管怎么想，身为妹妹的我应该都优先于身为女儿的你才是。」

「啧！」

他背后传来早已听惯的两位女子的争执声。

她们是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两人虽然是年纪轻轻的少女，但在勇斗担任宗主的《狼》之氏族当中，却是位居前五强的精锐战士。

虽然勇斗不断用理性的力量勉强忍下转过头的欲望，但这里是浴场，想当然的，那两人一定大方地展露出了那充满魅力的裸体。

身为义女的吉可露妮是一位身材纤细修长的美人，拥有一头宛如天上明月的白金色发丝。对照之下，身为义妹的菲丽希亚则拥有太阳般灿烂的美丽金发，是一位迷人的美女。

只要回过头，一定能看到世间罕见的美妙桃源乡（英灵神殿）呈现在自己眼前。

如果问他想不想看的话，那当然是很想看啰……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勇斗固执地紧闭双眼，念出驱邪的咒文，不断拼命地与欲望搏斗。他的父亲是锻造师，所以他也常常会接触到这一类的净化咒，自然而然就背起来了。

然而，就算用上这种拥有数百年历史、灵验无比的破邪咒语，要抑制住狂涌而起的冲动还是极为困难。虽然他身体有一部分很想迎合这份期待，但如果因此而责难年纪尚轻的他，也未免太过苛刻了。

不管怎么说，他很清楚要是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现场的美少女们看，她们大概也……不对，是一定会欣然接受。

攸格多拉西尔这个地方有一个习俗，那就是人们会透过名为『誓杯』的神圣仪式来缔结亲属关系。

虽然人无法选择生下自己的父母，但可以凭自身的意志选择誓杯的手足。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中，人们必须对被推崇为宗主的人宣誓绝对的忠诚，将身心尽数奉献给宗主。

也就是说，她们不能违背他的要求。虽然勇斗用钢铁般的自制力忍耐住了，但是以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而言，对他来说，这简直可以说是拷刑。

而且，他的理性明明已经来到极限了……

「对了！父亲大人，我在日前的战役中恰如其分地立下了战功，我希望现在就能领赏。请您务必赐与我优先于菲丽希亚替您搓背的荣誉！」

勇斗原以为吉可露妮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结果竟听到她意气风发地诉说出满腔热情的话语。

顺带一提，吉可露妮在先前的战役中所立下的战功，是击败敌军大将这种丰功伟绩，因此别说是恰如其分了，她根本是带领大家获胜的灵魂人物。

只要她希望的话，金银财宝名誉地位等等要什么有什么，勇斗难以理解为什么她会提出这种毫无意义的要求。

「等一下，露妮，你现在提起这件事太卑鄙了！你是身为『最强银狼』的清高武者吧！什么时候沦为这等下流的女人了呀！？」

菲丽希亚开始用辛辣的言词责备吉可露妮，仿佛是在控诉她难道要变成不凭实力，而是以钱财或走后门的方式赢得地位的小人一样。

这哪里说得上是下流，根本就太过拘谨了吧？勇斗在心中如此想着，同时也不得不体会到身为二十一世纪现代人的自己，和这个古代世界攸格多拉西尔的人类之间，存在着价值观的鸿沟。

虽然对她们两人如此殷切的渴望感到非常抱歉，但该说的事情还是必须说出口才行。

「黎芮儿已经把我的背洗得很干净了，所以就不劳你们二位帮我搓背了。」

「哥哥大人！？」「父亲大人！？」

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难以置信似地扬起急切的叫声，听起来心焦如焚，就连眼前的食物被夺走的狗也不会发出这么没出息的声音。

看着气势汹汹的二人，勇斗虽然感到有点畏惧，仍旧断然说道：

「不行，再搓下去的话，感觉我的背之后就会开始刺痛了。」

认真执着如黎芮儿，已经使足力气帮他搓过背了。老实说，他觉得相当舒服，而且污垢应该也都洗掉了，再洗下去的话，八成只会弄痛皮肤而已。

接下来，他准备出席庆功宴。虽说那是庆祝的活动，但也是将错综复杂的心思藏于华美辞藻之下的外交场合，说是另一个战场也不为过。

如果因为背部刺痛而无法集中精神，导致不小心出了严重差错等等，可不是笑笑就能作罢的。

「啊，呜……」

吉可露妮似乎退缩了起来，并发出内疚的低喃声。

她是一位始终将全副心思投注于武艺上的优秀武者，最不擅长的就是贴心照料这一类事情。但是，她对勇斗忠心耿耿，应该很想倾尽全力为他效劳吧。

而她的个性并没有精明到足以掩饰这种心情。不过，这种直率之处也是她的魅力所在。

「哎呀！就算是哥哥大人，这番话未免也太侮辱人了。莫非您是说我缺少这方面的考量吗？而且……您应允了身为外族义妹的黎芮儿姊姊大人，却不愿将这个机会赐与身为内族义妹的我，这不会太过分了吗？」

另一方面，和吉可露妮在各方面呈现鲜明对比的菲丽希亚，则用莫名任性的嗓音表达自己的不满。

黎芮儿确实是与勇斗交换誓杯的义妹，但也是非属于《狼》之氏族的外人。菲丽希亚认为自己与勇斗的关系更加深厚，却不能得到搓背的机会，因而感到不平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但是……

「等等，叫黎芮儿来搓背的是菲丽希亚吧！？」

「啊，兄长大人，您……嫌弃我吗？」

「啊，呃，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别、别哭……啊！」

黎芮儿的声音听起来相当难过，勇斗便反射性地想要摸她的头，却在视线触及那身肌肤时，又连忙转回身体。

他决定把不小心瞥到的樱色隆起当作没看到。

「对、对不起，那个，可能是我过去一直在照顾一个和我情同兄妹的爱哭鬼，所以看到女孩子快哭的时候，都会习惯性地去摸对方的头，不过这样说感觉根本是在辩解吧，真的很抱歉。」

「不、不用抱歉……就、就算被兄长大人看到也没关系。那、那个，毕竟您是我将来的夫、夫夫、夫君……所以，虽然我的身材和菲丽希亚大人比起来显得很平庸，但还是请您尽量欣赏吧！」

「等、等等、等一下啦，你冷静点，我求你冷静点！」

「恕我冒昧，我认为哥哥大人看起来比较需要冷静一点。」

菲丽希亚说得不错。

勇斗整个人慌乱失措，反覆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但是，感觉心脏的悸动完全没有平复的迹象。

「黎芮儿姊姊大人也稍微性急了些，我族可还没有同意这个要求。」

「唔，可、可是，我和兄长大人结婚对《角》、《狼》双方应该都不是坏事才对呀。」

尽管黎芮儿反驳了菲丽希亚的劝告，这番话却说得结结巴巴，大概她内心也很清楚自己这样很莽撞吧。

但是，这也代表她对这桩婚事相当积极。

比起身处的桃色空间，勇斗现在更烦恼这个问题。

周防勇斗是一个在现代日本就读国中的平凡国中生……原本是如此。

自他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被召唤到这个古代世界攸格多拉西尔，至今已过了两年。

从星座的位置看来，这个地方似乎是地球没错，但也有很多不明之处。

首先是时代。就人们使用的武器材质和道具等等来衡量，应该属于青铜器时代后期的文明程度。既然如此，如果说他回到了过去，状况也没有这么单纯。

北极星通常座落在北纬五十至五十二度左右，但是将那附近的地图和他打听到的周边地形对比过后，并没有任何吻合之处。

其中最不合理的，是这世界存在着一群拥有超能力的英灵战士。

「哥哥大人，请用。」

菲丽希亚将倒入水的容器递给他。现在明明是夏天，但他接过来的这个容器却冰冰凉凉的。攸格多拉西尔当然没有冰箱这种文明利器，这是菲丽希亚利用咒歌将水冷却了下来。

像这样拥有不可思议之力的人类，据说在攸格多拉西尔有数十人乃至数百人左右。以勇斗的世界常识来说，这是怎么也想像不到的事情。

他现今到底身在何处？勇斗的内心时常被这一股难以言喻的彷徨所侵蚀。

然而在思考过后，比起这种无解之谜，眼前的问题更为迫切。

『兄长大人！请和我结婚！』

从勇斗受到黎芮儿热烈的求婚之后，还不到三十分钟。菲丽希亚在当时说：

『在别人沐浴时闯进来，还突然提出那种请求，未免太失礼数了吧。依照礼俗，既然是义妹的话，可得先替兄长搓背才行。』

多亏她的机灵解围，才安然收场……

但勇斗一直很在意背后，结果到现在还没好好理清思绪。

仔细想想，刚才菲丽希亚说自己也要帮忙搓背等等一连串的争论，或许是为了多给勇斗一点思考的时间也说不定。这很像心思细密的她会做出的贴心之举。

勇斗觉得现在才察觉到这一点的自己很没用，但另一方面也想着：「被三个裸体美少女包围还能保持冷静的人才奇怪吧！」

然而，他不能出言抱怨。他是手中握有《狼》之氏族数万条性命的宗主，不管有什么理由，他都不能拿来当作推托之词。

「唔！真好喝！洗完澡来杯冰水最棒了！」

勇斗举杯连同内心的杂念一起饮下，滋润完喉咙后，他便转换了思绪。

拜冰水所赐，他觉得因为诸多理由而昏沉迷糊的脑袋清醒了许多。

「啊，露妮，也谢谢你了。」

「！……哪里，能为父亲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由于他变得比较从容了一些，便转向左侧道谢，而吉可露妮则努力地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回道，并轻轻低下头。

不过，仔细一看，她不仅微微弯起了唇角，还用力挥起了手中的孔雀羽扇，就像是正开心摇动着狗尾巴一样。

她从刚才开始就勤快地扇着风，的确让勇斗刚洗完澡还在发烫的身子凉快许多，但一个男人使唤女孩子扇风，自己则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这一点，实在让他感到坐立难安。

然而要是拒绝的话，他知道她一定会像挨骂的小狗一样，挫败地露出难过的表情，所以只能随她高兴了。

「好了，那就让我了解详情吧。」

勇斗迎上一脸紧张地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义妹（黎芮儿）的视线，催她说出详情。

总之，她们三人都已经穿好了衣服，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一时不慎而手忙脚乱起来。

「我和你要结婚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扯到这个话题啊？」

「咦？这个话题有这么奇怪吗？」

黎芮儿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一般，愣愣地歪起头。

虽然她这个举动相当惹人怜爱，令他不由得心中一动，但现在不是入迷地盯着看的时候。

「长年以来，我等《角》族与兄长大人的《狼》族互为不共戴天的敌人，始终战乱不断。但是，现在我和兄长大人交换了兄妹誓杯，让两族结为亲族。我想，如果我们这时候结为夫妇，加深两族的情谊，这样对双方来说，应该是非常有利的事情才是。」

「呃，这一点我是明白啦。」

面对热诚诉说着的黎芮儿，勇斗承受不住她那真挚的眼神，便移开视线，并含糊地说道。

原本为敌对关系的势力首领联姻，会成为友好与神圣不可侵犯的证明。这是古今东西都盛行于全世界的事情。

没错，勇斗心里很清楚。但是，对于活在现代日本价值观之下的他来说，所有政治婚姻都会让他产生抗拒感。

而且，他知道就算将这种感觉告诉黎芮儿，她肯定也无法理解。因为以这个世界来说，其实勇斗还比较奇怪。

「话说回来，你是《角》的宗主吧？丢下肩负的重责大任不管没关系吗？」

于是，他先提起别的问题。

如果黎芮儿和勇斗结婚的话，她就要住在《狼》的城都中，而想当然的，这一定会妨碍到她处理宗主的工作。

虽然他认识黎芮儿的时间不长，但她真的很为人民着想。世上几乎没有一个君主愿意如此慈悲大爱地牺牲自己拯救人民。实在很难想像，这样的她竟然会抛下责任与他族联姻。

「所以，我想请兄长大人留在弗尔克范格，和我一起统治《角》……」

「什、什么！？」

勇斗不禁失控地喊出声来。

他和黎芮儿虽然是交换过誓杯的义兄妹，然而另一方面，这也是《狼》和《角》两个国家首领的外交场合，牵涉到国家利益。

勇斗当然知道自己要绷着脸，不让感情展现出来，但听到这太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议，他再也维持不下这副伪装了。

「你在胡说什么！父亲大人可是我等《狼》族的宗主！为何非要让给《角》！？」

吉可露妮厉声喊道，而黎芮儿却用锐利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兄长大人当然可以继续担任《狼》的宗主！但是，以兄长大人的才能来看，怎么可以始终屈居于《狼》这种弱小氏族的宗主之位呢！？」

「唔呃？」

吉可露妮神色复杂地皱起眉。

虽然自己的氏族被鄙视很令人愤怒，但敬爱的宗主受到称赞的话，也没办法出言否定。

吉可露妮本来就是个一心专注在修练武艺上的人，口才并不好。当她正在烦恼要怎么回话的时候，黎芮儿又继续说道：

「《狼》的领土位于山间，几乎都是不适合耕作的土地吧？反观我等《角》族的领土位于爱尔姆特河和凯尔姆特河之间，是受惠于河川恩泽的肥沃大地！此外，虽然雅尔菲德在兄长大人治理之下，市街热闹非凡，但和我族弗尔克范格的规模根本大相径庭吧！哪一边比较适合作为经营霸业的兄长大人的据点，应该很清楚明了吧？」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疯话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把自己国家的统治权转让给他国之人这等事情，可是就算被整个氏族指责为卖国贼也不足为奇的轻率举动。

她说出这番话实在令人怀疑她脑子是否出了问题。

「我十分清楚。这个主意是经过好几次讨论后才决定提出的！所以请您务必答应！答应和我结婚，并带领《角》的人民……」

「请、请稍等一下，姊姊大人。」

激动的黎芮儿朝勇斗凑了过去，而菲丽希亚则插手阻止。

平常总是带着一抹从容超然气息的她，罕见地露出了明显的为难神色。

「这、这的确是一桩良缘……但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这对我等《狼》族来说，实在太有利了。」

菲丽希亚这番话，正好道出了勇斗现在内心的想法。

的确，以《狼》的角度来看，不仅领土倍增，而且其中几乎都是凯尔姆特河和爱尔姆特河流域如此肥沃的土地，实在没有比这更有利的提议了。

另一方面，这对《角》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一个外人以主人之姿进驻的话，人民大概不会摆出好脸色，而对于领导阶层的人来说，他等于是眼中钉的存在，因此会变得更加不服吧。

此外，接受统治的话，就得缴纳贡品之类的东西，被迫接受无理要求的可能性也会增加。

当然，撇除这个缺点，隶属于强国能得到安全保障，此一优点就拥有相当大的助益。

一旦自己的国家受到挑衅，就等于连带招惹到强国。多了这一层牵制之后，不仅可大幅降低被其他国家攻打的风险，人民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国家也相对地能够专心充实国力。

然而，《角》现在已经是《狼》的义妹国了，可以说已位于其庇荫之下。事实上，在与《蹄》的战役中，《狼》就出兵支援过《角》，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

事到如今，就算再加深与《狼》之间的关系，应该也增加不了多少牵制效果。

「黎芮儿，我们就别互探心思了，开诚布公地说吧，你到底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勇斗紧盯着黎芮儿的眼眸，直截了当地说道。

如果她是因为《狼》这边施压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也就算了，但这个要求是她主动提出的，此举让他开始猜测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

「我刚才已说过很多次，我所求的，就是请兄长大人来带领我等《角》的人民。」

「但菲丽希亚也说过了，好事背后必有隐情，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实在无法就这样接受你的提议。」

勇斗像是在谆谆教诲似地说道。

他当然非常清楚黎芮儿为人诚实正直，但还是必须慎重行事才行。

毕竟勇斗是《狼》的宗主，他的判断会左右数万人的命运。

「这真的是我的期望。」

「……唉，黎芮儿。」

大叹一口气之后，勇斗稍微压低嗓音喊出她的名字。如果再这样僵持不下的话，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黎芮儿可能是感觉到勇斗的不耐了，便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

「嗯，说吧。」

勇斗催促她说下去。

黎芮儿那为人民着想的心情，还有尽心尽力要为人民付出的想法，在在让勇斗怀抱好感。虽然她是和他互换誓杯的义妹，但勇斗现在也把黎芮儿当作亲妹妹一样疼爱。

由于这是宗主之间的对谈，不能口出轻率之言，但他也愿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协助。

黎芮儿深深吸一口气以稳定情绪，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咽下一口唾沫，郑重地说道：

「我……是世袭的宗主。」

虽然勇斗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感到惊讶，但还是忍不住睁大了双眼。

他立刻回过神，以视线向菲丽希亚询问，而她也同样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看来她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没关系吗？」

勇斗他们身为邻国，也注意着《角》的一举一动，但如果连他们都不知道的话，那就极有可能是刻意隐匿的消息。

为何要隐匿起来的理由很明显。所谓世袭，并不是根据实力来决定继承人。以这个世界来说，会成为遭人藐视的原因。

攸格多拉西尔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为王，弱者为奴。要是没有能力的人成为了宗主，说不定转瞬间就会被邻近各国吞噬殆尽。

「我既然决定把宗主的位置让出去，就无须顾忌这一点了吧。」

「唔，的确是这样没错啦。」

正因为勇斗明白黎芮儿身为宗主的心情，所以心中的困惑无论如何也无法释然。

「我的亲生父亲，同时也是前任的※赫朗格尼尔，在战场上是以『※金鬃马』此名号受到敌人敬畏的猛将。另一方面，他也深爱子民，让国家兴盛起来，用光明正大的态度面对所有的义子女，族里的人都尊称他为『※黄金之力』。虽然由我这个当女儿的来说可能有失公允，但他真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宗主。」（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冰霜巨人赫朗格尼尔（Hrungnir）。典出赫朗格尼尔的神马古尔法克西（Gullfaxi），名字有金鬃之意。典出北欧神话的女神古尔维格（Gullveig），名字有黄金之力的意思。）

「这样啊，你父亲很厉害呢。」

「是的……只不过，我父亲在亲生子女面前好像失去了判断能力。可能是因为他过去始终求子不得，很久之后才有了我这个小孩，因此格外疼爱吧。明明有拉斯穆司和其他优秀的干部，却指名我为继任者。」

「……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会称呼你为『公主殿下』啊。」

勇斗现在才想起《角》的少主拉斯穆司都是如此称呼黎芮儿。

仔细一想，在重视誓杯的亲子关系胜于血缘的攸格多拉西尔之中，那是极为特殊的称呼。再加上她又这么年轻。

其实有好几个提示之处。但是，世袭在攸格多拉西尔几乎是禁忌。勇斗在一时疏忽之下，便将这个可能性从脑中排除掉了。

「不用说，世袭引起了不少反弹的声浪。应该是因为我年纪太轻，而且又不是英灵战士，才会遭到大家质疑吧。」

黎芮儿低下头，放在腿上的手倏然握紧。

勇斗也在无意中发现黎芮儿并不是英灵战士。像她如此耿直的人，如果拥有什么力量的话，应该早就在和《蹄》开战前告知他们了。

「但我很想成为宗主！我想继承最爱的父亲的位置，守护父亲想要守护的深爱之物！我当时觉得……我办得到。」

肯定自己一定有办法度过难关，她这个年纪确实会有这种乐观的看法。然而，勇斗并不认为这份自信有到狂妄的地步。

即使不是英灵战士，但要因此断定没有才干还言之过早。在《狼》之中，以约尔根为首，也有不少人名列高位，将英灵战士比了下去。

多数英灵战士的能力偏向战斗方面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要统治一个国家，光靠武勇是不够的。

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中，能力就是一切。无论上一辈是多么优秀的宗主，其亲生子女光凭身分想要继位，拉斯穆司等干部们应该不会轻易服从。

至少对于实际交过手的勇斗来说，他并不记得黎芮儿有犯下任何特别的疏忽。

《角》集结了比《狼》多出将近一倍的兵力，只要不是特别欠缺统率性，就不会犯下分散兵力这类愚蠢的过失，也不会出现冗兵，后勤部队更没有遭到断绝。

说穿了，从兵法的角度来看，每一点理所当然要做的事都做到了，但知易行难，要确实掌握多达数千人的部队，使其得到充分的训练且加以控制，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可是，从实际情形来看，我自己发动的战争却被反将一军。不仅丢了领土，沦为敌人的俘虏，还被迫接受不利于己的誓杯，最后引来《蹄》的侵略，让氏族陷入存亡的危机当中。」

黎芮儿的身体因为感到自己的不中用而微微颤抖着。

她曾经在《狼》族的圣塔上表露对于子民的心意。她一定也怀抱着身为宗主想达成的梦想与希望。

尽管如此，她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勇斗可以轻易察觉到她悲痛得心快要撕裂一般。

「相较之下，兄长大人在战场上屡战屡胜，连《蹄》的英雄尤古伟都能轻易击败。而且，身为一名宗主，只花一年的时间就振兴原本贫困的《狼》族，雅尔菲德的人民都充满笑容。我清楚地体会到真正的宗主和自己之间的差别……」

黎芮儿露出一丝无力的笑意，将视线投往窗外。

仿佛在怀念什么。

并且，像是感到筋疲力尽而放弃了一般。

「我不过是名假货，就算勉强当宗主，《角》也只会不断衰退下去。若是如此，身为女子，最后所能尽到的责任，就是将真正具有实力的宗主招赘进来。」

「先等一下啦！《角》的人不可能同意这种事情吧？那个叫作拉斯穆司的少主一定会反对……」

「建议我进行联姻的不是别人，就是拉斯穆司。」

「……欸？」

勇斗发出呆愣的声音，这在今天已不知是第几次了。

「他经常向我谏言，说一个女人家要整合氏族不容易，最好能够找个可靠的夫婿，两个人同心协力治理比较好。现在拉斯穆司非常欣赏兄长大人，一直对族内的干部们说：『可以把公主殿下托付给那位大人！』」

「他为什么这么欣赏我啊？我完全没有印象……」

勇斗忍不住扶着额头。

他和拉斯穆司只有在和黎芮儿交换兄妹誓杯的仪式上说过话。而且拉斯穆司当时还把他当作夺走族内重要公主的家伙，散发出类似杀气的敌意。

他不懂拉斯穆司对自己的评价为什么会突然跃升。

「兄长大人，小妹不才，但会诚心诚意地为您效力，所以未来的日子还望您多多关照了。」

「唔……呃～啊～唔～」

看到黎芮儿突然面色微红地垂下头去，勇斗发出了毫无意义的呻吟声。

如果问他会不会答应黎芮儿的求婚，他当然不可能答应。

勇斗总有一天会回去原本的世界，一个不想在这个世界落地生根的人还去找另一半实在太荒谬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和对方白头偕老的打算。

最重要的是，勇斗心中早已认定美月是自己的生命伴侣。

因此，虽然过去也不是没有人来提亲，但全被他拒绝了。

不过，这一次是由《角》的宗主直接求亲，而且还开出对《狼》来说破天荒的绝佳条件。

要是轻易拒绝的话，不仅会伤害到黎芮儿的自尊，还有可能让好不容易达成共识的两族同盟关系产生裂痕。身为《狼》的宗主，他自然必须避免这种事态发生。

但是，该怎么拒绝才不会伤害到她呢？在这种迫切的情况下，他的脑中也一团混乱找不到任何头绪。

「姊姊大人，我在浴场说过了，您这样实在过于性急。宗主的婚姻是关系着氏族未来的政务，不可在只有我们数人的情况下匆匆决定。」

眼见勇斗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菲丽希亚似乎再也看不下去，便以温和但坚决的口气劝慰黎芮儿。

得救了！勇斗不禁看向菲丽希亚，而她则眨了眨眼，抛出一个只有他了解的眼神。真是一位可靠的副官。

「说、说得不错！正如菲丽希亚所说。总之，我想先回去和族人商量看看。」

「唔嗯……」

勇斗一边尽全力挽回自己的威严，一边这么说道，而这次换黎芮儿露出面有难色的模样。正因为她自己认为这是一段不可多得的良缘，因此认定能够顺利谈妥吧。

但另一方面，她似乎也觉得菲丽希亚言之有理。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自己过于急躁了。我就静候您的好消息吧。」

「那、那就请你耐心等待……」

勇斗僵着脸，勉勉强强地回应。

虽然多少拖延了一点时间，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唔啊～感觉好沉重。」

勇斗在祭仪场大厅旁边的房间里，正在让菲丽希亚协助自己穿衣服。

「这个也重得要命……」

勇斗平常几乎不穿戴装饰物，身上总是穿着讲究轻便的全黑衣装，但那种打扮并不适合出现在祭礼的场合上。

他现在戴着一条金光闪烁的奢华项链，令人联想到埃及的法老王，还有缀满宝石的金色手环，头上则戴着某个当啷作响的东西。

「呵呵，只有进行庆典的时候要穿而已，您就忍耐一下吧。」

菲丽希亚双膝跪地，微微倾身，将一条也缀着金色装饰的带子缠在勇斗腰上，同时看似开心地笑道。

她身旁摆着一把同样华丽缤纷的剑，金色剑鞘上刻有各式各样的纹路，到处都镶着宝石。

如果他是尚处在二十一世纪时看到这种剑，大概会兴奋地大叫：「呜噢噢超棒的！太帅了吧！」但现在他心里只有「呃啊，挂着那把剑好像很难走动耶。」这样的感想。

他的心情沉闷了起来，便转而看向窗外。眼下是《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的街景。

《角》用来举行各种仪式的神殿，就建在圣塔之上。虽然《狼》的圣塔很像四角形的日本镜饼，但《角》的圣塔则更接近金字塔的形状，而且更高。这部分也存在着国力的差别吧。

「一看之下，就算同样是攸格多拉西尔，还是别有一番风貌呢。」

事到如今，他仍冒出了这样的感想。

《狼》的族都雅尔菲德建筑在山间盆地之中，可以就近取得丰富的木材资源，所以人民住的几乎都是木造房屋，而弗尔克范格的街上则呈现一片赤褐色，但现在还不到黄昏的时段。

弗尔克范格的周遭堆积着从凯尔姆特河夹带过来的泥砂，也就是所谓的冲积平原。虽说肥沃的土地非常适合发展农业，但这里相对地很欠缺木材和石材。于是，人民的房屋几乎都是由泥烧成的土砖所盖成的。

「娶黎芮儿姊姊大人为妻的话，这座城市就会成为哥哥大人的所有物哟？」

「……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做这种事。」

菲丽希亚若无其事地嘀咕着，勇斗便以疲惫的嗓音回道。

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菲丽希亚应该知道一切来龙去脉，刚才也帮了不知该如何作出答覆的勇斗一把，因此她这样一说，让他心里不太好受。

「无论是从您身上的装饰品数量，还是城外那一大片辽阔的金色麦田来看，都看得出这是一个物资极为丰饶的国家。只要成为这块土地的宗主，每天都有吃不完的料理，还会有来自近邻的美女们相伴。您可以天天过着这种人人欣羡的生活。」

「那才不适合我咧。」

身为一名青少年，他不是不憧憬被女孩子们围绕起来奉承讨好的生活，但如果她们都是因为权力财富而顺从他，那也只会令人感到空虚。至于料理这方面，他过去所生活的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就是饱食无虞的时代。

「《蹄》现在失去强大无比的宗主，陷入混乱的状态之中，正是攻打的绝佳时机。如果以这个地方为据点，就可以开创出迈向亚尔夫海姆霸者的道路……」

「我完全没有那种野心。像我这种人，光是带领一个《狼》族就不堪负荷了。话说回来，你是怎样啊？明明知道我不会认同这种事情吧？怎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对，抱歉，你说得没错，对《狼》来说，的确没有比这个更有利的事情了。」

菲丽希亚是勇斗的义妹，也是他的副官，更是《狼》族的一员，还是必须考量到氏族未来的干部之一。说到底，比起勇斗个人的意愿，她会把氏族摆在优先顺序也是理所当然。

仔细一想，勇斗重视自己的事情多于《狼》可以得到的莫大利益，显然没有比他更失职的宗主了。

「咦？啊，说、说得也是，您果然不会同意呢。虽然我早已明白，但对于可以完全并吞《角》这件事，我实在藏不住自己的渴望。」

「痛痛痛！？你绑太紧了啦！」

「啊！非、非常抱歉！」

菲丽希亚连忙将绑得太紧的带子松开。

这不像一向细心周到的她会犯的失误。

「……所以，你说这番话到底想干嘛？」

「咦？就、就说是我自己的渴望了……」

「你在说谎吧？毕竟这两年来，除了睡觉之外，我几乎都和你在一起啊。」

菲丽希亚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明显不自然，而且声音里隐含一丝焦躁，这对平常从容不迫的她来说，是很罕见的事情，再加上绑腰带的失误……

要是这样他还没发现她态度可疑的话，实在不配为人上司。

「…………」

仿佛是被说中心事一般，菲丽希亚沉默不语。

由于她绕到了勇斗身后，所以勇斗看不到她的表情。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突然之间，他觉得她抓住腰带的力道似乎更强了。

「『这样我就能放心回去了。』」

「！？」

勇斗的心脏紧紧揪了一下，因为那句话直接表达出了他最近的心境。

「您果然是这么想的吗？」

「……你发现了啊。」

「我当然会发现。毕竟这两年来，除了睡觉之外，我几乎都和您在一起呀。」

菲丽希亚轻笑出声。

「差不多在掳获黎芮儿姊姊大人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了。不过，当您和艾雷克西斯大人交谈之后，我才确信了自己的看法。」

「…………」

连时间点都被猜中了，勇斗也无话可说。看来他在这位副官面前藏不住任何秘密。

这两年之间，他一直抱持着想回去的心情。只不过，自从他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以后，《狼》的战争就没停过。

直到最近为止，他都以生存下来为最优先的目标，回去的方法无论如何只能延迟到日后再找。

此外，如果将结下家族关系的人们留在绝境，而自己一个人回到安全之处的话，虽说他们是经由誓杯缔结关系的模拟家人，他仍然会备感愧疚。

但是，现在《狼》的势力扩增，早已不能和两年前相比，和曾经是长年宿敌的《爪》、《角》两氏族也交换了弟妹的誓杯。

迫在眉睫的危机感稍减，勇斗的重心又从生存转移到寻找回去的方法上，而对于这一点，他本身也很清楚。

只是，他作梦也没想到会被人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留住哥哥大人了，如果就这样回到雅尔菲德的话，我觉得哥哥大人或许会离开，所以情急之下忍不住就……请您原谅。我忘记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竟说出犯上僭越之言，其实我根本没有资格这么说。我真是太不该了……」

她的声音中充满懊悔，自己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的确，菲丽希亚一直以来都展现出成年人的从容，让勇斗感到相当放心，现在却因一时冲动而迷失自我，实在很不像她会做的事情。

「对不起。」

勇斗一边摸了摸菲丽希亚的头，一边道歉着。

「哥、哥哥大人不必道歉！是我一个人擅自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做出有失体面的行为。」

「话虽如此，还是对不起。」

「就说是我自己——呜呀！？您、您做什么！？」

勇斗不断揉着菲丽希亚的头，用力量阻止她继续反驳。

因为，将她逼到这般境地的人，就是自己。

她本人不也说过，当勇斗和艾雷克西斯交谈之后，她才确信了自己的看法。恐怕在她对勇斗的变化感到疑虑的时候，那番对话更加剧了她的不安吧。

而且她心中是如此希望勇斗能留下来。将勇斗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人就是菲丽希亚，或许她也因为长期压抑这份罪恶感而产生了反动的情绪吧。

「我真的很迟钝，都怪我太依赖菲丽希亚了。」

再次体会到这一点，勇斗感慨地说道。

这两年之中，最接近勇斗并给予他支持与协助的便是菲丽希亚，如果这样还不产生亲爱之情反而奇怪。勇斗也把她常作真正的姊姊看待。但他一直让她帮忙寻找回去的方法，就连他也深感自己是个过分的男人。

「请、请请请、请等一下，哥哥大人！！」

「哇啊！？」

刚才菲丽希亚连一丝惊慌都未显露出来，现在却张皇失措地大叫出声。

接着，她倏然站起，那张美丽的脸庞逼近勇斗的鼻尖。

「能、能让您依赖，我、我真的很高兴！因、因此，请您如往常一样无论什么事都告诉我吧！」

「但、但是，那个……」

「请忘记今天的事情吧，这是我菲丽希亚这一生最大的失败。今后我会遵从哥哥大人的意愿，不受私心影响，诚心诚意为您效力，所以求您答应我的请求！拜托您了！」

「好，好吧。」

勇斗被菲丽希亚散发出的异样气势惊得身子往后一仰，连连点了点头。

勇斗原本还开始思考今后是否要顾虑菲丽希亚的心情，多为她着想，并表现得客气一点，但看来这不是她乐见的情形。

此外，更为实际的问题是，对这个世界有诸多不解的勇斗，若少了她的协助，什么事也没办法做好，这就是现实。

勇斗忽然露出一抹苦笑。

「不过，我今后还会给你添很多麻烦，要请你多多担待了。因为你是我……那个，该怎么说……最信赖的心腹。」

说完，勇斗感觉自己的脸颊唰地滚烫了起来。亲自告诉她本人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会感到害臊。

不过，这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

所谓的心腹，就是任何事情都能大方倾诉的对象。虽然在忠诚度这方面，吉可露妮并不亚于菲丽希亚，但若论及倾诉心事的对象，没有人及得上菲丽希亚。

正因为如此，他们这两年来才会除了睡觉以外都待在一起。

「咦！？啊……」

菲丽希亚似乎一时之间没有意会到勇斗对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眨了眨眼睛。接着，在她的脸上浮现出，并非往常那温柔从容、感觉成熟的笑容，而是符合她年纪、如春花初绽般惹人怜爱的笑靥。

「好……好的！！请将一切交给我吧！我菲丽希亚一定会挡下您和黎芮儿姊姊大人的婚事！」

她再次用不像是她的兴奋语调干脆地说道。看来勇斗的一番话，让她听在耳中格外开心。

仔细一想，他虽然对菲丽希亚表达过感激之意，但至今为止似乎从没提过信赖这个词汇。

果然不能只放在心里，必须确实说出来才行，勇斗再次这么想着。他和美月一直维持在超越青梅竹马，但未达男女朋友的关系，然后在拖拖拉拉之间，他就穿越到这个遥远的地方了。尽管他对此感到很后悔，却还是这副模样。

「…………啊，说起来，我也必须给美月一个交代才行。」

想起新的令人忧郁的问题，勇斗便感到不知所措。

而且，唯有这一件事必须靠他自己解决才行。莫非他是犯女难吗？一思及此，勇斗开始认真地烦恼了起来。

配合着感觉很庄严的笛乐，穿着飘逸薄衫的巫女们翩翩起舞。

火炬在祭仪场的中央熊熊燃烧着，熠熠生辉，那光芒在灰泥涂成的白色墙面染上一层朦胧的红晕。　　祭坛上有一头小山羊，小羊周遭摆着数量惊人的小麦和酒。那是用来对赐予胜利的神明表示谢意的供品。

在攸格多拉西尔的观念中，干旱、暴风雨、洪水、地震等天灾都是神明的作为。

而打赢战争也是神明的旨意。

许多人发自内心相信，一旦触怒神明，国家立刻会遭到灭亡。

因此，宗主也要化身为祭主，有义务代表氏族向神明献上供品，表达谢意。

如果草草了事的话，会让子弟们与人民惶惶不安。不能因为这不属于科学的领域就偷工减料。

「呼～结束了，结束了。」

勇斗一屁股坐在为自己准备的座位上，并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响。

本来他应该可以放心地喘口气，但今天的气氛偏偏特别沉重。

只见在座的《角》的族人都一边看着勇斗，一边窃窃私语着——

——但不是这个原因。虽然他感觉到一股轻蔑之意，但这种事情他早在两年前就已经习惯了。

「辛苦了，兄长大人！请用。」

令他忧郁的原因（黎芮儿）正高高兴兴地将茶水递给他。

这一次的庆典，也是为了要让《角》的族人明白《狼》已经不是他们的敌对氏族，而是自己人。

因此，《角》的宗主黎芮儿和《狼》的宗主勇斗比肩而坐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这个在庆典进行途中坐在他旁边的人，是对他求婚，而且他内心认为只能拒绝的对象。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立刻一溜烟地逃出会场。

「好、好的，谢谢。」

他接过茶水一饮而尽，滋润了喉咙。

他喝不太出什么味道，而且他明明才刚喝完而已，喉咙却因为紧张又干渴了起来。

「啊，这个很好吃哦，我个人非常喜欢，请兄长大人务必尝尝。」

她用竹签轻轻叉起切成一口大小的羊肉，再以另一只手托在下面喂给勇斗吃。

那份诚恳的心意，还有那张显然是一心倾慕着勇斗的笑靥，在在让勇斗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就算他很想委婉地拒绝，但这里毫无疑问是牵涉到外交的正式场合。既然他身为义兄，就必须接受义妹的效劳，确实表现出上下关系才行。

「啊嗯，嚼嚼。」

他做好觉悟后，一口吃了进去。

羊肉特有的骚味和带有嚼劲的口感，应该相当美味，但他实在没有心情好好品尝。

「怎、怎么样呢？」

「啊，也是。唔，我想应该是满好吃的，大概。」

「太、太好了！看来《角》的料理合您胃口，那我就放心了。」

黎芮儿像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似地嘻嘻一笑。

仔细一想，「我想」和「大概」这种用词很奇怪，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看到那副幸福的模样，勇斗的良心再度感到刺痛不已。

「那、那么，呃，那、那个，张、张……」

接着，黎芮儿莫名忸忸怩怩了起来，并用刚才的竹签开始戳着肉。

倒不如直接拿竹签戳我，我还比较痛快——勇斗心中冒出了这个想法，看来他也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但是，他的地狱现在才刚要开始。

「张、张嘴～♡」

黎芮儿整张脸红得像苹果一样，伴随着甜美的嗓音，她又将羊肉凑到勇斗嘴边，让他背脊窜过一阵寒颤。

虽然这举动和刚才并无不同，但当她说出这句话之后，下位者为上位者效劳的感觉已然消失，真要说的话，还比较像是……

「噢噢，感情真是和睦哪。这么一来，简直就像是夫妇一样呢。」

一名中年男子兴致高昂地说道。

那是《角》的少主拉斯穆司，他似乎早就喝醉了，虽然脚步很稳，但脸颊通红，醉眼惺忪。

该死，也太沾沾自喜了吧。勇斗忍不住在心里咒骂着。

说起来，如果不是他灌输黎芮儿奇怪的想法，现在勇斗应该正轻松愉快地享受庆典才对。

「不、不得调、调侃自己的义亲！而、而且这可是拉斯穆司你叫我这么做的耶。」

黎芮儿厉声斥责了拉斯穆司之后，就一脸难为情地垂下头。虽然她后半段的话没有说得很清楚，应该是在自言自语，但完全被勇斗听进去了。

原来「张嘴～」也是这家伙的主意啊！勇斗对拉斯穆司产生了类似杀意的情绪。

「真是失礼了。不过呀，能娶公主殿下为妻的人可有福气了。如此美丽又刚毅的女性实在不多见，您说是吗，《狼》的叔父大人？」

拉斯穆司厚脸皮地问道，勇斗忍不住在饭桌下紧握起拳头。

真不愧是将《角》这个氏族打理得妥妥当当的少主。看到他用这种难以否定的问法来征求勇斗的同意，就知道他真的是一只老狐狸。

话虽如此，勇斗也想不到能用什么话反击回去。正当他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而开始感到焦躁的时候，上臂立即被某个相当柔软的触感包覆了起来。

「哎呀，这我可听不太下去了，《狼》族也是有女性的哟？」

菲丽希亚依偎着勇斗，并向拉斯穆司露出一抹妖艳的笑容。

拉斯穆司明显心头火起，脸色沉了下来。

就算他再怎么偏袒黎芮儿，但似乎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的女人味及不上这位美女。不管怎么说，黎芮儿还在发育，这个份量也挤不出东西来。

「啊，露妮，你也过来帮哥哥大人斟杯茶水吧。」

「嗯？虽然我讨厌被你命令，不过身为义女，我不能否认自己想帮父亲大人斟茶水的心情。」

勇斗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一直默默留意四周的少女，一边摇晃着银色的尾巴，一边转头说道。

她也是一位外貌不输给菲丽希亚的美女。虽然在女人味这一点上由菲丽希亚胜出，但相对的，她散发出一种不可侵犯的神圣氛围，将所有俗气屏除在外，简直可以说充满了艺术感。

「哥哥大人，请揽住我的肩膀。」

菲丽希亚轻柔地摩娑勇斗的脖子和下巴，并在他耳边悄声说道。虽然他因为太痒而造成身体的一部分敏感地起了反应，但至少还冷静得足以看出菲丽希亚心中有所盘算。

「唔，怎、怎么了，菲丽希亚？」

「哎哟♡」

当勇斗一揽住菲丽希亚的肩膀，她立刻软软地喊了一声，同时扑进勇斗怀里。勇斗没有出任何力气，这全是菲丽希亚的演技。但是，从旁人的角度来看，应该就像勇斗强硬地将菲丽希亚拥进怀里一样。

「请用，父亲大人。」

这时，吉可露妮正好过来伺候勇斗，只见她倾斜水壶，在勇斗的杯子里注入茶水。

不管怎么看，他毋庸置疑就是一个自以为是地让女人陪侍在侧的恶质男。

换作平常的勇斗，现在就会慌慌张张地开始挣脱，但这一次他却在内心喝采着：「不愧是※贤狼！」（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侏儒劳兹贝尔（Ráðsviðr），意为贤明的决策者。）

黎芮儿被尊称为公主殿下，同时也是《角》的现任宗主，她的自尊心不会容许自己被当作勇斗众多女人中的其中一个。菲丽希亚应该是要勇斗展现出花心的模样，让黎芮儿主动撤回提议。勇斗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

「～～～～！」

「嘻嘻嘻，哎～哟，黎芮儿姊姊大人，您怎么啦？不会是心生嫉妒了吧？」

如计划中的一样，只见黎芮儿鼓起脸颊，露出不快的神情，而菲丽希亚则一边用食指在勇斗的胸膛上画圆，一边扬起胜利般的微笑。

虽然勇斗觉得她很有坏女人的模样，但又连忙打消这个想法。毕竟菲丽希亚是在为他努力，他这么看待她未免太过失礼了。

「才、才没有呢！」

黎芮儿激动地否认着，可是她这句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不管是谁来看，只会觉得她就是一副妒火中烧的样子。

她咬紧嘴唇，一直发出「呜呜呜」的低吼声，但没多久就突然抬起头来。

「唔、唔、唔哼，说得也是，像兄长大人这样器、器量非凡的人，本就理当会吸引不三不四的女人自动送上门来，而原谅丈夫流连花丛也是正妻的义务！」

黎芮儿握紧拳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大声宣言着。

「咦？欸？」

怎么反而有一种自讨苦吃的感觉？勇斗如此想着，心下着急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

最先察觉到的人，是吉可露妮。

她像是野兽般迅速地站起身，戒备地瞪着门口的方向，并放低腰身，将手放在刀柄上，摆出随时都能拔刀的姿势。

她露出勇斗至今从未见过的认真神情，斗大的汗珠快速地沿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露……」

话才刚问出口，勇斗就突然察觉到了。

直到刚才为止，祭仪场还被喧闹声所包围，现在却像浪潮起伏一样，从门口的方向一路静默了下来。场内的人都错愕地僵住表情，注视着同一个定点。

只见站在门口的人，是一位身穿丝绸长袍、蓄着胡须且略显福态的中年男子。勇斗认识这名人物。

那是神仪使艾雷克西斯。对外是统治攸格多拉西尔全土的阿斯嘉特帝国的高官，以神帝代理人的身分促成勇斗和黎芮儿的誓杯关系。

不过，大家注目的焦点并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男人。

那是一个发红似火的青年，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左右。他身材高瘦，但体格相当结实，感觉身手很灵活。

他虽然有张精悍的脸庞，但眼里盈满了好奇，感觉如同小孩般单纯无邪。

没错，他的外表并没有任何奇异的地方，但勇斗的目光不知为何离不开他。

「那、那家伙是什么人啊……！？」

一回过神，勇斗也已经站起身来，摆出戒备姿态以便随时都能够采取行动。

要是稍微一闪神，可能就会被咬死吧。当勇斗注视着那个男人的时候，这股莫名的恐惧随即涌上心头。

就像是一只野生老虎出现在眼前一样——

「史坦索尔！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

黎芮儿颤声说道。

勇斗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自从阿斯嘉特帝国建国以来，攸格多拉西尔的西边就以凯尔姆特河分界，河川以北称为亚尔夫海姆地区，以南则称为华纳海姆地区。

没记错的话，统治华纳海姆北部一带的《雷》族宗主，应该就叫作史坦索尔。

由于他的战斗方式与其说是骁勇善战，不如说是狰狞凶猛，所以他有一个外号。

「那家伙就是华纳海姆的『※虎心王（好战者）』……吗？」（编注：好战者（Dólgþrasir），典出北欧《老埃达》神话诗篇《女巫的预言》（Völuspá）。）

勇斗一边用手背抹掉滑落脸颊的汗水，一边战栗着脱口说道。

尽管他听过相关传言，但由于彼此的领土以往从未相接，所以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存在于未知的远方。

「是的，就连《蹄》的英雄尤古伟，在交锋过一次之后也对他的力量产生畏惧，因而献出女儿缔结婚姻关系，还与相差十岁以上的他交换对等的誓杯，采取了姑息政策以避免战争。」

「这样听来……似乎更不好惹了。」

虽然勇斗只和《蹄》的宗主尤古伟交手过一次，但对他的实力也感到极为钦佩。

尤古伟初次见识到勇斗那些领先于时代的战术，仍具有相当的判断力加以应对，还拥有将惊慌的士兵整合起来的统率力，以及连《狼》的最强战士吉可露妮都敌不过的武勇。

身为一个在任内让《蹄》跃升为统治亚尔夫海姆地区之大国的霸主，他的确拥有相应的实力。

「简直就像武田信玄一样。」

「嗄？」

「没事，这与你无关。」

听到陌生的人名，黎芮儿发出疑惑的声音，而勇斗则回以苦笑。

日本战国时代的霸主，织田信长对武田信玄采取姑息政策是一段著名的历史故事。据说织田信长虽拥有数倍以上的国力，却很谨慎地对待武田信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有何等敬畏武田信玄的力量。

这已不能说是隔岸之火了。《狼》之前在与《角》的战役中夺走其领土，如今国境也紧临着《雷》。

不幸的是，看来还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邻居。

「艾雷克西斯大人！您为何带这种人前来此处！？」

拉斯穆司瞪着那位青年，向蓄着胡子的神仪使厉声质问。

这里好歹也是《角》的族都，而且还是最为神圣的场所，应该设有好几层严密的检查关卡才对。不是一个外族人能够轻易闯进的地方。

显然是这个身为神帝的使者、握有外交特权的男人领进来的。

「好了，这种小事怎样都无所谓啦，老头。这不是庆贺的宴席吗？我是以邻国君主的身分来道贺的。」

「你手刃了我族前任宗主，竟然还好意思说出那种话！」

「哦，是那个叫作福尔金什么的大叔吗？我当初听说那家伙很厉害，结果却是个令人提不起劲的对手。」

前任宗主是现任宗主的誓杯义亲，也就是氏族所有人的祖父。而且还缔造出无数伟业，在氏族的历史中留下辉煌的一笔，是个备受敬爱的伟大祖父。

但他仿佛像在说昨天下了雨一般，用满不在乎的态度随口表示这样的对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依稀可以听见场内四处传来憎恨的声音。但是，史坦索尔本人看起来似乎没有在反省，还咯咯笑着摆了摆手。

「既然人都已经死了，怎样都无所谓啦。」

「你这家伙要小看我族到什么地步！」

拉斯穆司果然勃然大怒，抽出了腰际的剑。

就算对方是《雷》的宗主，但如果就这样放任他鄙视他们，不仅是拉斯穆司，甚至会伤到整个《角》族的尊严。

「连个随从都没带就恬不知耻地闯进来，还敢口出狂言，今天就别想活着回去了！我要用你的首级祭奠前任宗主。诸位，备剑！」

在拉斯穆司号令之下，其中几个在祭仪场的男人迅即站起身来，和他们的少主一样拔出了剑。

四周响起女性的尖叫声，场内瞬间骚动了起来。

照理说，红发青年不可能没察觉到这股冲着自己来的杀气，但他却状嫌麻烦地抓了抓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好了好了，拉斯穆司大人，他是我带来的客人，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的无礼吧。」

艾雷克西斯苦笑着介入两人之间打圆场。

毕竟他的本业就是调解纠纷，因此尽管身在充满杀戮之气的环境中，还是昂首挺胸地站着。明明只要走错一步就有可能遭到误杀，他的脸色却未曾改变。

这个男人不只拥有神仪使这个头衔而已，也拥有过人的胆量。

「～～～～！」

拉斯穆司面露难色地低吟着。

氏族宗主对外就是神帝的臣子，利用其权威作为统治领地的大义名分。

而神仪使是神帝的代理人，他说的话，就等同于神帝说的话；他带来的客人，就是神帝的客人。

史坦索尔在这里遇害的话，便有损神帝的颜面。而且，若是不顾神仪使的制止而动手的话，那更没有反驳的余地了。

「……既然艾雷克西斯大人都这么说了，我等也只能收手了。」

拉斯穆司收回架势，将剑放下。

他的嗓音因愤怒而颜抖着，充满苦涩。勉强让他打消念头的，应该是身为《角》的少主的责任感吧。

阿斯嘉特帝国统治攸格多拉西尔全土已经是两百年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在国力上和《角》没有多大的差别。而在地缘关系上，彼此的国境也并未比邻，相隔非常遥远。

然而，唯有其权威是不可轻侮的。那个国家可以授予《角》的邻国出兵攻打的大义名分。

现在的《角》被《狼》夺走东边的领土，虽然阻止了《蹄》从西边入侵，但路上的村庄和城镇都遭到相当大的破坏。

以目前国内的状况来看，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出让近邻氏族找到借口攻打的蠢事。

「让你捡回一条命了呢，老头。」

「你这家伙，还敢说……」

拉斯穆司虽然又要怒吼出声，但他没能做到，因为史坦索尔瞬间缩短自己和拉斯穆司之间的距离，钻到他身前。

史坦索尔完全进入了剑攻击不到的范围里。这样一来，剑就成了没用的东西。拉斯穆司整个人动弹不得，而史坦索尔则仿佛是要窥视他的脸庞似地微倾身体，凑到他的鼻前笑了笑。

「我不是来找你的，老头。不过，好好珍惜你短暂的余生吧。」

说着，史坦索尔蹲下身，像在戏弄拉斯穆司般用手指大力弹了一下他的剑身。

但他光是这么做……

「骗人……的吧……！」

勇斗从嘴里溢出战栗的嗓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当啷一声，石造地板响起单调空洞的声音。

青铜确实比铁要脆弱，这一点没有错。但是，绝对没有脆弱到被手指弹一下就断掉的地步。

而这个不可能却变成了现实。

「那是《※粉碎者》，是将神力倾注在破坏力上的特异符文……」（编注：典出雷神索尔的武器雷神之锤（Mjölnir），力量极大，可以击穿任何东西。）

勇斗身旁的黎芮儿一脸严肃地说道。

符文所带来的加护之力，一般有四至五种左右。像是拥有《噬月之狼》的吉可露妮，就得到超越一个大男人的体能、足以识破毒药或敌人气息的嗅觉、天生的战斗直觉，以及可以鼓舞友军并威吓敌人的吼叫声。

至于像菲丽希亚的《无貌的随从》这种拥有无数能力的万能符文也相当特殊。但或许该说是代价，菲丽希亚虽然样样通，却也样样不精通，在单一领域上敌不过真正专精的高手。

既然如此，若反过来凝聚为一种能力的话，弹弹手指就能击碎青铜的这种荒诞的破坏力，或许也有可能存在于世上。

一想到这，勇斗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嗯？可是他刚才的身手也很不寻常啊？」

拉斯穆司是《角》引以为傲的四位英灵战士『※四炎』之首，听说在勇斗穿越过来之前，《狼》在拉斯穆司的攻打之下吃了好几次惨痛的败仗。（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女神弗蕾亚持有的火焰首饰（Brisingamen）。）

就算他多少有点老了，应该还拥有相当程度的武勇。但连他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在旁边观看的勇斗也几乎捕捉不到史坦索尔的行动。像那种宛如电光石火的迅捷动作，如果说没有符文加持，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的确，也有不少人像《狼》的少主约尔根一样，虽然身上没有符文，但经由严酷的训练后，还是得到了媲美英灵战士的能力。

虽然这不过是勇斗的直觉而已，但他从那个叫作史坦索尔的男人身上，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刻苦努力的气息。

天生就是这么强。他整个人散发出这种天衣无缝的感觉，就像老虎和熊这一类猛兽亦是如此。

「没错，他的腕力和脚力都格外出色。因为他拥有《※力量腰带》此一符文。」（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持有的力量腰带（Megingjord），可让配戴者获得双倍力量。）

勇斗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符文名称应该和刚才提到的史坦索尔的符文不一样。

尽管他对自己的记忆力不是那么有自信，但至少他还没到达连刚刚听到的事情都会忘记的犯痴呆年纪。

「难道说……那家伙拥有两个符文吗！？」

「是的，他是放眼攸格多拉西尔全土，恐怕仅有不到三人的双纹英灵战士。」

「……这作弊作过头了吧？」

勇斗无力地脱口说道。

虽然这当然没有经过严密的计算，但据说大约每一万人就有一个人拥有符文。他根本没想到竟然会有人同时拥有两种这样珍奇的能力。

「我看看。啊，找到了。」

史坦索尔转着眼珠环视四周，然后对上了勇斗的视线。

勇斗才刚在心中暗喊不妙，就见那位红发青年欣喜地勾起嘴唇，轻快地踏着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站住！不许你再接近父亲大人。」

吉可露妮为了保护勇斗而挡住史坦索尔的去路，并一边用拇指推开刀鞘，一边发出瞥告。她露出勇斗从未见过的严厉眼神，脸上渗出点点汗珠。

勇斗不禁愕然。今天真是见识各种奇观的日子。这个『最强银狼』感到害怕的模样，他以前连作梦也想像不到！

「嗯？」

史坦索尔停下脚步，低头仔细端详着吉可露妮。他的眼神和刚才看拉斯穆司的时候不同，浮现出兴味盎然的光芒。

勇斗听得到吉可露妮咬牙切齿的声音，大概是对于史坦索尔的视线感到极为不快吧。但是，基本上她是个性情急躁的人，面对这种令人不快的行为竟然默不作声，让勇斗不得不感觉到这个叫作史坦索尔的男人有多么深不可测。

「看你的银发，应该是《狼》的第一勇者，那个叫作吉可什么的家伙吧？」

「是吉可露妮。」

「哎，这种小事怎样都无所谓啦。原来如此，你这身斗气还挺不赖的。看来你单枪匹马打败《蹄》的岳父大人此事并非虚假。不过，你不是我的对手。」

史坦索尔认可般地点了点头之后，仿佛兴趣尽失一样，再次看向勇斗。

他虽然提到了妻子的父亲遭到杀害这件事，但似乎完全没有记恨在心，表现得很淡然。

那本来就是政治婚姻，因此他的态度并不令人意外。不过，看到他似乎没有意思要以这笔恩怨作为开战的理由，着实让勇斗松了口气。

对爱好和平的勇斗来说，当然想极力避免和这种不得了的怪物为敌。

「这明明是场庆贺的宴席，却被你搞得一团糟啊，史坦索尔大人。是因为禽兽终究还是理解不了人类的心吗？」

黎芮儿问道，语气有着一丝掩藏不住的不耐。

这个庆功宴是由《角》举办的。被破坏成这副德行，主办者的面子也丢尽了。

想说句挖苦的话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啊！你就是《角》的新宗主啊？名字叫作……叫作什么？」

「你！」

听到这种过分的说词，黎芮儿顿时哑口无言。

就算《角》数个月来都在走下坡，他们在这一带仍是以庞大势力自豪的强大氏族。而且和《雷》彼此的国境也夹着凯尔姆特河相连。

她明明是宗主，却连名字都没有被好好记住，这绝对是一种屈辱。

「我叫……」

「啊，先别说，我姑且有从罗诗柯瓦那边听过。嗯～～～～对了！我想起来了！是博格希尔德！」

史坦索尔苦思了一番之后，自信满满地说出一个完全错误的名字。连一个音都没对上。

这明显是挑衅……但似乎也不能这么说。若是这样的话，他的表情和声音一定会夹杂一丝恶意或讥讽之意，而这个男人并没有这种扭曲的表现，说得很直率自然。

正因为如实明白了这一点，才觉得他这个人实在很恶质。

「……我叫黎芮儿。」

《角》的年轻宗主用隐含怒意的嗓音报上自己的名字。

艾雷克西斯之前已经劝解过了，而且现在国情也不佳，对于自尊心极高的她来说，这样算是很能忍了吧。

「欸？你叫这个名字啊？不过这种小事怎样都无所谓啦，我对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又没有兴趣。如果是凹凸有致的美女，我还愿意搭理一下。」

「唔！臭家伙！」

或许黎芮儿还记得刚才自己被菲丽希亚比下去的事情吧，只见她抓狂地怒吼一声，正要站起身来，但有个人搂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

那绝对不是多强大的力道，却带有不容置喙的意思，黎芮儿震颤了一下，身体渐渐失去了力气。

勇斗确认黎芮儿坐稳后，便狠瞪了红发青年一眼。

「你是来找我的吧？那就少欺压其他人。」

就在这一瞬间，祭仪场的气氛倏然一变。在场所有人都产生周遭温度急遽下降的错觉。

全因为这个看起来软弱平庸、年纪尚轻的少年的一句话。

对勇斗来说，家人是最需要珍惜的存在。虽然眼前这个男人好像对自己的言行没什么自觉，但他愚弄了勇斗的义妹，愚弄了义妹敬爱的父亲，也愚弄了他的爱女。

总而言之，他就是看这个男人不爽。

勇斗方才静静地发怒了。

就连潜藏在他身体里的狮子本性都彰显了出来！

「……哦？」

史坦索尔第一次收回了那游刃有余的笑容。

拿下开朗单纯的青年假面具后，从里面现身的，只能说是猛兽而已。看上去就像是终于找到寻觅已久的猎物，而正在舔嘴唇的模样。

最可怜的其实是《角》的族人们。

他们明明沉浸在庆功的欢闹气氛之中，却被不请自来的《雷》族宗主那怪物般的力量压制住，就连那个他们打从内心看不起、认为之后无论如何都能逮到其弱点的少年，都突然摇身变为骇人的怪物。

他们逃也逃不了，一股仿佛空气凝滞般的压迫感和莫名的窒息感与来，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地颤抖着。

互相瞪视了一会儿后，史坦索尔维持猛兽般的模样得意一笑。

「什么啊，你不也露出这一面了吗？我原本以为你似乎和我期待中的不一样，还觉得很失望耶？」

「嗄？」

勇斗听不懂他的意思，皱眉发出不耐的声音。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怒气变得更强烈。

空气紧绷起来，变得愈来愈沉重，四处传来「咿！」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但是，全身笼罩在这股威慑之下的红发青年却开心地勾起嘴角。

「哈哈，我和岳父大人见面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兴奋呢，我真的很欣赏你。」

「被你这种人欣赏我一点也不高兴。」

「不要说得那么冷淡嘛，我们可是互为邻国呢，今后就好好相处吧。」

「啧！你想怎样啊？」

看到那嘻皮笑脸的模样，勇斗忍不住啧了啧舌。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这个人，但就算他能用敌意回击敌意，如果对方释出善意的话，他也很难继续敌视下去。他的怒气完全平息了下来。

「呐，《狼》的宗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勇斗，周防勇斗。」

「周防勇斗吗？总觉得这名字很奇怪哪。不过我记住了，我不会再忘记你的名字。」

无论是黎芮儿、备受崇敬的《角》的前任宗主，还是身为『最强银狼』的吉可露妮，这个男人都没有好好将之记在心上，而现在他如此宣言着。

但是，勇斗并未察觉到其中的意思。

「哦，是吗？」

「你真的很冷淡耶。不过，我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也见识到有意思的东西了。再会，周防勇斗。」

史坦索尔迅速转过身，一边挥着手一边迈出步伐。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正如同在很久以后的未来所流传的※摩西十诫一样。（译注：指圣经中摩西分红海的故事。）

史坦索尔从容地走在这条道路上，在场所有人只能愣愣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稍、稍等一下，史坦索尔大人。诸位失礼了，请慢慢促膝欢谈。告辞了！」

艾雷克西斯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行了一礼之后，随即追着已经离开的《雷》族宗主而去。

当他们两人走后，场内仍旧鸦雀无声，沉闷的气氛尚未消散。

「哈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吉可露妮。她当场跪下单膝，急促地喘着气。

「哈啊啊啊啊啊啊！哎，嘴巴好干哟。」

慢了吉可露妮数拍后，菲丽希亚也吐了一大口气，不顾礼节地拿起眼前的水，咕嘟咕嘟地一口气灌下去。

「明明没有打起来，露妮和菲丽希亚却都疲惫成这样。看来那家伙虽然很奇怪，却果然相当厉害呢。」

「如果只有那家伙的话，还不至于变成这样……」

「说得没错，如果只有他的话……」

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含糊地说着，并以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勇斗。而且平常总是单刀直入的吉可露妮还罕见地吞吞吐吐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勇斗歪着头，然后便想到了。

「啊，原来如此。因为你们必须保护我才行。」

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身为勇斗忠心的部下，同时也是他的护卫，她们有赌上性命也必须保护宗主的责任和义务。

一直提神戒备那个像怪物一样的男人，应该是一件相当耗费精神的工作吧。勇斗心里很感激，也感到很抱歉。保护像他这么弱的人一定非常辛苦。

「啊，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在赤手空拳的状态下被扔进狮子和老虎对峙的笼子里一样吧……」

「没错，正是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提心吊胆得要命。」

「一匹猛兽还不够，而是两匹所带来的恐惧吗？原来如此，他确实是双纹英灵战士没错，所以那个叫作史坦索尔的家伙是这么惊人的怪物吗？」

「「……」」

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僵着脸沉默下来，感觉是在非常烦恼该说什么才好。

勇斗并不是不能理解她们的心情，虽然《蹄》也是如此，但《雷》以往对他来说，只是位于《角》另一边的大国，感觉相当遥远。

但是，在经过前阵子和《角》的一战后，由于《狼》夺走了领土，所以现在《狼》的领土也和《雷》相接了。和那种似乎危险到极点的男人当邻居，老实说，勇斗也正在烦恼往后该怎么和他相处。

「他被称为虎心王，我刚开始还联想到※甲斐之虎，但应该说是吕布或项羽才对。」（译注：日本战国名将武田信玄的别称。）

「……我猜，那是哥哥大人那边的英雄吧？」

「对，这两人都拥有出色的武勇。」

吕布是中国汉朝末年的武将。虽然是后来的创作，不过在《三国演义》当中，他曾与身为主要角色的刘备、关羽和张飞这三兄弟打得不相上下。此外，在其他场合中，还要夏侯惇、夏侯渊、典韦、许褚、乐进和于禁这六位如繁星般闪耀的猛将合力才能与其对抗。以武力来说，相传他是当代最强的人物。

而项羽甚至把吕布比了下去，是中国史上享誉盛名的最强武将。

「话说回来，我几乎跟他吵起来了呢。」

刚才无礼挑衅的很明显是对方，但他也完全上钩了。

「不，我想您这样才是正确的。若是胆怯地面对那种无礼的态度，只会被对方鄙视。」

「的确如此。」

如果对方以为他们很好欺负，说不定就会列为侵略的目标，或是提出无理的要求。

自己让步的话，对方也会让步。这种天真的道理其实只适用于日本人身上。

如果因为害怕冲突而老是退缩，那么愈是退缩，对方就愈会趁机侵略过来，这才是现实里国家之间的外交关系。特别是在弱肉强食的理论极为盛行的攸格多拉西尔当中更是如此。他当时果然不能退缩。

「不过，他好像挺欣赏我的，总之是好的结果就足够了吧？」

勇斗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将长年的宿敌《角》收为义妹国，和《蹄》之间的突发性战争也设法压制下来了。

至今他都因为打仗而繁忙无比，现在好不容易稳定了下来，可以认真搜索回去的方法，要是再度和新的邻国陷入交战局面的话，那实在太愚蠢了。

「呃，不过，我也觉得这个结果对《狼》和《角》很好，但对哥哥大人本身来说，或许会有点麻烦。」

菲丽希亚左右移动视线，环视了整个祭仪场之后，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勇斗随着她的视线转头一看，整个祭仪场里所有《角》的族人不知为何都吓得动也不敢动一下。

勇斗不解地拧起眉。

「喂，菲丽……」

「不愧是《狼》的叔父大人！我没有看走眼！」

正当他要询问心腹的时候，《角》的少主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过来。

「兄长大人，我再次迷上您了！现在已经非兄长大人不嫁了！」

这时，黎芮儿的脸庞又泛起红潮，抬起头用亮晶晶的双眸看着勇斗。

「我明明费尽唇舌也没有人要理我，您却略施动作就掳获了大家的心！哎呀呀，这种器量不是霸者是什么呢？」

拉斯穆司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一副极为佩服的模样，而勇斗则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绪。

到底为是出于什么原因，让这两人对他的评价提高了？他不就是和那个目中无人的红发青年互瞪了一下而已吗？拉斯穆司和黎芮儿也做过相同的事情啊。

他看向菲丽希亚寻求帮助，她却看似沉痛地用手遮脸，低下头来。

「……我到底做了什么啊？」

「还真是热闹呢。」

离开宫殿后，艾雷克西斯一边不时看着周遭，一边走在弗尔克范格的人群之中。

孩子们像是被欢乐的笛音和歌声吸引一般，笑着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

街上洋溢庆贺的气氛，人们脸上也充满喜悦。他们刚才经过的一间像是酒家的隔壁摊贩，也有看起来似乎从大白天就在猛灌黄汤的人。

大家打从心底为守护住的和平感到雀跃欣喜。

「那么，您觉得如何？特地冒着这种危险来见他，您有什么想法吗？」

艾雷克西斯对走在自己眼前的红发青年问道。

就算有身为神仪使的他陪同，但与《角》族结下弑亲之仇的史坦索尔在不带随从的情况下，说要闯入《角》的根据地时，他实在很怀疑他的神经。这不是肩负着氏族命运的宗主会做的事情。

除此之外，当他在庆典上旁若无人地为所欲为时，艾雷克西斯连他的理智都怀疑了起来。尽管艾雷克西斯身为神仪使，经历过无数剑拔弩张的修罗场，但光是思及刚才那一幕，连他都要吓出一身冷汗。

大概是因为史坦索尔拥有绝对的自信，就算有个万一，他也相信自己能单枪匹马强行突破敌阵生还下来。

而他的这份自信绝对不是自恋，因为这个怪物拥有达成此事的荒谬力量。

但是，这样一来，艾雷克西斯绝对会丢掉性命。就算身为神仪使，但将这种暴徒带过来的话，遭到诛杀也不能有任何怨言。事到如今，艾雷克西斯仍打从心底庆幸自己还活着。

史坦索尔并未察觉艾雷克西斯的心思，转过头用单纯的表情看着他。

「啊，多谢你带路。我一直很想见识一下，看看那个叫作黑者的家伙是何尊容。」

「请不要随意说出那个名字。」

艾雷克西斯皱了皱眉，压低嗓音劝告史坦索尔。那是阿斯嘉特帝国最大的禁忌，绝对不能在这种大街上轻易提起。

「哎，就别计较这种小事了。」

《雷》族宗主看似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豪迈地将手中的肉一片也不留地咬进嘴里。

这个野蛮人。艾雷克西斯忍不住在心里咒骂着。

氏族宗主对外不过是侍奉神帝的地方领主罢了，而神仪使是中央高官，还被授予担任神帝代理人的职务，因此拥有更高的地位。

这当然是对外的情况，神帝的实权等同于零。但是，宗主们是以神帝的权威作为统治领土的大义，就算只有形式上而已，也得对神帝表现出敬意才行。

尽管如此，史坦索尔却以傲慢无礼的口气对待神帝代理人。实在令他不快到了极点。

「毁灭世界的男人啊，虽然我抱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但完全超乎我的期待了呢。」

「唔嗯，那么，你愿意应允我的要求吗？」

「好啊，是那家伙的话，感觉彼此可以杀得很痛快呢。」

被称为虎心王的男人露出牙齿，狰狞地笑了。

第二卷 ACT 2

「总之，先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勇斗手置胸前，重复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他的心脏像是在表现出他现在的心境似地砰砰直跳着。

他的手因为太过恐惧而颤抖不已。

也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口干舌燥了起来。

初次见到史坦索尔时所产生的战栗感，和他现在正在面临的事态比起来，好像算不上什么了。

黑暗中，月光自窗外洒落进来，让一面似曾相识的圆镜散发出妖异的光辉。

待在这面镜子附近，勇斗就能和原本的世界通讯，或许因为这是由蕴含神秘力量的《妖精之铜》所制成的镜子，才会出现这样的奇迹吧。勇斗之所以能在这片自己一无所知的战乱大地活了两年，全因透过通讯得到了各式各样的现代知识。

但是，这多亏了某个重要人物的援助。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美月应该在生气吧。」

勇斗就这样握着手机发出丢人的叫叫声，并蹲了下来。

一回到《狼》的族都雅尔菲德之后，勇斗立刻赶往圣塔，却在按下通话键的前一刻停下了手指。

『不知道。不过现在才刚打完仗而已，所以也不会是多么危急的事情吧。你放心去睡吧，那晚安了。』

结束这样的通话后，已经过了三周以上的时间了。美月很清楚攸格多拉西尔是一个与死为邻的危险世界，所以不难想像她现在有多担心。

因此，必须赶快打电话过去让她安心下来，但他上次在最后说了那种话，实在不知道通话后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才好。

她一定会哭吧。勇斗很怕女孩子流泪，更不想让美月哭。但是，他们如今身在不同的世界，他连抚摸她的头都办不到。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一直在这里苦恼也无济于事。唉，做好觉悟吧。总之，先按下去，之后就听天由命吧。」

勇斗挤出所有的勇气，点击通话的图示。

规律的电子音响起，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勇斗忍不住咽下唾沫。

『小勇！是小勇吧！？你没事吗！？』

于是，就像平常一样，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让他连稳固决心的时间都没有。

不用说，这就是她三个多礼拜以来一直盯着手机看的证明。勇斗不禁感到语塞。

「啊，美、美月，是、是我……」

勇斗结结巴巴地说道。

但是，这对十四年来都待在一起的青梅竹马来说已经很足够了。

『太、太好了！是小勇。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呢，呜哇啊啊啊啊！』

「唔、唔啊！别、别哭啦，美月！拜托了，算我求你，好吗！？」

青梅竹马如预期地大哭了起来，勇斗整个人不知所措，只能出声安慰。

另一方面，勇斗也不禁感觉到一股热流涌上胸口。

他有一种「总算活下来听到心爱的青梅竹马的声音了」的安心感。但更重要的是，美月得知他还活着便喜极而泣的模样，让他虽然感到很抱歉，却也开心得要命。

「……美月，我还活着。对不起，一直没能打电话给你。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仿佛他在打电话之前的诸多烦恼都是假的一样，直率的道歉自然地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虽然他明知美月看不到他，但仍然用力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要撞上膝盖了。

不知道像这样过了多久，从电话传出的声音终于从大哭转为吸鼻子的啜泣声。

『真的、真的是小勇呢，你、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是、是啊，我身体健全，好得很呢。」

『你这三个多星期毫无音讯，都在做什么呢？』

「这、这个嘛……」

有一瞬间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呃……去、去打仗了。」

他仍旧坦白招认了。

其实为了不让她担心，他也想过是不是该说谎。不过，他还是不想欺骗她。

『是喔……』

「唔！」

美月一句简单俐落的回答，让勇斗不由得立正站好。

因为那声音听来冰寒彻骨，有如从地狱底层吹出来的暴风雪一般。

『小勇。』

「是、是的！」

『跪好。』

「咦？」

『没听到吗？我叫你跪好，快一点！』

「遵、遵命！」

勇斗连忙跪下来，做出她要求的姿势。这和刚才道歉的时候一样，由于对方看不到，所以可以假装自己跪下了，但万一被拆穿的话，后果会很可怕。

正所谓君子不近危。

『我也知道小勇有身为宗主的责任哦！』

「嗯、嗯。」

『之前我应该也说过，我始终很反对打仗哦。可以的话，我希望小勇一直待在安全的地方。』

「……对不起。但是，发生了很多事。」

不久之前，《狼》经常受到邻国威胁，命运就像风中残烛一样。没有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

要在这里生存下去的话，只能不断往上爬。

『嗯，虽然我不能说自己了解你那些事情，这样太草率了，但我明白小勇也有苦衷。』

「谢、谢谢你。」

『小勇现在一定有很多烦恼，而且是我这种在日本过着安稳生活的人所无法想像的。这些我都很清楚，可是呀……』

「嗯、嗯。」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这道震耳欲聋的大喝让勇斗不禁往后一缩。

「对、对不起。」

『小勇既然能够出色地统领整个氏族，那就一定知道吧？所谓组织的动脉，※报连相。』（译注：为日本企业相当重视的沟通文化之略称。后面的「相谈」指的是讨论、商量之意。）

「啊～呃，报、报告，连络，相、相谈？」

勇斗说着，感觉到自己的脸失去了血色。

身为宗主，他深深明白这三个词汇的重要性。而这些不能欠缺的东西，他这一次对青梅竹马完全疏忽了。

『我都没有收到任何通知唷？至少能传封邮件吧？』

「……是。」

勇斗愧疚地点点头。

他想到了很多借口，像是忙于准备导致没有时间，或是在拼命地思考致胜方法之类的。

但是，她连续三个多星期都在等待杳无音讯的勇斗，内心一直饱受煎熬，如果他还向她说那些借口的话，感觉实在很不像个男人。

『虽然我不喜欢小勇去打仗，非常不喜欢，可是……这也没有办法吧？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至少能告诉我。突然就断绝音讯的话，我根本无法做好心理准备，虽然知道了也会担心，但不知道的话会更加、更加担心呀。』

「……对不起。」

『好，那说教时间就到此为止。可以告诉我这三周以来的事情吗？』

美月爽快地换了口气，用开朗的嗓音问道。

「好啊，当然没问题……但既然说教时间结朿了，我可以不用跪坐了吗？」

『呀哈哈，什么啊，你真的跪了吗？就算不做我也不会发现呀，小勇还真是守规矩呢。』

她刚才用不容分说的态度叫他跪好，好像他不做的话就完了，结果现在还敢这么说。勇斗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很识相地没有说出来。

如果回去现代的话，他搞不好会被美月吃得死死的。勇斗露出苦笑。感觉那种和平的未来很棒……而且很遥远。

无论如何，勇斗总算是跨过对他来说最大的难关了。

动荡的夏天结束，季节在不知不觉中即将迎来丰收的秋天。

「呃啊！饶了我吧！」

喀噔一声，勇斗趴倒在堆满文件的桌上。

勇斗各方面的责任感都很强，因此发牢骚的情形实在相当罕见。但是，这也没有办法。

前阵子和《角》一战之后，后续的事情都没有好好处理过，他就忙着再度动身去远征《蹄》，而那些必须请宗主下达指示的案件就堆得和山一样高了。

再加上收获祭差不多要到了，而且今年也兼具战胜《蹄》的庆功宴，他们预定要举办一个特别庞大的盛宴。

现在也正赶着做准备，总之勇斗忙得不可开交。

「很抱歉，在您疲累的时候叨扰，但这个祝祷词您必须背起来才行……」

「呜～」

菲丽希亚左手握着纸条，一脸歉疚地说完，勇斗立即发出格外可怜的惨叫声。

虽然勇斗在这两年之间，已经把攸格多拉西尔的语言学得差不多了，但这种必须背起来的祝祷词充满了平常不会用到的单字。

如果懂意思的话，还比较容易背起来，但一堆意义不明的音节不太能留在记忆中，相当棘手。

「抱歉，菲丽希亚，你应该也很累了，我却一直背不起来。」

「哪里哪里，这样我也可以独占哥哥大人呀。倒不如说，您多失败几次也没关系哟。」

说着，菲丽希亚抛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秋波。

差不多在他们从弗尔克范格回来的路上，菲丽希亚就稍微有了变化。她比以前更加照顾勇斗了，而且都笑眯眯的，似乎真的很乐在其中。

应该是被当作最信赖的心腹让她很高兴吧。勇斗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才会觉得实在很难为情。

「那样也太难看了，我才不要。」

勇斗皱眉，正准备再念诵一次祝祷词时，突然发现一件事。那就是当他稍微放松心情之后，发觉头脑清醒了许多。

回想起来，他对陪自己练习的菲丽希亚感到很抱歉，所以一直急于想早点背起来。结果愈是焦急，就愈是陷入恶性循环的泥沼之中。

刚才菲丽希亚之所以会那么说，大概是察觉到这一点了吧。她还是一贯地善解人意，当他的副官甚至有点可惜。

「不过，说得也是，又不是念错了就会有人死掉。」

宗主的判断总是会直接或间接地关系到一个人的生死，但就算搞错几句祝祷词，也不可能会出什么大问题。

如果这种枯燥乏味的日子是和平的代价，那他就欣然接受吧。就在勇斗转换思维的时候……

「父亲殿下！失礼了！」

一道浑厚的声音传来，然后执务室的门就「砰！」地一声被用力地推开。

「嗯？少主？」

粗鲁地冲进来的，是《狼》的少主约尔根。

勇斗以前不习惯直呼年长者的名字，所以都会加上「先生」二字，但一直被约尔根抗议，所以他最近就改用职别来称呼了。

约尔根看上去虽然是一个年过四十且神色可怕的人，但他相当会照顾人，因此属下都很喜欢他。在勇斗离开的期间，他以代理宗主的身分将雅尔菲德管理得很好，是个很可靠的男人。

「怎么了？出事了吗！？」

勇斗心下有不好的预感，便如此问道。

如果是平时，约尔根会在室外报告一声，等得到许可后才进来。不会出现像这种无礼之举。也就是说，这代表出现了不妙的事态。

约尔根维持着冲进来时的气势，以迫切的声音说道：

「父亲殿下！请帮帮我吧。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被杀了！」

勇斗随着约尔根赶往城门。

远远就可以听到城门外正掀起一片吵吵嚷嚷的喧闹声。现在夕阳早已西下，却聚集了相当多的人。

翻腾而上的热气和战场有着相同的气味，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杀气。

气喘吁吁地穿过城门后，他的视线和一个男人对上了。

对方约三十岁左右，眼神锐利而冰冷，简直就像是一头嗜血的狼。

他浑身黑衣，一头深褐色的长发随随意地披在肩上。身材很高挑，但太过瘦弱，皮肤也很白，感觉有一种病态的阴森感。

他脚边躺着一名被捆绑起来、嘴里塞着布团的年轻男子。他伫立在原地，将刀抵在那男子的脖子上，俨然就像来索命的死神一样。

「斯卡维兹，等一等！我带父亲殿下过来了！」

约尔根大声制止着。

而死神——被称作斯卡维兹的男人，正一脸麻烦地看向自己的义兄。

「此乃我的工作，请不要来妨碍我。竟然还特地把主公请了过来。」

「这怎么可以！世上哪有对孩子见死不救的父母！？」

约尔根暴跳如雷地大吼，堵在躺在地上的年轻人前面。

看来那个年轻人是约尔根的誓杯义子，也就是说，他应该是隶属于《狼》族少主约尔根团队的青年。

「喂，少主副手，总之先让我了解一下状况，这家伙做了什么事？」

勇斗可以大概想像得到是什么事，而且不管怎么想，他都强烈地觉得那件事会很令人不愉快，但仍出口问道。

「……你什么也没说明就带主公过来了？」

「我哪有时间说明？」

斯卡维兹侮蔑地质问道，而约尔根也满脸嫌恶地回嘴。

勇斗受不了地叹了口气，转头一看，便发现身旁的菲丽希亚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她和吉可露妮之间可以说是愈吵感情愈好，或者该说那是因为她们内心深处都很认可彼此，才会这样互相捉弄对方。但是，这会儿在勇斗面前互瞪的约尔根和斯卡维兹之间，只能感觉到一股杀戮之气。

斯卡维兹的职务是少主副手，如同字面上的意思，他的工作就是辅佐少主。然而，由于他和约尔根的思考方式完全相反，所以动不动就反目。

而且，他们是族里不相上下的No.2和No.3，皆居于要承担责任的立场，因此发展成剑拔弩张的关系。

「总·而·言·之，先说明吧。」

勇斗加强语气命令道。

虽然斯卡维兹把义兄的话当作耳边风，却也不能无视宗主的命令。

「此人在上次战后返回的路上，于友国《角》的村庄欺凌压迫村民。」

「啧！」

勇斗啧了舌，表情也愈来愈难看。

军人对居民的欺凌压迫、掠夺行为，永远也无法根绝。

因为死掉的话，一切就结束了，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经常身陷死亡的恐惧之中，那种压力可没那么好受。如果不偶尔发泄一下的话，不满的情绪会爆发出来，军队可能就此失去作用。

因此，甚至有一种说法表示，从古代一直到近代，掠夺行为是赐给在沙场上搏命战斗的士兵们的奖赏。意即，对这个世界的士兵们来说，那并非恶行。

在战胜之际，士兵会杀害占领的村庄或城镇里的人们并夺取财物，看到女人就肆意侵犯，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对他们来说是理应得到的权利。

不用说，勇斗无法接受这种价值观。但是，用二十一世纪的常识来加以否定也没有任何意义。

现实极其无情，类似理想论的漂亮话均不适用。

「因此，依照我等《狼》族之『法』，将予以处刑。」

没错。于是勇斗制定了必须绝对严守的律法。

他没有天真地感情用事，而是以宗主的身分来战胜这残酷的现实。

在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诞生了一种思想、哲学，称为法家思想。

法家并不提倡让为政者恣意决定赏罚基准的『人治』，而是以严格的律法来治理国家，称之为『法治』。

严格地遵循法家思想的商鞅当上宰相之后，原本不过是边境荒蛮之国的秦国就脱胎换骨变成强大的中央集权国家，而日渐繁荣昌盛。之后，始皇帝即位，秦国奠定统一中国的基石，可谓拜商鞅制定之法所赐。

在同一个时代中，还有郑国的子产、齐国的管仲、韩国的申不害、楚国的吴起等等，在遵循法家思想的宰相主导之下，迎来全盛时期的国家不在少数。只是，在这些人过世后，制定的律法便遭到轻视，国家也因而衰败了下来。

此外，在勇斗之前所待的二十一世纪里，先进国家也都是采用法治主义。那些藐视律法而采用人治主义的国家甚至被当作侮蔑的对象。

法治胜于人治，这是千真万确已经被历史证明过的事实。因此，勇斗认为，身为弱小国家的《狼》，为了在这个战乱频仍的世界生存下去，让国家兴盛起来，法治是不可欠缺的要素。

「大哥，你是《狼》的少主，被授命为宗主代理人，可别说您不知道我族律法喔？」

「唔！」

当斯卡维兹锐利的眼神投射过来之后，约尔根就低吼了一声，露出畏怯的模样。

看来被戳到痛处了。

「我、我明白了！我会让他背负木刀好好管教一番，让他不敢再犯，所以就放他一马吧。」

所谓的背负木刀，是攸格多拉西尔这边的特有说法，指一种用木刀不断劈打背部的刑罚。这在上位者对下位者施予的刑罚当中，是相当严酷的类型，但斯卡维兹却冷笑了一声。

「哼，未免太宽容了。强暴妇女者皆处以极刑，此为我等《狼》族之律法。如果是敌国还姑且不论，他犯罪之地可是兄妹国，没有任何酌减刑的余地。」

勇斗并非法律专家，没办法制定详细的条文，而且这个时代的人本来就没有守法精神，要是太详细的话，也没办法渗透到他们的思想当中。

勇斗配合时代以乌尔纳姆法典和汉摩拉比法典作为参考，制定出的刑罚主要是针对杀人、窃盗、伤害、奸淫、农地的荒废、军令的遵守等等。特别是杀人、强盗、强奸、违反军令这四项须处以极刑。

「本来这是大哥你该做的事情。但你身为义亲，可能不忍对义子下手。因此便由身为刑罚执行官的我来处刑。明白了的话，就让开吧。」

斯卡维兹不单这么说，还将手放在约尔根肩上，用力强行推开他。

约尔根也连忙转头，抓住斯卡维兹的肩膀，缠着他不放。

「等、等一下！这个人在我约尔根团队里是数一数二的能手，将来有望与父亲大人缔结直系誓杯。若是死在这里的话，《狼》就失去一个出色的人才啊。」

「唔嗯，的确，这个人好像立下不少战功。」

斯卡维兹冷冷地看着脚边的男人，如此说道。

这个被用力捆绑起来、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起来非常窝囊，并不像他们两人说的那么厉害。尽管如此，勇斗知道是对方有错在先。

斯卡维兹虽然有一副不健康到极点的外表，但他是拥有符文《※鲜血魔刃》的英灵战士，也是上一任『最强银狼』。（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一把被称为「戴恩的遗产（Dáinsleif）」的魔剑，戴恩为一名侏儒。据说此剑一出必见血。）

尽管他在去年将《狼》族第一武者的称号让给了吉可露妮，不过在《狼》之中，凭他拥有的武勇，仍可与其媲美。

如果只是对自己的实力多少有点信心，终究不会是他的对手。和他交锋的话，大概三两下就会被抓起来了吧。

「他这次确实做得太过火了，但对自身实力有信心者很容易一时意气用事。这可以说是表里如一、前途无量的证明。实际上，他在上一场战役中就立下了惊人的战绩，难道不能因此减刑吗？」

「唔嗯，说来有功者必赏也是《狼》的律法。」

只有严刑这条鞭子的话，无法让人顺从。不平不满的情绪会累积起来，导致对上位者愈来愈反感。

因此，在《狼》之中，出战者皆可获赐大量物资和财宝，作为取代掠夺行为此种恩惠的补偿。由于他们透过纸张和小麦粉等交易提升了经济能力，才能给出这种糖果。

既然这个人立下了那两人都认可的战绩，在攸格多拉西尔这个拥有奴隶制度，能够贩卖人类的地方，他能得到的赏赐应该足以买下好几条人命吧。

「是、是啊，我说得没错吧？所以……啊！？」

看到斯卡维兹同意，约尔根才刚露出喜色，但紧接着表情就僵住了。

咻！

斯卡维兹手里的刀无情地朝青年挥落，只见他的脖子喷出了鲜血。

「主公，请赐予此人家属丰厚的恩赏吧。」

尽管才刚杀了一个人，尽管鲜血喷溅到了脸上，斯卡维兹还是面不改色地淡淡说道，然后甩掉刀身上的血珠，将刀收回刀鞘里——

「……干什么？」

斯卡维兹用冰冷不带感情的嗓音问道。

只见约尔根满脸愤怒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斯卡维兹。

「这是我要说的！我们话才说到一半吧！为何动手！？」

「恩赏与刑罚是两回事，我只是刑罚的执行官，善尽自己的职责罢了。有何不对吗？」

「你这家伙！」

约尔根完全失去平常的冷静沉着，整个人激动了起来。

誓杯关系重于血缘是攸格多拉西尔的常规。天底下没有父母看到孩子被杀不会震怒，也有父母对愈傻的孩子愈是加倍疼爱。

义子们和亲生孩子一样，都是父母在严格的教育下亲自拉拔起来的，也是好几次在沙场生死与共的战友。他们的感情之深，旁人是没有办法理解的。

「喂、喂，你们两个！」

看到事态一触即发，勇斗连忙出声制止，但是……

「没错没错，再怎么样都用不着杀掉吧！」

「他不是展现出《狼》的力量的勇者吗！」

「说什么律法律法的，其实只是要惹少主大人不快吧！？」

「噢，一定是这样啦。他不能对少主大人出手，所以就挑属下的不是来说嘴。男人的嫉妒心也太难看了吧！」

「少主大人，直接砍了这混蛋吧！」

勇斗的声音完全隐没在周遭民众的奚落声中。

奚落声都是在同情被杀的青年，以及谩骂处刑的斯卡维兹。看来民众果然认为《角》是长年威胁自己氏族的敌人，这个观念已经根深蒂固了。

「哼，既然我工作已经做完，就不必在这里惹人嫌了。」

斯卡维兹耸耸肩，转身往回走，毫不在乎地将自己的背暴露在举刀相向的约尔根面前。

少主为义子之首，是下一任宗主的候选人。在大家面前砍杀一个收起武器、背对自己的人，是最为可耻的事情。

斯卡维兹就是了解这一点才会这么做吧。但是，被砍的话当场就会死，这也是事实。从他能够面不改色地转身离去这一点看来，他实在胆识过人。

「哦，对了。」

就在即将穿过城门的时候，斯卡维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有件事必须提醒你们这些家伙才行。可别以为被我盯上还能活下来喔？若不想变成我的刀下亡魂，那就好好遵守律法吧。这样一来，就不会和我扯上关系了啰？咯咯。」

斯卡维兹的脸上泛起一抹残忍绝情的笑意，说完之后，就往宫殿扬长而去。

民众的喧嚣声因为太过恐惧而止住，现场陷入鸦雀无声的沉默之中。接着，等他的身影一消失在眼前，不满的情绪立即爆发了出来。

「看到了没？上次处刑的时候，那家伙也露出了那种笑容啊。」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那个『※嘲讽的虐杀者（尼德霍格）』就是以杀人为乐啊。」（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啃食世界树根部的邪龙尼德霍格（Nidhogg），名字为恐怖啃食者、恶意的意思。）

「而且听说他每天都会在路上巡视，寻找能够下手的人耶，呜哇好可怕！」

大家纷纷道出心中的怨愤与憎恶之情。

勇斗听着，瞬间将涌上喉头的话语吞了回去。若是受到感情影响而忘记自己的职责，那就是浪作牺牲的愚蠢行为。他现在有其他必须做的事情。

「……对不起。」

勇斗当场单膝跪下，将手放在已经丧命的青年胸口上，静静地为他默祷着。

本来以这个世界的价值观来看，他所做的事情极为理所当然。虽然多少有人会感到无法认同，但终究只能当作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身为将不合时代的异物引进来的人，他为牺牲者致上哀悼之意应该是最起码的义务。

此外，约尔根也是勇斗的义子，既然这个人是约尔根的义子，虽说没有直接和勇斗交换誓杯，但也算是所谓的义孙。

守护家人，这明明是勇斗的信念，却没能守住这个义孙，而且以结果来看，还不如说是被他所制定的律法给杀了。

然而，勇斗既然身为宗主，就必须以多数人的幸福为目标才行。不能以感情为优先，让无辜的人民受到伤害。因为人民也是勇斗的亲人。

顾此失彼，难以两全。实在让人万般无奈——

这是身为一个人的勇斗（感性），以及身为宗主的勇斗（理性）之间产生的无可奈何的矛盾。不了解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空虚感和自我厌恶，在勇斗心中掀起一阵狂澜。

而在民众眼里，他的苦恼似乎被解读成另一回事了。

「仅仅是一名族人的死亡就伤心至此，真是温柔的人。」

「嗯，正因为如此，才会年纪轻轻就被我等《狼》族所有勇士敬称为义亲，完全不是那个『嘲讽的虐杀者』能及得上的器量！」

「我们也为这个不幸的年轻人献上祈祷吧。」

「噢，没错没错。」

聚集在城门前的人们都仿效勇斗将手置于胸前，一同默祷了起来。其中甚至有人激动到流下了眼泪。

他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勇斗很想这么大喊。但是，这样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勇斗只能满心愁闷地咬紧牙关。

「那位大人还是一样可怕呢。」

一回到执务室，菲丽希亚就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并感慨地喃喃说道。

她平常遇到《狼》的干部时，都会出声打招呼。但从她刚才只微微颔首这一点看来，她似乎相当害怕斯卡维兹。

「父亲大人，失礼了。」

门外传来一道凛然的嗓音，执务室的门也随之开启，接着便见吉可露妮走了进来。

吉可露妮也常常绷着一张脸，散发出像是无情刀刃的氛围，但并没有斯卡维兹那种不祥的感觉。

相对的，她拥有一种让人又敬又怕的『美』。

「来自《爪》的使者求见父亲大人。」

「伯特韦德派来的？」

勇斗不悦地皱起眉。

伯特韦德是邻国《爪》的宗主。虽然已经收为义弟了，但那张和蔼的笑容背后不知道藏有什么企图，是不能轻忽大意的男人。

「不过，至少可以转换一下心情。」

勇斗双手五指交叉伸了个懒腰，同时这么说道。

刚才那件事确实让他心情郁闷了起来。

「使者在谒见间吗？」

「是的，我让侍从……啊！」

吉可露妮回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然后发出惊呼声。只见有两个女孩子在门口目不转睛地偷窥着。

当勇斗的视线和她们接触之后，她们就毫不客气地溜了进来。

她们大约十二、三岁左右，看起来相当可爱。而且两人拥有一张相同的容貌。

「双胞胎吗？喂，这里可不许小孩子进来！」

宫殿是《狼》族重要干部生活的地方。当然，如果有伴侣的话，也会有很多小孩子住在这里。

这附近姑且被归类为非经许可不得进入的区域，她们应该是不小心误闯进来的吧。正当勇斗这么想的时候……

「艾尔贝缇娜大人！克莉丝缇娜大人！我应该有请你们在谒见间稍候了吧！」

听到吉可露妮带着一丝责备的声音后，勇斗吃了一惊，便打量起这两名少女。

的确，细看之下，这两人的服装和《狼》的人民穿的不太一样。从肩膀宽松地垂披下来的布条多半是丝绸，代表她们是地位相当高之人物的女儿。

「耶嘿嘿，我、我想早点见到夫君大人嘛。」

将马尾绑在右边的女孩子一边摸着后脑勺，一边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

对照之下，将马尾绑在左边的女孩子则露出沉痛的表情，轻轻地用手托着脸颊。

「对不起，虽然我阻止过了，但艾尔姊姊坚持要过来。」

「欸！？是克莉丝说要偷偷跟过来的耶！！」

姊姊吃惊地转头看着妹妹。

但是，只见妹妹故作不知地歪起头。

「你在说什么呀？请不要把过错推给我。艾尔姊姊不是一直吵着说要过来看看吗？」

「我才没有！？我虽然这么说过，但一开始是克莉丝你先提议的耶！！」

「不打自招了呢。这不就代表你有说吗，艾尔姊姊？」

「是、是这样没错啦，可是可是……」

「好了，艾尔姊姊，快道歉吧。对方可是《狼》的宗主大人哦，你看看你闯了什么祸，快点道歉！你都不担心《爪》的人民会怎样吗！？」

「咦、咦咦咦！？对、对不起！」

「我这个不成材的姊姊闹笑话了，非常抱歉。」

「欸？咦？欸？怎么好像变成我一个人的错了？」

「嘻嘻嘻，艾尔姊姊真的很没用呢。」

看着一脸不解地歪着头的姊姊，妹妹陶醉地露出愉悦的笑容。

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啊？勇斗感到哑口无言，而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似乎也一样，她们两人罕见地愣在原地。

这时，妹妹轻轻地撩起布条，优雅地屈下单膝，恭敬地垂下头。

「虽然晚了一点，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爪》族宗主伯特韦德的亲女儿，名为克莉丝缇娜。这一位是我的双胞胎姊姊艾尔贝缇娜。我们奉《爪》族宗主伯特韦德之命前来成为您的妻子，未来的日子请您多多关照了。」

「……嗄？」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能置若罔闻的东西呢。

「真是的，那个老狐狸竟然打着这种不正经的主意。」

勇斗在桌子上托着腮，不悦地说道。

他想起当时在与黎芮儿缔结誓杯的仪式上，他与伯特韦德的对话。他提到结婚的事情，然后向勇斗推荐了自己的女儿。而且还说现在娶的话，可以多带走一个人。

勇斗当然拒绝了，话题应该也就此打住了才对。他原本还觉得伯特韦德当时放弃得还真干脆，但没想到会祭出这种强硬的手段，简直是晴天霹雳。

「我明明没有接受，他还把你们送过来，搞得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处置。总之，先请你们回去吧。」

「咦？好不容易才远道而来，我才不要回去！」

姊姊艾尔贝缇娜鼓起了脸颊。

勇斗对她来说好歹是别国的宗主，而且还是本国宗主的义兄，而她居然摆出这种不太好的态度。但看到那种无邪而纯真的模样，还是让人觉得她毕竟是小孩，不予追究。

至于妹妹则若无其事地说道：

「说得也是呢。前来这里的路上，艾尔姊姊就一直在自言自语，一下子说『感觉是很厉害的人呢，但听说还满可怕的耶。』一下子又说『如果是帅哥就好了呢。』之类的，最后还演起了『艾尔贝缇娜，我喜欢你。来，成为我的所有物吧！』『啊啊，勇斗大人！』这种独角戏，请多顾虑一下艾尔姊姊那令人不忍卒睹的心情吧。」

「我、我被暴露出来的心情才需要被顾虑唷！！」

「噗，嘻嘻嘻嘻。」

「你也不要笑得像回想起来了一样唷！！」

「……」

「也不要像在看可怜的东西一样看我唷！！」

「艾尔姊姊，你好烦，好恶心。」

「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很伤人啊！」

妹妹不知道为什么将姊姊的精神逼到了极限。

姊姊一副快哭的模样，无精打采地开始用食指在地上画圈圈，而克莉丝缇娜则双颊染上红晕，着迷地看着姊姊。

她像是在忍受窜过背脊的快感一样，用双手紧抱住颤抖的身体。

「艾尔姊姊真的很没用呢。但是没关系，就算艾尔姊姊已经无药可救了，我也不会抛弃你的。我以后也会好好协助你的唷。」

克莉丝缇娜摸了摸艾尔贝缇娜的头，像要安慰她一样。

勇斗觉得她背上似乎长出了蝙蝠翅膀，裙摆则冒出了一条尖尖的尾巴，不由得揉了揉双眼。

还真敢说，明明是她自己在捉弄姊姊。旁观的勇斗这么想着。

「克莉丝！谢、谢谢你！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姊姊。今后也麻烦你了！」

姊姊不知道为什么感激涕零地抱住妹妹。

不管怎么想，让她陷入这种处境的就是她的妹妹。

看来这个姊姊的个性，说好听点是纯真无瑕，从不怀疑人；而说难听点，就是感觉挺蠢的。

「嘻嘻，艾尔姊姊好可爱。」

小恶魔妹妹一边轻轻地拍着姊姊的背，一边露出邪恶的微笑。

刚开始还以为她很讨厌姊姊，结果似乎不是这样。她确实很爱自己的姊姊，而且或许该说是爱过头了。

只是她的爱实在扭曲到不行。

「总觉得来了一对超级怪人。」

勇斗无力地叹了口气，还要注意不让双胞胎发现。

「忍不住让人猜想，对方并不是把女儿送过来当妻子，而是想把麻烦丢过来。」

「我有同感。」

菲丽希亚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凑近勇斗耳边说道，而他则点了点头。

「什么麻烦，这种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不能当作没听到！」

那两人突然同时大声说道，只见克莉丝缇娜伸出右手掌，艾尔贝缇娜则伸出左手掌对准了勇斗。至于她们的另一只手则放在腰上，正好呈现左右对称的形态。

克莉丝缇娜刚才那冷静沉着的表情倏然消失，怒气冲天地叫道：

「不要把我和艾尔姊姊混为一谈！」

「你是在气这个啊！？」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

「有、有这么严重吗！？」

「因为艾尔姊姊是，唔……」

「你在这个地方停下来会让人非常在意耶！？」

「……对不起。这一点连我都觉得很可怜，所以说不出口。」

「到底是怎样啊！？」

艾尔贝缇娜双眼已经充满了泪水，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而克莉丝缇娜则发出沉痛的声音，别开了脸。

别开脸之后，她当然就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唉～……」

勇斗完全被搁置在一旁，不禁抽动了一下脸颊。

只要和这两个人对话就会被打乱节奏。老实说，虽然他很想就这样放着她们不管，但他不能这么做。

「你们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她们毕竟是《爪》的使者，所以为了不被她们听到，勇斗一直很谨慎。

但她们口中所说的「麻烦」，是菲丽希亚在勇斗耳边说的悄悄话。这耳力好得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哼哼，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可是英灵战士唷！」

艾尔贝缇娜挺起平板的胸脯，一脸得意地说道。

勇斗脑中闪过了「暴殄天物」和「糟蹋物力」这样的词汇，但因为刚才被听到悄悄话了，所以他很克制地没说出口。

「我是有《※驱风者》符文的英灵战士，而艾尔姊姊则有《※引风者》的符文。请善用我的力量，让我为勇斗大人的霸业尽一份心力吧。」（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住在世界树顶端的猎鹰维德佛尔尼尔（Vedfolnir），名字为驱风者之意；典出北欧神话中一只由巨人化成的老鹰赫拉斯瓦尔格尔（Hraesvelgr），有一说世上所有的风皆由其引起。）

「嗯，请善用……等等，刚那句话仔细一听只有善用克莉丝的力量而已耶！？」

至于妹妹的话，勇斗觉得「※疯○操刀」这句话非常适合她，但他还是识相地闭口不谈。（编注：日文惯用语，意指让神经病拿刀，危险万分。）

就算有个万一，他也不想变成被她批评的对象。

「呼～」勇斗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并整理思绪。

只要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他好像就会被拖进由温馨的花田和可怕的地狱所混合起来的奇异世界中，脑袋一片混乱。总之，他必须先想起来自己该说的事情才行。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从来没同意要娶你们。」

「唔嗯，是因为您和《角》的婚约已经有进展了吗？拿整个《角》当作筹码的话，就算我们有两个人，在条件上还是输了呢。」

「……看来你的耳力真的很好。」

理所当然的，在文明不发达的攸格多拉西尔之中，不存在网路和电话等方便的资讯传达工具。一般的联络方式是让传令兵带着黏土板文件骑马来回，如果要得到他国情报的话，就需要耗费和距离成比例的时间。

《角》的黎芮儿向勇斗提亲之后还不到十天。照《角》与《爪》之间的物理距离，以及有鉴于她们是往《狼》移动，物理上她们理应不会得知这个消息。

虽然勇斗也想过她或许是在套话，但这样的话，她应该不会说出「拿整个《角》当作筹码」这句话。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伯特韦德的女儿，耳力好得很。」

克莉丝缇娜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顺带一提，虽然伯特韦德的另一个女儿也在场，她却满脸惊讶地说：「欸！？我不知道耶！？」

先不管她。

「总之，这是两码子事。毕竟这种事情要是不按程序来做的话，我们也不好处理。我现在就来写抗议信，请你们带着信回去……」

「请、请等一下，哥哥大人！」

慌张地出声制止的，是菲丽希亚。

「她们是与伯特韦德兄长血脉相连的公主，要是就这样将她们遣返的话，恐怕……那个……」

菲丽希亚尴尬地看了双胞胎几眼，说得支支吾吾的。应该是因为刚才的悄悄话被听到了，所以她才会有所顾忌吧。

「嘻嘻，你老实说没关系呀。没错，我们是献给《狼》以示忠诚的人质。」

「啧，把女儿当作什么了啊？」

勇斗露骨地皱起眉，厌恶地说道。

的确，在攸格多拉西尔之中，誓杯的关系远重于血缘。但是，那毕竟是对外的原则，「情」这种东西并没有简单到用道理就能讲通。

即使勇斗和伯特韦德互换了兄弟誓杯，之前也发生过种种事情，但实在不好说他们拥有稳固的信赖关系。

对于这一点，伯特韦德也深有所感吧。所以才会将亲女儿献给日渐茁壮的《狼》，试图宣示自己的忠诚。

勇斗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古今中外各地都在实行的事情。尽管如此，一股嫌恶感还是自心底油然升起。

「嘻嘻，真可怕。我以前就有耳闻，这就是愤怒的狮子吗？」

虽然克莉丝缇娜的语尾带有一丝轻松之意，但她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艾尔贝缇娜则眼里蓄满泪水，像一只小狗一样颤抖着。

「啊，抱歉。我不是在对你们发脾气，我只是对于兄弟把你们这样年纪幼小的孩子，而且还是亲生女儿送过来当人质一事，感到有点火大而已。」

他脑中不禁闪过那个只顾自己事业而抛弃妻子的可恨男人身影，虽然他也很清楚自己是在迁怒。

「哎呀，这番话真不像是引发梵恩村屠杀事件的『恶名昭彰的狼』会讲的呢。啊，说起来，听说纸的生产让你们获利良多吧？」

「……真是了不起的情报收集能力。」

勇斗倏然眯起眼睛，用低沉压抑的嗓音说道。

他在内心惊叹不已。

这个叫作克莉丝缇娜的少女，虽然戴着小丑的面具，但面具背后潜藏着相当不好惹的本性，不能轻忽大意。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那些玩笑话蒙蔽了双眼，因而小瞧了她。

过去在逼《爪》的伯特韦德接下义弟誓杯的时候，他让《爪》领地内一个名为梵恩的村庄葬送火海，且所有居民尽数遭到屠杀的消息传出去，以此为要胁。

不用说，勇斗不可能真的这么做。他是把居民带回雅尔菲德，现在正让他们从事纸张的制作等等，但这在《狼》之中是不能泄漏给他国的机密事项。

这是一种牵制，让他国知道和《狼》作对不会有好下场，如果被发现他其实连做那种事的觉悟都没有的话，就会遭到藐视。

而对方却知道这件事。为了守护氏族，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置之不理的事态。话虽如此，他也不想对小孩子动粗。

当他开始思索该怎么办时，克莉丝缇娜忽然耸了耸肩膀。

「其实我是刚刚才知道的。我拥有《驱风者》的符文，很擅长隐藏气息潜行。因此请您放心吧，我的父亲伯特韦德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样就不能让你回去了呢。」

勇斗苦笑着耸耸肩。

另一方面，他的确是安心了。如果她真的打算宣扬出去的话，就不会在这里泄漏出内心的想法吧。

回想起来，吉可露妮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漫不经心地跟在她后面还能不被发现也很令人匪夷所思。

「我完全上当了，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所以最初那些都是演技吗？」

「是的。因为装成傻瓜的话，对方比较容易卸下心防。不过，我不否认疼爱艾尔姊姊是我的兴趣唷♪」

「唔，原来如此。」

感到佩服的勇斗深深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织田信长的逸闻。虽然有诸多说法，但听说他为了欺骗近邻诸国使之大意，而故意假装成傻瓜。

尽管外表是孩子，这女孩子还真是不容小觑。

「但是，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把你们，甚至是整个《爪》怎么样吗？」

「综合我所得到的情报来看，我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

「你真的很厉害耶！」

勇斗一边叫着，一边用力拍了自己的膝盖一下。

他非常欣赏克莉丝缇娜。或许这也是她在调查过勇斗的脾气之后，所打的如意算盘，但就连这一点也让他感到很愉快。

「老实说，我很希望能将你收为义女。不过，妻妾还是算了吧。」

「嘻嘻，也只有勇斗大人这样的器量，才会说出这番话。」

「嗯？」

听她这么一说之后，勇斗便来回扫视了左右两边的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只见她们两人都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

看来她们并不知道勇斗称赞克莉丝缇娜的理由。以她们的角度来看，应该只觉得这是一个既有非常麻烦的个性，还很狂妄，又莫名了解这边情况的无礼丫头吧。特别是前半段的坏印象似乎让她们难以释怀。

但是，对于熟读战略、战术关系之书的勇斗来说，实在无法忽略掉她拥有的惊人价值。

他的爱书《孙子》之中，便写有『知彼知己，百战不殆』这样的句子。除此之外，在勇斗之前所待的二十一世纪里，也有「得情报者得天下」这样的格言。

攸格多拉西尔本来就是文明不发达的世界，她那卓越的情报收集能力是勇斗极为渴望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这也是为了找到回原本世界的方法。

「说来真巧，其实我也对妻妾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而且……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碰。」

克莉丝缇娜偷偷觑着姊姊，并嫣然一笑。虽然她毋庸置疑拥有非常优秀的能力，但似乎也毋庸置疑拥有非常扭曲的性格。只见她身旁的艾尔贝缇娜似乎感受到一股恶寒，不断颤抖着身子。

「既然如此，为何要过来？」

提示其实已经分布在之前的对话之中了。

勇斗差不多料想到了答案，所以故意这么问道。

「虽然有所僭越，但我想试探一下勇斗大人的器量。」

「不过是个小孩而已！因为你是《爪》的公主，我才一直隐忍下来，但试探父亲大人未免太过无礼！」

吉可露妮用冰柱般尖锐的嗓音对克莉丝缇娜怒喝道。

她本来就是个正经耿直的人，以二十一世纪的日式风格来说的话，就是偏向「※体育会系」，应该看不惯这种没大没小的发言和态度。（译注：指在学校参加体育类课外活动的人，或具有类似气质的人，通常很重视上下从属的关系。）

双胞胎之前那耍人似的对话确实很令人火大。

最重要的是，吉可露妮对勇斗的忠诚已经到了盲从的程度了。看到对方在试探打从心底敬爱的父亲，她似乎再也忍无可忍。

「且慢，露妮。既然你说出来了，就代表已经认同我了吧？」

勇斗轻轻地伸手制止吉可露妮，用眼神询问着克莉丝缇娜。

勇斗是受到敬重反而会觉得不对劲的类型。虽然被试探令他不太舒服，但他认为，要别人无条件相信像他这样的小鬼还比较荒唐。

毕竟是要托付身心的对象。

「《狼》族宗主勇斗大人——」

克莉丝缇娜一改之前的玩笑表情，以认真无比的声音说着，并迅速地当场单膝跪下，随后朝姊姊看了一眼，而艾尔贝缇娜也连忙恭敬地跪下。

「我们姊妹现在尚未拥有誓杯义亲。虽然我们的父亲身为一族宗主，也拥有非凡的器量，但人生只有一次，既然如此，还不如让我们将此生奉献给攸格多拉西尔第一的誓杯！」

「虽然很高兴你给了我好评，但实在是捧过头了。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巴结我哦？」

「不，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您拥有灵活的判断力，能够不受第一印象所困，看穿一个人的本质并予以应对，还有偶尔展现出来的稀有霸气，以及至今创下的实绩。如果在您手下做事，我确信我们的力量能得到充分的发挥。请您一定要让我们拜入您的麾下！」

「一定要让我们拜入您的麾下！」

双胞胎一唱一和，并深深地叩首。

勇斗思考着该怎么办。

这样听起来，感觉她们不像在说谎，但毕竟只是感觉罢了。身为宗主，他不能就这样马马虎虎地下判断。

他也很在意伯特韦德的本意。他不可能不知道亲生女儿假装成疯丫头的模样，更遑论她们还是珍贵的英灵战士。这其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内幕。

「不过，反正一不做，二不休。好，你们去立下相应的功劳吧。要是我随随便便起用其他氏族的小孩，族人想必也不会接受。等立下功劳后，我再把我的誓杯给你们。」

「您是说功劳吗？」

「是啊。」

克莉丝缇娜抬起头，重复了勇斗所说的话，而勇斗则得意一笑。

他好歹和伯特韦德交换了兄弟誓杯，就算他真的有什么企图，应该也不会对《狼》造成多大的伤害。

克莉丝缇娜说了「我们的力量」，虽然他目前只觉得姊姊傻里傻气的，但她毕竟也是英灵战士，应该具有什么力量才对。

既然她们都试探他了，现在就换他来试探她们也颇有一番乐趣。

「加油啰？《狼》族宗主的直系誓杯可不好拿喔。」

第二卷 ACT 3

「♪～噜啦啦～♪」

勇斗背后传来走音的歌声，同时吹来一阵风。

声音的主人是艾尔贝缇娜。她骑在马上，正开心地嘻闹着。

至于她的另外一半，现在则一边与勇斗所乘的马车并行而走，一边不断用温和的视线看着姊姊，然后噗哧一笑。

「这样还真方便。」

对于比平常跑得更快的马车，勇斗发出一声叹息。

这是双胞胎能力的合体技。和马车并行的克莉丝缇娜运用《驱风者》的力量阻挡逆风，而走在后头的艾尔贝缇娜则用《引风者》的力量让马车顺风而行。

这样一来，应该可以提早抵达目的地。

「能合您的意真是太好了。如果给我们誓杯的话，我保证您往后都能享受到舒适的旅途哦。」

「听起来很吸引人，但这样还不足以让我给出誓杯。」

「那真是遗憾。」

虽然克莉丝缇娜这么说道，但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感到遗憾的模样。

她们两人现在是勇斗的食客。

收获祭也在盛况之下顺利结朿，在他即将前往战胜《角》之后所得到的新领地进行视察时，她们就提出了同行的要求。

「要是也能使用于战场的话，那就真的很方便了。」

「我们也如此希望着……但我们只能操作身边的风而已。」

「那真是遗憾。」

勇斗耸耸肩回应道。

如果能够操作整个战场的风势，将能得到无法估量的优势。可以用逆风缩短敌军的弓箭射程，而我军则因为顺风而拉长射程。此外，如果一直都是顺风的话，也比较容易施展火攻。

然而，就算多少拥有一点不可思议的力量，英灵战士是人类的事实还是不会改变。期待她们会有那种超乎人类的力量未免也太苛刻了。

「唔，我也被攸格多拉西尔影响过头了吧。」

发现自己脑中开始充斥起危险的想法，勇斗不由得震颤了一下。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两年之间，《狼》几乎是战火不断，所以他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但他有点担心回到原本的世界之后该怎么办。

「应该不用再打仗……了吧。」

勇斗曾接获消息，听说那些透过种种关系而臣属于《蹄》的氏族当中，有好几个以尤古伟的死为契机独立了出来。

想必他们暂时没有时间攻打《角》了吧。

「是的，这一切皆归功于哥哥大人。我真没想到有一天能像这样悠闲地享受旅行。不过，还跟来了两个碍事鬼。」

「这不是旅行，而是视察。」

勇斗苦笑着纠正菲丽希亚。

话虽如此，勇斗自己也觉得现在和前往战场的时候比起来，确实轻松了许多。

「不过，我对那个叫作史坦索尔的笨蛋还是很不放心。总有一种讨厌的预感啊。」

勇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是新的邻国，一回国后，勇斗随即收集了他和《雷》的相关情报。然后明白了那位被称为虎心王的男人强得有多离谱。

史坦索尔于三年前继任为宗主，当时他年仅十六岁。《蹄》的英雄尤古伟似乎没把这位年少的宗主放在眼里，因而攻打过来，却反遭对方痛宰了一番。

此战之后，《雷》和尤古伟交换兄弟誓杯，化解北方的威胁之后，便开始东进。他们逐一击败周边氏族，短短三年内势力就扩增一倍以上。

而且据说这位红发青年总是站在最前线，但至今从未受过一点擦伤。

虽然很想把这句话当作他们为了向其他国家示威，而宣扬出来的夸大之词，然而至少从史坦索尔身上找不到任何明显的伤痕。

和他交手过的对象，其中一定有英灵战士。尽管如此，他还是立下辉煌的战绩。果然只能说他是怪物了。

「应该不用担心吧，那位大人似乎相当欣赏哥哥大人哟。」

菲丽希亚戏谑似地嘻嘻一笑，并这么说道。

勇斗对史坦索尔没什么好感这件事，就算不是善于察言观色的她，换作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察觉得到吧。

「饶了我吧。」

勇斗打从心底感到厌恶地皱起眉。

从初次见面开始，他就不喜欢那个骄矜狂妄的青年了。光是回想起来，他就怒火中烧。

并不是因为史坦索尔无礼又目中无人，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勇斗对克莉丝缇娜等人应该会感到更火大才对。

他也曾认为原因或许是因为史坦索尔瞧不起他的义妹黎芮儿，但对方应该没做出什么会让他从生理上感到如此厌恶的事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激怒到这个地步，但内心无端地愈来愈不爽，厌恶感油然而生。真是一个恶性循环。

「不过，如果与那位大人交换兄弟誓杯的话，《狼》就太平安宁了哟？」

「呜呃。」

勇斗一边呻吟着，一边像是吃下难吃的食物似地苦着一张脸。

他死都不想和那个男人变成兄弟，但他身为宗主，不能用个人情感来判断事情。

考虑到国家利益，当然得将这件事纳入考量。

光是想像到那样的未来，勇斗浑身就起了鸡皮疙瘩。

浇灌亚尔夫海姆地区的母亲河凯尔姆特河，以及从形成攸格多拉西尔的屋脊一角的※斯罗德万山脉流出的※埃利伐加尔河，这两条河流的汇流处附近有一个名为※津利的都市。（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的宫殿所在地（Thrudvangar）；典出北欧神话中一条名为埃利伐加尔的河流（Elivagar），意即「冰之波」，是世界形成之前便已存在的十二条河流之一；典出北欧神话中一座名为津利的厅堂（Gimle），意即「防火之处」。）

围起街道的部分城壁已崩毁，皮肤晒得黝黑的工人们正打着赤膊将新的砖块堆上去。

将视线转往街上，只见木匠们正在面对大街的几处场所盖屋子。

在交错的大街上走着的人们都忙着搬运砖块，连女人、小孩和老人都出来帮忙了。

「这是战争的常态，请您别太放在心上。」

菲丽希亚贴心地说道，但勇斗还是无法释怀。

「这个我是知道啦。」

勇斗自嘲地说着，然后将街上的情景牢牢印在脑海中。光是这样看着，罪恶感就让他心中一紧，但正因如此，他才要记起来。

记住那些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受到牵连的人们的身影。

眼前是耸立于街市中央的城寨，到处可见斑驳的伤痕就这样暴露在外头，战争后的痕迹仍旧相当明显。现在是以修复街市为优先，所以没有其余的人手派来这里。

这座城寨是勇斗与《角》开战时攻打下来的。他的攻击目标只有这座城寨而已，所以也极力避免伤害到街市，但还是很难做到完全避免。

「话说回来，这个街市还真大耶。」

勇斗一边回头看着街市，一边低喃。

「是的，根据报告指出，这里的人口多于雅尔菲德。」

「毕竟这块土地好像满丰饶的。」

「是呀，看到盛况时，当下我都说不出话了。」

菲丽希亚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已经收割完毕，所以那些景象已消逝无踪。不过，当初占领的时候，可以看到街市外面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穗在风中摇曳生姿。听说街市的人民将其称作「※辉煌的原野」。（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一处名为艾达华尔的平原（Idavoll），津利便位于此平原上。）

《狼》的领地几乎都处于山间的丘陵地带，不适合耕作，因此对他们来说，那种景象看起来可谓比任何宝石还要具有魅力。

「总之，我们的粮食问题应该可以得到大幅改善，这样我就放心了。」

《狼》现在是透过交易来弥补粮食不足的部分。但买来的一定比较贵，所以现在是以亏本的状态提供粮食给人民。

说起来，其他国家所生产的粮食也不充裕。要是谷物歉收的话，价格会飙涨起来，也有可能买不到。粮食毕竟是维持生命的必需品，还是自给自足比较好。

「呐呐，勇斗大人。」

披风被人轻轻扯了几下，当他转过头之后，便看到艾尔贝缇娜露出了可怜兮兮的表情。

「嗯？怎么……」

就在勇斗刚要问她的时候……

咕噜噜噜噜噜噜～！

她肚子里的馋虫发出巨大豪气的叫声，他顿时明白了一切。艾尔贝缇娜按住肚子，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天空早已染上一片红霞，从他们吃完午餐后已经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而且她一直在使用力量刮风，推着勇斗的马车前进，肚子当然会饿。

「真是拿你没办法耶，艾尔姊姊。我这里有午膳留下来的面包。」

「要给我吗！？」

「当然是我自己要吃了。」

克莉丝缇娜迅速将还没吃完的面包一次塞进嘴里，大口嚼了起来。

面包应该相当大吧，只见她的脸颊像松鼠一样鼓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尔贝缇娜颓然跪下，徒劳地朝妹妹伸出手，泪流满面。她这声惨叫听起来像是※世界的终焉到来了一样。（译注：指北欧神话中代表世界末日的诸神的黄昏（Ragnarok）。）

克莉丝缇娜见状，便露出了羽化登仙般的恍惚表情。她依旧是个欺负姊姊不遗余力的妹妹。

「我们马上就去吃饭，别哭了。」

勇斗不禁感到同情，便一边摸摸艾尔贝缇娜的头，一边这么说道。

能够比预定时间还早抵达津利，她可说是最大的功臣。一定要让她好好填饱肚子才行。

「呜呜，谢谢您～」

「哎呀呀，勇斗大人，未经我同意，可以请你不要喂食吗？」

虽然姊姊握住他的手诚心致谢了，妹妹却冷冷地出言抱怨。

人生真的很难尽如人意。

而且这个妹妹虽然脸上挂着微笑，眼睛却毫无笑意。

勇斗不由得苦笑起来。

他总觉得，这个妹妹是看到已经到了城寨，知道马上就能开饭，才会故意在姊姊面前吃掉面包。如果真的没有东西可吃的话，她应该会把面包让给姊姊吃才是。

「真的……很扭曲啊。」

「看来你们似乎吃了很多苦。」

「是的，有很多情况和预想中不一样，那个……」

隔着桌子，勇斗对面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此刻正诚惶诚恐地一边擦汗，一边连连点头。

虽然他的年纪应该约三十五岁左右，但似乎颇为劳心劳力，那头棕色发丝参杂了不少白发，脸上也有好几条皱纹，看起来十分显老。

这个男人名叫欧洛夫，在《狼》族里位列第四，是负责统治津利这个都市的首长。

虽然他没有什么出色的功绩，但不管什么任务都会毫无怨言地处理完，一步一脚印地累积实绩，才会爬到现在的地位，算是深藏不露的将才。

统治新的领地想必会出现许多麻烦，所以勇斗觉得朴实但办事稳健的他应该很适合，才会提拔他担任这里的首长，但看来情况似乎陷入了胶着。

「但是，一定要把诺福克农法引进来才行。」

「我也全心投入在此事上，但力有未逮，实在很抱歉。」

「不，我知道这不容易。虽然会让你吃不少苦，但请你继续努力。」

面对不断道歉的欧洛夫，勇斗连忙挥挥手，安慰他。

诺福克农法是以大麦→苜蓿→小麦→芜青的顺序轮作，每四年为一个循环周期。十八世纪时，诺福克农法让农业生产出现惊人的飞跃性提升，甚至被称为农业革命，是一种划时代的农法。

直到发明这套农法为止，基本上很难准备必要的饲料来饲养增加的家畜，所以在冬天来临之前，人们会将多出的家畜宰杀，也因此家畜的数量始终无法提升。

接下来，即将迎接冬天，家畜在冬季的饲料分别为芜青和苜蓿，苜蓿还能让土地恢复养分。勇斗希望至少能先做好种植这两种作物的准备，但是……

「最大的问题，在于这个都市长年受到《角》的统治，人民似乎也打从心底敬仰他们，所以不怎么欢迎由我族来治理。」

「原来如此，他们之前似乎都是实施仁政的样子。」

勇斗感到佩服地点点头。

曾听说过黎芮儿的父亲是被誉为『黄金之力』的名君，看来这并非夸大之辞。黎芮儿之所以会鞠躬尽瘁地为人民尽心尽力，甚至愿意为了人民的安宁而献出己身，应该是因为她从小看着父亲的背影长大，或是被教育成这样的吧。

「是的，我们这些外人冒冒失失地过来，说要改变他们祖上代代相传的耕作法，他们也听不太进去……」

「唉～毕竟他们用的是从几百年前就传承下来的方法哪。」

勇斗苦恼地叹了口气，双手环胸，思索了起来。

之前勇斗所待的二十一世纪为资讯化社会，科技的进步日新月异，但在古代的话，常常是过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没出现划时代的革新，而一直沿用旧时的工法。

纪元前一千年左右，诞生出骑马战斗的概念，但过了七百年之后才出现套在马嘴上的辔头，至于马镫又是过了一千四百年后才被创造出来。从上述情况可以推测出这一点。

「『显然没有什么比率先导入新制度更难实行、更无法把握成功的希望，而且实施时还伴随着危险。』……是这样吗？」

勇斗带着嘲讽之意背出马基维利在《君主论》里写的一段话。

在这段话之后，继续写着：『因为旧制度的既得利益者皆成为敌人，而新制度的受益者未必能成为助力。』

而且现在谈的是农业，是关系着生命活动的基础作物。要是失败的话，明年就没有粮食了。他不是不能理解津利的人民裹足不前的原因。

勇斗在《狼》打算实践新制度的时候，已经缔造出无数功绩，得到了约尔根和菲丽希亚这些重要人物的信任。

而约尔根等人又拥有人民全心的信赖，因此很顺利地导入了制度中的一部分。

但是，津利是个完全不同的地方，而且隔着埃利伐加尔河和《雷》的领土相连在一起。要是不慎让居民的情绪恶化而引起暴动的话，就会产生让人有机可乘的致命漏洞。

「呼～真是没有比人心更麻烦的东西了。」

「您说得是。」

对于勇斗的牢骚，欧洛夫也感慨地表示认同。他们看着彼此，一同露出苦笑。

不管是多正确的理论，多划时代的制度，如果不想办法解决人心的问题，那一切不过是在画大饼罢了。

说到底，二十一世纪的先进知识只是这种程度的东西而已。光是要学会这一点东西，他就花了多少时间呢？

「唉，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勇斗迷失了方向，抬头看着天花板。

然而，这个感觉极端困难的问题，却往意外的方向发展，迅速地得到解决。

但是，这对他来说是否为理想的发展就另当别论了。

「兄长大人！久未谋面了！」

「是、是啊，好久不见了，黎芮儿。」

外族义妹突然闯进城寨，勇斗生硬地打了招呼。

这是勇斗来到津利的第五天。他在城里各处巡视，暗中打听居民的想法，正是更加深刻地体会到问题有多难解决的时候——

「你、你怎么来了？」

勇斗脸颊抽搐地问道。他绝对不是讨厌她，倒不如说还满喜欢的，但她现在却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在菲丽希亚急中生智之下，他总算得到一点思考的时间，但他不可能刚好就马上想出圆滑的拒绝方式，至今还在烦恼这个问题当中。

「这里本是我等《角》族治理的都市。当然，我确信兄长大人不会有任何问题，一定能让居民过着安稳的生活，但心里还是很在意……然后我得知兄长大人前来视察的消息，便想着这正是个好机会。而且，那个……我、我也很想见兄长大人一面。」

说到最后，她满脸通红地垂下头哑声说道。

虽然真的不太容易听清楚，但毕竟只是不太容易而已。要是他没听到的话，不知道该有多好。勇斗不禁痛恨起自己良好的耳力。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置。

在这两年间，勇斗全心在学习政治、经济、军事的相关知识，没有时间钻研女性关系方面的学问，也没什么经验，不过是个合乎年龄的新兵罢了。

「还有，呃，可以的话，差不多该请您答覆……」

黎芮儿忸忸怩怩地点着两根食指，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道。她这副模样实在很惹人怜爱，但勇斗的心也不断被一把名为良心谴责的剑用力戳刺着。

「唉～关于这件事，那个……」

大量的急汗像蛤蟆油一样从勇斗的脸上冒了出来。他虽然拼命思索着借口，但至今毫无头绪，不可能现在就轻易地想到。

「兄长大人？」

「唔，呃……」

「很抱歉，姊姊大人。事实上，《爪》也向我们提出联姻的要求。由于这是很敏感的问题，所以请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吧。」

在勇斗陷入穷途末路的危机之中时，现身拯救他的人，果然还是优秀的副官。

「唔，你说《爪》？」

黎芮儿脸上那恋爱中少女的表情倏然消失，变成一个冷静的宗主。就在她像是要询问详情似地看向菲丽希亚的时候……

「是的，就是我！」

艾尔贝缇娜很有精神地举起手。

「说什么呢，她只不过是妾而已，真正的妻子候补是我。」

「欸！？明明我才是姊姊耶！」

「这个世界是以器量决定一切喔，艾尔姊姊。咯咯咯。」

克莉丝缇娜像恶霸地方官似地窃笑起来。她分明对结婚一点兴趣也没有，但为了欺负姊姊，她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唔，连视察也同行……看来已经得到兄长大人的宠爱了，真是不能小看。」

黎芮儿以战栗的表情倒退了一步。

她大概误以为她们是以宠姬的身分被带来这里，但实际状况是她们自己擅自跟来的才对。

「兄、兄长大人！恕、恕我直言，和《爪》相较之下，我等《角》族的国力更为强盛。哪一边对《狼》有助益，我想这一点不辩自明。」

「哎呀哎呀，用物质来吸引男人，想必是没什么身为女人的自信呢，呵呵。」

克莉丝缇娜用手捂着嘴，假扮成恶劣的女人，嘻嘻地嘲笑着。

她完全乐在其中。虽然她的主要对象是姊姊，但她似乎有虐待狂倾向，大概是天生就喜欢玩弄别人。真是一个本质恶劣的少女。

「唔唔唔！」

黎芮儿似乎找不到话来反驳，一边瞪着克莉丝缇娜，一边低吼着。

「嘻嘻。」

「唔～！」

虽然克莉丝缇娜完完全全只是愉悦地在欣赏黎芮儿那不甘心的模样，但在黎芮儿眼中，那似乎就是因为胜利而骄傲自满的神情，于是不满地皱起眉。

她没注意到这对克莉丝缇娜来说是最棒的享受。

「不、不提这个了，黎芮儿，你不是很在意城里的状况吗？」

一慌之下，勇斗试着转换话题。

虽然他觉得被戏弄的黎芮儿很可怜，但也觉得这个话题实在太危险了。

要是他打算赶双胞胎回去的事情被发现的话，他将会非常伤脑筋。因为他想让黎芮儿认为他正在苦思该如何处理两族提出的联姻要求。

感觉就像脚踏两条船的男人一样。待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他明明最讨厌这种男人，为什么自己得变成这样呢？勇斗不得不在内心哀叹着。

「啊，是的。」

黎芮儿一直用威吓的眼神瞪着克莉丝缇娜等人，但似乎听到勇斗的话就回神了。只见她规矩地面向勇斗。

「前来这里的途中，我注意了一下城里的情景，看到城市正在重建，我就放心了。」

「嗯～说来丢脸，其实并没有那么顺利。」

「是、是这样吗！？」

「是啊，上一个统治这里的人似乎实行了相当不错的仁政。」

「咦？这实在是，该怎么说才好呢……」

当黎芮儿开心地展露笑颜时，却又一副抱歉的模样，但她果然无法掩藏住喜色，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勇斗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但仍说道：

「因为这样，虽然我有一件很想要实行的事情，居民却说什么也不愿接受，让我深感挫折。果然还是要脚踏实地，从获得信赖着手才行。」

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捷径是远路，欲速则不达。

就算他拥有二十一世纪的知识，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自己所愿地推展。虽然绕远路令人很不耐烦，但只能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了。

「那个，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样的事情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吗？」

「嗯～该怎么办呢？算了，就告诉你吧。其实……」

勇斗将诺福克农法简略地说明给黎芮儿听。

在这个时代，说农业生产力就是国力也不为过。这项措施能带来的利益难以胜数。虽然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告诉其他国家的人，但还是决定说了。

不能说他心中没有「很欣赏黎芮儿」或是「想让《角》的人民幸福之类」这些感性层面的想法。

但是，他以宗主的身分铁面无私地做出切实的判断占了更大的因素。

《角》因为打输《狼》而损失相当多的兵力，包含津利在内的肥沃土地也被夺走。并且，上次和《蹄》一战之后，西侧的国土受到毁损，国力因此减退了许多——这是《角》的现状。

以地政学的角度来看，《角》和数个氏族的国境相望，可以说是《狼》族在西边的盾牌。

就像德川家康是织田信长在东边的门户一样，现在他们两族已结为同盟，如果《角》弱化得太严重，对《狼》的安全保障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好厉害！好厉害唷！太厉害了！这、这是何等的！何等的创举！不仅是打仗，竟然连这么棒的事情都想得到！我、我打从心底佩服您！我甚至觉得天界众神都及不上兄长大人的智慧！」

在勇斗说明的时候，黎芮儿连连发出惊叹声，并一再点头，当他说完之后，她立刻感动地全身颤抖，兴奋到不停地盛赞勇斗。

「没、没有，这不是我想的。」

勇斗被黎芮儿的气势吓着，这么说道。

另一方面，他心中也因为其他原因而感到惊讶不已。事实上，黎芮儿还是第一个听到自己一次的说明就感动成这样的人。

人类通常没有办法理解超出自己常识之外的东西，而攸格多拉西尔现在仍普遍以隔年休耕为主。

就算诺福克农法在勇斗的世界已经出现确切的成果，但在这个世界还没有任何实例。

要是事情听起来太有利的话，通常会更加受到怀疑，还有不少人愤怒地说：「做那种事情会遭天谴！」

「我明白了！」

黎芮儿霍然站起，以一副充满决意的表情用力拍了一下胸脯。

「不才者黎芮儿，为了兄长大人，也为了最重要的津利居民！自愿奋力相助！」

「噢，是黎芮儿大人，是黎芮儿大人呢！」

「欢迎您远道而来，能再次拜见尊颜，实在令人高兴。」

「这是从我们家摘来的苹果，请您一定要品尝看看。」

津利居民对黎芮儿的景仰之情，几乎可以说是一种信仰了。

这不禁让人觉得，他们是不是把黎芮儿当作活生生的神明敬仰。甚至有人一见到黎芮儿的瞬间，就高喊着：「太荣幸了！」然后当场跪拜了起来。

「你……真是了不起啊……」

「不，这都是父亲的威望。我这种人算什么……」

黎芮儿似乎因为这几个月以来的事情完全丧失自信，只见她摇摇头，一脸落寞地否认着，但勇斗没办法认同这个说法。

勇斗在雅尔菲德也备受崇敬，但他觉得还没有到这个程度。

倒不如说是「本质」上的不同。

居民虽然对勇斗抱持谢意与敬仰之情，但终究是将勇斗当作一个为族人带来利益的统治者，感觉总有一层隔阂存在。

而津利居民则像是把黎芮儿当作自家人一样，充满温暖的亲昵之意。

说起来，黎芮儿是前任宗主的亲生女儿一事，是被隐匿起来的秘密。

就算前任宗主多么优秀，实行了多少仁政，如果黎芮儿本身没有魅力的话，也不可能受到这种程度的爱戴。

「真的是备受敬慕呢。」

勇斗完全对黎芮儿刮目相看，但在这之后，他便体会到这样的评价实在太太太太粗浅了。

「你……真是了不起啊……」

「哇……」

勇斗和菲丽希亚不断从口中发出惊叹声。

黎芮儿来到津利才第三天而已。

尽管如此，她和城里的有力者交涉过后，就在实施诺福克农法一事上取得了共识。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虽然很令人高兴，但还不至于到令人惊讶的程度。黎芮儿不但在短短的期间内，决定了要由谁在哪里种植哪一种作物，就连从中衍生出来的居民间的利害关系都精确地协调好了。

如果这样做不是很好吗？任谁都产生过这种想法，但几乎没有人能够实现。只有想法的话，事情不会有任何进展。

制定具体的行程表、采购物品、召集人手、分配工作，要有这种行动力，点子才会出现雏形。

黎芮儿就具备这种行动力。在《狼》之中，约尔根和欧洛夫在这块领域上相当优秀，所以勇斗才分别委任他们为少主和首长，不过和他们相比起来，黎芮儿的实务能力还是远远领先。

虽然本人的才能占了非常大的因素，不过，她恐怕在还对世事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被身为明君的亲生父亲灌输了帝王学吧。

「因此，兄长大人，多数人还是担心歉收时要如何应对。我觉得，只要您答应他们这些歉收时的保证，大家就能安心地继续做下去。所以希望您一定要答应。」

「好、好，我看看……」

黎芮儿迅速地将纸放在桌上，虽然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勇斗看不懂。他抬眸瞥了身旁的副官一眼，便见她静静地点了头，看来内容应该很妥当。

「那、那么，就这样进行下去吧。」

「好的，谢谢您！」

「不，我才要谢谢你。」

「毕竟这都是为了津利的居民呀。」

黎芮儿盈盈一笑，她脸上挂着浓浓的疲惫感，大概是这两天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吧，但满溢的喜悦之情远超过了疲惫。

以美貌而言，她略逊于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但是，她具有打动人心的魅力，这是那两人所没有的。

勇斗确信，津利居民都是拜倒在这张笑靥之下。

只讲道理的话，没办法打动一个人。

打动大家的，毋庸置疑是黎芮儿的真心。她以高贵的身分融入人群之中，认真地听着人们的话，比谁都要努力，也流更多的汗水。看着她那热衷的模样，便让人觉得可以放心信赖如此为人民着想的她。

「史坦索尔（那个笨蛋）是项羽的话，她就算是刘邦和萧何了吧。也难怪在这个年纪就被拔擢为宗主。」

无论是在武勇还是智谋方面，刘邦都不是特别优秀，但他能以不可思议的魅力吸引人靠近，麾下全都是优秀的人才。

萧何在其中是被刘邦盛赞为「天下统一的第一功臣」的男人。

虽然他在战场上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但他将刘邦的根据地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从关中送往战场的食粮和士兵从来没有间断过，而且也不曾让人民受苦，拥有极佳的执政能力。

「早早让她成为义妹真是太好了。」

她集历史上两位伟人之所长。

老实说，虽然他在战场上没感觉到她有多大的威胁，但确实打从心底不想再和这种像是作弊一样的人敌对了。

黑暗笼罩四周，只有摇曳的烛火朦胧地照耀着房间。

如果是平常的话，晚上阅读电子书做功课是勇斗每天的例行工作，但他今天决定放弃。

明天早上就要从津利启程，借助双胞胎的力量的话，应该大后天的傍晚时分就能回到雅尔菲德。他已经十二天没听到美月的声音了，忍不住想念了起来。因此，为了迎接那一天的到来，他想节省电量的消耗。

「发生了许多有意义的事情呢。」

虽然他想快一点就寝，但他平常这时间都醒着，没有那么容易说睡就睡。所以在睡魔来访之前，他回想着在津利的日子。

「能比想像中更顺利地治理津利真是太好了。」

全都是黎芮儿的功劳。

虽然居民对《狼》的反感还未完全消失，但据欧洛夫报告，他们的态度已经温和不少了。

那是因为黎芮儿连事前工作都先做好，要津利居民听从勇斗等《狼》族之人的命令。

欧若夫也是老实勤奋的男人。都已经准备得尽善尽美了，应该不会搞砸吧。

「兄长大人，您还醒着吗？」

「嗯？啊，是黎芮儿啊。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门外传来黎芮儿的声音，由于勇斗正好在思考关于她的事情，不免稍微吓了一跳，并坐起身子。

「我可以进去吗？」

「哦，可以啊，津利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那样……」

嘎的一声，门传出略为刺耳的声响，同时打了开来。

黎芮儿看起来莫名战战兢兢地走进屋子里，她并未穿着平常的装束，而是一席宽松的睡袍。

她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双手紧握于胸前，站在勇斗面前。勇斗凝神一看，便发现她的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她是擦了香精油还是其他什么东西，一股甜甜的香味飘了过来。

「兄长大人……」

她以细如蚊鸣的嗓音叫着勇斗，衣服随之滑落下来，昏暗之中清晰地浮现出她的裸体。

「等、等等，黎、黎芮儿！？」

完了。事到如今勇斗才咒骂起自己的天真。这几天以来，黎芮儿忙于工作，他们也都在谈津利的事情，所以他完全大意了。

黎芮儿不顾惊慌失措的勇斗，突然就这样抱了上来。小虽小但确实存在的柔软触感压在勇斗的胸膛上。

「请抱我吧。」

「呜啊……！」

她用略微颤抖的嗓音在他耳边低语着，勇斗的背脊顿时窜过一阵酥麻的感觉。

他的各种思绪消散无踪，脑中一片空白。

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一样，他的手缓缓往黎芮儿的背伸过去——

（小勇。）

——就在这时候，他脑海中鲜明地浮现出青梅竹马的脸庞，让他及时压抑下来。

好险，他的理性差点断线了。

勇斗闭上双眼，用力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后，握住黎芮儿的双肩，将她轻轻推开。

「为什……么……我很没有魅力吗？」

「不，不是那样。」

「……您不用顾虑我，其实我已经察觉到了。每次提到结婚的事情，兄长大人就会露出困扰的表情。」

「呃！」

正因为被她说中了，所以勇斗答不出任何一句话来。

虽然黎芮儿年纪尚轻，但也是一个女人。

据说女性比男性更能从语调、表情和细微的动作中看穿对方的谎言和感情。根据一种说法指出，由于女性必须照顾不能言语的婴儿，所以洞察力和观察力才会特别优秀。

勇斗深深体会到不能小看女性的直觉。

「说得也是。兄长大人身边有菲丽希亚大人和吉可露妮大人，还有《爪》的双胞胎，全都是漂亮可爱的女孩子，当然不可能会想抱像我这种货色。」

「不是，你的魅力已经很足够了。只是，那个，我是《狼》的宗主，怎能轻率……不对，不是这样。」

勇斗停住正要说出口的话，咬紧嘴唇愤然摇了摇头。

不能说这种表面话。

这不过是为了不伤害对方而举出一个好听的借口罢了。他怎么可以一直对面对任何事都一心一意、全力以赴的黎芮儿采取不诚实的态度呢？而且刚才又想说谎了吗？

他觉得自己实在太可耻了。

「唔～～～……喝！」

砰！勇斗用自己的额头使劲地撞击墙壁。

砰砰砰！他不满意地重复撞着。

「兄、兄长大人！？您到底在做什么！？流、流血了！」

「不用担心。」

他伸手制止慌张的黎芮儿，再用另一只手按住额头，确实感觉到一点湿润的触感。

总之很痛，痛得要命。但是他脑袋反而因此清晰了许多，那些狡猾的念头全都消失了。

现在的话，他了解自己该做的是什么了。

「黎芮儿，对不起！我不能和你结婚。」

说着，勇斗深深地垂下头。

只要真挚地说出口的话，不管是谁都会理解——勇斗已经不是会有这般想法的小孩子了。他不能再像小孩子一样了。

既然身为宗主，战术策略就是不可缺少的东西，有时也要毫不犹豫地使用诈术。

但是，他认为诚实对待一个真挚地敞开心胸面对自己的人，这并不是身为一个宗主，而是身为一个人的礼仪。

「是……这样吗？至少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黎芮儿没有失去理智，而是静静地问道。

勇斗抬起脸，凝视着黎芮儿的脸庞。

老实说，他觉得她很可爱。

他打从心底认为她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好女孩。

面对像小狗一样倾慕着自己的她，他无法否认内心深处觉得她很惹人怜爱。

正因此，他才必须说出来。

「我有喜欢的人了，我不想背叛她。」

要将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需要耗费相当的精神力量。

黎芮儿愣住了。这也不能怪她，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力的男人理所当然都是妻妾成群。

而且和黎芮儿的婚姻也牵涉到两国之间的政治关系。他这番话实在太过感情用事，造成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完全无法理解。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毫不隐瞒。我这么说也许你无法相信，但其实我，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来自好几千年之后的未来世界，所以才会拥有大量你们不知道的知识。」

「……如、如此突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确实也有许多能够理解的地方。」

黎芮儿面有难色地沉吟着。

她当然并非毫不怀疑地相信，但她知道勇斗做出了好几样这个世界所没有的东西，所以她也不得不相信。

「我说的全都是事实。而且，总有一天，我要回到原本的世界去。虽然现在对于回去的方法几乎毫无头绪，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回去。」

「……是因为你喜欢的人在那里吗？」

「是啊，所以……我不会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人结婚。」

勇斗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不这样的话，他感觉内心会产生动摇。如果没有美月，勇斗觉得自己一定早就接受黎芮儿了。不对，不只是她，身为一个男人，他应该也早就对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出手了。

她们恐怕也不会拒绝，因为身为宗主的勇斗所处的立场，就是能被允许这种傲慢的行为。

「我很羡慕能让兄长大人如此思慕的人，那一定是一位相当出色的人吧。」

黎芮儿噗哧一笑。

虽然那些话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但她应该是认为勇斗的语气没有一丝虚假吧。

「哪有，她吵得要命，又是个爱哭鬼，我最近还发现她生起气来很可怕，是个无药可救的家伙哦？」

没错，因为她无药可救，所以他才得回去。

毕竟他打从小时候就决定要保护这个家伙了。

也没有要将这份差事让给别人的打算。

「不过，虽然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就算我回去了，请你也和《狼》好好相处。为了不引发纠纷，我希望能够继续安排誓杯关系。」

「这方面我族也极为乐意，不过，真令人伤脑筋。既然兄长大人总有一天要回去原本的世界，那该如何是好呢？」

黎芮儿叹了一口气。虽然她才十几岁而已，看起来却像一个厌倦人生的老人。

「就算让我当宗主，《角》也只会衰退而已。拉斯穆司年纪也大了，霍格斯波利虽然是一名优秀的将领，但对政务不太有兴趣，这样真的很伤脑筋。我到底该依靠谁才好呢？」

「不，你继续当宗主不就好了吗？老实说，你在这座城里展现的才干，令我相当惊艳哦？」

「不用恭维我了，兄长大人。我很清楚自己有几两重。」

「不，这不是恭维啦。」

「我做不来。我也曾想过，如来是自己的话，一定能守护住父亲深爱的《角》，并且让版图愈来愈大，但我……到底是在自满什么。我所做到的事情，不过是借助了父亲之力的仿造物罢了。连这一点都没察觉到的我……窝囊到连杀父仇人出现在面前也只能吼叫的我……没办法守护住《角》的族人……！」

「喂、喂，黎芮儿。」

看到黎芮儿这样自我伤害、贬低自己，勇斗忍不住叫出她的名字，但他想不到接下来该说什么。

「像我这种人，比较适合待在真正有能力的人底下做事。如果没有人引导我的话，我整颗心会感到很不安，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黎芮儿像是迷失了方向般，注视着勇斗。

她的眼眸里无一丝光彩，透露出不适合她的卑微之色，像是在求救一般。

这时候勇斗才深切地体会到黎芮儿拱手让出《角》的含意。

她彻底受挫了。

在她当上宗主后，《角》就接连发生让国力衰退的事件，让她的自信荡然无存。

将黎芮儿逼到这个绝境，害她辛苦构筑起来的一切化为乌有的起因，就是勇斗自己。

本来，毫无破绽的《角》应该会大胜《狼》。然后在消灭长年的宿敌后，黎芮儿身为让《角》的势力扩增的明君，说不定威名会因此轰动近邻。

她的确拥有这样的力量。

超越战术的战略之力。

但是，现实的结果恰恰相反。

和勇斗这种超越常识之外的存在为敌，让她的命运齿轮就此被打乱。

「唉～～～～～～」

这是为了守护《狼》，所以勇斗并不后悔，但良心还是受到了苛责。他现在根本无法正视黎芮儿。

勇斗叹出长长一口气，并抬头看向天花板，嘟哝了一句：

「我来说个故事吧，是一个关于某个无药可救的小鬼头的故事。」

「咦？」

「那家伙啊，拥有很多这个世界没有的知识，大家都说他很厉害。以前看不起他的人全都突然转变态度奉承起他，让他感觉非常愉快，因而得意忘形了起来。哈，那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东西，而是借用他人的力量，其实那家伙本身一点也不厉害。」

「那个人……难道……」

这是谁的故事应该很明显吧。面对以眼神询问的黎芮儿，勇斗忽然露出自嘲的笑容，答道：

「那家伙愈来愈自大，深信拥有知识的自己绝对是正确的，把别人的忠告当作嫉妒而嗤之以鼻……不过，这种狂妄的笨蛋只有一种下场，那就是以为按照知识来做就没关系，结果一时大意，付出惨痛的代价。」

说着，他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言。他当初就是得意忘形地做出蠢事，才没办法回到故乡，却完全没有学乖。

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颇为折磨精神。

「本来该受到报应的，是那个无药可救的笨蛋才对。但是，实情并非如此。死去的，是从他还没有任何作为时就一直照顾他，总是给予他很多意见的人。而这么好的一个人，却为了保护那个笨蛋……」

脑海中浮现出当时的情景，他紧紧咬住牙根忍耐着。

他的心口很痛，比刚才一直撞墙的头还要痛。

等这股痛缓和下来后，他放松肩膀的力气，说道：

「就和现在的你一样，那家伙深深体会到自己有几两重了，不断责备着自己。然而，重点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思及被托付的任务，勇斗紧紧握住拳头。

当时他真的被逼入绝境，不能再消沉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反而觉得那是一件好事。

因为这使他时刻谨记从痛苦的经验中得到的教训，能义无反顾地向前迈进。

「『百炼成钢』，这是我的国家的名言，意思是多次锻炼过身心后，才能成为伟大的人物。」

这是勇斗现在的座右铭。

勇斗现在还是小孩，经验压倒性地不足。但是，他身为宗主，肩上担负着许多人民的性命，不能再把自己当小孩看待。

因此，他才一直虚心地锻炼自己，不断学习，不断累积。

累积自己的实力。

他常自我警惕，借用二十一世纪的知识不过是拾人牙慧（作弊），他不能再得意忘形地重蹈覆辙了。

「实际上，综观我所知道的历史，那些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并非没有犯过任何一次失误。特别是将汉这个国家建立起来的刘邦，真的很厉害。输给同一个对手七十二次也不气馁，最后终于赢过对方取得了天下。」

无论是谁都不想犯下失误。如果有人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死亡，心里会很不好受。而心地善良的黎芮儿应该更是如此吧。

尽管这样，勇斗还是板起脸训斥她：

「呐，黎芮儿，现在对你来说也是关键的时期。只因为一次的失败，你就饱受挫折而想放弃一切吗？你连一次试炼都还没通过耶，要想成为真正的强者，接下来才是重点啊！」

「这……可是……」

黎芮儿的眼眸像是感到迷茫似地动摇起来。

即使是她，内心也非常想用自己的双手守护氏族。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就不会一路努力至今，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的能力。

「我真的能变强吗？能够获得足以保护《角》族人民的力量吗！？」

曾经破碎的自信与受过挫折的心灵，没有那么容易复原。

她已经无法对自己的能力抱持乐观的态度了。

但也因为如此，才能变强。

「你一定可以的，毕竟你远比我还要有才能啊。」

勇斗带着绝对的自信，用力点点头。

古希腊的大哲学家苏格拉底说过『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及『真正的智者就是知道自己有多愚蠢的人』等名言，表达出了解自己愚蠢的重要性。

他以前看过的漫画里所出现的※篮球教练也说过：『菜鸟通往高手的第一步就是认清自己到底有多菜。』（译注：指漫画《灌篮高手》中的安西教练。）

其他类似的名言不胜枚举。

他以前对这些话没什么共鸣，认为最终还是才能的问题。但是，在跨越挫折之后，现在的勇斗也明白了。

天真的幻想会慢慢侵蚀心灵。打从心底认清自己的不成熟和弱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所谓真正的强大，所谓真正的上进心，是接受了这样严酷痛苦的现实之后，仍然勇往直前的人才能获得的东西！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意思，但她只是遇到了错误的对手而已。光是看津利这个城市，就知道她是一位能力相当出色的宗主。

只要从挫折中爬起来的话，她便能得到更大的力量，毫无疑问会成为人人认同的优秀宗主。

勇斗将手放在黎芮儿头上，轻轻一笑。

「不过，放心吧，我待在这个世界的期间都会帮助你，毕竟你是我可爱的义妹啊。只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变强就可以了。」

「……好的！」

黎芮儿扑簌扑簌地流着泪，但还是用力地点头。

勇斗并不认为她已经完全振作起来了。

能拯救自己的心灵的，终究只有自己。勇斗只能给她一个契机而已。至于她会善用这个契机，还是将其扼杀，就看她自己了。

但是，他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

「……兄长大人，任何事都不能轻言放弃吧？」

黎芮儿突然以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勇斗已经决定不再对她说谎了，便诚实答道：

「是啊，虽然适时地放弃很重要，但马上就放弃是不行的。」

「没错吧！所以我还是不能放弃兄长大人！」

「嗄！？」

勇斗忍不住失控地叫道。他明明已经那么清楚、明白、认真地坦言没办法接受她了，结果她又重提这件事，他当然会吓一跳。

「等、等一下！我已经说我必须回去了！不可能成为《角》的宗主……」

「是的，我很清楚。我不会再说要把《角》交给兄长大人这种话了，我要自己来守护。但是，那和我对兄长大人表达倾慕之意是两回事。而且，在听过刚才那一席话后，我就愈来愈倾慕您了！」

「不是啦，我也说过自己有喜欢的人了吧？」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不会放弃。就算输了七十二次，只要赢在最后就可以了吧！？虽然我不能否认自己的器量还远远不够，但我会不断磨练自己的女性魅力，一定要掳获兄长大人的心，将您从那位女性身边抢过来！」

「咦？呃……」

勇斗无言以对，发出了不成句的呻吟。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自己究竟走错了哪一步？

「不好意思打扰了二位的兴致。」

「呜哇！」「呀啊！」

突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勇斗和黎芮儿不由得发出惊呼。

这是因为他们实在没想到这么晚还会有人来，也因为刚才的对话有点暧昧。

「是、是克莉丝缇娜啊，怎么了？」

勇斗认得这个声音，便朝门的另一边说道。

说起来，他记得《蹄》来袭的时候，也是像这样在半夜慌张地收到消息，于是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我有一件事必须尽快报告。」

「是吗？那进来吧。」

「咦？等、等等，兄长大人！？」

勇斗干脆地同意对方进来，而黎芮儿则慌慌张张地说道。

这时勇斗才恍然大悟，因为她现在还是一丝不挂的模样！

他完全沉浸在对话中，而且也因为室内暗得几乎看不见，所以他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嘎的一声，门被打开，只见克莉丝缇娜轻声窃笑起来。

「哎呀，是在享乐途中吗？」

「才不是咧。所以你到底要干嘛？」

克莉丝缇娜明知故问地说道，而勇斗则一边烦躁地回答，一边粗鲁地问道。

这时，克莉丝缇娜倏然敛起笑意，罕见地用不带玩笑的认真语气说道：

「《雷》开始进行作战的准备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天实在倒楣到了极点。

第二卷 ACT 4

「那么，告诉我详情吧。」

勇斗将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交握，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克莉丝缇娜。

用来聚餐的大厅中，聚集了这座城寨之主欧洛夫，和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以及《角》的宗主黎芮儿。

此外，艾尔贝缇娜虽然也在现场，但已经在位子上打起瞌睡来了。对于身心还是小孩子的她来说，这种时间很难要求她醒着。

要是她和克莉丝缇娜待在一起的话，明显话题会偏掉，所以勇斗决定就这样谈下去。

这是英明的判断。

「好的。在视察期间，我都在街上巡视，打探消息。」

「真是谨慎呢。」

勇斗忍不住耸了耸肩。

不过，他有一半是装装样子而已。他早就察觉到她在打探津利的消息了。

这里距离《爪》很远，就算未来发生什么事——比方说勇斗回到原本的世界，誓杯化为泡影之类的——导致《狼》和《爪》的关系恶化，她所收集到的情报被拿来滥用的可能性也几乎为零。

真要引起什么事的话，那就是煽动津利居民发生暴动，从背后捅他们一刀这种事情，但在这么短的视察期间内不可能会成功。

因此，他先在暗中监视，打算确认她的忠诚度和能力。结果，虽然得到的是他不太乐见的情报，但总比不知道的好。

「特别是酒馆等地方，是消息的宝库呢。几杯黄汤下肚，心情也好起来的话，口风就会变松。然后呢，这是交易商人告诉我的，听说《雷》的族都毕尔斯基尔尼尔现在相当需要锡，不管开多高的价钱都会买下来。」

「锡……青铜吗？」

勇斗忽然抬起头。

铜加入少量锡之后就会变成青铜，硬度大大提升。在铁尚未普及的攸格多拉西尔之中，一般都是以青铜作为武器的材料。

但是，锡是颇为稀有的金属，产地也有限。如果《雷》的族都开始大量买进的话，极有可能就是在准备开战。

「不过，只凭这个消息的话，他们攻打的对象不见得就是我们吧？」

《雷》的领土广阔，和相当多国家国境连接。北边有《蹄》和《角》，听说南边也有好几个国家。

「在我不露声色地假装和东方的交易商人聊天，试图打探消息的时候，也遇到了官员。」

只要看地图，就知道《雷》的东方是《狼》。

「原来如此，火药味还真浓。」

勇斗不禁苦笑出声。

官员们应该是想牢牢隐藏企图，但对方是精明的商人，在玩心计方面段数高出太多，才会整个暴露出来。

勇斗暗自发誓，从今以后，要是不想让对方发现自己在打探什么消息的话，还是直接行贿吧。情报有时候具有比纯金还要高的价值，就像这次一样。

「所以说，勇斗大人，要派我去《雷》吗？」

「唔……」

勇斗拢起眉，在眉心挤出皱纹。

的确，现在他迫切想要关于《雷》的情报。不用说，勇斗也一直有送假扮成交易商人的间谍前往《雷》收集情报。

但是，他从没见过比克莉丝缇娜更优秀的间谍。不仅可以透过操作风来窃听消息，也可以隐藏住自己的气息。

最重要的是，她的头脑动得很快。所谓的情报，是综合起来经由分析后解读出来的东西才有价值。就像她刚才从锡的需求察觉到战争的预感一样。

在识字率低于一％以下的这个世界中，她的能力只能说超群出众。

正因此，勇斗才想要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莉丝缇娜的身体。

「讨厌啦♪」

克莉丝缇娜面不改色地扭动起身子，总之他先无视掉了。

她还是个小孩，虽然非常狂妄，但光看外表的话，她只是充满稚气的小孩。

「把你送到敌营实在……」

要是不幸牺牲的话，他会寝食难安。

当然，如果是吉可露妮牺牲的话，他也会因为打击太大而慌得要命吧。但是，她是向誓杯起誓要为了勇斗，进而为整个《狼》族赌上性命战斗的纯粹武者，是拥有『最强银狼』称号的最强战士。

要她别去的话，对她是一种失礼，只会伤害到她的自尊。

然而，他并没有和《爪》的双胞胎交换誓杯，换言之，她们是来自《爪》的客人，不能让她们犯险。

「还是太危险了……」

「危险？嘻嘻。」

克莉丝缇娜露出妖艳的笑容，突然踢了一下姊姊的椅子。

「哇啊！？」

艾尔贝缇娜在睡梦中突然遭受冲击，椅子还倾斜了起来。她发出呆傻的叫声，无能为力地倒向地面——

——就在这时候，只见她在空中翻了一圈，漂亮地用四肢着地。见到这种宛如猫咪般的轻盈身手，勇斗不禁瞠目结舌。

「地、地震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艾尔贝缇娜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环视四周，而她的双胞胎妹妹则低头向她说：

「艾尔姊姊，请生擒那边的欧洛夫大人。」

「欸？」「嗄？」

艾尔贝缇娜和突然被点到名的欧洛夫一起睁圆了双眼。

「克莉丝缇娜殿下，您突然说些什么？」

「但、但他不是《狼》的人吗？」

「别问了，快点做。」

「是！」

感觉艾尔贝缇娜似乎有什么严重的心灵创伤一样，一听到克莉丝缇娜沉下声来，她的身子便颤抖起来，接着就消失了。

「咦！？」

欧洛夫发出惊叫声，勇斗想都没想便朝他的方向看过去，然后惊呆了。只见艾尔贝缇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后面，将短剑架在他的喉头上。

即便是欧洛夫，在《狼》之中也是攀升到第四名的男人。经历了多次战争，不断立下战功。但他连一点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确实多少有些大意。但另一方面，她们既然事先说要生擒了，也给出很充分的时间让他提防，这样可以说是扯平了吧。

艾尔贝缇娜的灵敏度或许还凌驾于吉可露妮之上。勇斗的视线甚至追不上那神速的动作。

「已经可以了，艾尔姊姊。」

静谧的室内，只有克莉丝缇娜那清脆的声音回响着。

艾尔贝缇娜立刻收回短剑，然后朝欧洛夫点头道歉。

接受道歉的欧洛夫脸色铁青无比，并且紧绷了起来。

「虽然我姊姊力量很小，没办法在战场上和长枪抵抗，但若是在城里进行肉搏战的话，可没有多少人赢得过她哦？」

「……真是谢天谢地，我的脑袋还在。」

勇斗深切地感受到这对双胞胎有多恐怖。

他完全被她们的外表和天真烂漫的个性欺骗了。

如果妹妹是纯粹的间谍，姊姊就是天生的暗杀者。

「嘻嘻，之前发现要取勇斗大人的首级实在太困难了。不仅有菲丽希亚大人一直随侍在侧，宫殿中也有好几个可怕的人在呀。」

「竟然用过去式，真是可怕的双胞胎。」

勇斗按着脖子，忍不住安心地叹了口气。

《狼》和《爪》确实直到最近还处于战争状态。如果身为宗主的勇斗没被觊觎项上人头的话，反而奇怪。

回顾历史的话，内部的权力斗争姑且不谈，从没听过有外来者成功暗杀过君王。

实际上，卫兵们的戒备原本就相当森严，在战争时期更是绷紧神经，要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蒙混过去并一路潜行到宗主的寝室，这种事情对这两个双胞胎来说未免太过勉强了。

话虽如此，要潜入城里倒应该很容易，万一被发现的话，以这对双胞胎来说，绝对能轻而易举地从城中卫兵的手下逃走。

「嘻嘻，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竟然把我们双胞胎当作麻烦，我们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唷？」

翌日早上，勇斗慌慌张张地开始准备离开津利。

必须尽快回到雅尔菲德才行。但在那之前，还有许多事情非做不可。

他已经吩咐菲丽希亚写好信，一大早就让传信鸽送往人在雅尔菲德的约尔根。

传信鸽的历史意外地古老，纪元前五千年左右苏美人的黏土板就记载着相关纪录。事实上，一直到十九世纪中叶传真机被发明之前，这一直是最快速的通讯方法。

不过，以攸格多拉西尔的现状来说，仅限于将植物的茎缠在鸽子的脚上，然后以此为记号寄出极其简易的消息。

因为要传信鸽运送黏土板实在太困难了，所以传信鸽并不太受重视，被饲养的鸽子主要都是作为食用。

但是，只要有纸的话，就可以寄出详细的文章。传信鸽的速度以※巡航速度来看，大概在五十公里至七十公里之间，今天以内应该会送达，比马匹快多了。（译注：为飞行器飞行过程中，单位距离上消耗燃料最少的速度。）

现今于攸格多拉西尔之中，只有《狼》拥有高速的通讯方法。前往《雷》的双胞胎也带了几只传信鸽。

听说传信鸽的归巢率约为百分之六十左右，若要万无一失的话，只能寄一次而已。但是，勇斗相信双胞胎妹妹的判断不会错。

「兄长大人，我想我也该回弗尔克范格做出兵的准备了。」

就在他对欧洛夫嘱咐今后的事情时，黎芮儿现身说道。

她的声音正气凛然，阵中散发出自制的光芒。看来在睡过一觉之后，已经想开了许多事情吧。

「我想多少回报一点之前与《蹄》一战的恩情！」

对于兄长的危机，她并未退缩，情绪似乎还高涨了起来。真是令人感激。

「嗯，拜托……」

勇斗刚要点头，却用手遮住嘴，陷入思索当中。

不久之后，他并未对任何人说话，而是开始自言自语。

「小麦也收割完了，如果是那个地形的话……嗯，还是谨慎再谨慎比较好吧。」

「兄长大人？」

勇斗盯着某个定点，身体一动也不动，黎芮儿发出疑惑的声音，而勇斗立刻看向她。

「黎芮儿，把集合兵力的工作交给拉斯穆司吧。我想拜托你其他事情。虽然这本来不该拜托其他氏族的宗主……但这件事只有你才做得到。」

「只有我吗？」

「是啊。」

勇斗紧紧抓住黎芮儿的双肩。

虽然黎芮儿面红耳赤地移开了视线，但激动中的勇斗并未发现。

他凑近脸，以真挚的眼神注视着她，热烈地说道：

「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不行！」

勇斗回到雅尔菲德之后又过了三天，克莉丝缇娜所提供的《雷》的情报便得到了证实。

勇斗现在于谒见间接见的人，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他穿着灰色的毛皮，看起来似乎就是狼的毛皮。

「那么，是什么事情呢，《雷》的使者大人？」

勇斗撑着下巴，摆出傲慢的模样问道。

使者的表情僵硬了起来，脸色苍白无比。但是，他眼中没有迷惘，而是充满了悲壮的觉悟。

他用舌头舔一下嘴唇，挤出了声音。

「我带来了我族宗主的书信。」

「那……是史坦索尔大人？」

勇斗差点脱口而出平常的叫法（那个笨蛋），连忙改了口。

毕竟是在《雷》的族人面前，不能把他们的宗主说成笨蛋。

「菲丽希亚。」

「是。」

勇斗用下巴一指，菲丽希亚就静静地遵循礼节从使者手中取过书信，回到勇斗身边看了一下内容之后，惊讶地睁大双眼。

「怎么了？上面写了什么？」

「……我直接念出来了。『此致《狼》族宗主勇斗大人。我《雷》族宗主史坦索尔有言，阁下击败的《蹄》族宗主尤古伟，为吾之誓杯兄弟，亦是吾爱妻之亲生父亲，故吾夫妇此刻悲痛欲绝。虽欲即刻攻入《狼》族取走阁下之项上人头，以祭吾敬爱的岳父在天之灵，然我等《雷》族不愿徒生战端。如《狼》族尚有丝毫反省与谢罪之意，即刻便将津利献与我等《雷》族。如敢拒绝，定不轻饶。』……以上。」

「简直是无理取闹！这种要求谁能接受！」

「先攻入《角》的可是《蹄》啊！！父亲殿下不过是遵从兄妹誓杯才出兵罢了。而且战场上本就难免伤亡，我们没有任何需要受谴责之处！」

在勇斗开口之前，在场陪同的吉可露妮和少主约尔根就激动地喊道。

其实他们两人会发怒也很理所当然，因为这是一封充斥太多片面之词，并且极为无礼的书信。说穿了，对方很明显在找碴。

但是，勇斗故意露出老实并带着一丝痛切之意的表情。

「嗯，史坦索尔大人会如此震怒并非没有道理。虽然津利是我等《狼》族极为重要的领地，但也实在不想与骁勇善战的《雷》族短兵相接。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吧。」

「父亲殿下！？」「父亲大人！？」「哥哥大人！？」

听到勇斗这番话，子弟们都大吃一惊，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勇斗则用意味深长的眼神制止他们，然后朝使者微微一笑。

「使者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很辛苦了。我们会为你准备房间，所以请在雅尔菲德暂留一段时日吧。我们这里的面包没有砂砾，可是绝品哦？各类山珍也非常丰富。我们会热情款待你，请尽情享受一番吧。」

「父亲大人！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不错，竟然想把津利让给那头野兽，我不认为这是理智的判断！」

使者一离开后，吉可露妮和约尔根立刻以烈火般的气势逼近勇斗。他不禁缩起肩膀，向菲丽希亚投注求救的眼神，但她也用疑惑的视线寻求解释。

看来他是四面楚歌了。

「父亲殿下！我们可是被瞧扁了唷！」

约尔根似乎怒不可遏，便用拳头捶了一下墙壁。

和勇斗之前所处的现代日本比起来，攸格多拉西尔人的野蛮特性极为显著，但约尔根在这之中已经算是相当稳健的类型了。

连他都露出这副模样，如果在场还有其他《狼》族干部的话，不难推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但是，身为关键人物的勇斗却毫不在乎地点点头。

「是啊，根本是被找碴了呢。可是，就算他们来找碴，我也没有买账的必要吧？」

古今中外的战争都需要大义名分。

宣扬自己是正义，对方是邪恶的话，就能提高军队的士气，也可以对周边诸国主张自己的正当性。

反过来说，只要不给对方大义名分的话，对方就不能轻易展开攻击。

「您还这么悠哉呀！您知道拱手让出津利后会有什么后果吗！？只会让对方食髓知味，下次就直接打雅尔菲德的主意了！」

「嗯，我想也是。」

事实上，马基维利也说过：『一味妥协并不能满足对方，反而会让对方失去对自己的敬意，因而变本加厉，意图进行更多的掠夺。』

「父亲大人！」

勇斗那逆来顺受的态度似乎让约尔根更为火大，只见他整张脸涨红地叫道。

见状，勇斗无奈地摆了摆手。

「冷静一点，没有人说要让出去吧？我只是说要考虑考虑而已。」

「到底哪里需要考虑了！就算把使者的头砍下来送回去也不为过。」

事实上于镰仓时代，北条时宗就曾因为元朝送来的国书写得太过无礼，而怒斩使者弃于荒野。只要回顾历史的话，不难发现杀害使者的例子不胜枚举。

勇斗想着那之后所发生的史实，将背靠在椅背上。

「喂喂，这么做的话，《雷》可是会马上进攻唷。」

就像勇斗派间谍混入《雷》族一样，《雷》应该也派了伪装成交易商人的间谍潜入这里。一旦得知使者被杀，应该会立刻向《雷》通风报信吧。

「这可求之不得。父亲殿下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般胆怯的！？受到如此愚弄还奉承对方的话，可有损《狼》族男子之名！」

说着，约尔根愈发激动了起来，而勇斗则以冷淡的视线看着他。

约尔根是《狼》的少主，大多数的人民都敬重他，以礼相待。然后他就在不知不觉间，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权力之毒就是像这样一点一点地侵蚀心灵，让人变得傲慢起来。

变得无法容忍无礼的态度，变得在愤怒时听不进旁人的话，变得眼中只剩下守护权威这件事。这在所谓的权力者身上经常发生。

但是，现在的勇斗不会天真地执着于那种虚荣心。

「既然对方派来那种不像样的使者，可见他们八成已经做好迎战的准备了，而我们才刚开始而已，懂了吗？」

「唔！」

约尔根瞬间沉默了，看来冲上脑袋的热血终于冷却下来了。

所谓的战争，通常都需要相应的准备时间。

的确，在与《蹄》的战斗中，他们是急急忙忙地整军出发，但能集结的兵力还是有限。而且那是相当强人所难的急行军，在抵达弗尔克范格的时候，士兵们早已疲惫不堪，呈现出无法作战的状态。

当时是因为军情紧急，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必须尽量避免陷入那样的状态，方为上策。

「但、但是，现在那个使者想必在房间里嘲笑父亲殿下的胆怯。敬爱的父亲被人瞧不起，我身为义子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约尔根咬牙切齿地说道，而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似乎也表示同意地点点头。

她们两人的心情应该和约尔根一样吧。

「我很感谢大家这份心意，但忍一忍吧。战争已经开始了。所谓兵者，诡道也。有骗到他就好了吧？要笑就随他笑去。如果这样能多争取一点时间的话，那还算便宜呢。」

没错，他们现在最需要时间。如果牺牲点面子可以换来时间，以他的心境来说，他都想在特卖会上贱价出售了。

「就麻烦少主接待使者了。倒不如说专心地奉承他吧，即使拿我的直系誓杯暗示他也没关系。让他开心地享受一切，尝到至今从未有过的甜头。」

勇斗给出指示，同时想起了《雷》的使者的脸庞。

那是对死有所觉悟的眼神。他的任务就是以自己的死来为《雷》制造大义名分。恐怕是要透过为国捐躯来换取家人的安泰生活等等保障吧。

像这样的人应该已经作好面对苦痛和恐惧的觉悟，但肯定没有料想到要如何应对甜美的诱惑。

一边是命令他赴死的人，一边是温情厚待他的人，这样内心都还不动摇的人只怕相当少。

「让他就这样失去志气，忘记忠诚和任务吧。顺利的话，我也想得到《雷》的情报。」

勇斗脸上泛起一抹恶劣的得意笑容。

他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冒失莽撞的少年了。在战乱的攸格多拉西尔求生存的日子中，他已培养出刚柔并济的强韧性格。

「啊，对方可能出言挑衅，到时记得忍住，笑脸以对。」

虽然约尔根基本上是个温厚的人，无须勇斗担心，但毕竟他刚才因为信上的内容而暴跳如雷，所以勇斗特别叮嘱道。

「菲丽希亚，你去街上散播我想和史坦索尔（那个笨蛋）交换兄弟誓杯的谣言。老实说，我觉得很恶心，但这是为了让间谍松懈下来，倒也没办法。」

「是、是的！」

「除此之外，对了，要先做好集合军队那一天必须封锁街道的准备。我要拖延间谍回到《雷》的时间。」

「明、明白了。」

「不过，虽然这样可以争取一点时间，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准备才行。那个笨蛋大概没多久就会等得不耐烦了。至于其他……」

「……父亲殿下，您今年几岁了？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只有十五岁而已吧。」

在勇斗一边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一边思索的时候，约尔根以慎重的表情问道。

虽然勇斗很纳闷他为什么现在要问这个问题，但还是答道：

「上个月刚满十六。啊，在攸格多拉西尔应该算十七吧？」

「明明岁数还不到我的一半，要累积何种经验，才能培养出那种身经百战的精明度呢？为了栽培后进，请您一定要赐教。」

约尔根无奈地摇摇头，叹着气说道。

勇斗不由得苦笑。这个世界的人真的很爱把孩子拿出来说嘴吹捧呢。

他实在不适合用来当教育的范本，他还曾经脱离过正途。

因此，勇斗带着一丝警惕说道：

「唔，因为我作了不少弊。」

只有悬挂于空中的月亮和火把照亮了脚边。

他一步一步踏上阶梯，同时做好觉悟。

抵达塔顶后，他坐下来仰望天空，并按下通话键。

「喂，美月吗？」

『……小勇你的声音好阴沉，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愧是懂事前就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即使隔着电话，她也能从细微的语气差异而有所察觉。

勇斗不禁泛起苦笑。明明身处不同的世界，却没有事能瞒得了她。

「我又得去打仗了。」

『…………这样啊。就算我阻止，也没用吧？』

从长长的沉默之中，可以明显感觉到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但她之所以没说出来，应该是从勇斗的声音里听出了他坚定的心意吧。

「对不起，老是让你担心。」

『男人都只顾自己呢。受到折磨而哭泣的总是女人，这是真理吧。』

「抱歉。」

『不，没关系唷，刚才只是在挖苦你而已。我也让小勇留下了讨厌的回忆，所以这次就扯平啰。』

要扯平的话，勇斗觉得自己亏欠得太多了。

她明明一点也不认同，还是想消除勇斗的罪恶感。这份心意让他铭感五内。

他用力握紧手机。

「嗯，谢谢，一直都这样麻烦你。」

『我们约好不说这种话的唷，爸爸……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喔？这也是约定喔？』

「嗯，约定。」

虽然知道她看不见，还是伸出了左手的小拇指，再次在心中发誓要取得下一战的胜利。

至于克莉丝缇娜捎来《雷》的军队已经从毕尔斯基尔尼尔出发的消息，而勇斗也胸有成竹地出兵应战，则是一周后的事情了。

第二卷 ACT 5

「主公，这么晚了有何贵事？」

「嗯，先坐下吧。」

「是！」

斯卡维兹用极度冰冷的表情恭敬地屈下单膝。勇斗见状，不禁露出苦笑。他本来是要他放轻松，但这样也很像他的作风。

这里距离津利很近，是埃利伐加尔河旁的村落。勇斗率领的《狼》军今晚在这个村落扎营，以纾解行军的疲劳。

村落中央有一间特别大的房屋，就是勇斗今天的下榻处。

虽说很大，但这是由土砖盖成的房屋，看起来非常寒酸，里面也都是土。以现代人的感觉来看，几乎等同废墟。

尽管如此，和一般露宿野外的士兵比较的话，这样已经很好了。过分讲究可是会遭天谴的。

「这里看起来好像没有我的工作。」

斯卡维兹像是在闲聊般，露出自嘲的笑容。

「毕竟没有人啊，看来黎芮儿做得很好。」

「唔嗯，《角》的宗主吗？」

「是啊，这一带沿着国境。当然丝毫没有要让《雷》在领土上作乱的打算，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让人民先行避难。」

一旦攻入敌国，就掠夺殆尽，这是攸格多拉西尔的战争习惯。

因此，身为宗主的勇斗有义务守护领土内的人民。

话虽如此，这一带本是《角》的领地，很难说已经完全服从于《狼》的统治了。

就算以统治者的身分，突然闯进来说：「接下来要打仗了，请快点离开村子到其他地方避难吧。」人民也不见得会老实遵从，还会引起反感。

既然如此，黎芮儿不仅受到这片土地的人民喜爱，也对这一带的村落非常熟悉。最重要的是，她善于订定计划与付诸实行。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可以确实地守住避难场所，并做好事前准备，不让人民挨饿吧。

真可谓适才适所。

「总而言之，来。」

勇斗在削瘦男人的面前盘腿坐下，将银制的杯子递给他。接着，拿出事先让菲丽希亚准备的葡萄酒咕嘟咕嘟地倒了进去。

只见这个阴气沉沉的不祥男人高兴地勾唇一笑。

「哎呀呀，没想到能得到主公亲手倒的酒。」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点事就让我为你效劳吧。」

「虽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感谢的事情，不过我就收下了。嗯，真好喝。」

斯卡维兹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似乎真的很好喝。

勇斗很清楚这个男人相当爱喝酒，也知道他特别喜欢葡萄酒。

「你来这里之前斩了几个人？」

勇斗做好觉悟，迅速切入了正题。

「三个人。既然有这么多人的话，不管怎样都会出现笨蛋。」

现在的《狼》军总数在《角》和《爪》增援之下，已达到了五千人。

包含至今为止的跃进，击败《蹄》一事应该也成为了决定性的一击。这一个月以来，攸格多拉西尔各地对实力有自信的人们都来到《狼》谋求军官的职位。

其中也有不少无赖地痞之流。本来就快开战了，大家的战意都很高昂。在驻军的村庄发生纠纷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抱歉，将斩杀同伴这种讨厌的工作强交于你。」

没错，这是无可奈何之事，无法完全根绝。

但是，可以减少。

为此，必须让大家彻底了解违背军令就会遭到严惩。

有一句话叫作杀一儆百。意思就是，透过惩罚一个人的罪行与过失，来警告其他多数人不要犯下相同的过失与罪行。

谁都不想杀直到昨天还是伙伴的人。但是，一定要有人来做才行。

特别是现在，即将要与《雷》开战了。如果不彻底让大家了解不得违背上头的命令，能打赢的战争都可能输掉。不能再谈那些天真的理想论了。

受到憎恨，受到疏离，受到畏惧。主动担下这个职责的，就是斯卡维兹这个男人。

「主公无须道歉。斩杀那些对女子出手的蠢蛋，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只要能成为对我妻子的吊唁就好了。」

他已经年过三十岁了。在攸格多拉西尔，十几岁就结婚是很正常的现象，没有妻子才稀奇。

但是，现在的他是孤身一人。

由于贼人闯入家中打劫，他失去了爱妻和不到八岁的儿子。

「这本来是我该做的事情……」

「主公对《狼》的族人来说是希望，像这样的恶人角色，很适合我这种阴沉的人。」

「不，可是……」

他明白，他心里很明白。

所以在约尔根的义子遭到处刑的时候，他才拼命忍了下来。

其实他很想维护被大家谩骂的斯卡维兹，很想大叫该被责骂的人是自己。他对于受到称赞的自己感到反胃，很想将一切和盘托出。

但是，这终究只是勇斗的自我满足罢了。斯卡维兹是为了全国人民而承担恶人的角色，勇斗不能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而白费他那尊贵的决意。

话虽如此，在感情上他还是接受不了。他受不了只有自己受到大家推崇，却将讨厌的工作推给了其他人。

既然身为宗主，他必须以多数人的幸福为目标。就算他明白这是适才适性的安排，还是原谅不了自己。

「呵，如此年龄就背负着一切啊。这种事情交给大人就好了。」

斯卡维兹用温柔而带着一丝怀念的眼神注视着勇斗，如此劝道。

听说如果他的儿子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和勇斗一样大。也许他的儿子和勇斗有一些相似之处，但问这种问题实在很不识趣。

「主公去做只有主公做得到的事情即可。唯有狮子才能战胜老虎，请您务必守护住《狼》族人民的笑容。于我来说，这就是最棒的下酒菜了。」

「《雷》军有八千人啊……虽然敌我的兵力没有像《蹄》那时候相差那么多，但还是远胜于我们。」

这是克莉丝缇娜提供的情报，应该是相当准确的数字才是。感觉这一次也会是一场苦战。

翌日，勇斗率军越过埃利伐加尔河，前往《雷》族的领土。总算没有落后一步，看来可以在不被侵入领土的情况下迎战。

总之，在情报战方面，可以说是他们赢了。

他们背对着山丘扎营，一边养精蓄锐，一边静候《雷》军到来。

两天后，《雷》军现身，《狼》与《雷》两个氏族的战端，就此揭开了序幕。

平地的战斗先从弓箭的较量开始。

在战场上常见的状况是，两军以盾一边防御，一边缩短双方距离，或是迂回前进，最后发展成肉搏战。

「喂，为什么弓箭可以从那么远的地方射过来啊？」

史坦索尔站在建来当做本阵的土垒上，凝视着前线，偏起了头。

风势对我军来说是顺风，对敌军则是逆风。

尽管如此，却只有敌军的弓箭射了过来，这实在是不可思议。

「据说《狼》族宗主会使用许多奇怪的道具，这可能是其中之一。」

站在他身旁的高大青年敬畏地答道。

他那张严肃的脸散发出历经无数战阵的气息，但眼眸之中则蕴含沉静之色，充满了知性。

他名为夏斐，是拥有《※磨齿者》符文的英灵战士，也是史坦索尔信赖的参谋。（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的拉车山羊坦格里斯尼尔（Tanngrísnir），意即磨齿者。）

「算了，这种小事怎样都无所谓。以盾保护身体继续前进！」

史坦索尔大掌向前一挥，高声喊道。

要是单方面被敌军攻击的话，只会不断增加损伤。不先抵达我军能够进行攻击的位置的话，根本没得比。

就算射程长了点，但毕竟是弓箭而已。弓箭的较量不过是在两军接近后开始肉搏战之前的前哨战而已。

简而言之，只是我军暴露在箭雨的时间比往常久一点而已，只要用盾好好保护住身体，并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正当史坦索尔不屑地这么想的时候——

「呃啊！」

「哇啊！」

前线陆续传来士兵们的惨叫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敌、敌军的箭矢穿过盾脾了！」

「什么！？」

听到探子的报告后，史坦索尔拧起双眉。

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多以木盾为主，但由于《雷》族盛产铜矿，所以士兵都是装备青铜盾。

如果是被斧头或锤子这种沉甸甸的武器击碎的话，那还可以理解，但区区一支弓箭到底有何本事造成这种伤害？

「……是铁。艾雷克西斯大人说过，《狼》和《蹄》交战的时候是让士兵拿铁枪。没想到连箭矢都是铁制的……」

夏斐皱起眉，恨恨地说道。

「什么铁，难道他们一直把那么稀有的东西射过来吗！？」

史坦索尔不禁瞪大了眼睛。

也难怪他会如此。在攸格多拉西尔，铁是由从天而降的陨石中提取的，可谓神明的赠礼。箭矢只不过是消耗品。明明铁拥有足以让金银失色的价值，却如此大肆挥霍，实在令人怀疑他们的脑筋是否正常。

「对他们来说，铁应该不是特别稀罕的东西吧。」

夏斐可说一语中的。

说穿了，《狼》族领地内的铁矿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由于比重的关系，铁矿砂在河岸等地堆积起来，形成了漂砂沉积。

这是从地球诞生以来还没有人动用过的资源，而且对立国于山间的《狼》族来说，制铁作业所需的木材也很丰富。

若是要打造出一把好的日本刀，用山矿砂比河矿砂还要好，但用在士兵的武装上已经十分足够了。

由于《狼》当初和《蹄》打仗时过于仓促，并且才刚结束与《爪》、《角》的战役，所以铁箭的数量不够，但在这一次的战役上，他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呿！事到如今哪能回头！他们看来是耍了什么小伎俩来提高弓箭的威力与射程，但连射的间距也相对较长。别退缩，往前突进！快点！再快一点！」

人类是面对意外时脑中会一片空白的生物。普通将领在见识到敌军这种超凡威力时，当场一定惊惶失措，陷入恐慌之中。

但是，史坦索尔一下子就看穿敌军无法连射的弱点，并毫不犹豫地做出猛烈突进的决断。

从这一点看来，尽管他还年少，但不愧为屡战屡胜、短短三年就让《雷》成为统治华纳海姆地区北部一带之强大氏族的老练将领。

然而就算是他，也没想到对《狼》来说，铁箭齐射的攻势真的只不过是小伎俩而已。《雷》军现在才正要体会《狼》军真正的可怕之处。

「敌军毫不退缩地朝我军冲过来了！」

「嗯，不愧是以骁勇善战著称的《雷》军，连弩也阻止不了啊。」

听到探子的报告后，勇斗将手放在嘴边，点点头。

弩是纪元前五世纪时，在中国用来作战的一种横向的弓。把箭放在木制台座之上，扣下扳机让箭射出去。

张开弦需要时间和劳力，弓箭高手可以在一分钟内射出十支以上的箭矢，但弩最多只有两支，因此连射性极低。

但是，弩的射程和贯穿力是这个时代的弓箭无法比拟的。而且箭头并非青铜，而是铁。其威力用来弥补连射性的不足绰绰有余。

除此之外，攸格多拉西尔的士兵几乎都是农民。和需要长时间训练的弓箭手比起来，弩无论由谁来操作威力都不会改变，只要透过短时间的训练就可以掌握一定的命中率，因此对他们来说，这可谓领先时代数百年的理想武器。

「好，时机差不多到了，让弩队撤退吧。」

一看之下，《雷》军正勉强地穿越铁箭之雨，不久便能逼近，将《狼》军纳入射程之内。

虽然对拼命忍受攻势，好不容易到达这里的他们很抱歉，但这场战役牵涉到许多人的生死。身为一个被托付了士兵性命的人，他不能有一丝留情。

勇斗深吸一口气，猛然挥手，大喝一声。

「长枪重装步兵队，突击！」

在勇斗号令之下，近卫兵们敲响了铜锣，上下移动着本阵的旗帜。

这样一来，位在远方的我军立刻就能得到指令。而且透过声音和视觉传达同一个指令，不管漏掉了两者之中的哪一边，另一边还是能确实传达过去。

此外，《狼》军在律法施行之下，遵守纪律的意识已深植脑海。他们反应命令的速度和整齐划一的动作虽然很普通，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相当杰出了。

「「「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巨大的铜锣声和呐喊声响起，长枪重装步兵队开始前进，眨眼间就与《雷》的步兵产生正面冲突。

《狼》族士兵手上所持的枪，长度是《雷》族士兵的一倍以上，而且还是铁制的。

只要一齐刺出这种长枪，敌军躲不掉也防不了，并且连反击也没办法，可谓变成了单方面的战斗。

这是促使《狼》接连击败《爪》、《角》、《蹄》这三个氏族的原动力，可以说是常胜战术。

而这一次对上《雷》也缔造出极大的战果。兵力占优势的《雷》军完全不是对手。在《狼》军突击之下，接二连三地出现曝死野外的尸体。

「……没有想像中的难缠啊。」

勇斗疑惑地皱起眉。

正因为他几乎确信会是一场苦战，结果却轻易地杀过了头，让他有一点扫兴。

虽然听说《雷》军骁勇善战，但老实说，他觉得前阵子交手过的《蹄》军还比较顽强。

「是我等《狼》族的力量增加了吧？」

「不对，不只是这样而已。」

听到菲丽希亚的话，勇斗缓缓地摇了摇头。

的确，和《蹄》那一战的兵力差比起来，这次的差距比较小。《狼》族士兵既没有像上次那样忙着赶路，训练也很完善，又确实休息过而养足了精神。箭矢的数量比起当时也更为充裕。

他们做好了万全准备来迎战，有这种表现也很理所当然，但还是打得太轻松了。

《蹄》军总是机敏地遵循君主的命令，就算陷入绝境也不会改变，那种凝聚力就像铁一般坚定不移。反观《雷》军，虽然面对弩箭齐发和长枪阵还是勇敢地冲过来，如同传闻中的勇猛过人，却令人忍不住觉得他们似乎缺少了团结性。

而这是多对多的战争，哪一边较具威胁不言自明。

「嗯，倒不如说该佩服起尤古伟大叔吗？」

他喃喃念出手下败将的名字，那是在任内建立起强国《蹄》的已故宗主之名。

尽管他也敌不过运用现代知识的勇斗，但仍是一位稀世英雄。

姑且不论个人的武勇，单论一个将领的能力，和老练的尤古伟相较之下，年纪尚轻的史坦索尔还差了一截。

仅是如此而已——

「……不可能是这样吧。」

勇斗心里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全部的事情都一帆风顺，人生并没有那么简单，这一点勇斗早已学会。这种时候一定有陷阱在等着自己。

史坦索尔可是在三年前就轻松击退了尤古伟，而且当时《雷》的势力远比现在要小。勇斗没办法遗忘他在《角》的庆功宴上见识到的压倒性风采。

他应该还有什么底牌才对。感觉他像是一边抵御着《狼》的攻击，一边如同他的别号般，虎视眈眈地等待着致胜的机会。

如果这是杞人忧天就好了。勇斗硬是压下高涨的情绪，绷紧了神经。

「如果是战斗狂的话，就会把对手的真正实力引出来再一举击垮吧，但这可不是游戏，绝不会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唔！好，诸位，父亲大人传来信号了，全都振作起精神！」

在本阵左翼排好阵形、翘首等候出击讯号的吉可露妮，在确认本阵扬起旗帜之后，便激励着身为属下的义子们。

他们这一次并没有进行对《蹄》使用过的奇袭。当时由于是在兄妹国《角》的领地内，很容易得到当地居民提供地理情报和粮食等等协助，但这一次是在敌境内，因此他们选择避开冒险。

多亏如此，马匹和人的体力都很充足，大家不断盼望着出阵时机的到来。

「穆思裴尔队，出击！」

吉可露妮拔刀，发下号令。

她那凛然的嗓音让男人们振奋起来，个个斗志昂扬。

从她所具有的威名，实在难以想像她会有如此纤细动人的外貌，看上去宛如神话中负责引导死者的女武神般，美得像一幅画。

正因为有她领队，穆思裴尔队才会以不畏死亡的猛烈突击力闻名。

「远者且听！近者且看！我乃《狼》族『最强银狼』吉可露妮！不怕死的就放马过来吧！」

在报上名号的同时，吉可露妮就从《雷》军背后一路斩杀过来。长枪一挥，立刻砍下马战车队的士兵首级。

这是包围战术。

让机动力低，但耐久力高的兵种所组成的部队阻挡敌军进攻，在他们吸引敌军注意的时候，再由机动力高的兵种所组成的另一支部队绕到背后或侧面夹击敌军。

这是那位亚历山大大帝喜欢使用的战术。据说他利用此战术多次击破兵力远胜于己军的波斯大军。

无论是先前与《角》的战役中，还是与《蹄》的战役中，都是以此战术分出胜负，赢得胜利，可谓《狼》的王脾。

基本上，军队都是预想正面受敌而组好阵形，因此非常不善于应付来自侧面和背面的攻击。

而且穆思裴尔队拥有攸格多拉西尔前所未闻的空前突击力，是相当闻名的骑兵部队。

在双重威胁之下，《雷》军立刻陷入恐慌之中，完全失去统御。在凄惨的叫声中，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就这样化为一盘散沙。

「唔！」

在吉可露妮接连斩杀好几名敌兵的时候，她的耳边传来激昂的马鸣声，以及承担着重物的车轮所发出的轰轰巨响。

于步兵们分成两边后出现的，是在攸格多拉西尔之中，数量直接等同战力的最强兵器——马战车！

「哼，终于来了啊。」

吉可露妮紧紧握住手上的长枪。

相当注重合理性的《蹄》的尤古伟，很器重马战车那压倒性的机动力，因而编组了马战车部队，但《雷》是组成了马战车和步兵的混合部队。

他们让所谓的上位者乘在马战车上，再由几个随从作为步兵跟随在旁。马战车不容易受到敌人攻击，还可以从高处俯瞰战场，方便下达命令。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满足上级的自尊心。不仅是攸格多拉西尔，这在古代也是最为标准的马战车运用方法。

克莉丝缇娜提供的情报完全正确。

「你们的暴行到此为止了！」

战车上的高大男子举着枪和盾叫道。

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不愧是可以乘上马战车的人，他面对从背后来袭的骑兵完全没出现惊慌，脸上充满战意。

表情不错。吉可露妮的斗志被点燃了。一直和小兵战斗，她正觉得有几分无聊。

「哼，阻止得了就试试看啊！」

吉可露妮也故意放出厥词，在策马逼近对方后，便猛然刺出长枪。

锵！

「哦……！」

必杀一击被轻易接下，吉可露妮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对方使用的是形状像镰刀和长枪结合在一起的武器。L字的部分和吉可露妮的枪尖抗衡着。

那是戈。

使用此种武器时，是双手持柄攻向敌人，予以刺击或勾住首级斩下等等。

以马战车作战时，戈比枪更好使用，在攸格多拉西尔也有不少人喜欢用戈。

「乘着马战车又使用铁器啊，想必你是有来历的人物，报上名来！」

只见戈的刀尖散发出黯淡的黑光，和吉可露妮的长枪所散发的光辉一样。

虽然铁对《狼》来说不是那么稀奇的东西，但对其他氏族而言，除了利用陨铁提炼之外别无他法，是价格高出黄金五倍的罕见物品。

对方可以持有这种上天赐与的强力武器，就证明他是氏族中精挑细选的勇者。

「我乃《雷》族少主副手夏斐。」

「唔！原来是史坦索尔的右手，声名远播的『※星铁手甲』！够资格当我的对手！」（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的神器雅恩格利佩尔（Járngreipr），为铁制手甲。）

吉可露妮猛力弹开夏斐的戈，使出一记横劈。

以此为开端，两人展开激烈的攻防战。

虽然他们瞬间就过了十几招，但完全分不出胜负。

「呿，真是没完没了。」

正因为他拥有手甲这个外号，所以防御非常严密。感觉不管她怎么出招，都没办法击溃他。

对方毕竟是尽管身在拿下亚尔夫海姆地区北部一带的大国《雷》，武艺仍旧受到赞扬的英灵战士。

因此，就算是『最强银狼』，也无法轻易地击败他。

但吉可露妮的目的是取得史坦索尔的首级，不能一直被拖在这里。

「既然如此！」

吉可露妮的右手放开枪柄。

武器这种东西以双手挥舞远比用单手更具威力，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她特地用单手拿，而且不是惯用手，可以说是致命的漏洞。

这是陷阱吗？夏斐虽然感到纳闷，但战士的本能终究赢了。在思考之前，他就半反射性地刺出戈。

「喝啊！」

随着凛然的吼叫声，吉可露妮的腰间闪出一道银光。

「什么！？」

他的刀尖理应胜过其他武器，却被轻易斩落下来。只见这位身经百战的英灵战士大惊失色，当场僵立在原地。

这一击来自于曾经一刀斩断《蹄》族宗主尤古伟武器的日本刀。

铁这种东西，一般是透过淬火的热处理工艺来增加硬度，但是从陨石中提取的星铁，性质和自然铁或透过还原法制造出来的人工铁完全不同，所以不适用热处理的方式。

那种脆弱的铁，不是反覆经过数次锻炼而成的钢的对手。

「觉悟吧！」

吉可露妮立刻将刀柄衔在嘴里，重新拿起枪，由上往下挥落——

——但是，她却看到铁制枪尖遭到折断这种难以置信的情景。

「这家伙是我的得力助手，可不能简单地就被杀掉啊。」

「呃！」

红发青年将又长又大的铁锤放在肩上，露出嚣张的笑容，吉可露妮见状，全身窜过一股战栗。

她是因为《雷》族宗主这个目标现身而感到欢喜吗？

还是因为爱枪遭到破坏而感到愤怒？

抑或是强敌出现而兴奋地颤抖了起来？

不，上述情况皆不对，这是更加纯粹的恐惧感。

在战场上拿着武器的他所释放出的气息，和在《角》的神殿相遇时简直判若两人。高涨的力量无法抑制地从英灵战士的肉体溢出，光是站在他的面前，吉可露妮就必须忍住一股几乎要将人击垮的压力。

「又见面了呢，小姑娘。能把夏斐逼到无路可退很不错嘛，看来你击倒岳父大人果然不是侥幸啊。那么，就让我试试你的身手吧！」

「唔！」

呼的一声，眼看铁锤破风袭来，吉可露妮丢弃已无法再用的长枪，握起日本刀迎击。

「哦？」

「喝！」

一边是击碎过各种武器的神力铁锤。

一边是连铁都能斩断的百炼之钢。

这两把至今都被誉为无敌的武器，在激烈互撞之下的结果是——

「能承受住我的一击，这武器很了不起嘛。」

「斩不断……吗！」

——完全是势均力敌。

不过，如果武器的强度势均力敌的话，重点就要放在攻击时机了。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喝！唔！」

这是马战车对上骑兵。基本上用于近身战的刀是没办法碰到对手的。

单方面地受到攻击，没过多久，吉可露妮就被逼到只能一味防守了。而且，虽然史坦索尔拿着那么大的一把铁锤，却轻松自若地挥舞着。

「呜～～！」

吉可露妮勉强从暴风雨般的攻势中抓到一点缝隙而拉开距离，承受不住攻击的她立刻拉紧缰绳，让爱马调头。

强者知强者。高手之间对招几次就差不多能推测出对手的力量。

再打下去的话，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绝对是死亡。

「撤退！」

她踢着马腹叫道。

她的双手不住颤抖着。这并不是恐惧感，而是在史坦索尔猛攻之下，她的手麻痹了起来，现在光是不让刀掉下去就要用尽全力了。

「※不断不弯啊。又被父亲大人救了一次。没有这个的话，我现在早已变成尸块了……」（译注：指日本刀的三大性质「不断、不弯、锋利」。）

败北感让吉可露妮咬紧了牙关。这是她继承『最强银狼』此名号以来，第一次输得体无完肤。

心里沉重的同时，她转过头去。

她的穆思裴尔队都骑着马跟在她后面，人数大致上没有减少，这是因为从背后攻击的优势让作战成功了吧。

对她来说，这是最大的安慰。

「穆思裴尔队开始脱离战场了！」

「呃！露妮没事吧！？」

「是的！还健在！」

「真的吗！？」

「就算从远处看，也不可能看错吉可露妮大人的银发。」

「这样啊……」

听到探子的报告，勇斗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身为宗主，他一直提醒自己不能太过偏心，但感情这种东西果然没办法套用理论来控制。

无论如何，知道她还活着那就太好了。勇斗虽然好不容易恢复了平静，脑中又浮现起其他问题。

「包围战术和露妮都被击退了啊。」

勇斗将手放在嘴巴上，不由得沉吟了起来。

至今为止用这个战术还没有赢不了的仗。胜利模式被打乱了，这让勇斗不由得感到有种讨厌的战况趋势。

「双纹英灵战士啊。我之前告诉过她，如果估测自己打不赢的话就尽速撤退，看来她有好好遵守我的嘱咐。」

那种万中选一的力量，史坦索尔身上就有两种。在《角》相遇的时候，他也将吉可露妮压制住了。

吉可露妮还很年轻，是《狼》族未来不可或缺的人才。虽然他知道这样有损她的形象，但他不能让她做出太过鲁莽的举动。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希望她死，尽管他十分清楚以一个宗主来说，这种想法很天真。

「唔嗯，『最强银狼』毕竟还是狼，与虎为敌还是勉强了点吧。」

斯卡维兹骑在勇斗身旁，一边注视着战场变化，一边以毫无感情起伏的淡淡嗓音说道。

他那苍白削瘦的外表出现在战场上，看起来比平常还要不祥了几分，但另一方面，他那令人羡慕的冷静却很可靠。

「我这么吩咐的时候，她好像因此感到受伤，看起来满可怜的。」

「您这是英明的判断。如果不加以提醒的话，她十有八九会以武人的自尊为优先继续打下去，现在早就曝尸沙场了。毕竟那只凶恶的猎犬也只忠于主公的命令，可以想见她那不甘心的模样，咯咯……抱歉，失礼了。」

斯卡维兹遮住嘴巴，轻轻地笑了起来。这番话还真刻薄。虽然他是在扮演讨人厌的角色，但挖苦人的性格似乎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勇斗无奈地斜看了他一眼，转换着思绪。

「不过，这里是战场。不管那家伙有多强，终究无法以寡击众。」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战场。虽然吉可露妮的奇袭失败了，但战况还是《狼》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这样发展下去的话，不久之后，士兵就会发现情势不利，开始仓皇地四处逃窜，连阵形都无法维持。

届时，个人再怎么武勇也没有意义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突然之间，《雷》的阵营里掀起一片至今都无法比拟的轰然吼声。空气也为之震动，连勇斗的肌肤都感受得到。

对此发展，勇斗并不感到意外，而是咬紧牙根，绷紧神情。

「来了吗……！」

勇斗的视线清楚地捕捉到那燃烧般的红发，即使在远方仍非常醒目。

对方驾着装饰明显和周围不同的马战车，单手挥舞着一把即使是大男人都很难举起的巨大战锤，冲在军队最前方往勇斗这边急驰而来。

「实在是匹夫之勇啊。」

勇斗讽刺地勾起嘴角。

不管面临怎样的强敌，不管陷于怎样的劣势，对方也没有耍小伎俩，而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迎战。真是有够帅的。

帅到他都想吐了。虽然敌军展现出无谋之勇，令人很想高喊万岁，但他心中却感到非常不耐烦。

「匹夫之勇……不深思熟虑，只是一时冲昏头的勇气。不去思考，不去判断，只依靠蛮力的无谓之勇，没错吧？」

在勇斗感到失望的同时，身旁的菲丽希亚就流利地背诵了出来。

勇斗惊讶地睁大双眼。他记得自己以前谈到史坦索尔时，确实稍微提了几句——

「真亏你能记起来。」

「我一直都将哥哥大人的金玉良言谨记在心哟。」

菲丽希亚盈盈一笑，干脆地这么说道，而勇斗则露出苦笑。这种记忆力真令人佩服。

「不过，记住跨越数千年时光流传下来的格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嘻嘻，说得没错。如果总有一天您要回去的话，至少我要记住您说过话。」

菲丽希亚像是在细细琢磨似地闭上眼睛，将拳头握紧在胸前。

虽然勇斗觉得她看起来有点奇怪，但现在要以战况为重。他将视线转回战场，喊道：

「正如这句话所说。如果只凭蛮力便能获胜的话，世界上就不会出现什么战术了。长枪重装步兵队，胜利就在眼前了！将那只红毛猪刺成肉串吧！」

既然对方乘着马战车从正面冲过来的话，那就正中他下怀了。

勇斗之所以会选定长枪队为《狼》的主力部队，正是因为攸格多拉西尔的战场主力都是马战车的关系。

事实上，骑兵也是如此，装备了长枪的重装步兵也是为了对抗马战车而编制出来的。

拿普通的枪或剑的话，根本没有办法靠近马战车。于是他脑中兴起的对策，就是使用虽然不够灵活、但射程很长的长枪，展开毫不间断地刺击的突击战术。

虽然代价是无力抵御来自侧面的攻击，但既然敌军从正面来袭，以猜拳的情况来说，就是剪刀对上了石头。

如同勇斗所料，枪阵将史坦索尔马战车的马刺成惨不忍睹的模样，阻止了他继续前进。

下一瞬间，红发青年也会变成相同的模样——才对。

面对朝自己袭来的枪阵，只见史坦索尔那把巨大的战锤一挥，枪阵全被击碎。

接着，他从马战车跳下时也出手一挥，立即将好几名士兵一起打飞。

然后又是一挥。虽然《狼》的士兵用铁盾挡住，但完全没被放在眼里，盾照旧化为粉碎，人也被打飞出去。

完全无法想像他到底拥有多少臂力。这根本不是人类会有的力量。让人以为自己是错看了大象或熊的一击。

《力量腰带》和《粉碎者》这两者的力量，在战场上掀起雷电交加的暴风雨。

在这阵空档之中，跟在他后面的《雷》兵冲了过来，将《狼》顽强的密集阵形以力量强行切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勇斗从头到尾看着眼下所发生的情景，不禁屏住了气息。

他在情报战取胜，展开迅速的行动，来到背山的有利地势上布好阵势。

也透过弩的威力与射程削弱敌军的气势，掌握了主导权。

在斯卡维兹的努力之下，守法的《狼》族士兵可以机灵地对宗主的命令做出反应，凝聚为坚固的队伍，采取团结一致的行动。而且熟练的战术在攸格多拉西尔是首屈一指的。

如果论及铁器武装的顽强性，他们更可以说是攸格多拉西尔最为突出的。

而在战术上，在面对马战车和步兵时，以占有压倒性优势的长枪所组成的密集阵形迎击，当敌军停下脚步的时候，再派出骑兵部队从背面奇袭，将敌军压制于下。

他们的兵力确实劣于敌军，但从战略和战术上来看，《狼》的战力明显远高于《雷》。不管怎么想，他们都不应该会输。

尽管如此，至今的优势却像谎言一般，《狼》军缓慢但清楚地开始被压制住了。

「未免也作弊过头了吧，喂～」

战争非个人之事，战争首重数量。这是以《孙子》为首，各家兵法明确记载的基本理念。

没错，这个理念现在却被这个男人的蛮勇颠覆了。

在勇斗的认知中，英灵战士虽然拥有惊异的力量，但仍旧是人类，不会拥有那种像怪物般的力量。但是，拥有双符文的他似乎是唯一的例外。

过去，将英国以外大半欧洲纳入势力版图的战争天才拿破仑·波拿巴说过一句名言：『一头狼率领千头羊，一定可以胜过一头羊率领的千头狼。』

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士气。如果总帅能站在军队最前方鼓舞士兵的话，士气就会在瞬间高涨起来。

在这位破天荒的猛将率领之下，《雷》军的士气瞬间上涨到可称之为狂热的程度。

他们用狂澜怒涛般的气势将本应战力较佳的《狼》军击退，现在已经开始进行压制了。

「『※力拔山兮气盖世』吗？那家伙该不会真的是项羽的前世之类的吧？」（译注：典出《垓下歌》。）

勇斗现在的心情已经超越了惊叹的程度，茫然地脱口说道。刚才那一句话节选自项羽为自己所撰的一首诗。

项羽面对拥有五十万兵力的对手只以三万人取得大胜；也曾以仅仅二十八骑对抗上千兵力时，成功斩下对方大将的首级，并打倒数百人等等，而史坦索尔则拥有不亚于项羽的荒诞力量。

「主公。」

「是斯卡维兹啊。」

「既然至今为止的做法不可行，我认为在情势不可挽回之前应该先撤退。」

「唔。」

勇斗咬紧牙根，面露难色。

战况的天秤已经偏向《雷》了。

冷静判断的话，再打下去，他们极有可能输在那个红发猛将所散发出的气势之下。

如今的勇斗不会固执于自己的理论，就算再怎么不合道理，实际在眼前发生的结果就是一切。他已坚强到能够完全认同这一点了。

「啧，我原本想在这里做个了断的……不过战争的撤退时机也很重要啊。」

撤退战本来就会造成不小的伤害，但要是弄错撤退的时机，损害将不断扩大，因此需要当机立断。

必要时得舍小求大，这种无情的决断力也是领导者必须具备的。

「这是很贤明的判断，殿后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你老是在承担麻烦的工作耶。可别死了啊。」

「呵，我不会死的。主公以前不是这么说过吗？『祸害遗千年』。」

斯卡维兹勾起嘴角，露出嘲讽的笑容。

为撤退的军队殿后，阻止敌军前进是最危险的任务，死亡的机率非常大。他明知如此，却仍面不改色，甚至还开起玩笑来，这种胆识实在了不起。

勇斗绷紧表情，发下号令。

「全军撤退。整齐、严谨并快速地后退！」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史坦索尔挥舞战锤驰骋战场。

飞溅的鲜血染湿他的身体，让他情绪高昂了起来。身体涌现出愈来愈多力量。

无论是谁，无论对手有多少人，他好像也完全不会输。

只是毫不保留地用最强的力量粉碎一切。

「不过，真是没完没了耶。」

刚刚才扫光的一角，后面的士兵立刻就往前递补。真是井然有序的行动。

然后又会刺出那个烦人的枪雨。

就算是史坦索尔，若是受到那种毫无间隙的攻击也躲不了。他只能停下脚步，优先将朝自己迫近的凶器破坏掉。

至今的战况都是他冲过去，敌阵就会毫无还击之力地溃散，然后慢慢地向前推进。拜这种长枪阵所赐，他始终无法前进，也没办法提振在后方等待的《雷》军士气。

「不过，这种细节怎样都无所谓啦。就来比比谁的气比较长吧！」

面对无论打倒几次都不断递补上来的敌军士兵令人觉得就像永无止境。但是，敌军的士兵不可能无穷无尽地涌上来。

另一方面，史坦索尔也是人类，无法永远地战斗下去。要是他撤退或被击杀的话，《狼》军立刻就会反攻《雷》军，然后分出胜负。

意即，这场战争的胜败关键全在于他。他只要了解这一点就够了。

「咯咯，真开心哪，喂！」

史坦索尔一边擦掉喷溅在脸上的鲜血，一边狰狞地笑了起来。

从未有过的紧张感让他心情大好。

史坦索尔以拥有虎心的君王之名受到大家敬畏，是个充满斗争心的男人。他在位的三年内，留在族都毕尔斯基尔尼尔的时间短短不到三个月，几乎都在战场上生活。

但另一方面，他也很饥渴。

遇到的敌人都太没劲，总令他觉得很不过瘾。

唯一多少让他来劲的人，是《蹄》的尤古伟。

除此之外，尤古伟献给他的女儿也相当合他的口味，所以彼此就缔结了兄弟誓杯。但老实说，史坦索尔很后悔这么做。

因为，如此一来，他就失去了能够好好一战的对手了。

当他在思索要怎么毁掉誓杯的时候，就传来了尤古伟战死的消息。

击败尤古伟的是弱小氏族，《狼》族里一个史坦索尔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宗主，听说才十几岁而已。

那种小鬼能打败尤古伟？而且兵力还不到《蹄》的一半？

他突然产生了兴趣。此时，正好神仪使暗中来委托他毁掉《狼》，据说对方可能是会让攸格多拉西尔走向毁灭的黑者。

他已经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了。他深信那个男人肯定是神明在他踏上霸业之途上安排好的障碍。

心想机会难得，于是向那个身为神仪使的男人（名字忘了）提出无理的要求，决定去见见对方。

他原本是抱着开玩笑的心情，没想到却中了大奖。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体会到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一定能让他尽情享受战斗的快感。他如此确信着。

而事实也正如他预想的一样。

他第一次体验到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但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

「撤退！撤退！」

《狼》军四处传来撕裂喉咙般的吼叫声，铜锣也「锵锵锵锵！」地发出轰然巨响。

「呼～是我赢了吗？但真令人不爽啊。」

史坦索尔喘出一口气，并停下脚步，看着遵循信号而开始撤退的《狼》军。

那动作俐落整齐。

这些士兵训练得非常好，他真想叫自己的义子们来好好见习一番。事到如今，他才想到，就是这种井然有序的动作，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之中吧。

「莫惊慌！莫着急，莫打乱阵形，并迅速行动！」

他看到一名敌将独自留在最前线，骑在马上大喊着。

那是名脸色极为苍白、令人毛骨悚然的削瘦男人。看来是他在指挥这场漂亮的撤退行动。

淡然冷静地进行着危险的任务。

虽说是敌人，却让他非常佩服。

「所以说，打倒这家伙，敌军就会溃散啰。」

史坦索尔凶恶地勾起唇角，满意地笑了。

削弱猎物毕竟是为了吃掉。

而辛苦是最棒的调味料。轻松取胜有什么好玩的？因为打倒强敌，胜利才会如此甘美，并且带给人独一无二的快感。

这次胜利的美酒应该会特别美味。事到如今，不可能再让他们逃走，必须把碍事者铲除掉。

「唔噢噢噢！」

随着咆哮声，史坦索尔宛如飞行般在大地上狂奔起来。

徒步状态对上骑马的敌人很不利，这一点他在刚才和银狼过招时就已经知道了。但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

他用双手握紧战锤，全力挥出一击。

那种削瘦的男人不可能抵挡得住这一击，立刻就会变成无法言语的肉块——理应如此。

「什么！？」

突然之间，对他来说宛如手脚一样能够自由挥舞的战锤受到一股莫名之力牵引，在拉扯之下，史坦索尔的身体倾斜了过去。

「哼！」

「呜噢！」

对方没放过这个空档，举枪朝史坦索尔的喉头猛然刺去，而他则强行撑起身体躲过。

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三连击。

史坦索尔承受不住攻势，往后方躲了开来。

「你很不错嘛，报上名字吧。」

史坦索尔边舔嘴唇边问道。并非防守也非闪躲，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转移攻势。

意料之外的强敌登场，让史坦索尔燃起了斗争心。

「斯卡维兹。虽然受你褒奖很荣幸，但我没有和你战斗的打算。」

「哈，别说那种冷淡的话嘛，和我玩玩吧。」

猛兽之王举起战锤，浑身开始散发出斗气。但斯卡维兹只是用鼻子轻哼了一声，就调转了爱马的头。

「喂，等……！」

「哦哦，快看！是星铁啊，这些全都是星铁啊！只要带回去的话，一生都不愁吃穿了呢！……呵呵，再会了。」

斯卡维兹突然高声喊道，然后露出胜利的笑容，策马飞奔而去。

「～～～～！」

就算是被称作虎心王的他，只靠自己的双腿，也不可能像真正的老虎一样奔驰于大地之上。

他实在追不上骑兵。眼看敌人扬长而去，他忍不住咬牙切齿了起来。

而且，那个男人还笑了他。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最强的虎心王！这真是奇耻大辱。

「可恶，你们快给我追！不能就这样……」

一回头，史坦索尔愣住了。

《雷》的士兵已经完全不管逃走的《狼》了，而是被散落在眼前的残骸吸引了过去。

战争之后就进行掠夺，这是古今中外一贯的做法。而且，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是以奖赏为目标才参战的。

士兵们因擅自开始掠夺而错失胜机的例子，在历史上多得不胜枚举。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马其顿和波斯之间引发的高加米拉战役。

波斯军当时逮到机会突破了马其顿军的战线，但在这之后，波斯军并未绕到敌军背后，而是前往马其顿军的营地掠夺物资，结果错失了胜机，后来尝到历史性的大败仗。

被称为皇帝这个词汇之语源的尤利乌斯·凯萨，据说也是因为自己彻底训练出来的士兵忘记任务与命令，擅自进行掠夺，而感到无比焦躁。

要阻止士兵掠夺就是如此困难的事情。

刚才斯卡维兹的发言，就是预想到这个情形的勇斗所下达的指令。

现在，战场上到处散布着《狼》所射出的箭矢，以及被史坦索尔击碎的枪与盾的残骸。那是在攸格多拉西尔被崇拜为上天的赠礼，远比金银更具价值的铁制品。

为了多争取一点撤退的时间，没有比这个更有效的方法了。

「唔，你们这些家伙，给我追！还不快给我追！」

史坦索尔的号令只能在战场上空虚地回响着。

「该死，真不过瘾！」

史坦索尔不断开合着手，低喃道。

他至今确实没有这么起劲过。

但是，最后还是让猎物从手中溜走了。

他实在心痒难耐。

「会这么想的人也只有父亲您而已。虽然总算反击了回去，但我们受到的损害反而比较大。」

身为史坦索尔心腹的夏斐无奈地摇摇头，脸色沉重。

决定和哪个氏族开战，并率领军队战斗取胜的人，的确是史坦索尔没错。

然而，具体来说，召集士兵、训练战斗，以及准备粮草和武具等等，还有将军队有条不紊地送往战场，几乎没出现脱队者的人，正是夏斐。

实际管理军队的人都这么说了，当然不能当作耳边风。

「哦，这样啊，被他们的许多伎俩给摆了一道呢。」

「是的，虽然很不甘心，但也不得不承认我方士兵的素质输给他们太多了。真是太了不起了，我是说父亲您……」

夏斐发出难以言喻的苦笑声。

战力之差相当明显。就算是名将，要颠覆这种差距也极为困难。实际上，就连夏斐都认同其统御力与深沉心机的《蹄》族英雄尤古伟，虽拥有一倍以上的兵力，也无可奈何地败给了《狼》。

而这种压倒性的差异，只靠一个人的武勇就颠覆了。

「就连《狼》族宗主，似乎也和《蹄》的尤古伟叔父一样，发现和父亲您正面交锋不能取胜了。」

夏斐虽然表面上佯装冷静，却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除了这个男人以外，到底还有谁能展现如此绝技呢？

夏斐确信这个天下无双的豪杰，就是上天为了平息攸格多拉西尔的战乱而派来的下一代霸主，而自己则是为了辅佐他而生。

「哼，就算这样也不能让他们这么顺利地逃走啊。」

「说得也是。我军唯一优于敌军的，就是轻装。现在去追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追上。如果就这样让他们逃走的话，他们可能又会想出什么奇怪的计策吧。应该趁现在一举击溃他们才是。」

「这样感觉也挺好玩的。」

史坦索尔弹了一个响指。

虽然故意等敌军重整态势再予以击破感觉更过瘾，但在一决胜负的时候还手下留情，就太扫兴了。

而且如果数字上是他们处于劣势的话，更是如此。为了讨回输掉的部分，这一次就轮到他们展开攻势了。

「好，乘胜追击吧！诸位，跟在我……」

「请等一下。追击的工作就交给其他人，父亲请稍事休息。」

随着发下号令，史坦索尔正准备举起握着战锤的右手，却传来一道极为扫兴的制止声音。

而说这句话的，当然是他唯一信靠的心腹。

「喂喂，开什么玩笑？我还能继续战斗啊。」

「我深深明白父亲拥有无尽的体力……但战斗是需要补给的。您一直在战斗，都没有好好用膳吧？」

「唔……」

咕噜噜噜噜噜！

像是被夏斐这番话提醒了一样，史坦索尔的肚子大声地叫了起来。

就算他拥有怪物般的力量，但毕竟还是人类。那样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肚子当然会饿。

「此外，现在正在准备替换的马战车和衣服。身为宗主，是不能徒步前进的。」

听到夏斐冷静地指出这些事情，就连史坦索尔也一时语塞。

的确，他的马战车已经被破坏得惨不忍睹了。虽然也可以从敌军那边抢来，但简朴的马战车和宗主的地位不太相衬。

如今他的衣服也和头发一样染成了鲜红色，鲜血凝固后刺激得皮肤发痒。虽然他刚才完全不在意，不过一旦被提醒之后，就觉得这种不快感难以忍受。

《雷》军的最大武器是高昂的士气，而史坦索尔本能地感觉到提高士气的源头是自己。

露出太寒酸的模样，让士兵们的理想幻灭可不是上策。

「啧，你说的对。」

「您能理解实在太好了。请放心吧，对手是如此的强敌，现在战役才刚开始而已，未来还会有需要父亲出马的场面。」

「嗯，说得也是。追击的任务就交给宾格吧。比起那个，快点把饭送来！」

「是，我立刻将饭菜呈上来。」

夏斐对席地而坐的君主恭敬地垂下了头。

过去，在勇斗来之前，《狼》吃过多次败仗，被迫撤退过很多次。

而经常负责殿后的，就是这个叫作斯卡维兹的男人。

由于他会对敌人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再行斩杀，所以被取了『嘲讽的虐杀者』这个外号。

站在以怒涛之势追上来展开攻势的《雷》军面前，这个如死神般的男人彻底发挥出了他的真正实力。

「上吧！上吧！只要还活着就不许撤退！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战斗！」

他一边用枪贯穿敌人一边说着，虽然他的嗓音低沉，音量也绝对不大，却都随着一股寒气吹进士兵们的心里。

在军事行动中，能按照命令行动的就是最优秀的士兵。全军团结起来行动一致的话，就离胜利更近一步，结果获救的生命也会变多。

因此，律法便发挥了功用。

他是大肆在公众面前处决违法者的男人。

说执行，就绝对执行到底。《狼》的族人彻底清楚这一点。

「对勇者赐与恩赏也是《狼》的律法。为了《狼》而牺牲的人，其家眷必定会由《狼》来照顾！主公绝对不会打破承诺！」

《狼》的族人也都清楚这番话是正确的。

勇斗仿效秦国商鞅的做法，为了让民众了解律法会确实执行，便在都城的南门种下一棵树，并向大家宣布，只要将这棵树移到北门的话，就赏赐他一年吃喝玩乐也不愁花用的银两。

几乎所有的人都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情，所以没有人去移树，但不管到哪里总会有好奇心旺盛的人。后来，有一个男人移动了树，于是勇斗便如当初的宣布，将银两赏赐给这个男人。

类似的事情反覆做了几次之后，人民都深刻明白《狼》族宗主绝对会遵守和民众之间的任何约定。

如果只有严刑峻罚，人民不会遵从，还会积怨在心。不仅要鞭子，也要给予糖果，这是让人民守法的重要一环。

「各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为了氏族，为了国家，最重要的是为了家人，专心一志地打倒敌人吧！」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殿后的士兵们纷纷发出半自暴自弃的咆哮声。

想逃走的话，『嘲讽的虐杀者』就等着自己，和上一任『最强银狼』为敌根本没有胜算。不但连家人也保护不了，还会被冠上逃兵这种骂名，迎接不光彩的死亡。

而和敌人战斗的话，虽然可能会死，但至少能保全家族的名誉。既然往前往后都是地狱的话，那么该往哪边走就很明显了。

这是一场背水之战，士兵们除了视死如归地和敌军战斗，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见到已然化身为死士的《狼》军奋战之姿，就连和宗主一样以骁勇善战闻名的《雷》军也不禁退缩。

如同前述，战争最重要的就是士气。

本来，追击战只是要斩杀逃跑的敌人，应该非常轻松，还可以从倒下的士兵身上夺走武器和财宝。对赌上性命参战的人来说，就像一种奖赏。

在胜仗中丢掉性命太可惜了。既然打赢了，就想要带大量的伴手礼返乡。像这样，开始执着于活下去的《雷》军，在气魄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让开让开让开！」

这时，一个男人挤开畏缩的《雷》军，随着雄壮的吼声，挥舞着战锤直逼而来。

他完全不把刺向自己的长枪当一回事地挥断，从正面迎接《狼》军散发出的困兽之斗的气魄，乘着马战车猛然冲撞。

「是史坦索尔吗？不对，不是他。」

斯卡维兹疑惑地凝神细看，然后低声否认。

那一头燃烧般的红发，直接令他联想到刚才见过的《雷》族宗主。体格和五官也相当类似。

但是年龄明显不一样。史坦索尔还只是个十九岁的青年，而这一位看起来已经超过二十五岁，大约快接近三十岁左右。

最重要的是，在那个怪物身怀能够压制旁人的『气场』这一点上，他远远不及。

「但是，很强。」

斯卡维兹不快地啧了啧舌。

已做好两败俱伤的觉悟而果敢冲上前的《狼》族精锐，却无从下手，接连被残忍地杀害。

他恐怕是英灵战士吧。让士兵和他战斗稍嫌残酷了些。

「诸位，离他远一点！由我来应战！」

好不容易才让士兵能够不畏死亡地战斗，要是他们因此认为绝对敌不过而胆怯起来的话，那一切就白费了。

斯卡维兹踢了一下马腹，猛然冲出去，立刻刺出一枪。而红发男人则接下那一击，一边弹回去，一边叫道：

「唔！你就是押队的将领吗！还挺有本事的嘛。虽然是敌人，我还是称赞你一声吧！我乃宾格索尔！这是即将送你前往冥土的男人之名，好好记住吧。」

「……哦，愚兄贤弟吗？被亲弟弟任意使唤还真悲哀呢。」

「你这家伙！」

面对故意把自己当笨蛋嘲弄的斯卡维兹，宾格索尔激动了起来。

看来这对他来说，是绝对不想被触碰的逆鳞。而斯卡维兹却干脆地指出这一点，实在很符合『嘲讽的虐杀者』的作风。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呃！唔！」

暴风雨般的攻势袭向斯卡维兹。

虽然宾格索尔活在过于优秀的弟弟阴影下，多少被埋没了，但他也是一名豪勇的猛将，连远方的《狼》都听过他的威名。他是拥有《※巨人的棍棒》符文的英灵战士，每一击的强大威力，都是斯卡维兹至今交手过的对手所无法比拟的。（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女巨人格莉德的不断之杖（Grídarvöl），后来借给索尔使用。）

「纯论力量的话，我族的银发女还略胜一筹。」

「银发？啊，是『最强银狼』吗？反正也只是一群弱者中最强的而已吧？没有那个怪物的话，我就是地上最强……咦！？咿！？噢呜！」

当他发现的时候，胸口已经泛起了灼烧般的剧痛。

斯卡维兹的枪贯穿了宾格索尔的胸膛，就连宾格索尔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挥枪过来的，完全是莫名其妙的一击。

「本来就不是我的对手。」

眼见宾格索尔就要从马战车上掉下来，斯卡维兹便将枪从他身上抽出。虽然赢了，他却笑也不笑地甩掉枪上的血渍。

他同时以锐利的眼神瞥了《雷》军一眼。他轻松地击倒武艺高强的猛将，身上染着对方飞溅出的鲜血，在他们眼中，这样的他看起来应该就像死神一样吧。

这时，《狼》的死士夹带着怒涛般的气势朝他们冲了过去。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没多久，《雷》的其中一名士兵抛下武器逃走了。只要有一个人逃走的话，就会有一、两个人跟着逃跑，这是战场的常态。

「击退了吗？好，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我们也撤了！」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尼德霍格！尼德霍格！」」」

因为生存下来的喜悦，《狼》军纷纷举起武器朝天吼叫着。

斯卡维兹是多次指挥撤退战的男人。

没错，多次。

虽然接下殿后这种危险的任务，却每次都存活了下来。

看来就算死神也讨厌这个充满阴气、不祥到极点的男人。但是，他对身陷绝境的士兵们来说，是比什么都要可靠的存在。

因为这就代表，自己仍有生还下来的可能性。

「你说宾格死了！？」

听到亲兄长战死的消息，史坦索尔当场呆住了。

虽然他是比自己大八岁的亲兄长，却以义弟的身分遵从自己，是共同将《雷》振兴起来的同胞。

再加上，就算攸格多拉西尔重视誓杯关系多于血缘关系，但失去一个从懂事开始就一起长大的人，那种寂寥感实在难以忍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原本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男人，只见史坦索尔不顾旁人眼光抽泣了起来。

他用铁锤接二连三地击碎了附近的岩石和树木。

那副模样完全像是正在闹脾气的小孩，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斐！都怪你提的馊主意！」

「没想到我的主意会导致宾格索尔叔父死亡……我无话可说。」

「没错！那个时候，是你，就是你！」

「非常抱歉。」

「就算你道歉，宾格也回不来了啊！」

史坦索尔的脚尖踹进了夏斐的腹部。

夏斐在地上转了两、三圈。停下来后，他再也爬不起来了，只能蹲着不断地咳出鲜血，似乎伤到内脏了。

「～～呃！对、对不起！你、你没事吧！？」

见状，史坦索尔一头热血似乎冷却了下来。他连忙跑到夏斐身边，扶起他。

「不，想到父亲失去亲兄长的心痛，这点程度的伤不算什么，唔呃！」

虽然夏斐在逞强，但他的身体很诚实。只见他似乎无法使力，立刻又单膝跪了下来。

连以坚忍著称的夏斐都变成这副模样。就算不是战锤而是踢击，史坦索尔的一击还是非比寻常。

「真的对不起，其实接受提议，还有派宾格出战的都是我……」

「呼……呼…………您、您别放在心上，比起我的身体……现在更该关注眼前的战事。叔父的死应该让士兵动摇了吧。现在正是父亲您出场的时候……呃！」

「是、是啊！说得也是！」

史坦索尔原本像孩童一样露出惊慌与迷惘的表情，但他的眼中再次燃起了斗志。

兄长的仇，必须由弟弟来报。虽然史坦索尔立誓复仇，不过还是得先关心现在还活着的忠臣。

「但是夏斐，你退下吧。」

「咦！？我要一直陪伴在您身边……呜呃！」

「看吧，我怎能带着这样的你上前线？」

「但、但是！」

「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有脸去见人在毕尔斯基尔尼尔的罗诗柯瓦了。虽然誓杯很重要，但血缘也得好好珍惜才行。」

史坦索尔那时对吉可露妮说不会让她这么轻易就杀掉夏斐，是真心话。

夏斐的亲妹妹罗诗柯瓦擅长政治，将族都治理得很好。

正因为这对兄妹，他才能像这样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只想着战斗的事情。

他还很年轻，接下来也会继续战斗。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失去任何一名心腹。

「……我知道了。」

刚失去亲兄长的君主都这么说了，夏斐也只能听从。

此外，他也没有蠢到不知道这副身体没办法好好战斗。

「那么，祝您武运昌隆！」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需要运气，胜利是用力气赢得的！」

「呵，那么我会一边休养，一边静候您捎来吉报。」

「包在我身上吧，我可是会吞噬眼前所有敌人的……虎心王！」

史坦索尔一心一意地催促军队快速前进。

他光是站在最前面领军，士气就遽然改变了。

谁也想像不到这个男人输掉的模样。这个男人浑身满溢着一种力量，让士兵们确信只要跟着他就能赢得胜利。

《蹄》的尤古伟主要是利用恐惧来统领士兵，但史坦索尔是带来胜利的预感，让士兵们狂热起来。

他的气势就如同盯上猎物的老虎般，不断追着，不断追着，最后终于逮住了逃跑的《狼》的尾巴。

《狼》现在正在渡过埃利伐加尔河。

「是那家伙！」

他在河岸边发现一名黑发少年，那发色在攸格多拉西尔相当罕见。

在放眼望去皆是自然景象的攸格多拉西尔中，人们的视力就和非洲的原住民一样，是现代日本人不能匹敌的。就算相隔遥远，也能清楚看见对方的表情。

在战场上，渡河是最危险的行为之一。因为在水里行动必然变得迟钝，因而容易成为敌军的标靶。

大概是渡过危险的河流，逃过追击而安心了吧，少年竟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非常大意。

「哼，才不会让你逃掉！」

他鞭打马匹，不断提升马战车的速度。

还未渡河的士兵还有很多，就先把那些人一个不留地解决掉。看看这样，他还有没有办法露出那副悠哉的模样。他可是相当期待对方的反应。

「来了啊，虎心王。」

抵达河边时，又是那个削瘦、看起来很不吉祥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毕竟对方率领着殿军，在这里再度遭遇也是必然的结果。

史坦索尔的身瞬间爆出怒气。

「斯卡维兹！弑兄之仇，我就在这里报了！」

史坦索尔举起战锤，让马战车疾驰起来。

平常那个凡事满不在乎的《雷》的宗主已不复见，他的神情令人不寒而栗，压迫周遭的力量是之前无法比拟的。

但是，敌人也打倒了他那威名远播的兄长，绝对不是省油的灯。面对史坦索尔的杀气，斯卡维兹冷笑着没当一回事。

愤怒狂暴的《雷》军和视死如归的《狼》军，爆发激战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裂帛似的一声咆哮，史坦索尔举起饱含怒火的铁锤砸向憎恨的仇敌。

他注入的力量远比上一战时还要多。

但是，又受到一股莫名的力量牵扯，战锤偏离了目标。

「呼！」

「噢！」

史坦索尔用战锤的底端接住了斯卡维兹精准的反击。他已经见识过一次敌人的伎俩了。不会再感到惊讶，想要防住也很简单。

「既然如此……喝啊喝啊喝啊！」

史坦索尔采取比起一击的威力，更注重速度，且接连不断地攻击对手的战术。

天生的战斗直觉告诉他，和这个男人为敌，比起全力一击，更应该展开多次快速的攻击。

说到底，他根本不需要全力一击。寄宿了《粉碎者》神力的战锤，能一击必杀任何东西。

没错，应该是这样才对，但那个削瘦的狼仍站在他的面前，他手中的枪也安然无事。

「疾！」

而且斯卡维兹会抓住自己攻击的空档，迅速地反击。这也非常难以看清，难以捕捉。

明明已经过招了好几回合，但手中的战锤却没有击中的手感，让他陷入一种错觉，好像对手使用了什么妖术一般。

但是，他掌握住术式的原理了。

「原来如此，让攻击打滑就是你的招数吗？」

「还是被你发现了啊。」

斯卡维兹啧了啧舌，在史坦索尔的横劈注入向上的力量，战锤因此偏向了上方。

这么大的空档应该要趁势攻击才对，但斯卡维兹却踢了一下马腹，迅速与史坦索尔拉开距离。

「呼……呼……呼……」

一看之下，斯卡维兹的肩膀不断起伏着。初次见面时那张带着讽刺之意、从容不迫的脸上已经沾满了汗水，没有丝毫的余裕。

这也难怪。

本来史坦索尔的攻击是不可能接得下的。如果尝试接招的话，武器必然化为碎片。

而这个男人硬是从正面接下那股力量，再从其他方向施加外力，使攻击的轨道改变，从而保护自己的武器。

这没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这是比普通地接下攻击还要困难许多的技艺。而且他的对手还是万夫莫敌的豪杰史坦索尔。史坦索尔也对他的技艺刮目相看。

「喂，那个银发的雌狼不是最强的吗？但很明显是你更强吧？」

「阴沉的人待在那种耀眼的地方非常不舒服，而且那家伙比较有魅力吧？大概再过两年左右，她就会真的比我还要强了。」

斯卡维兹泰然自若地说道。没有自负，也没有虚荣；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而已。

如果吉可露妮在场的话，说不定会气得跺脚。

「呼，好了，差不多是时机了。」

斯卡维兹用力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往河川疾奔过去。

一看之下，身为他属下的殿后部队也一边用长枪牵制着《雷》军，一边开始渡河。

「唔，又要逃了吗！」

「我军几乎都已过河了，我等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怎么能再让你们逃……什么！？」

突然瞥到一支箭射来，史坦索尔立刻扭动脖子躲开。

「不愧是《角》引以为傲的箭术高手霍格斯波利大人。真是好箭法。」

斯卡维兹悠哉地露出一抹窃笑，策着爱马向河中奔去。

虽然史坦索尔连忙追了上去，但他发现站在对岸的男人俐落地将三支箭一起搭在弓弦上。

「呿！」

史坦索尔用战锤击落飞射过来的箭。

用这种杂技般的射法，从那种距离准确地击中目标，的确如斯卡维兹所说，那个人的箭法十分了得。

短短的时间内，斯卡维兹已经跟他拉开了相当的距离。明明是过河，速度却相当快。

看来河水的流量比想像中还少。听说《狼》族的宗主为了扩大农地，而大量灌溉土地。应该也和最近很少下雨有关吧。

「全军，随我来吧！让以为渡河就安全了的胆小鬼见识一下《雷》真正的恐怖！」

史坦索尔挥舞着战锤大吼。

本来渡河必须先预想会带来多大的损害，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是，正在撤退的《狼》，并没有防御措施。现在就能够轻易地渡河。

他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呼，总算让他上钩了呢。」

勇斗远远看着跳入河中的红发青年，安心地大叹了一口气。

想到那个德川家康在三方原遭到武田信玄追击时也曾经拉在裤子上的逸闻，他已做好了觉悟，但还是没想到撤退战是如此耗费精神。

远远超出了预想。

「辛苦您了，勇斗大人！」

艾尔贝缇娜说着慰劳的话，递出用干燥的羊胃制作的水袋。

目前菲丽希亚不在，就由艾尔贝缇娜代替她来当勇斗的护卫。

接过水袋，勇斗像在淋浴般将水喝光，就这样倒在平台上。

「我受够当诱饵了。」

他躺成大字形，看着天空发牢骚。

钓野伏——是将全军分成三队，一队正面迎敌，装作败逃引诱敌人，将敌人引至己方埋伏的位置，进行包围歼灭的战术。

这个战术据说是由日本战国时代的岛津义久首创和实践。

世界上也有相似的作战方式。听说蒙古军也很擅长伪装败逃，把敌人引诱过来，进行包围歼灭。

这次的作战方式就运用了这种战术。

勇斗认为钓野伏的关键在于「引诱」。

逃得太过干脆的话，敌人会识破这是陷阱。

要先全力战斗之后，敌人才会相信我方是真正的败逃，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追路上已经布下了周密的陷阱。

就算多少有些奇怪，对方也只会认为纯属偶然。比起那种事情，他们更热衷于抓住眼前的胜利。

如此说来简单，其实引诱的撤退战是非常难熬的。不管怎么说，战场上的撤退很容易变成溃逃。

只有身怀数度撤退战经验的斯卡维兹，和因为彻底执行了律法，在这个时代拥有突出的团队行动的《狼》，才能施展这等绝技。

「『※可别先露出底牌。要露出底牌，就得再保留最后一手』吗？真是名言。」（译注：典出漫画《幽游白书》。）

原典出自勇斗出生之前流行的人气漫画。在网路上经常被引用，勇斗也看过很多次。

确实，长枪重装步兵和包围战术是离这个时代非常遥远的先进战术，也是勇斗的，甚至是《狼》的王牌。

但是世事没有绝对。所谓胜败乃兵家常事，而且要是让对手看太多次的话，总有一天会想出对策。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绝招已经准备好了。

撤退战之所以能够成功，正是因为士兵们对勇斗绝对信任这一重要因素，但他对这件事似乎完全没有自觉。

「那么，就看之后的成败了呢。大家，全靠你们了哦？」

就在《雷》军渡过河流的四分之三，心想差不多快到对岸的时候……

刚才还在悠然过河的史坦索尔，忽然表情紧张得僵硬了起来。

可能是事先埋伏在那里的吧，只见对岸突然出现轻装步兵，拿起了奇怪的弓。

接着，他们开始向正在渡河的《雷》军射下箭雨。

「呿！」

史坦索尔啧舌，旋转战锤，挡掉了朝自己落下的箭雨。

然而，拉着平台的马并没有在防御范围内。虽然马的装备有防箭措施，但对铁箭来说不具任何意义。

嘶！随着一声临终的嘶鸣，马匹躺在了河里。

「呀啊！」

「呜！」

他背后也掀起一片《雷》军的惨叫声。

史坦索尔握紧了战锤，忍不住咬牙。

「明明一直受到我们追击，这些伏兵是什么时候……我深深觉得不能小看你呢，黑者。但是，事到如今，我会因为这种老套的战术罢手吗！」

史坦索尔大叫之后，就在平台上跑了起来，然后在倒下的马背上用力一蹬，飞了起来。

他飞过了大概有三、四个人身高的距离，「咚！」的一声，两脚稳稳地在岸边着地后，史坦索尔怒吼道：

「来吧，从远处卑鄙地残杀我可爱义子的罪，就用你们的命来偿吧！」

愤怒的老虎发出一声大喝，受到惊吓的《狼》族弓箭手都被他的恐怖所震慑，纷纷停下了射箭的动作。

所有人完全被这个男人释放出的压倒性气魄给吞噬了。

「哎呀呀，真是个乱来的男人啊，虎心王。」

「嗯？怎么了，不逃了吗？」

他和这个男人已经见过三次面了。看着骑着马缓缓现身的削瘦男人，史坦索尔高兴地扬起了嘴角。

「是啊，主公严令要在这里将你拦住。」

斯卡维兹迅速举起枪，策马向史坦索尔奔去。

速度不断地加快。

这正是史坦索尔所期望的发展。

「哼，就凭你做得到吗？」

史坦索尔浮现出野兽般的笑容。明明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对手，却让他逃了两次，这令他非常不满。

对方主动过来真是求之不得。

「呼！」

随着加速袭来的神速一击，史坦索尔故意让枪头靠近到极限，戏弄了他一下，然后抓住枪柄，挥下战锤。

至今数次接下史坦索尔的攻击都没有折断的斯卡维兹的枪，被轻松地击碎了。

史坦索尔随意将枪的残骸向身后扔去，嗤笑道：

「我早已看穿了你的把戏。凭你可是阻止不了我的。」

「是啊，让我一个人对付像你这样的怪物，实在有点勉强呢。」

「唔！？」

在无畏地笑着的斯卡维兹背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只见银色的女武神把刀高举过顶，骑着漆黑的骏马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

「史坦索尔！我要一雪先前的耻辱！」

「哈，真是温吞！」

史坦索尔轻松地躲过全力一击，正要反击的时候，一条像黑蛇一样的东西瞬间飞来，缠住了战锤。

「可以让我一起玩吗？」

金色的发丝随风飘扬，穿着与战场不相衬的轻飘服饰，少女骑在马上，一手拿着鞭子，微微一笑。

他对她有印象，是随侍于《狼》族宗主身旁的女人。她将他的战锤拉得紧紧的，这不是一个女人的纤细手腕会有的力气，她一定是英灵战士。

「欸，烦死了！」

「噢，好险好险。」

他用力一拉战锤，对方可能知道凭自己的腕力无法对抗吧，便松开了鞭子。

斯卡维兹抓住这个空档，拔出腰间的刀砍了过来。另一边则有吉可露妮横劈而来的一击。

「喝啊啊啊啊！！」

在新旧『最强银狼』的波状攻击下，史坦索尔发出了苦闷的呻吟。

如此激烈的攻势，就算是史坦索尔也被逼得只能一味防守。

但是，被誉为老虎的《雷》族宗主，还是弯起唇角，露出豪气的笑容。

「哈！三个人只有这种程度啊？」

「谁说只有三个人而已？」

「唔！？」

一道破风之音传来，史坦索尔立刻扭了一下身体。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颊旁边穿过。

「你可不能忘了我们，我们对你有着积累多年的恨意。」

举着弓的青年恨恨地说道。他是刚才从对岸向史坦索尔射箭的人，似乎叫作崔格斯波利的样子。

有三台马战车穿过从他身旁驶了过去。

好不容易穿越箭雨抵达河岸的《雷》军，全被装在车轮上的枪横扫而过。

他对乘在中央的马战车上的白发男子有印象，那是《角》的少主。而固守在旁边的两个男人体格也相当强健，并且两人的左肩上都有一枚发出亮光的符文。《角》引以为傲的四大英灵战士『四炎』都到齐了。

「是七个英灵战士一同围攻。这样你还笑得出来吗？」

斯卡维兹在出言嘲笑的同时，仍没有缓下手上的工作。

「唔呜呜呜！」

「让我来告诉你，你的最大弱点在哪吧。那就是，你实在太优秀了。你瞧，后面的同伴都跟不上你哦？」

正如斯卡维兹所说。

就算水底没有多深，但至少到了腰部，而且是流动的水流，这时又遇到弓弩齐射的箭雨。所以《雷》军渡河的速度缓慢无比。

好不容易爬上岸了，还有英灵战士所乘的马战车在等待着。

他和《雷》军完全被分隔开来了。

「就连你那颗兽脑差不多也该明白被引入陷阱了吧，虎心王？」

「唔！」

削瘦的狼伴随着裂帛般的气势，划出横劈而过的一击。

当史坦索尔直立起战锤挡住后，背上立即窜过一股恶寒。他跟随直觉腾起身子，结果看到银色雌狼自背后袭来的突刺，从他腋下穿了过去。

他用力夹住刀身，试图让她从马上摔了下来，但一支尖锐的箭矢同时往他的手臂飞来，他挥手将弓箭打下。

当然，原本夹住的刀已收了回去。

这时，斯卡维兹又斜斜斩下一击。

实在是没完没了。

「呃。」

徒步对骑兵最大的优势，在于能够活动自如。他脚下施力，跑出两人的势力范围。

但是，仿佛等待他已久似地，《角》的少主驱乘的马战车适时现身，以戈袭击。

他眼角余光瞥见金色的头发摇曳，耳边突然传来不适合出现在战场的优美旋律。

突然之间，《角》族少主的身影一变为二，重叠在一起。

「啧！是咒歌啊！」

史坦索尔忍不住啧舌。

这是借由带有咒文的歌曲让听者的知觉产生各种变化的魔法之一。虽然效果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战况发展到如火如荼的现在，这种微小的差异就很可能夺人性命。

「太狡猾了！」

史坦索尔挡下充满杀气的一击，以怒声咆哮来解除术法。

接着，《角》族少主似乎明白就算追击下去，一对一也无法获胜，便策马远离史坦索尔。如果他没有因为受到咒歌影响而瞬间反应慢了下来的话，那种程度的老兵应该早就被他打垮了。

在史坦索尔忍不住咬牙时，又有一台刻着《角》的纹章的马战车从前方猛然冲刺过来。

「呼……唔！？」

当史坦索尔挥起战锤准备迎击时，却惊讶地僵在原地。

因为车夫和英灵战士都从平台上跳了下来。

马战车上空无一人，但大概是重量减轻了，所以加速往史坦索尔冲了过来。

马似乎也不想撞到人而留下疼痛的回忆，虽然在即将撞上前急转闪过，但平台部分就不是马能察觉的事物了。

尽管如此，这个男人的运动神经赏在非比寻常。他立刻跳起身，踩上袭击过来的平台边缘，然后跃到后面减缓冲击。

「史坦索尔，这是最后一击了！」

当他好不容易着地后，连态势都还没重整，银色雌狼已猛然策马冲刺。

从她斜举着刀的样子看来，应该是想透过加速使出必杀的一记挥斩吧。她身后还跟着那个看似渴望鲜血的瘦狼。

就算是虎心王也穷途末路了，甚至连清楚他有多强的《雷》族士兵都这么想着。

但是——

「凭你们这些家伙……」

从史坦索尔的背迸发出更为强大的斗气，有如热浪般震荡着空气。

他握着战锤的手臂变得更为粗壮。

「就想击败我吗——！」

咆哮之后，他立刻扭动身体，将浑身最大的力量与回转力，以及《粉碎者》的神力合并，朝吉可露妮的刀施展出全力的一击。

这在他的生涯中，也是真真正正最大最强的威力。

在这一击之下，姑且不论日本刀，吉可露妮的握力就承受不住了。只见日本刀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在空中旋转着。

接着，战锤迅速横劈而过，将斯卡维兹的马匹的两只前脚打断。

虽然他的右手被鞭子缠住，但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又挥出战锤，粉碎了逼近到眼前的《角》族少主的右肩。

他捡起河岸的石头丢了出去，击碎正要射出箭矢的男人手臂。

最后，他猛然扑向疾驶中的马战车，将乘在上面的一个《角》族不知名英灵战士的天灵盖打碎。

面对着愕然失色的英灵战士们，拥有虎心的男人再次踩住大地，高声朝天吼道：

「引入陷阱？哈，真自大！我可是虎心王！不管遇到什么陷阱都会从正面突破！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全身染满赤红的鲜血，史坦索尔那猖狂的大笑声在现场回响着。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是人或兽了。

而是神明心血来潮下创造出来的，货真价实的怪物。

「骗人……的吧？」

菲丽希亚用嘶哑的嗓音说道。

集合在这里的，是《狼》与《角》二族的菁英。

毕竟是被神选上、拥有超常之力的战士们。

明明如此。

却未能伤这个男人分毫。连让他受到一点擦伤都没有。

与之相比，他们这边已经支离破碎了。不可否认战力比刚开始战斗时下降了许多。

「就连七个人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吗……」

吉可露妮脸上充斥着绝望。

打从她懂事起，就将自己的人生投注在武艺上。虽说还没有自大到可以称自己是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人，但也有排行前五名的自负。

然而，这个在眼前凄绝地大笑着的男人，竟站在自己望尘莫及的高度上。

「……呿，还真是棘手啊。」

斯卡维兹一边把被汗水濡湿的前发往上拨开，一边不悦地说道。

他从马上掉下来的时候大概撞到了吧，只见他的额头滴着血，又因为连续战斗的劳累，让他脸上的疲惫之色变得浓厚无比，不禁让人联想到死前的面容。

「怎么，投降了？说到底只是杂碎啊。」

史坦索尔用锤柄敲着肩膀，露出轻蔑的笑容。经过如此激烈的战斗，他的呼吸却毫不紊乱。

这已经不是实力悬殊的问题了，而是他本质上的强大。

斯卡维兹叹了口气，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啊，说实话，我们再怎么拼命应该也赢不了你。你的确拥有合乎被称为战场霸主的武勇。」

「咯哈哈，不过，你们也干得不错啊。能让我如此苦战的对手，你们还是第一个。应该感到荣幸吧。」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被吓疯了吗？」

史坦索尔惊讶地拢起眉，看着捂脸朝着天空大笑的斯卡维兹。

「我怎能不笑？你都不觉得奇怪吗？这里只有弓兵和我们而已！为什么没有身为主力的步兵呢？」

「你说……什么！？」

「刚开始我就说了吧？『主公严令要在这里将你拦住』。我们的目的终究只是拦住你而已。为了拦住你还刻意集结了七名英灵战士啊。」

斯卡维兹就像回敬一样，露出轻蔑的笑容，把同样的台词还给了他。一看之下，吉可露妮等英灵战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背向史坦索尔，整齐地开始进行撤退。

当不祥的预感从史坦索尔的背脊窜过的时候，失去爱马的斯卡维兹已敏捷地跳上疾驶起来的《角》的马战车，大声喊道：

「说到底，不管你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连能够掌握天地自然之理的三界霸王——我等主公的脚趾头都及不上！看来你是太过专注于战斗而没有注意到，听吧，现在就算不仔细聆听也能听见哦！※吞噬一切的巨蛇的咆哮！」（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巨大海蛇耶梦加得（Jörmungandr），为雷神索尔的宿敌。）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如同斯卡维兹所说，他确实能感觉到从远方传来像是地震般的轰鸣。

那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不祥。

转瞬间，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巨大的水墙！

「怎么可能！竟然是洪水！？」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就连你那颗兽脑差不多也该明白被引入陷阱了吧，虎心王？」

说完，斯卡维兹乘坐的马战车以猛烈的速度撤离。

已经完全追不上了。

那股浊流没多久就逼近眼前，以令人恐惧的速度。

以他虽超出常人但及不上马的脚力来说，现在已经无法从这只大蛇的血盆大口下逃离了。

就算他拥有击碎一切的力量，但对手是水的话，再怎么挥动战锤也敌不过。

看着这个无比震撼的景象，就连史坦索尔也双腿瘫软，动弹不得。

这种事情，应该只有神才能做到才对。

自然可不是人类能够掌控得了的。

唯一能做的，就是给神奉上贡品和祷告，祈求祝福而已。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到这种事情！？

听到凄厉的惨叫声，他回过头，只见《雷》的士兵同胞们，脸上都因无法逃离死亡而罩上绝望之色。

然后——

至今为止从没体验过的强烈冲击袭遍全身，他的意识就此中断。

「嘿，大功一件啊。」

勇斗从艾尔贝缇娜驾驶的马上面跃然而下，朝愣愣地望着河川的黎芮儿背影搭话。

河川的上流地形错综复杂，马战车无法通过，所以他就让双胞胎的姊姊骑马载了过来。

「恕我寡闻，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厉害的作战方式……！」

「这叫囊沙之计，能进行得这么顺利真是太好了。」

第一次见到史坦索尔的时候，勇斗不禁想起了项羽和吕布。愈是收集情报，愈是调查，这个初次见面所留下来的印象就愈是强烈。

被誉为中国史上最强武将的项羽，其武勇无人能及。

在个人武勇管用的时代，他所向无敌。项羽屡战屡胜，打仗始终以胜利收场。

而击败项羽的，是汉初三大名将之一，被称为中国史上第一智将的韩信，让他一战成名的，就是『囊沙之计』。

在上游做出简易的堤坝将水堵住，等敌人渡河的时候，看准时机让堤坝决堤，利用洪水一口气歼灭敌人，就是如此豪快至极的策略。

「兄长大人真是军神的化身。我黎芮儿能为此计策尽上一份心力，实在是一生的荣耀。」

「你还很年轻吧。」

勇斗不禁缩了缩肩。

想出这个计策，决定实行和下达命令的是勇斗。

但是，拟定具体计划，让人们动起来的是黎芮儿。

让可能成为战场之地的居民避难，顺便让那些居民制作栅栏放置在河川两端，再把用来装小麦的布袋装满泥土沉入河底，做出简易的堤坝。

并且，如果把水流完全堵住，会让敌人起疑，所以这部分就适当地进行调整。

正是受到人民敬慕，擅长让人民动起来，而且精通灌溉等土木作业的黎芮儿，事情才能进行得如此顺利。

「先不提这个了，你还好吧？」

「咦？啊，崩落作业是在万全的准备下实行的，所以完全没有出现伤亡。」

义妹在呆了一下之后，给出了方向错误的回答。

「……这样啊。」

勇斗并没有指出这一点，只是静静地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因为这个计策，恐怕有数千人丧命。虽然说除了她以外，没有人能够胜任这项工作，但让她一起背负了这个担子，勇斗心里也不禁蒙上了一层灰。

如果她因此忧烦的话，他就会以一切责任都在他身上的说法说服她，但关键的本人感觉不太……不如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

是因为胜利的兴奋而忘了？还是因为没有实际动手杀人的触觉，才没有产生杀人的实感？

「啊，我衷心感谢您让我亲手报了杀父之仇！还有，我终于对自己稍微有一点信心了。」

「不，在这个世界这才算『正常』……吗？」

「嗄？」

「没什么。真是太好了呢。」

为了保护自己，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以及为了替所爱之人报仇，在战场上毫不留情地夺走敌人的生命。

甚至没有分不分得清的问题。

就连为人民着想心地善良的黎芮儿也如此。不对，正因为如此，才会太过理所当然而完全没有感到一丝疑惑。这是值得称赞的事情。

动不动就踌躇并感到罪恶感的他，在这个世界才是异端吧。

「不过，就算是虎心王也承受不了这个吧。」

看着溃决的堤坝，黎芮儿只能说出感叹的话语。

「说得也是……」

数年前大地震来临的那天，从电视上看到的凄惨景象深深刻印在勇斗的脑中。

在大自然的威胁之前，人类是非常无力的。

对于了解其恐怖，倒不如说正因为了解才采用了这个战术的自己，勇斗只能深感罪恶地咬紧牙根。

他死后一定会下地狱吧。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这么做。这是为了想要守护的人们，也是为了活着回去。

「不知道那是天赋异禀，还是从神明或《妖精之铜》那儿借来的力量。不过，怎样都无所谓了……」

他第一次和史坦索尔这个男人见面时，就对他感到莫名不爽。

怒火中烧。

之前他一直不知道原因，但在津利和黎芮儿说话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了。

看着那个男人，他无论如何都会想起来。

想起曾经无比愚蠢的自己。

所以才毫不骄傲地，埋头做好万全的准备。

就连囊沙之计被看破时的对策也准备好了。

勇斗把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自嘲地笑了。

「我怎么可能输给那种沉溺于作弊的力量而得意忘形的家伙啊。」

「哎呀，输了输了！真是太乱来了吧，那家伙！」

红发青年大剌剌地躺在河岸边，看着万里无云的青空。

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倒在这里了。

试着站起来的话，剧痛立刻窜遍全身。他应该是在失去意识的时候撞到了很多东西吧。感觉有好几处的骨头都断了。

曾经纵横无数沙场却毫发无损的自己，如今已然伤痕累累。

这样一来，到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为止，还需要一段时间吧。

话说回来，仅仅这样就能得救，还真是万幸。

没错，真的太幸运了。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死了也不奇怪。连他也很意外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真要说的话，是神突然心血来潮吗？

但是，既然还活着，就必须把这屈辱还回去。

「先不提那些咯，现在该怎么回去啊……？不过，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啦。」

第二卷 EPILOGUE

洪水平息后，勇斗立刻再度举兵向《雷》进攻。

《雷》军已经死伤过半，近乎毁灭。再加上总帅被洪水冲走，至今生死不明，《雷》军更是溃不成军，在摆出整齐阵型的《狼》军出现后，他们只能四处逃散。

基本上，勇斗是和平主义者，但人没有好到可以贯彻专守防卫。

打仗的话，理所当然会有庞大的战事费用。

准备充足的剑枪等兵器，筹措消耗品箭矢，还有在往返战场途中必须持续消耗的庞大粮食！

当然，还会出现战死者。必须对其家人提供生活保障。

若赢得胜利，也必须对有功士兵给予相应的奖励。实行禁止掠夺的命令后更必须这么做。

他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经营慈善事业。

虽然他自己没有开战的念头，但既然被宣战了，也就代表要被迫支付相应的开销，如果不好好取回本钱的话，想必转眼间就会被削弱，陷入愈来愈糟的状况中。此外，不这么做的话，人民和士兵应该都无法接受吧。

《狼》在勇斗就任宗主之前，一直采取守势，因此渐渐陷入贫穷，逐步被逼入灭亡的境地。不能再重蹈覆辙。

将败走的《雷》军击溃后，勇斗依然肃穆地进军，以近乎※无血开城的形式，攻陷了三座城寨，并将其周围的城市和村庄纳入版图之后，凯旋而归。（译注：指避免流血而投降，打开城门之意。）

回到雅尔菲德向美月报平安后过了一段时间，勇斗突然兴起微服上街的念头。

他已经有一年没有用自己的脚走在街上了。

勇斗既是宗主，也是《狼》族英雄，他在街上行走的话，所到之处都会被人民诚惶诚恐地跪拜，始终沐浴在他们关注之下。让他留下很不舒服的回忆。

但是，勇斗的长相在雅尔菲德非常显眼。虽然最显眼的黑发可以用布包起来，或戴上头巾，但眼睛就不行了。此外，虽然他多少晒黑了点，但这里看不到黄种人特有的象牙色皮肤。无论怎样都会被民众们包围。

「哎呀，多亏有你，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逛街了呢。谢啦。」

勇斗握着克莉丝缇娜的手，开心地说道。只要像这样借用她《驱风者》的力量消除气息，勇斗就能够正常地在街上行走。

「虽然和男人牵手这种事我敬谢不敏，但特别为父亲大人破例哦？」

「哈哈……那真是荣幸啊。」

勇斗不禁缩了缩肩膀。

并不是只有在战场上杀敌斩将才算功绩。

她所带来的《雷》准备开战的情报就价值万金了。在那之后，她潜入毕尔斯基尔尼尔，开战前就获得敌方的兵力、队伍、武装、出发时间等各式各样的情报，这对在战场上取得优势是非常大的助力。毫无疑问是值得与勇斗缔结直系誓杯的大功。

不过，要获得宗主的誓杯必须有相应的仪式。因此他们现在还没有正式缔结，也就是所谓的内定状态。

至于同样成为勇斗义女的姊姊艾尔贝缇娜——

「呐呐，克莉丝克莉丝～那家店的串烧好像非常好吃耶，我可以买吗？」

「啊啊，好香唷。感觉非常好吃的样子呢。」

「对吧对吧？」

「好，你可以去买哦。」

「耶！…………我买回来了！」

「然后我要抢过来慢慢吃光。」

「啊呀！」

她和平常一样被妹妹捉弄着。

真是个怎样都学不乖的女孩。勇斗不禁衷心祈求她今后会幸福。

「话说回来，还真是谁都没注意到呢。」

菲丽希亚目不转睛地盯着勇斗，一脸难以相信地说道。她和平常不同，戴上了头巾，遮住那醒目的美貌。

虽然勇斗告诉她今天会让双胞胎当护卫，要她稍微休息一下，但被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不如说，她委婉地生气了。

她每天都在处理副官的工作，从来没有好好放假休息过，所以他认为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偶尔喘口气放轻松一下才会这么建议，他实在很纳闷自己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即使拥有现代知识，勇斗还是不理解女人心。

「感觉大家和平时一样看得到呀……」

「已经消除了气息，融入周遭的景色中，就算被意识到或受到注视也没什么意义。」

「原来是这样啊。」

菲丽希亚明白地点点头。由于她会使用咒歌，所以对这方面也很感兴趣吧。

「……她没关系吗？」

勇斗用大拇指越过肩膀指向身后的艾尔贝缇娜。她正蹲在地上，不断流出斗大的眼泪，因此渐渐受到附近的人围观。

「因为父亲大人实在太显眼了。只要艾尔姊姊吸引了群众的目光，我们就不会被注意到了呀。」

「啊～原来如此。」

勇斗点点头，向街道看去。

从喧闹声可以感受到街道的生气。和一年前相比，在大街上行走的人似乎增加了许多。市街繁荣起来的话，邻近的人们就会聚集到这里来。

他经常乘坐马战车在通往城门的大道上来来去去，除此之外的道路已很久没走过了，他总觉得很怀念，心中激动了起来。

「嗯？」

勇斗突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有微卷的短发，容貌比起漂亮不如说是可爱的女孩子。

看样子是来街上买东西的。只见她哼着歌在市场上到处物色着。

「嘿，茵格莉特，真巧耶。」

「呜哇！勇、勇唔！」

「抱歉，你别那么大声。」

勇斗走近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但由于她差点叫出他的名字，勇斗连忙捂住她的嘴。

他才刚开始微服私巡，还想再多玩一阵子。

虽然茵格莉特看上去只是一个可爱的城镇小姑娘，但她可是位列第八的《狼》族大干部。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锻冶技术出类拔群。

她有铁的冶炼、弩的制作等等各式各样的佳绩，是让《狼》进步的幕后功臣。

「冷静下来了没？」

「催、催巴北呀呼无仍咿呼惹西德呀乃！（嘴、嘴巴被压着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勇斗才刚问，茵格莉特立刻赤红着脸，怒吼出不成文的句子。

为这点事生气，她还真是一贯地急躁呢。勇斗苦笑着。虽然感觉她好像误会了什么，但他还是决定继续刚刚的话题。

「保持安静的话我就放手。」

茵格莉特点了两下头，勇斗就放开了手。

她呼地喘了一口气后，笔直地盯着勇斗看。

「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被发现的话会引发大骚动的。」

「是啊，全靠了这家伙的力量呢。」

勇斗突然把握着克莉丝缇娜的手举了起来，而不知为何，茵格莉特眼中的光彩消失了。

表情也消失了。

「哦……又得到新的侍女了吗？感情真好呢。」

「笨蛋，才不是咧。」

「这也没错吧，我们姑且算是王后候补呢。」

「唔嗯，看来处得很融洽嘛。竟然擅自碰触少女的嘴唇。哎，该死，为什么我会……」

还以为她态度很冷淡，结果又满脸通红地嘟嘟囔囔了起来。

感情起伏之大，让勇斗不禁畏缩了。

「都说了不是那样啦。」

「好了，你就别装了啦。你真是出人头地了哪，已经到了坐拥无数女人都没关系的身分了呢。」

「顺便一说，附近氏族们的联姻申请也蜂拥而至咯。」

「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茵格莉特的眼神不知为何轻蔑了起来，就像是在看女性公敌一样。

勇斗向左下角看去，一只小恶魔正满意地笑着。

很明显是确信犯啊。看来她是立定了为了恶作剧不择对手的决心。果然是一个个性恶劣的女孩子。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完全想像不到啊。那个时候既迟钝，又沉默，还很柔弱，只是个废人啊。」

「啊～那时候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呢。」

「一点也没错。」

茵格莉特火大地哼了一声。

那个没用的少年，就是如今一次又一次击破周边氏族，扩大领土的大英雄。

世事真是难以预料。

「不过，说来也是啊。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两年了呢。」

茵格莉特静静地低喃着，然后仰望天空。

仿佛正在回忆过去一般……

to be continued

第二卷 后记

责「要不要取章节名？」

鹰「反正那种东西又不会有人看。而且每次想那个都很花时间。我老是在截稿期左右交稿，哪有那种时间啊？」

责「要不要取英文书名？」

鹰「嗄，我是无所谓啦（完全没干劲）」

责「要不要帮第二集想个副标？」

鹰「每次要想这个就（以下略）」

责「这是怎么回事？都到这一步了，还有这么多本文要修正？」

鹰「因为我想多少提升一下品质，麻烦您了！」

……责编大人真是心胸宽大呢。放在一起比较的话，鹰山的自我中心感实在很突出。

好的，各位好久不见。我是鹰山诚一。托大家的福，听说第一集卖得相当好，所以才能像这样出续集献给大家。非常谢谢。

本作书名「百炼」，这个词汇可以代表很多意思。第一集，是「锻炼各式各样的东西」。

第二集则是……嗯，这是阅读时的乐趣。

哎呀，话说回来，这一次真的很紧张呢。

至今为止，续集都是上一集发售前就开始写的，但由于这一次必须看第一集的销售量，所以第二集当然是等到第一集发售后，才决定什么时候要写。

第二集大概是四个月后的十二月出版吧，鹰山就这样悠哉地确信着。

但是，心胸宽大的责编大人这么说了：

「虽然日程排得有点紧，但预定是三个月后的十一月要发售。」

真的假的啊！我在内心这么喊着。明明知道我都是逼近截稿日才交稿的，却这么轻易做这种乱来的安排。

可恶！不愧是迈入第三年了，鹰山的偷懒毛病都被看透了！（朱月：原文此句有消去符。）

我努力写了！努力写了呀！而且页数比鹰山以往写的都还要多！真想称赞自己一番！

不过，比起制作时间，创作往往要依靠作者的动力、劲头和热忱才能完成。比起耗时三个月的作品，三个星期呈现出来的东西还比较好，这种事情在世界上很常见。

因为种种缘由而写得很起劲的第二集（所以才赶上了！），以作者的角度来看，是相当满意的作品。如果各位读者也能乐在其中就好了。

那么，最后是谢辞。

责编大人，虽然我这一次也和平常一样拖到截稿日才交稿，但我不会道歉的（笑）。不过，各方面都承蒙您帮忙了！真的非常感谢！

ゆきさん老师，谢谢您画出许多帅气可爱的插图！下一集也拜托您了。

也感谢在本书出版时提供诸多帮忙的每一位人员！

然后是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我诚心致上谢意！

如果各位读得很开心的话，实在没有比这个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那么下一集终于！终、于！预定会大幅增加某个女孩子的登场画面！

没错，就是这个「连黎芮儿都出现在封面上两次了，第一集就登场的她却到现在都还没出现在封面上」的女孩子。敬请期待！

那么，希望我们还能在第三集见面。

鹰山诚一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终焉之月

扫图：lucifer004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last

初校：朱月

「兄长大人，身为您的义妹，我衷心祝贺您纳进两位新的义女。非常感谢您邀请我来此共同参与盛会。」

黎芮儿轻轻拎起裙摆屈膝，优雅地向他行了一礼。

她的年龄约莫十五、六岁，是个娇俏的可爱少女，但别看她如此，她拥有优秀的行政能力，是名符其实的《角》族宗主。她不愧是前任《角》族宗主之女，受过英才教育，宫廷礼法相当有模有样。

今天预计从正午开始举行誓杯仪式，让他和前阵子在对《雷》战役中立功的艾尔贝缇娜和克莉丝缇娜这对双胞胎交换亲子誓约。因此，他在离开宫殿前往圣塔做准备的途中，便偶然遇见了黎芮儿。

「嗯，谢谢你特地远道而来。」

「嘻嘻，如果能见到兄长大人的话，这点距离算不了什么。」

「是、是吗？」

勇斗回应的语气有点僵硬。

他曾经拒绝过黎芮儿提出的结婚请求。尽管如此，她仍然把他当作一名异性来倾慕，让他不知该以何种态度来应对。

即使是年纪轻轻便击破四支氏族、名声撼动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英明宗主，也不擅长应付女性问题。

「兄长大人于我，有这辈子无以回报的大恩。您帮我族收复旧土一事，再怎么言谢也不足以传达我的感谢之情。」

「那是合乎你表现的回报吧。你不必这么感激啦。」

在先前对《雷》的战役上，虽然成功夺下敌方三座城寨，但他将其中一座位于凯尔姆特河附近的城寨——原先是黎芮儿的亲生父亲赫朗格尼尔一代，在《雷》族侵略下遭到夺走的土地——让给了《角》。

《雷》族实力坚强，若少了黎芮儿的协助便很难获胜。而且在前阵子的战役中，《角》也受到不少损伤。身为一个上位者，当然要公正地论功行赏。

「拉斯穆司的情况如何？」

勇斗不喜欢受到过度的吹捧，便抓住机会问道。

《角》族少主拉斯穆司被《雷》族宗主史坦索尔打碎右肩骨，至今仍在疗养中。那是他的惯用手，听说可能再也无法上阵杀敌了。除此之外，《角》还失去了另一位珍贵的英灵战士。

与《雷》一战之下，光看结果可以说是《狼》族大胜，但实际上却绝称不上是轻松取胜。身为《雷》族宗主的双纹英灵战士史坦索尔是很棘手的强敌，不愧虎心王之名。

他造成的伤害所留下的后遗症绝对不浅。

「多谢您的关心。他的烧退了，食欲也很旺盛，精神相当不错呢。」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虽然在誓杯关系上，黎芮儿是义亲，拉斯穆司是义子，但在她的亲生父亲赫朗格尼尔过世后，听说一直是由拉斯穆司来担任黎芮儿的监护人。

拉斯穆司的年龄已过五十，而且攸格多拉西尔和勇斗待过的二十一世纪相较之下，医疗水准极为低落。那种伤势有可能成为夺走性命的原因。看到他逐渐康复，最放心的人一定是黎芮儿。

「……对了，兄长大人，您听说了吗？」

黎芮儿压低嗓音说道。

勇斗见状，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何事。

「你是说史坦索尔（那个笨蛋）还活着的传闻吗？」

「对，虽然我一时之间不太能相信……」

「是啊，我也觉得应该是谣传，不过……」

勇斗也面露难色，轻叹了一口气。

他在三个月前击破的《蹄》，听说也因为英雄尤古伟的死，造成原本对其顺从的周边氏族纷纷独立出来，因此势力明显衰弱下来。

光是一名强大领导者的死亡，就意味着国家的弱化，让其他国家能逮到机会趁虚而入。有鉴于此，隐瞒领导者死亡的事实，假装人还活在世上，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日本的历史也不例外。据说被誉为甲斐之虎的战国大名·武田信玄，便吩咐手下诸将隐藏自己的死讯三年。

照常理来想，史坦索尔未死的消息最有可能是那一类的隐匿事实之举，但根据有实际交手经验的斯卡维兹和吉可露妮所说，史坦索尔是背离常识的怪物。因此，他说不定还活着……这个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而如果此事为真的话，那就不能置之不理了。

「等仪式结束之后，我立刻让克莉丝去调查好了。」

今天将正式成为勇斗义女的克莉丝缇娜，不仅是拥有《驱风者》符文的英灵战士，收集情报的能力也不能等闲视之。交给她的话，应该可以确实获得正确情报。

「哎呀哎呀，小女怎么了？」

一道谄媚的嗓音插了进来，那温和的语气实在很像装出来的。勇斗很熟悉这种仿佛蛞蝓般黏滑的恶心嗓音。

他转过身，同样装出笑脸说道：

「哟，伯特韦德兄弟，你已经来了啊？」

「哈哈，毕竟我的一对掌上明珠要成为我敬爱之大哥的义女了呀。身为父亲，见到儿女隆重踏上新的旅途，实在是欢喜之至，内心急切不已，才会火速赶过来。」

伯特韦德露出讨好的笑容。

虽然他看上去是个体态臃肿、发量稀疏的不起眼中年人，但他是《狼》的另一个邻国——《爪》的宗主，近邻也都知道这个男人是一名大意不得的枭雄。

他亲手将《狼》推入危机之中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哎呀，话说回来，勇斗大哥竟然如此轻松就打败了那个虎心王……这令我觉得，在攸格多拉西尔里，已经没有人赢得过大哥了吧。」

即使是做过那些事的他，现在也搓着手对勇斗阿谀奉承。

勇斗瞥向身旁的黎芮儿，便发现对方正仰望着自己，眼中闪耀着莫名的憧憬与尊敬之意。

过去威胁到《狼》的存在，现在都顺从于勇斗。他不禁意识到岁月的流逝。

「我只是比别人更受上天眷顾而已，本身并没有多厉害。战争也要看时运啊。这个世界没有好混到凡事都能进展得如此顺利吧。」

面对赞赏之词，勇斗故意冷淡地回应道。

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勇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拥有杰出能力的人才。

他客观地认为，一切都是拜不知为何有讯号的智慧型手机所赐，他才能发挥领先攸格多拉西尔数千年的二十一世纪之现代知识，得以使用别人绝对不会的密技。

但正因为如此，无论出现怎样的成果，他都不会满足于自己的现状，更不忘积极提升自身实力以守护大家。

就是这种毫无止境的上进心，才是勇斗最可怕的才能，也是最不同凡响之处，然而他本人对此没什么自觉。

「嗯？怎么了吗？」

勇斗忽然发现伯特韦德正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自己，便询问道。

伯特韦德虽然笑眯眯的，却像盯上猎物的爬虫类一样可怕，令人不太舒服。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您真是一位令人畏惧的人物。尽管立下如此成就，却一点也不骄矜，我深深觉得自己实在有眼无珠……如果因此得意忘形起来的话，我就能逮到可趁之机，但现在这样子就没戏唱了。」

「我要是得意忘形起来的话，只会吃上苦头而已。」

虽然勇斗并没有听到伯特韦德那番自言自语，却偶然说出了相同的话，并耸耸肩。

没错，他就是一时得意忘形，把那些年纪比自己小的人当作对手，企图借此来满足虚荣心，才会被丢到这个时间地点都不明的世界里。

然后又不懂得灵活运用知识，被知识牵着鼻子走，将借来之力错当自身实力，因而失去了重要的人。

没错，两年前的他，真的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小鬼……

第三卷 ACT 1

「好痛！」

脖子传来的刺痛将勇斗的意识拉回。

虽然他不小心看着宛如神话女武神般端庄神圣的美貌出了神，促现在并不是傻傻看着对方的时候。

「■■■■■ ■■ ■■■■? ■■■ ■■ ■■!?（你没听到吗？我在问你是谁！？）」（朱月：原文为卢恩语，中世纪时常见于北欧，文本中无法显示故如此替代，下同。）

女武神甩动银色发丝，以尖锐冰冷的嗓音问着他。

即使勇斗看得出来她似乎在质问什么，却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入这种情况之中。

勇斗是就读于市立八尾国中的普通国二生。在青梅竹马志百家美月的邀请之下，他参加了试胆大会。当他试图用智慧型手机的前置镜头拍摄供奉于月宫神社的镜子时，就听见奇妙的声音，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在这里了。

他明明应该在室外才对，这里却是室内，而不管是眼前的少女也好，聚集在她身后的男人们也好，长相都明显和日本人不同。

「■■■■!（快回答！）」

伴随一丝不耐的嗓音，银发女武神用剑身挑起勇斗的下巴。

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勇斗的背脊不禁颤抖起来。这一把抵在他喉头上的黄金色利剑，绝对不是什么玩具。他迅速理解自己现在确实正处于生死关头。

「I、I am Japanese. My、My name is Yuto Suo.（我、我是日本人。我、我的名字叫作周防勇斗。）」

总而言之，勇斗就用烂到不行的英语说明自己的身分，并且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英语是万国共通的语言，而且他刚才的自我介绍可以说是初级中的初级，连小学生都懂。如此一来，对方应该也听得懂。他就这样抱着一丝希望，然而……

「? ■■■ ■■■■■ ■■?（嗯？你说什么？）」

银发少女只是感到奇怪地蹙起眉，看起来完全没有听懂。

「唉～真是的，该怎么办才好啊？」

勇斗忍不住发出没出息的声音。

老实说，如果这是梦的话，他殷切期望自己赶快醒来。但是，他的脖子刚才被削掉了一块皮，伤口正隐隐作痛着，表示这一切毫无疑问是现实。

现在就连沟通也没办法，情况一筹莫展，就在勇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

「■■■■■, ■■■■（等等，露妮。）」

另一道女性声音插了进来。相较于银发少女仿佛冰刃般的凛然嗓音，那是宛如铃铛的清脆声音。

他将视线转过去，便见一名姿色不逊于银发少女的金发美少女缓缓走了过来。

她穿着像羽衣一样轻飘飘的白色装束，裸露的肌肤比银发女武神还要多。虽然勇斗知道现在不是那种场合，眼睛还是不知道该往哪摆。

「♪～～～」

站定在勇斗面前之后，金发少女就轻启朱唇，开始吟唱起美妙的旋律。

为什么突然唱起歌了！？勇斗的脑袋更加混乱了。但另一方面，对音乐外行的勇斗也明白她的嗓音非常美，远比电视上那些半吊子的偶像明星还要会唱。

不久后，金发少女呼出一口气，同时蹲下身，迎上勇斗的视线，朝他盈盈一笑。

「您听得懂我说的话吗，『※胜利的神子（格雷普吉可）』？我叫作菲丽希亚。」（译注：格雷普（Greip）为捕捉者之意，是北欧神话中的一名女巨人。吉可（Sieg）则为德文的胜利之意。）

「你、你会说日语吗！？」

勇斗忍不住睁大双眼，激动地朝自称为菲丽希亚的少女问道。

这就是所谓的绝处逢生。在场至少还有一个人能够沟通，实在让他感到无比心安！

「不，我不懂天上之国的语言。」

「咦？可是，喏，你现在不就确实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此为《交涉》的咒歌之故。语言中会自然地寄宿着说话者的意思，也就是言灵。听到这首歌的人，发出及接受言灵的能力会暂时提高。」

「咒歌？言灵？」

这两个词汇都很神秘，而勇斗生长于二十一世纪这个科学全盛的时代，他其实不太相信这方面的事物。

但是，他也无法否定她所说的话。由于他听得懂意思，便贸然以为是日语，不过冷静一听，就发现菲丽希亚所说的语言，和刚才那个银发女武神很类似，明显和日语不同。

尽管如此，他却能了解意思。这实在很不可思议，就勇斗所知的常识来说，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说到奇怪之处，刚才的瞬间移动也是。他以为自己在山里，结果却到了神殿之中。正可说是神秘现象。

然而，无论有多不合常理，否定实际发生在现实当中的事情也没有意义。虽然他一直很怀疑这是不是梦境，但要说现在自己所处的现实是一场梦的话，未免太过真实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果然不是地球吗？」

「地球——是飘浮于黑暗混沌中的蓝色行星吗？那里是胜利的神子所居住的世界吧。」

菲丽希亚仿佛沉吟一般点了点头。

从她刚才这番话听来，她似乎没有「飘浮于宇宙的行星就是自己所居住的世界」这样的「概念」。但光凭地球这个词汇，她就明白了其中包含的意思。

（这就是所谓的言灵吗？）

菲丽希亚说出了他没有进一步解释的事情，这很明显是勇斗对于地球这个词汇所拥有的资讯量，甚至连影像画面都直接传递给她了。

这是多么方便的能力啊。勇斗这么想着，浑身颤抖了起来。只要有这个能力的话，就算不下苦功学习，从明天开始一定也能说出一口流利的英语来。

「您的世界和我们这边截然不同。啊啊！果然不出我所料，您就是我等守护神安格尔柏妲大人从天上派来的胜利的神子吧！」

菲丽希亚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眼眶泛起泪光，随后便溢出了泪水。她当场跪下来，双手交握于丰满的胸前。

「呃～那个……」

她突然做出此举，勇斗不由得困惑地抓抓头。

他完全没听过安格尔柏妲这个名字。将他敬为那种不知为何物的使者，其实会让他感到很伤脑筋。

另一方面，他也灵光一现。勇斗和极其平凡的现代国中生一样，也相当喜爱动漫画和电玩这类的创作产品。

「也就是说，你们希望我去打倒这里的坏人吗？」

他直接将想到的奇幻RPG老梗说出来了。

濒临危机的人们为了打败威胁到自己的魔王或是类似的角色，而将勇者从异世界召唤过来。

这已经可以说是一种经典公式了，实在是多到泛滥的常见剧情。

「是的，我等《狼》族现今遭到东边的《爪》族，以及西边的《角》族威胁，面临氏族衰亡的危机。此时此刻也受到了《爪》族侵略，正在为战事祈福，而突然之间，您就不知从何处现身了。请您务必要用您的力量拯救我等《狼》族。」

「噢噢，真的是这样！」

听到菲丽希亚几近悲痛的恳求，勇斗像是兴奋似地大叫起来，那态度轻浮到令人怀疑他是否真的了解状况。

透过《交涉》的咒歌，他们两人理应可以毫无阻碍地沟通，但他们之间却存在着致命性的歧见。

「糟糕，我好像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耶！」

剑与魔法的世界！

身为一个男人，还有比这个更令人雀跃的言词吗？不，并没有！

就算经常出现在空想之中，但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另当别论了。

或许也因为他本来个性就很乐观，好奇心与期待感完全超越了对于现况的不安。

「噢，所以您愿意帮助我们吗，胜利的神子？」

「啊～别叫我胜利的神子了，我叫勇斗，周防勇斗。」

「好的，周防勇斗大人——是这么念的吧？」

「叫我勇斗就可以了，我不太喜欢周防这个姓。」

「好的，那么我就称呼您为勇斗大人。」

「不，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啦，我才不是被称作大人的料。」

勇斗出生于祖先代代皆为庶民的家庭，一直在乡下当一个极其平凡的少年。菲丽希亚使用敬称来称呼他，实在令他背脊一阵发麻。

「不可，直呼胜利的神子之名讳这种事情……」

「慢着，菲丽希亚，我怎么看都不觉得这家伙是胜利的神子。」

一道冰冷的嗓音插了进来，打断菲丽希亚的话。

声音的主人是方才拿剑抵着勇斗喉咙的银发少女。她现在已经将剑收回剑鞘中，双手环胸瞪着勇斗，眼神充满了狐疑。

应该是源自于《交涉》之咒歌的效果吧，勇斗如今也听得懂她说的话。

「露妮，你太失礼了！我很明白，这个人肯定就是胜利的神子！我的符文《无貌的随从》所拥有的其中一个※秘法（塞兹咒法）——《缚魔锁》确实有握住胜利的感觉。」（译注：典出流传于北欧的塞兹咒法（seiðr），为一种操作灵魂的魔术。）

秘法（塞兹咒法）——因为要经过数个复杂的仪式性程序，所以发动时间相当长，消耗也很剧烈，但相对地，这种魔术的效力比咒歌还要强。这些是言灵告诉他的。

他在月宫神社看到菲丽希亚跳舞的幻影，应该就属于仪式的一环。她站在仪式执行者的立场，看来是相当有自信。

然而，相对于自信满满的菲丽希亚，吉可露妮的脸色很严厉。

「这个人是经由你的力量召唤过来的，这一点应该没错。实际上，他不仅突然现身于此，还穿着一身陌生的奇装异服。不过呢……」

被唤作露妮的少女顿了一下，忽然将那张冷若冰霜的美貌凑到勇斗面前。

「你、你想怎样啊？」

勇斗虽然回了嘴，但嗓音微微颤抖着，心跳的速度也加快了。

尽管从银发少女散发出的氛围和言灵，都清楚地传达出她对勇斗不抱好感的事实，但这是两码子事。

让如此美丽的少女逼近到连睫毛的长度和唇瓣的艳泽都看得出来的程度，要他不心跳加速还比较强人所难。

「哼，果然是这样。我从这个男的身上闻不到任何东西。我的符文《噬月之狼》可以分辨所有危险的气味，而我的鼻子却毫无反应。这也不意外，光是听你们的对话就能明白了。这家伙一点担当都没有啊。你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吧？」

「这、这个……」

面对露妮毫不客气的措词，菲丽希亚露出为难的模样，眼神飘忽不定。

这也就是说，她心里其实同意银发少女所言。

一看之下，那些在她们身后关注情况的人们也赞同似地互相点头，对勇斗投以十分怀疑的眼神。

这不禁令他恼火起来。

「喂，我可从来没被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嫌弃到这种地步啊。少光凭外表和气味来评断一个人！」

「哦？这番话吼得相当有气势嘛。那好，就让我来试探你的力量吧，这样便能搞清楚你是真正的胜利的神子，还是一名冒牌货了。」

银发少女勾起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勇斗事到如今才惊慌了起来。

视野右侧耸立着一栋巨大无比的红褐色建筑物。他似乎就是被召唤到位于那栋建筑物顶端附近的神殿。

离开神殿，走下长长的楼梯后，他不知为何就握起了木剑，和刚才的银发少女——露妮是她的昵称，真正的名字好像是吉可露妮——面对面而立。

四周昏暗，让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得一片火红。天上挂着一轮圆月。

不知道美月怎么样了。毕竟他是忽然消失的，她现在一定很担心。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原本握在手中的智慧型手机不见了。虽然他拍了拍裤子的口袋，还是没有找到，只有紧急充电用的太阳能充电器而已。

恐怕是因当时吉可露妮拿剑指着自己，让他一时惊慌而松了手。就在他想着必须立刻回去寻找的时候……

「怎么了？你还真是焦躁啊，害怕了吗？如果不想当众出糗的话，放弃也无妨。」

「吵死了，要你管啊。」

勇斗啧了一声，这么骂道。

虽然他很在意手机，但现在要优先应付眼前的事态。受到这般挑衅后还从女孩子面前逃走，有损男人的颜面。

至于一旁的金发少女——菲丽希亚则看似极为伤脑筋地蹙起眉头。她脸上尽显疲惫之色。

她施展过秘法（塞兹咒法）《缚魔锁》之后，本来就很累了，接着又因为《交涉》咒歌的效果耗尽而再施展了一次，才会如此疲倦。虽说那是非常便利的术法，但看来持续时间不长，还会消耗施术者的体力，不能在一天之内施展好几次。

「哼，但愿你这身威势不是虚有其表啊。」

吉可露妮言外之意明显是在侮蔑他，只见她也架起了木剑。

她的架势非常纯熟。难怪她能口出狂言，看来是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

然而，她终究是一名少女。

尽管她相当瞧不起他，但她的身体还是远比勇斗纤细，手臂也同样细瘦修长，感觉光是要在实战中举起武器就很吃力了。

如果她像女摔角手一样拥有肌肉发达的体格就算了，以肌力来说，她不可能敌得过身为男人的自己。

勇斗的运动神经在学校里属于中上水准。由于父亲是锻造日本刀的师傅，所以他也受过身为剑术家的客户几次入门指导，而且每天不忘要练习挥剑一百下。

只要握着拿手武器，他有自信不会输给一般男生。

「不过，我会注意不弄伤你的。」

虽然这名少女实在很令人不爽，但还是改变不了她是女孩子的事实。

但是，他很快就知道这种骑士道精神完全是他的判断失误了。

「我要上了。」

「咦！？」

在他察觉到的瞬间，双方相隔五公尺左右的间距消失，那张清秀凛然的少女脸庞就迫在眼前。

叩！他的肩头受到强烈的冲击，随后传来一阵出乎意料的剧痛。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斗连身体都站不直，木剑从手中掉落，他按住肩膀发出痛苦的叫声。

强烈的疼痛甚至让他无法动弹，全身的汗腺都冒出了黏腻的汗水。

「哼，果然如我所料。不，应该更差才对。喂，菲丽希亚，你真的看错这个男的了，他才不是什么胜利的神子。就算以兵卒的标准来看，他也是个废物。」

「等等！露妮！你出手太重了吧！？」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但没想到他连这种程度的攻击也防守不住。」

尽管菲丽希亚出口斥责，吉可露妮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她的语气早就连侮蔑之意都消失了，看起来对勇斗完全失去了兴趣，把他当作路边石子一般毫不放在心上。

「……慢着。」

勇斗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挤出嗓音。

他并不是被虐狂，所以一点都不想自讨苦吃。但是，他无法忍受就这样被一个女孩子鄙视。

他重新捡起木剑，咬紧牙根站起来摆好架势。

「再来一场。」

「……哦？还想讨苦头吃吗？真是奇怪的家伙。好吧，这次就由你攻过来，让我稍微指点你一下。」

虽然吉可露妮嘴上瞧不起他，但语气中再度燃起了一丝兴趣。尽管那张表情还是冷酷得令人讨厌，但看起来却似乎有点愉快。

勇斗对这种类型的人有印象。那些带领顶尖运动社团的体育类教师都会有这样的兴致。

「呼……」

他举起木剑，用剑尖对准她的眼睛，然后调整呼吸，提高集中力。

周遭的景色逐渐淡去，杂音消失，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银发少女。

老实说，他太小看眼前的少女了，不得不承认轻视别人的是自己才对。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攻防战，但他深深体会到彼此的战力有多悬殊。

她的动作疾如紫电，挥下的刀法精准无比。

坦白说，就算认真打一场，他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够取胜。

「但哪能就这样惨败给一个女孩子啊！」

一喊完，他就在大地上奔跑起来，举高木剑斜砍而下。

虽说对女孩子动用暴力有违他的原则，但对手的力量远超过他，因此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

喀！伴随一声脆响，攻击如他所料地被挡下了。

他没有停手，继续进行一连串的攻势。

「真不像话。你这不叫作挥剑，而是身体被剑牵引了。喂，脚步踏稳，两腋夹紧。」

但是，银发少女轻松地挡住了所有攻势。

而且还有足够的心力逐一指出他的缺失。

勇斗愈是攻击，就愈是体会到自己和她之间的差距。按这种情形，就算打个一百年，他也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吧。

尽管明白这一点，勇斗还是不顾一切地挥剑进攻。

「怎么了？你本来就笨手笨脚的，现在动作又变得更迟钝了喔？看起来也没什么体力。你果然只有这种程度吗？」

「你少……啰嗦！」

伴随一声咆哮，勇斗使尽浑身力气，将木剑刺向吉可露妮的胸口。

「太天真了。」

木剑果然轻易地被弹开了。和至今为止的防守不同，这明显是一记回击。

只见木剑脱离勇斗的手，在空中转了几圈。

这正在勇斗的计算之中。

「天真的是你吧！」

勇斗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踏去。

勇斗本来就完全没打算要用木剑痛打女孩子。他是在知道对方绝对会挡下攻势的前提下才会攻击过去。

「唔！？」

吉可露妮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然而，已经太迟了！

之所以会有「胜而不骄」这句警世格言，正是因为人类在认为自己获胜的瞬间最为松懈。

反过来说，只要让对方误以为自己获胜的话，就有机可乘了。

这在漫画里面是很常见的手段。

「喝啊啊啊啊！」

勇斗屈身，放低姿势朝吉可露妮的身子猛扑过去，同时用双手抓住少女的脚。以柔道来说，这就是※双手割。（译注：一种用双手抱住对手的身体直接摔倒的招式。）

虽然他觉得这样有点卑鄙，但作为柔道基础的柔术·扭打技，本来就是在无奇不有的战场中被设计出来的。没有人规定弹走木剑就赢了。看不起对手而掉以轻心的她才是活该。

只要压倒并封住行动，就能对这个讨人厌的少女还以颜色。

理应如此才对——

「欸！？」

即使遭受勇斗全力的撞击，少女的身体也没有摇晃，宛如扎根大地的巨木般，动也不动一下。这种纤细得仿佛不堪一折的身子，到底是哪里藏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勇斗的背脊窜过一阵战栗，他抬头一看，便发现那道充满愤怒的冰冷视线正俯视着自己。直到此刻，勇斗才发现自己的脸埋在一个相当不得了的地方。

双手割本来是要以肩膀推人，但勇斗不过是个门外汉，而且只顾着往前冲，于是就变成用头撞了过去。

撞进少女的胯下。

「唔～～！哼！」

「啊！」

勇斗的后颈立刻遭受冲击，意识就在这里中断了。

「啊！」

一张开眼睛，便看到陌生的天花板映入视野。

从斜上方照射进来的柔和阳光告诉了他时间的流逝。

「这里是怎么回事啊？」

勇斗从令人感到很硬的床坐起身，环顾着四周。

看来他是在昏迷期间被送到了某处。

墙壁虽然用灰泥涂白了，但纹理很粗糙，表面有点凹凸不平。坦白说，技法非常拙劣。

由木头组成的简易架子上，陈列着土色饭碗和类似陶俑的物品。

令人联想到偶尔会出现在电视上的非洲原住民，或是居住于印度和中国深山当中的少数民族的住宅。

与此同时，他确切地感受到昨晚的事情并不是梦。

「■■, ■■■ ■■■■■?（啊，怎么了吗？）」

熟悉的温柔嗓音传来，他转身察看，便发现昨天的金发美少女——菲丽希亚状似开心地盈盈微笑着。

当他们的视线一接触，她就清了清嗓子，唱出婉转优美的歌声。即使勇斗听不懂，但这已经是第三次听到，他也能够轻易察觉这是《交涉》的咒歌。

一曲唱完，菲丽希亚便呼出了一口气。

「您醒来了呢，勇斗大人。有没有哪里会痛呢？」

「呃……嗯，没有喔。呼，不过，才来不久就让你看到我丢脸的模样。」

勇斗叹口气，并抓了抓头。

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

和一个纤瘦的女孩子交手，却完全没什么表现，还轻易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昏倒，让大家看到自己的丑态。而且，他还是采取了称不上光明磊落的手段之后才落败，想找借口也没办法。

他光是回想就羞耻得整张脸滚烫了起来。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能从记忆中抹消这件事。

「嘻嘻！」

「唔！笑什么啊！？」

看到菲丽希亚笑出声，勇斗就焦躁地问道。正因为她总是很温柔，勇斗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同伴，所以才会有遭到背叛的感觉。

「啊，对不起。虽然我不清楚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但至少我并不觉得您很丢脸哟。倒不如说，经过那一场比试之后，我再次确定您是胜利的神子了。」

「嗄？你在说什么啊？我直到刚才都还被打趴在那边耶？」

「是的，不过，如果那是实战的话，只要您手中握有匕首，断气倒地的便是露妮了哟。」

菲丽希亚赞赏地点点头，接着，她之前散发出的成熟女性氛围倏然一变，脸上露出属于少女的戏谑微笑，和她的年纪非常相衬。

「没想到露妮在那之后会那么不甘心，嘻嘻嘻，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呢。」

「她很不甘心啊？」

他有点难以想像那个冰山美少女会显露出那么多情绪。

不过，既然多少争到了一口气，他当然没有什么好不高兴的。

「就算这样，她当时也手下留情了不少呢。」

吉可露妮不仅轻松地挡下他所有的攻击，还出言指导他。

刚才菲丽希亚用了实战的假设，但如果真的是赌上性命的战斗的话，吉可露妮应该不会被动地接招，而是像最初的比试一样瞬间砍倒他，直接送他上路才对。

「尽管如此还是很厉害哟，因为连我也碰不到她呢。」

「不，就算你拿自己来比……」

勇斗的视线自然地移向菲丽希亚那丰满的胸部。

吉可露妮的体型很纤细，看起来身轻如燕，但菲丽希亚的身躯充满女性的柔软感，实在不像是习武的人。

「哎呀，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拥有《无貌的随从》符文的英灵战士，还挺厉害的哟。《狼》族里赢得了我的人应该不到十个。」

英灵战士——为体内某处寄宿着被神选上的祝圣之证（符文），可以操纵一般人无法使用的不可思议之力的存在。

菲丽希亚的言灵传达了这样的概念。没错，勇斗现在就在体会那种不可思议之力的一部分，因此他不得不相信。

「原来是这样，所以那个女孩子才那么强啊。」

即使身为男人的他全力使出双手割，她还是纹风不动，他一直觉得这种情况很不合常理。

无论是将勇斗召唤到这个世界的秘法（塞兹咒法）《缚魔锁》也好，还是《交涉》的咒歌也好，这个世界果然充满着魔法般的神秘！

勇斗差点就要一蹶不振的心灵再度燃起了振奋的火苗。

「好棒喔！那我也成为英灵战士的话，是不是就能变强啊！？」

「是的，如果是身为胜利的神子的勇斗大人，应该很快就会发现出色的符文。就算神明赐给您像《雷》族的虎心王一样的双符文，我觉得也不奇怪。」

「噢噢，双符文！感觉很帅耶！」

左右手背浮现出闪耀的纹章，或是双瞳中出现纹章。然后在这一瞬间得到超越常人的力量，将整排敌人一扫而空。

这样一来，他或许也能轻而易举地应付那个叫作吉可露妮的少女。

勇斗光是想像，背脊就震颤了起来，心情似乎畅快到了极点。

「啊，说起来，我昨天忘记问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很明显和我所知道的世界不一样。」

至少在勇斗的世界里，应该不存在拥有超能力的英灵战士。

尤其是现在让勇斗得以理解陌生语言的《交涉》咒歌。如果有这种梦幻技术的话，他就不必在国中学习英语之类的外语了。

「啊，是的，这里是攸格多拉西尔，相传是从※巨神尤弥尔的尸骸中诞生的大地。」（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巨人始祖尤弥尔（Ymir），传说主神奥丁和其兄弟杀死尤弥尔后，用他的尸体创造出世界。）

随着菲丽希亚的说明，勇斗脑海浮现了一个画面，画面中有一名巨人趴在广阔的海上，他的背变成了拥有山脉、草原、森林和河川等自然资源丰富的大地。这就是菲丽希亚，不对，应该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居民的「世界观」吧。

「耸立于接近中央处的是希敏约格山脉，而勇斗大人降临的地方，便是位在其山脚的我等《狼》之氏族的首都雅尔菲德。」

「好棒喔！完全就是奇幻世界啊！而且我听过攸格多拉西尔这个名词哦，我想想……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北欧神话吧？」

勇斗将手放在嘴边，开始思索起来。

虽然是透过游戏所吸收到的知识，但他记得那是在北欧神话中，撑起世界的巨树之名。

总之他的心情激动不已。

「这么说来，应该也有※昆古尼尔、奥丁或阿斯嘉特这些词汇吧？」（译注：为主神奥丁所拥有的长枪，也译作永恒之枪。）

勇斗随口说出北欧神话里的主要名词。他的语气有着藏不住的兴奋。

「呃，虽然前两个我没听过，但阿斯嘉特是统治攸格多拉西尔的帝国之名。」

「所以是词汇一样，但意思不同吗？不过，沟通得这么顺利，反而很令人害怕啊。」

即使是语言相同、从懂事前就几乎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只要两人谈起话来，都难免会有意见不合之处。然而，他和这个语言不同，而且今天才刚见面的女性沟通起来却毫无障碍。

实在太便利了，不禁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但双方很快就互相理解的确帮了大忙。

「不过，细节就不管了。好，那么，首先把那个叫作符文的东西……嗯？」

就在他卯足干劲地握紧拳头的时候……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他的肚子叫了起来。说起来，他昨晚只有在试胆大会前吃了※卡○里美得营养饼干而已。（译注：一种在日本相当热门的营养饼干。）

菲丽希亚眨了眨眼睛后，看似愉快地露出微笑。

「嘻嘻，那么就请您先用餐吧。」

好硬。

总之，这是他第一个冒出来的感想。

「那个，不、不合您胃口吗？」

将褐发束在脑后的中年女性一脸害怕地问道。

她是在菲丽希亚家工作十年以上的女佣，听说叫作安洁菈。她一手包办所有家事，现在摆在勇斗面前的料理也是出自她之手。

「啊，不是，没这回事。我只是很惊讶这个面包和我所知道的不太一样而已。并不难吃喔。」

勇斗一边朝惊慌的安洁菈摇摇手，一边咀嚼了起来。

她端出来的面包虽然没有网纹，但形状就和菠萝面包一模一样，让他虽然身处在异世界，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即使是现代，也有像法国面包那样的硬面包。由于他已经吃习惯软面包了，所以一开始感到很疑惑，但刚烤好的香气十分诱人，这面包也可以说相当美味。

他又咬了一口，嚼了嚼之后，传出「喀哩！」的声音。

「嗯！？这、这是怎样啊！？」

为了不让她们两人操心，他已经做好了大部分的食物都要吃得津津有味的觉悟，但突如其来的坚硬感直冲脑门，让他不由得露出了苦瓜脸。

那不是人类咬得碎的硬度。他将那东西吐到手中，便发现是小石子。

他惊讶地看向菲丽希亚和安洁菈，但她们两人都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菲丽希亚将勇斗敬为胜利的神子，要是认为女佣做出了失礼或疏忽之举，当下一定会斥责女佣，并立刻向勇斗赔罪。

如果她没这么做，就表示——

（难道说……这在这个世界是很寻常的事情吗！？）

勇斗忍不住想仰天长叹。

他从人在远方的祖父身上，听过小时候经常发生米中混着小石子的事情，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有亲身体会的一天。

「勇斗大人？」

「啊，呃……有喝的东西吗？」

「是的，请用这个。」

看到递过来的杯子，勇斗又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

虽然杯里装的大概是牛奶，但问题在于杯子本身。那应该是所谓的陶器，就像是直接将土凝固起来一样。

勇斗在内心苦笑，看来他是来到了文明程度相当低的地方。

「不过，就入境随俗吧。」

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用一句话就干脆地接受现状，可见他果然是个天性乐观的少年。

一股前所未有的浓厚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他不禁睁大了双眼。

「噢！这真好喝耶。」

这牛奶大概是刚挤出来的吧。他现在知道去北海道旅游过的同班同学会强力主张「我们平常喝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牛奶！」的原因了。

虽然日本是享誉国际的美食国度，但像这样品尝食材本来的味道其实要价不菲。这么一想，便觉得这也可以说是看似粗糙、实质高雅的一餐。

「啊，我差点忘了！」

菲丽希亚突然拍了一下手，再次起身急忙走向墙边的架子，然后回来。

「这个应该是勇斗大人的东西吧？」

「啊！」

勇斗不禁瞪大了眼。

那东西散发出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黑色光泽与异彩。那是他被召唤过来的时候，在混乱之中弄丢后一直想找回来的东西。

「嗯，那是我的。」

LGN09，通称雷加伦，是他以升上国中为契机所购入的爱用手机。

他立刻接过来，半反射性地按下电源键。

勇斗也像现代人一样有网路成瘾症，而且还病得不轻，如果一定时间内没有碰触资讯装置的话，就会浑身不对劲。他按完电源键，心中才刚冒出「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收得到讯号啊」这句吐槽的时候……

「咦！？」

勇斗瞠目结舌地看着一堆来电纪录。

他用颤抖的手指检查纪录之后，便发现一整排都是青梅竹马的名字，从晚上九点左右毫不间断地打到凌晨四点。

虽然感觉她担心得要命，让他很内疚，但他目前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难道说这里……收得到讯号……吗？」

美月拉他去参加的试胆大会是从晚上八点开始。就算多少花了一点时间排队等出发，但见到神社的供奉物时应该还不到九点。

意即，这些来电纪录是勇斗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才打来的。

勇斗立刻从电话簿里找出美月的名字，然后按下通话键。

「……打不通啊。虽然这也不意外就是了……」

手机中只传来空洞的嘟嘟声。尽管他重复打了好几次，结果还是一样。

仔细一看，显示讯号强度的图标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叉叉。

这也很正常。就算是在日本国内，只要去到深山僻壤，手机一样接收不到讯号。所以这种不知在何处的异世界不可能有讯号。

「但既然如此，这些来电纪录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如同前述，来电时间显然是在他来到这里之后。

他很后悔自己为了不破坏试胆大会的气氛，而把手机设定成静音模式。如果手机有发出铃声的话，他或许早就发现并接起来了。

「那个，您怎么了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发出宛如彩虹般绚丽光芒的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在勇斗皱眉思索的时候，菲丽希亚就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的手机，并如此问道。

勇斗想自己的事情想得出神，到现在才发现她被冷落在一边，便反省了起来。

虽然他和菲丽希亚才刚认识不久，但受到她很多照顾，实在不该做出这么无礼的事情。

「啊，这叫作智慧型手机，是功能丰富的便利道具。对了，你可以站在那里一下吗？」

「那个，像这样吗？」

「OK。」

哔哔……喀擦！

「唔！刚、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我好像头一次听到那种声音。」

「那是相机的快门声喔，你看。」

「咦？咦咦咦！？这、这个，是、是我吗！？」

勇斗将智慧型手机举起来给菲丽希亚看，而她在看到自己的模样映照在画面中之后，吓得连连眨眼。

勇斗得意地在内心窃笑起来。他的心情就像是恶作剧成功了一样。

「这个……并不是镜子吧。太神奇了……仿佛是将一瞬间的自己剪了下来似地……呃，这应该不会夺人灵魂，或是吸取生命之类的吧？」

菲丽希亚提心吊胆地觑着智慧型手机，一副害怕的模样。

勇斗不禁露出苦笑。相机在日本的幕末时期从西方传进来的时候，就有很多人怀疑这东西会夺走灵魂。这件事还满有名的，看来人类的反应果然都颇为类似。

「不会有那种不良影响啦，你放心吧。」

「是、是这样吗？那就太好了。」

看到菲丽希亚安心地呼出一口气，勇斗一边轻笑着，一边滑动手机画面。

虽然他本来想挑照片向她介绍自己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但才翻到第一张，他就僵住了。

照片里的人是像小动物一样脸上充满胆怯之情的青梅竹马，她身后有一片蓊郁的森林。这是在试胆大会前拍的一张照片。

他也想起刚才看到的一整排持续到清晨的来电纪录。她现在一定正遭受到比拍这张照片时，还要更多的不安与恐惧的折磨。

他用力握紧手机，先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后，便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菲丽希亚小姐，抱歉，能不能请你先送我回原本的世界？」

「咦！？那个，勇斗大人？我、我做了什么惹您不快的事情吗？如果是露妮的话，我会好好数落她一顿的。」

「啊，不是那样啦。这是因为，恐怕有个家伙在我突然消失之后就很担心我。」

勇斗再次转过手机给菲丽希亚看，并露出苦笑。

光是想像自己也成为英灵战士的模样，他的胸口确实就躁动不已。

每天去学校上无聊的课，和同班同学聊没营养的话题，等回家后就滑手机来消磨时间。他其实也觉得，比起那种一成不变的单调日子，这边的生活应该远来得刺激好玩许多。

然而，如果要选择这里，首先必须和如此担心他的青梅竹马说清楚事情原委才行。他认为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理。

「那、那个……呃……」

菲丽希亚一脸为难地左右飘忽着视线。

「但是，就算您跟我说想要回去，那个……」

「……欸？是、是你召唤我过来的吧？」

勇斗有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他的声音不禁颤抖了起来。

「是、是的。虽然至今为止举行过不少次祈愿胜利的祭神仪式，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从天上降临的使者……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要怎么做才能让勇斗大人回去……」

「等、等、等一下啊！你是说真的吗！？」

「非、非常抱歉。我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

菲丽希亚脸上浮现明显感到不知所措的表情，视线游移不定。

勇斗有种立足点开始崩塌的感觉。

他自作主张地认为她既然能将他带过来的话，那当然也能送他回去。再说，未经允许就将他召唤过来，还不能让他回去，根本就无异于绑架。

「太、太扯了……不管怎么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没听过这种事啊……啊，对了，那个神殿！」

勇斗像是想到什么似地叫道，然后站起身。

他脑中浮现的，是供奉在月宫神社和那个神殿里的镜子。虽然月宫神社的那一面镜子锈迹斑斑又模糊不清，已经完全失去镜子的功能了，但两者的大小和形状都如出一辙。

勇斗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镜子也发出了莫名妖异的光芒。

来电纪录也很奇怪。如果神镜是原因的话，在和神镜拉开距离的现在，也可以说明为什么讯号会不通。

最后就是那个关于月宫神社的传说。

《在满月的夜晚，透过另一面镜子来窥看神社供奉的镜子之后，就会被引领至另一个世界。》

他实在不认为镜子和这个不寻常的事态会没有任何关系。

「呼……呼……呼……呼……」

勇斗气喘吁吁地用手撑着双膝，调整紊乱的气息。

他记得自己被召唤过来的神殿就位于高塔之巅。但是，走下来和爬上去所要花费的体力差很多。

尽管他强迫菲丽希亚带路，气势汹汹地往顶层冲上去，但绵延不断的楼梯很快就耗尽了他的体力。

听说这座塔名为圣塔（至高王座）。乍看之下，整体高度差不多有十五～二十公尺，和勇斗就读的国中校舍差不多大。他拼尽全力一口气冲到顶层，必然会喘得要命。

「您没事吧，勇斗大人？」

站在他身旁的菲丽希亚却一点也不喘。

勇斗安慰自己是因为一开始冲太快，而且他也没有好好吃过早餐，但感觉有点空虚。

由于她和吉可露妮一样是英灵战士，所以获得了比常人优秀的身体能力。虽然勇斗的脑袋能理解，但总感觉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身为男性的自尊就彻底瓦解了。

「呼……哦，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街景吗？」

他终于调整好呼吸之后，回头一看，便发现眼下是一片《狼》族的街景。

高大的城壁内侧有成排的建筑物，每间都是一层楼高的平房，但规模相当雄伟，像是权力者所居住的宫殿。

只不过勇斗心目中的城堡和宫殿应该是白色的，所以这栋建筑物整体上带有红色这一点，让他觉得有一点怪。

城壁外围则是另一个世界。

城壁附近排列着简朴的住宅。他前来这里的时候也曾近距离看过那些住宅，感觉仿佛是用泥土捏出来的。看在他眼里，实在很像一场儿戏。

但即使如此，这样的家庭似乎还算家境宽裕，随着往外拓展，景色就变成稻草屋顶的穷酸屋子。

他看到菲丽希亚的房间内壁和陶器就略有所觉了，看来这个世界的文明果然不怎么发达。

「不过，比起那种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镜子。」

他收回视线，朝神殿踏进一步。

里面约莫比国中的体育馆稍微小一点。虽然昨晚有数十个人在这里，但现在并没有人的气息，四周安静到连勇斗的脚步声都听得到。

内壁应该是灰泥，涂得一片雪白均匀，上面描绘着各式各样的壁画。类似寺庙和教会的庄严氛围飘荡在空气中，令人肃然起敬。

「噢！找到了、找到了。」

勇斗迅速走到深处，确认过装饰在祭坛上的神镜后，连连点了点头。这种相似性果然不会是巧合。

「那个，您真的要回去吗？」

菲丽希亚的湛蓝眼眸不安地飘移着，并朝他这么问道。

对她来说，勇斗是神明在他们濒临危机时，派下来的胜利的神子。要是他什么都没做就回去的话，他们往后究竟会如何。在她身上可以看到这种若隐若现的焦躁感。

「……是啊，对不起。」

勇斗将手放在菲丽希亚头上，并这么说道。他实在不喜欢看到女孩子泫然欲泣的脸庞。

虽然他看那个叫作吉可露妮的少女很不爽，不过菲丽希亚待他很好。他很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很向往能够帮助别人的自己，但这个角色果然不适合他。

冷静想想，他不过是一个平凡的国中生，能为这个世界做的事情极为有限。

「好了，虽然我想你们会有许多辛苦的地方，但要加油喔！」

他一边举起手，一边开启手机的电源并启动相机功能，然后背对祭坛，以前置镜头映照神镜——

但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欸？」

数分钟后，勇斗歪起头。

「那个，勇斗大人？」

菲丽希亚也疑惑地问道。

正因为他说了「要加油喔」这种道别用语，现在更是无比尴尬。

「难道是少了什么吗？」

他重新回想月宫神社的传说。

《在满月的夜晚，透过另一面镜子来窥看神社供奉的镜子之后，就会被引领至另一个世界。》

他马上懂了。现在太阳正悬于高空，散发出惊人的强烈光芒。

「菲丽希亚小姐，下次满月是什么时候？」

「咦！？啊，是的，由于昨天是满月，所以我想是一个月后。」

「唔啊啊，真的假的啊！」

他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双手抱头。

像他这种未成年少年失踪一个月的话，不难想像在另一边的世界会发展成不得了的大事。

老实说，他并不在乎父亲会有什么反应，但警察、学校和美月那边应该会追问他至今都在做什么，并大肆说教一番。

像「穿越到异世界，所以没办法联络」这种推托之词，别说火上加油了，根本就和拿着汽油乱泼没两样。

虽然他很想联络美月，至少跟她说一下自己没事，别把事情闹大。但他看了一下手机，便发现显示讯号状况的图标上还是有一个红色叉叉。

真是处处碰壁。

光用想的就令人忧郁不已。但这也就表示——

「算了，东想西想也无济于事。」

勇斗突然转换思绪，猛地站起身。

一个月没回家又音信全无已经确定会挨骂了。既然如此，与其害怕挨骂，不如在这段期间忘记这件事，尽情享受异世界的生活还比较好。

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就不用看到那个在世界上他最讨厌的男人。没有比这一点更值得庆幸的了。

他的认知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实在是个积极正面又乐观的少年。

此时的他，还完全不知道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有多残酷。

第三卷 ACT 2

「呜呜呜呜呜！！」

勇斗在硬床上缩起身体，不断呻吟着。

他的肚子痛得要命，胸口也不舒服、很想吐。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因为腹泻和呕吐跑几次厕所了。

他映照在水缸中的脸庞苍白消瘦。

这个症状就是所谓的食物中毒。

日本是世界屈指可数的爱干净的国家，没有几个国家的自来水是可以直接喝的。也就是说，他是成长在这种接近无菌的环境里，对细菌的抵抗力也很弱。

最近他连对吃喝东西都产生了抗拒感。但是，人类不进食是活不下去的。当他饿到忍不住吃了东西之后，又会因为腹痛而卧床不起。

这一个月来，他一直重复着这种地狱般的生活。

勇斗目前暂住在菲丽希亚家里，明明同住于一个屋檐下，但他已经连遐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菲丽希亚，你在吗？」

玄关传来一道没有感情起伏的熟悉嗓音。

那是吉可露妮。她和这个家的主人菲丽希亚似乎是好朋友，有空的时候常常会来玩。

虽然现在没有《交涉》咒歌的效力在，但这点程度他还听得懂。毕竟要是听过好几次的话，就算不愿意也会记起来。

「喂，菲丽希亚在……唉，又来了啊，真是个贫弱的家伙。■■ ■■■■■■（小鬼头。）」

吉可露妮无意间往勇斗的卧房看了一眼，立刻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里的单字勇斗也听过好几次了，只有最后的部分他听不懂。不过，反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贪睡虫（杜林），菲丽希亚去哪了？」（译注：杜林（Durinn）为北欧神话中的一名侏儒，名字的意思为沉眠者。）

「呜呜，除、除诊。」

勇斗一边忍着腹痛，一边挤出嗓音回道。

由于施展《交涉》咒歌会对菲丽希亚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他也学了一些日常会话中经常用到的单字。

「嗯嗯？哦，出诊啊？」

不过，对本地人来说，他的发音似乎听起来很奇怪，所以吉可露妮一瞬间疑惑地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菲丽希亚既是神官，又会使用咒歌，所以经常出外替病人治疗。

得知这件事之后，吉可露妮就好像彻底对勇斗失去了兴趣。

「■■■ ■■■■■■ ■ ■■■■■（那我去厨房等。）」

她说了一串他听不清楚的话，然后她的气息便逐渐远去。

一股强烈的寂寞感涌上他的胸口。

卧病在床的时候，果然都会希望有人陪在身边。

女佣安洁菈和他语言不通，而且她本人似乎也不太想和勇斗拉近关系，始终秉持着佣人的态度，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虽然菲丽希亚有空就会舍身照顾他，但她相当忙碌，不能一直陪伴着他。

「美月……」

他开启手机电源，画面上映出青梅竹马的照片。

他非常感激已过世的母亲，是她要勇斗随身携带紧急救难用的太阳能充电器。虽然毕竟是太阳能电池，没办法长时间使用，但他至少能看见美月的身影，光是如此就帮他驱散了寂寞。

「我已经受够这种地狱了，好想回日本。就是后天了，只要等到后天，我就能回去了。」

一个月。这个时间以学习语言来说太短，但足以让人体会到现实的残酷。

勇斗对于攸格多拉西尔这个未知世界所怀抱的期待都化为粉碎了，此时的他，简直度日如年地盼望能早日回到以前觉得很无聊的乡下生活。

「哦，是※安那尔。」（译注：安那尔（Annarr）是北欧神话中夜之女神诺特的第二任丈夫，名字含有外人之意。）

「不不不，是※斯库尔啦。」（译注：斯库尔（Sköll）是北欧神话中追逐太阳的狼，名字含有麻烦之意。其父为魔狼芬里尔。）

翌日，菲丽希亚带着腹痛症状总算有所减缓的勇斗出来逛街，结果和别人擦身而过时，就听到露骨的侮辱言词。

他早就习惯了，便装作没放在心上，微微加快脚步。接着，他背后传来了轻蔑的嘲笑声。

他咬紧牙根，握住了拳头。

斯库尔——这是不知从何时开始，总之是最近在《狼》族之间固定用来称呼勇斗的蔑称。

意思是『吞食恩惠者』，也就是吃闲饭的意思。

他才刚被召唤过来没多久，就在大众面前畏畏缩缩地用蹩脚功夫和吉可露妮对打，之后几乎一直因为腹痛而卧病在床。因此，有时候也会有人叫他『贪睡虫（杜林）』。

一开始还有不少人对勇斗投以期待的目光，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目光逐渐转为失望，如今看向勇斗的视线已经全都变成鄙视了。

「勇斗大人，请别放在心上。」

尽管菲丽希亚像平常一样满怀愧疚地安慰他，勇斗却撇过了头。

「今天，我，回去。啊～唔！」

勇斗不知道要怎么说，便焦躁地捂住自己的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你别再管我了，也别理我了。他连这句话都没办法好好说给对方听，不禁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烦躁。

我才不稀罕别人的同情。虽然这种场景是漫画的经典桥段，但现在的勇斗痛切地明白了这样的心情。

勇斗本人也完全没幻想过自己是什么勇者。他只是个不幸闯入攸格多拉西尔的可怜又没用的异邦人（安那尔），这一点他自己最为清楚。

现在看向路边的话，就会发现有几个乞丐，其中不少人都用渴望的目光盯着摆在集市上的食品。听说窃盗案也频频发生，很明显《狼》整体来说并不是那么富裕。

而一个没有在好好工作的人竟然把如此贵重的粮食吃下去又吐出来。连他也觉得自己是个吃闲饭的。

愈是受到安慰，他就愈是体会到自己有多可悲，羞耻到很想找个洞钻进去。来自到现在还对他抱以期待的菲丽希亚的视线，实在让勇斗感到无比沉重与痛苦。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只能跟着菲丽希亚出来。他对这样的自己觉得很恼火。

在这个世界中会温柔待他，并且语言能够沟通的只有她而已。如果不和她在一起的话，他可能会因为不安和寂寞而发狂。

但是，实际上在受到温柔对待之后，他别说感谢了，心中反而一直冒出负面的念头，整个人变得自暴自弃。

然后，他会更加厌恶自己，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差劲到极点的人，就这样引发负面的连锁效应。

「可恶可恶可恶！」

当勇斗怀着满腔无处宣泄的怒火朝地面踢了一脚，借此出气的时候……

「■■■■! ■■■ ■■■ ■■■■!?（好痛！你踢我做什么！？）」

正好走在他身旁的少女满脸愤怒地转过头来。看来他不幸地踢到少女的脚了。

那是一个留着短卷发的少女。虽然被人踢到当然会露出凶恶的怒容，不过她那一双眼尾上翘的眼眸，原本就带给人很强势的印象。

「啊！对不起。」

他立刻就道歉了，但脱口而出的是日语，因此对方一脸疑惑地歪起头。

「啊～」

少女的视线忽然移向勇斗的头发，然后像是明白什么似地点点头。看来她知道勇斗的事情。

「哼！■■ ■■■（小心点。）」

红发少女短哼一声后离去。

勇斗觉得就这样站在原地很尴尬，便朝少女的背影追了过去，但是……

「噢噢，回来了！」

不知道是谁这么叫嚷着，随后街上便因之喧闹不已，让他回过神来。

他受到声音吸引而往西门的方向看过去，便发现将长枪扛在肩上的士兵们列队走了进来。

几乎没有人没负伤，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惨烈的伤痕，甚至有人失去了一部分四肢。他们全都带着阴郁疲惫的表情，并且对于能够回到家感到无比安心。

即使语言不通，光看如此，就能感受到他们经历的战争有多严酷凄惨。

菲丽希亚告诉过他，现在《狼》正在与邻国《爪》争战中。

对于勇斗这个过惯和平日子的日本人来说，这听起来就像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是，在如此近距离之下看到那些负伤的士兵，他明白了。

明白自己现在正处于随时会遭到攻打的战争时期。

并且，也明白自己是一只连抵抗都做不到的待宰羔羊。

「菲丽希亚，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当晚，有个人回到了菲丽希亚和勇斗居住的家里。只见菲丽希亚的眼角浮现泪光，一脸开心地过去迎接对方。

她最近在勇斗面前总是一脸歉意，不然就是一副担心的模样，因此他对那位青年感到莫名火大。

不过，他有一半以上是在气自己只能让她露出那种表情。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里呢？」

青年的目光瞥向勇斗，微笑着询问道，只不过他眼中毫无笑意。

他的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金发碧眼，五官也很端正，长得有点像菲丽希亚。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勇斗早已从菲丽希亚那边听说了。他叫作洛普特，是与菲丽希亚血脉相连的亲生兄长。看到可爱的妹妹在这种深夜和一名陌生男子在一起，做哥哥的不可能还会冷静以对。

「咦？啊，那个，我是……」

那严厉的眼神让勇斗慌了手脚，脑袋一片空白。他明明打算第一次和他见面时，要用攸格多拉西尔的方式打招呼，但已经完全忘光了。

「哥哥真是的，为什么要吓勇斗大人呀！」

「不，菲丽希亚，身为哥哥，看到未婚的妹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我当然会有疑惑啊？」

「真是的！才不是那样呢！」

菲丽希亚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后，便将事情的缘由告诉兄长。

首先，是她向雅尔菲德的守护神安格尔柏妲祈求与《爪》的战争能够获胜。

而当时，穿着一身陌生装束的勇斗忽然降临于世。

后来，勇斗就和《噬月之狼》吉可露妮进行了一场比试。

「哦！你赢过那个战斗奇才了啊！真不愧是胜利的神子。」

「啊，不是的，她完全没有使出全力，而且充其量只是侥幸而已，应该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不过真奇怪，竟然都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这种大事。」

「之所以没人说，是因为这已经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拜那个银发少女所赐，我才刚来不久就原形毕露了。我并不是什么胜利的神子，而是偶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废物异邦人（安那尔）。」

勇斗苦笑着耸耸肩。

这一个月里，他也学了不少攸格多拉西尔的事情。

这个世界以力量为尊。

就算是身为国家元首的宗主之子，如果没能力的话，就必须接受自己当个杂兵；如果有能力的话，就算是罪人之子也能攀升到宗主之位。这个世界便是贯彻了这种弱肉强食的规则。

而这一点似乎适用在『神』身上。不，正确来说，如果是神的使者，那当然会拥有某种能力，至于没能力且一无是处的勇斗，按理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冒牌货了。

而且勇斗每次吃下食物这种来自神的恩惠之后，都会引起腹痛而卧床不起。街上人们都在谣传，这是神明对冒充使徒的心术不正者所降下的天罚。

「偶然？唔～嗯，也就是说，你并不是安格尔柏妲大人派来的。」

「对，我在来到这里之前甚至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这么说的哦？」

洛普特对身旁和自己长得很相似的妹妹投以试探的眼神。

「即使是现在，我也很确定勇斗大人就是胜利的神子。因为我确实感觉到了。当时，我的秘法（塞兹咒法）《缚魔锁》牢牢抓住了胜利！无论其他人怎么说，勇斗大人绝对是胜利的神子。」

「唉……」

面对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的菲丽希亚，勇斗只能无力地叹一口气。

只有她，就算勇斗的评价一落千丈，还是坚持他是胜利的神子。

所谓的女性，总是盲信自己的直觉。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却能断定自己的直觉一定正确。勇斗的亡母和青梅竹马美月也都会如此。

勇斗也认为女性的直觉的确比男性还要准。然而，终究只是比男性准而已，没中的情形其实比想像中还要多。这是勇斗真实的体会。

或许菲丽希亚心中存在着某个足以令她如此确信的事物，但他还是觉得应该只是她误会了。

他并没有那么厉害的力量，这一点勇斗自己最清楚。

「哦？菲丽希亚都说到这份上了啊，真有意思。对了，说起来我还没自我介绍呢。虽然晚了点，我叫作洛普特，是菲丽希亚的亲哥哥，现在担任《狼》族的少主。」

「咦！？所谓的少主，是仅次于宗主的大人物……对吧？」

勇斗惊讶地睁大双眼。

虽然他知道菲丽希亚有亲哥哥，但不知道竟然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是啊。不过，是因为前任少主在之前的战争当中战死了，我才会升上去。」

尽管洛普特耸了耸肩，不过这未免太谦虚了。

虽说《狼》族弱小，但包含分支在内是多达数万人的氏族。

而少主就是义子之首，宗主不在之时能够全权代理指挥，是下一任宗主的继承人。即使前任少主是意外战死，若没有展现出相应的器量，族里不可能允许他年纪轻轻就继任这个地位。

「哥哥是《※千幻小丑（阿尔斯沃夫）》的英灵战士，他的力量就像是将我的整体能力强化过一样。」（译注：阿尔斯沃夫（alpiofr）是北欧神话中的一名山精之名，为大盗之意。传说山精调皮爱捣蛋，有窃盗的毛病。）

菲丽希亚补充道。

勇斗知道菲丽希亚是世间罕见的『万能』的英灵战士。将这个能力整体进行强化？虽然他不是很懂，但从散发出的氛围和其职务都看得出来洛普特相当有实力，这一点无庸置疑。

「嗯，今后就多多指教了，勇斗。你的名字是这样没错吧？」

洛普特露出讨人喜欢的亲切笑脸，朝勇斗伸出手。虽然他感觉很大方直爽，却意外地一点也没有轻浮的感觉。

更正确地说，是他外表虽看起来轻松，内在却藏有十足的自信，散发出具有扎实实力的氛围。

「是的，我叫作周防勇斗——好痛！」

勇斗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和他握手的瞬间，他用力地反握回来，于是勇斗不禁失声喊痛，并皱起了脸。

洛普特看起来没在顾虑喊痛的勇斗，突然就这样握住勇斗的手往下一拉，想当然的，勇斗的身体也往前倾倒。

而这时候，他又往上拉起，让勇斗免于跌倒的命运。

「你、你干什么啊！？」

「咦？」

洛普特略为吃惊地睁大眼，随后开始捏转勇斗的手。

「呜啊啊啊啊啊！？」

洛普特并不是满身肌肉的体型，却有着很惊人的力量。勇斗完全无法抵抗，只能忍受这种激烈的痛楚。

「哥、哥哥！？你在对勇斗大人做什么！」

「啊，抱歉抱歉。」

菲丽希亚出声斥责后，洛普特便放开了手。

勇斗好不容易得到解脱，按着阵阵抽痛的手。他受不了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要遭受这种待遇。

于是，他自然地用怨恨的眼神看向洛普特，但洛普特看起来毫不在意，径自陷入沉思，并且一脸不解地偏过头。

「唔～嗯，这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嘛……你真的赢过吉可露妮了吗？」

「我不就说是侥幸了吗！哈，反正我就是很弱啊。」

「不不不，恕我冒昧地说一句，我并不认为你是侥幸赢过她的，你可以将致胜之法告诉我，让我当个参考吗？」

「喔，是可以啦。我当时是觉得正常打应该赢不了，所以就虚握着木剑，看准时机故意让剑被打飞，让她以为自己赢了。然后我就趁她松懈的时候攻击，只是这样而已。」

勇斗不悦地撇过脸答道。

虽然洛普特和菲丽希亚都说他赢了，但对勇斗来说，那仍然是个尽管自己做到这般地步，结果却令人不堪回首的丢脸记忆。

「嗯嗯，哦～原来如此啊。哈哈，你挺厉害的嘛，用不着那么谦虚。这毫无疑问是你的胜利喔，对自己有自信点。」

洛普特拍了拍勇斗弯起来的背。

当事人可能没用到多大的力气，但造成的威力不仅让勇斗直起身，还往前踉跄了几步。他的背也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

「就说那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了。」

虽然勇斗这么回道，但并没有觉得不高兴。

能获得其他人的认同，果然让他单纯地感到很开心。而且这一个月以来，周遭的人老是嘲笑他是吃闲饭的，因此他更是高兴。

洛普特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她应该也学到一课了吧。我一直在烦恼要怎么除去她轻狂的个性呢。」

「轻狂？我倒觉得她很冷静，整个人毫无破绽耶。」

「不不不，虽然她在这个年纪就只剩下我和斯卡兄弟能与之匹敌，但那毕竟是承蒙安格尔柏妲大人赐予的卓越天赋。正因此，她有时候会太过依赖才能。」

洛普特露出柔和的笑容，语气平稳沉静，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足以和吉可露妮互相较量的武艺高手。

不过，他刚才用来试探勇斗的力气确实非比寻常。

「现在是她成长最快的时候。我不希望她过度安于现状而让才能黯然失色，为此我一直很忧心。」

「既然这样，洛普特先生赶快给她一顿教训就好了啊。」

光是想起吉可露妮居高临下的冷酷眼神，勇斗就按捺不住心头火。

既然洛普特比那个叫作吉可露妮的少女还强的话，勇斗真希望他能挫挫她的锐气，让她学会顾虑他人感受并增进协调能力。如此一来，勇斗应该就不会遭到那种磨难了。

「哈哈，我们年纪差太多了，就算她输了，大概也会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这样就没意义了。相形之下，你就相当适合当她的对手，因为你明显比她弱。不对，岂止如此，你甚至还远不如其他杂兵。」

「你竟然当着本人的面说出相当过分的批评啊！？」

「啊哈哈。」

「不对，现在才不是爽朗大笑的时候！」

勇斗隐隐发怒地吐槽道。

这个青年乍看之下感觉很温柔，给人不错的印象，但个性还真的是「很不错」。

然而，绝对不会令人感到不快。

他的态度始终很温和，同时又发挥幽默感炒热对话的气氛，消除对方的紧张。

这位青年就是拥有如此不可思议的魅力。

「抱歉抱歉。不过，她输给了这样的你，如今大概已经体认到自己的不成熟，正在拼命练习挥剑吧。这是很好的倾向喔。拜你所赐，她应该能变得更强吧。」

「……这样一来，你可能再也应付不了她了耶？」

「哈哈哈，如此正合我意。我还真希望她能强到我无力对付的地步……现在《狼》族很需要优秀的战士，哪怕多一人也好。」

洛普特忽然绷紧神情，一脸认真地注视着虚空。他的视线似乎不是在墙壁上，而是更加遥远的地方。

虽然他很容易亲近，但绝对不仅如此而已。可以感觉到他不愧是年纪轻轻就被委付了少主这样的重责大任之人。

「上一战的战况……果然很险恶吧？」

菲丽希亚面露忧色询问。

虽然她刚才都没有打扰勇斗和洛普特的对话，一直默默倾听着，但看来她也很关心战争的趋势，毕竟关系到国家的未来。

「是啊，是一场硬战。《爪》族宗主伯特韦德真的是一名棘手的敌人。前少主——父亲也误中他的奸计，以致抱憾而死。这件事在书信上也有提到吧。」

「……是的。」

菲丽希亚绷着脸点点头。她的表情带着一丝阴霾，虽然她已经极力忍住了，但还是感受得到她悲痛的深刻程度。

所谓的父亲，指的并不是统治《狼》的宗主，而是菲丽希亚，乃至于洛普特的亲生父亲。勇斗透过言灵也理解了这一点。

「不过，这次我和斯卡兄弟重振军势坚守到底，对方才总算是撤回了。但我军也是损伤惨重。」

「这样……啊。」

菲丽希亚一脸苦涩地点头。

面对逐步逼近的亡国脚步声，她紧紧握住拳头。明明听得很清楚，却无能为力。她似乎正处于这种心焦不已的情绪。

「所以说，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喔。」

洛普特以饱含热情的眼神注视着勇斗。

但是对勇斗来说，被赋予这种期待也只会让他感到困扰而已。

「……我刚才也说了，我并不是那么厉害的人物。在这个世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喔。」

「唔嗯，你实在是太谦虚了。我反而觉得现在《狼》所需要的，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才。」

「嗄？」

「我们现今所处的状况极其艰困。斯卡兄弟镇守的※格尼巴城砦一旦沦陷，接下来就轮到雅尔菲德被战火包围了。虽然我想避开这种事态，但到了明年，对方应该会再次整军攻打过来。以现状来看，老实说，我不确定守不守得住。」（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永劫深渊格尼巴洞窟（Gnipahellir），是通往海姆冥界的入口。）

洛普特扭曲着那张端正的脸庞，疲惫似地叹了口气。

刚才那从容到令人生厌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要的，是能够突破这场困境，并且不受限于常识的起死回生之法。不管那个方法有多不光彩，甚至是卑鄙又难看，我也无所谓。堂堂正正什么的都见鬼去吧。没错，正如同你在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对吉可露妮报以一箭之仇的时候一样。」

这位飘忽不定、令人难以捉摸的青年所说的这番话，是丝毫不假的真心话。勇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这一点。

这个青年正拼命地思索，心中焦急无比。尽管他年纪尚轻，却以少主的身分背负了数万人的命运。必须想点办法的强烈苦恼模样渐渐浮现在他的脸上。

「你太看得起我了。对于那种事情，我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啊。」

勇斗自嘲地微微摇头。

他对于曾抱着打电玩的心态的自己感到极为羞耻。吉可露妮说他没担当的确一点也没错。

他觉得如此肤浅的自己，实在不可能帮到什么忙。

「而且，我明天就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哦，是这样吗？好不容易才认识了彼此，还真是遗憾啊，我可是相当欣赏你喔。不能再多逗留几天吗？」

「你能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

勇斗干笑着摇摇头。

能够获得好评，他打从心底感到很高兴。

正因此，他才会害怕。他很清楚这份期待会转为失望。

「因为有人在等我。」

而且，另一边的世界还有一个需要这样的他的人。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啊？别开玩笑了！！」

勇斗一时激动过度，忍不住要将手机摔向地面，但勉强在这么做的前一刻回过神停手了。

皎洁的圆月在空中散发熠熠光辉。

勇斗在太阳尚未西沉之时就爬上神殿，等月亮升起，他立刻蓄势待发地用对照的方式来看神镜，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等到下次满月就能回去了。他光靠这样的念头支撑着自己的心灵到现在，如今才告诉他回不去，实在令人无法接受。

换作是两年后的勇斗，现在大概会反省自己思虑欠周，但此时的他，只会对诸事不遂的现实感到气愤不已。

「是怎样啊？到底还少了什么啊！？」

「那个，勇斗大人？」

「唔！是你吗！」

他一脸愤恨地瞪着朝自己出声的菲丽希亚。

见到如此气势，菲丽希亚吓得畏缩起来，而勇斗则咄咄逼人地说道：

「没错，就是你。当时我的确听到你的声音了。是你把我召唤过来的吧？那就快让我回去啊。」

「不，那个，就算您这么说，我也……呃……」

「喏，你当时不是在跳舞吗？现在再跳一次啊，这样我应该就能回去了！」

勇斗捉住菲丽希亚的双肩激动地说着，而她则投以沉痛的眼神，然后静静地摇摇头。

「如果勇斗大人这样就能接受的话，我当然很乐意为您跳舞，但是，我并没有遣返勇斗大人的……」

「这不可能！」

勇斗粗暴地打断菲丽希亚的话。

因为他很明白，她所说的话毫无虚假。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接受。

「总之你先跳就是了。这样我就能回去，一定能回去！」

仿佛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仰仗着希望一般，勇斗如此恳求着。

菲丽希亚看不下去似地移开视线，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菲丽希亚轻移脚步，翩翩起舞。

她的表情极为认真，跳着他日前见到的舞姿，一举一动都富有力道。

华丽而妖艳，换作是平常四话，这是会让人不禁看到出神的美妙舞蹈。

但是，有哪里不一样。

「认真一点跳啊！这种无精打采的舞蹈是行不通的！你当时明明跳得更有气势！」

表现某种事物的过程，会明显地反映出表现者的心境。勇斗身为铸刀师的儿子，深深了解这一点。

菲丽希亚既没有配合现场状况提高集中力，也没有在为《狼》族的胜利祈愿，就只是单纯地在跳舞而已。

缺少了最重要的「灵魂」。

「即使您这么说……」

菲丽希亚看似为难地露出愁容。

她也尽了自己当下最大的能力。只不过，热忱这种东西不是靠本人的意志就能产生的。

「不管怎样，你给我认真跳就对了。让我回去！让我回日本啊！」

勇斗歇斯底里地狂吼着。虽然他察觉到脑中某个角落告诉自己这是强人所难，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说。

还要继续，遭到腹痛和呕吐折磨吗？

还要继续，承受外界的侮辱和嘲笑吗？

还要继续，面对渺小得一无是处的自己吗？

如果今天放过这个机会，那种地狱般的生活就会再延长一个月。他光是想像就害怕不已。

「别开玩笑了！是你召唤我过来的吧！那你应该就能送我回去啊！你给我负起全责喔！没本事送我回去就别召……」

啪！

「呜啊！」

突然之间，一股冲击朝勇斗的右颊袭来，他当场被打到在地上翻滚。

隔了一拍后，一阵剧痛冲上脑门。

「唔～～真不像话，别人在对着满月小酌一番的时候，少来破坏气氛啊。」

在勇斗脑袋一片混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头顶就传来一道不悦的沙哑声。

直到这时候，勇斗才明白自己被打了。当下，蔓延在脸颊上的痛楚立刻转为愤怒。

「很痛欸！！你是谁啊？搞什么鬼！？」

勇斗猛然站起身，一边按着脸颊，一边瞪着打自己的仇人。

那是一个年纪相当大的男人。

他的头发已然全白，脸上有好几道深陷的皱纹，至于身体则几乎是皮包骨，削瘦得像根枯柴。

「唔！这、这个老头是怎样啊！？」

勇斗看到他的瞬间，便呻吟着往后退去。

那男人苍老年迈，乍看之下甚至弱不禁风，却散发出莫名的威慑感。

他那锐利的眼神完全不失往年的光辉，还蕴含着一股深度，令人感受到岁月的累积。光是被这双眼眸盯着看，勇斗的身体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法动弹。

「父、父亲大人！」

「欸？」

听到菲丽希亚这么一叫，勇斗发出了呆傻的声音。

他知道她的亲生父亲已经过世了。因此，会让她称为父亲的只有一人——

「难、难道说你是《狼》的宗主！？」

「不错，老夫正是统领《狼》族的宗主※法布提。初次见面啊，『胜利的神子』，不对，根据你刚才那一番说法，果然如大家所言，是令人失望的『吞食恩惠者（斯库尔）』吧，嗯～？咯咯咯！」（编注：在北欧神话中，是邪神洛基的父亲，为象征闪电的巨人，名字有「暴徒」之意。）

老人抚着下巴上的长须，同时健朗地大笑起来。

「父、父亲大人，为何您会在这种地方？吹夜风对身体不好呀。」

「咯咯！老虽老，但老夫并没有那么脆弱。没什么，因为今晚月色不错，既然要赏月的话，就得来离天最近的地方哪。」

面对菲丽希亚的担心，老宗主付之一笑，然后将手中的银杯移向嘴边。

仔细一看，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看来杯里装的是酒。

「于是，老夫就看到一个家伙不像样地对女人大声咆哮，真是大煞风景哪，酒也变得难喝起来了。所以稍微出手教训一下。不用谢我了。咯咯咯！」

「啧，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我可不想听你这个害国家迅速衰弱的无脑草包说教。」

勇斗呸地吐出口中的积血。

换作是平常的他，就会怀着敬意对待上位者，但他现在怀抱着的希望破碎，已经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就这样自暴自弃了起来。

而且，对方还突然出手用力揍他。这样的对象最适合他用来宣泄累积在心中的怒火。

「追根究柢，就是因为你不够可靠，我才会遇到这种事吧。没错，你才没有资格对我说教！」

「勇、勇斗大人，别再说了……」

菲丽希亚忧心地劝着勇斗，不过，她也是让勇斗陷入现在这场苦难的元凶，因此他没有道理要听她的忠告。

「要以不敬之罪为由，对我处刑吗？哈，敢做的话就试试看吧。就是因为你的器量这么小，国家才会衰败，真是可笑。」

勇斗不放弃顶撞回去。

他的内心某处有道小小的声音说：「唉，我死定了。」但是，他才管不了这么多。

要是这个男人更可靠点，他就能一直在日本过着和平的生活了。他明明这么痛苦，元凶却在这里悠哉地大口喝酒。如果不把那层装模作样的皮给扒下来的话，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唔嗯……」

然而，事情和勇斗预想的恰恰相反，老宗主并没有发怒，而是双手环胸，像在细细琢磨似地闭上双眸。

接着，他再次睁开眼，勾唇一笑。

「挺有胆识的嘛，小伙子。知道老夫是宗主还敢如此出言不逊的人，你是第一个喔。」

「哼，连提出谏言的家臣都没有啊？老头你还真没人望。」

「勇、勇斗大人，请、请到此为止了……」

「无妨，菲丽希亚。这个人并不是我族子民，他要说什么就让他说吧。」

「但、但是……」

「老夫说无妨。」

「……好的。」

老宗主睨了菲丽希亚一眼，她便行了礼退到后方。

虽然勇斗才来一个月，但也知道攸格多拉西尔是否定血缘、崇尚极端实力主义的世界。

即使是遭受邻近诸国威胁的弱小国家，但对方果然是凭实力升到宗主之位的人物。他的眼神和嗓音有着难以抵抗的庄重威严。

「小伙子，如你所言，老夫确实没有资格对你说教。」

语罢，老宗主突然当场盘腿坐下。

接着，他将手放在两膝上，低下了头。

「因为老夫不中用，给你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

「你、你知道就好。」

他如此轻易地道了歉，让勇斗的态度不得不软化下来。

有一种扑了个空的感觉。

然而，老宗主比勇斗所想的还要难对付几倍。

「那么，老夫已经道歉了哦？」

「嗄？」

勇斗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便疑惑地歪起头。

看到勇斗这副模样，老宗主往菲丽希亚瞥了一眼，说道：

「你应该也有必须道歉的人吧？」

「唔！？」

勇斗终于察觉到老人的策略，不禁发出了呻吟。

被他狠狠瞧不起还出言顶撞的对象都确实拿出诚意道歉了，他如果不好好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向菲丽希亚道歉的话，那就太难看了。

反过来说，只要道了歉，就不会丢男人的脸了。对方便是帮他准备了这样的舞台。

只能说真是老奸巨猾。

「你这个……臭老头。」

「咯咯，快说啊？」

面对忍不住口出恶言的勇斗，老宗主勾起嘴角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用下巴指了指菲丽希亚的方向。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要是现在逃走的话，有损男人的颜面。

「我知道了啦！菲丽希亚小姐，我说得太过分了！因为回不去就对你发火，真的很对不起！」

一口气说完之后，勇斗猛然弯下腰，用力到额头都快撞上膝盖了。

他耳边传来老人嘀咕着「唔嗯，看来还不至于无药可救嘛。」的声音，让他听了很不爽，但还是无视了。

「怎么会，快别这么说。诚如勇斗大人所言，本来就是我召唤您过来的。」

面对略显惶恐的菲丽希亚，勇斗继续说道：

「嗯，我对这一点确实累积了很多不满。但是，这种话不应该对来到这里之后一直照顾自己的人说。所以，对不起。」

现在的勇斗在攸格多拉西尔什么事也做不到。没错，就连一个人活下去都不太可能。

仅仅一个月。虽然是一个月，但勇斗之所以能勉强活下来，都是多亏了菲丽希亚无微不至的照顾。要是没有她，要是被她放弃的话，勇斗在这个连语言都不通的世界里，大概不到一星期就会横死街头。

勇斗对此一直很感激。也知道得罪她会直接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在这一点上也多少有所顾虑。

因此一直没能说出口，拼命地将这份心情压抑在心底。

他原本生活在和平繁荣的日本，却被拉到这个充满贫困、战乱不断的野蛮世界，他很愤怒，只是隐忍着没发作而已。

当他知道无法回去的瞬间，便怎么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情绪崩溃爆发。

「啊，请您抬起头吧，勇斗大人。该、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菲丽希亚立刻单膝跪下，垂头继续说道：

「至今为止，我始终没发现勇斗大人的烦忧。不，我是装作没发现。您被召唤到这个语言不通的地方，还受到蔑视，内心自然会感到不安……而我却以勇斗大人是神派下来的胜利的神子为理由，私自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一切都是为了《狼》族好，我并没有弄错，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就这样借此逃避现实。在此恳请您能原谅。」

菲丽希亚的双眸溢出泪水。

装作没发现——她这句话应该不假。意即，她已经隐约有所察觉，并有了罪恶感，再加上将他召唤过来的责任，所以她才会将勇斗照顾得无微不至。

「今天，我在听到勇斗大人的痛哭声，并看到您把怒气宣泄在我身上之后，我才深感您和我们同为人类。」

「哈哈，其实你很迟钝吧，菲丽希亚小姐？像我这种货色，怎么看都不会是神的使者，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啊。」

「唔嗯，看来解决一件事了。」

老宗主像是算准了时机似地这么说道，并举杯一饮而尽。

「……真是抱歉啊，老头。我也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然后……谢了。」

冲上脑袋的血气早已退去，勇斗恢复了冷静。

如果没有这个老人的话，他和菲丽希亚之间可能就会出现无法修复的鸿沟。如此一想，勇斗就坦率地道出歉意和谢意。

「咯咯咯！你没必要向老夫言谢。刚才也说了，老夫确实是无法守护子民的无能宗主。」

老宗主看向眼下的街道，露出自嘲般的微笑继续喝酒。

虽然他装出一副潇洒的模样，声音里却混着几丝苦涩。

勇斗已经知道这位老人并非无能了。尽管如此，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强忍不甘。

虽然勇斗从少主洛普特那边也听说了，但他现在才深深感觉到《狼》所处的状况果然十分严峻。

「错不在父亲大人。您长年将《狼》族治理得井井有条，是一位受到人民爱戴景仰的明君。先父※斯基德普拉特尼也打自心底感谢您收留当时遭到《蹄》放逐的他，还一路拔擢到少主之位。他经常说自己能够侍奉父亲大人很幸福。一切都是《爪》的奸雄伯特韦德的错，要是那个男人没有背叛的话……！」（编注：是北欧神话中，弗雷（Freyr）所拥有的船，可随意伸缩，能航行于海上和陆地。在「诸神的黄昏」里，阿斯嘉特众神就是乘着此船与敌手战斗。）

「那也是老夫领导无方，没看穿他的野心啊。」

老宗主苦笑着叙述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说《爪》原本可以说是《狼》的旁系氏族，也因为这层关系，他和《爪》的前任宗主交换了六四分的兄弟誓杯。

在攸格多拉西尔中，交换誓杯所缔结的关系是绝对的，当法布提断绝东边的忧患后，便全心投入于西边与《角》的战争之中。

然而，前述的现任《爪》族宗主伯特韦德却让前宗主退位，自己就任宗主之后，立刻以电光火石之势向《狼》进军，大量夺取领土。

接收到《爪》突然背叛的报告，《狼》军也完全乱了阵脚，而赫朗格尼尔身为《角》族宗主，又是广为人知的明君，他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狼》族惨败，失去为数众多的士兵。

不过，或许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角》在那之后忙于对付开始蠢蠢欲动的《蹄》和《雷》，便撤军了。《狼》即使从九死一生的险境中逃出，但已然是风中残烛。

「你在这种时期被召唤过来还回不去，真是一场灾难啊。虽然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但实在是对不住。」

「怎么会……根本没有父亲大人您要道歉的地方……这一切全都怪我……」

「儿女所犯下的过错，父母必须概括承受。」

老宗主立刻伸手制止菲丽希亚，并微微一笑。

「唉，够了。看在老头的份上，这一切就算了吧。」

勇斗粗鲁地抓抓头，然后耸肩叹口气。

他想起了母亲去世那天所发生的事情。他坚定地发过誓不要变成父亲那种舍弃了母亲的人。

绝对不会舍弃家人和恋人这些自己所珍视的人。他不惜以身涉险也一定要守护好他们。

这位老宗主和菲丽希亚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尽管如此，法布提看向菲丽希亚的眼神，却像是把她当作爱女一样充满了慈爱。一旦受到他这种奋不顾身地要守护家人的高尚心志感动，就不可能不原谅他。

「你是个相当不错的宗主啊，很抱歉我说你无能。」

「哼，既然心怀歉意的话，便姑且听老人家的一番戏言吧。」

「喂，结果还是要说教啊？」

勇斗有气无力地说道。

勇斗早已认同这位老宗主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理性告诉他本来是应该要用敬语，但现在才改变态度也很别扭。

「当然了。毕竟你刚才都畅所欲言了哪，也让老夫说上两句吧。」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你想说什么啊？」

「老夫呢，也活了六十余年，有过好几次出生入死的经验。不仅经历了※叙尔特塞火山的爆发、凯尔姆特河的大水灾以及连日干旱造成的大饥荒，小时候还看过太阳反过来被黑暗吞噬这种不得了的情景。差点战死沙场的次数用双手也数不完。就连现在，氏族也正濒临灭亡的危机。」（译注：叙尔特塞（Surtsey）为冰岛外海的一座火山岛。岛名源自北欧神话中的火神史尔特尔（Surtr）。）

「……真是波澜万丈的人生啊。亏你都活下来了呢。」

「是啊，你说得不错。老夫还活着！」

老宗主将衔在嘴里的竹叶立起来，并用力拍了拍他那肋骨明显的胸膛。

即使被逼到面临灭亡的危机，他的表情和声音仍然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你认为是什么原因？」

老宗主试探性地询问，并凝视着勇斗的双眼。

在这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眸面前，卖弄小聪明似乎行不通。于是，勇斗老实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只见白发老人自信满满地露齿一笑，这么说了：

「那是因为，老夫没有放弃哪。」

「「…………嗄？」」

勇斗和菲丽希亚同时发出非常呆傻的声音。

他们两人都用眼神表示，明明卖了这么大的关子，这答案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老宗主看起来完全不在意两位年轻人的白眼，还哈哈大笑了起来。

「记好了，小伙子。决定成败的，决定生死的，并不是智力、暴力、权力或财力。那种东西不过是次要品罢了。最重要的……」

说到这里，老宗主顿了顿，用拇指点着自己的心脏。

「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底的、坚强的意志力。」

「……哦。」

虽然在老宗主的魄力之下，勇斗不禁含糊地应了一声，但实在不太明白。

老实说，他只觉得这是漂亮话。他不认为这世间会简单到光靠精神论就能混下去。

比起那种抽象又不太清楚的东西，他还是深深觉得像吉可露妮的武力、菲丽希亚的咒歌，还有洛普特吸引人的魅力和统率力，才是更强大而便利的力量。

「看你的样子，是没有完全听懂吧？嗯，你还这么年轻，不懂也没办法吧。但是，你可不能太小看它喔。所谓坚定的意志力啊，往往会招来好运。相反的，一旦有了放弃的想法，则会错失时运。」

「总觉得话题开始有点超自然的感觉啊，喂。」

这是老人对年轻人的忠告，实在不好当面插嘴，因此勇斗压低嗓音自言自语着。

「那么，你想怎么办？」

「欸？什么怎么办？」

「你是要继续寻找回去的方法呢？还是放弃回故乡，在这里生活下去呢？」

「怎么可能放弃啊！」

勇斗反射性地叫道。

用力说出来后，他觉得内心的纷乱神奇地散去了。不过，因为他不赞同老宗主的话，所以有点不爽。

的确，他是不喜欢攸格多拉西尔的生活。他已经受够腹痛和被嘲笑了。

但是，这并不是最强烈的想法。

浮现在他心中的，是心爱的青梅竹马的身姿。

「我……一定要回到美月身边！！」

叮叮叮铃铃铃铃～♪

仿佛是在回应勇斗灵魂的呐喊一般，怀念的旋律响遍了周遭。

「等等，这是……骗人的吧……？」

刚开始，勇斗还以为心愿在不自觉中引发了幻听，但现在握在他手中的智慧型手机确实震动了起来，提醒有人来电。

在他脑中闪过的，是那些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才打来的来电纪录。

「难道……说……」

他哑着嗓子呢喃着，并转过手凝视手机画面，上面显示出志百家美月这排文字。

再拖拖拉拉下去的话，这个「奇迹」可能就会从手中溜走。于是，勇斗连忙小心翼翼地按下通话键，将手机移到耳边。

「喂、喂？是美月吗！？」

『小、小勇！？这是小勇的声音吧！？终于！终于！终于打通了！呜呜，你、你要是活着的话，就赶紧打电话给我啊笨蛋————！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接通，话筒就传来夹杂着哭腔又喋喋不休的大叫声。

虽然勇斗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但完全没打算要将手机拉远。

「吵、吵死了，我、我这边也……呜呜呜，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勇斗吼回去的声音里也夹杂了些许哭声。

勇斗认为男人不该在人前哭泣。就算隔着电话，但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哭更是荒唐。明明如此，他却怎么也止不住满溢而出的泪水。

『呜呜，那、那你现在人在哪呀！？』

「虽然听起来像是骗人的，但我在一个叫作攸格多拉西尔的异世界里。我、我是说真的喔。相信我吧，拜托你！」

他自己这么说，却觉得这回答很像在愚弄别人，于是又连忙辩解起来。

好不容易和消失了一个月以上的人取得联络，要是听到这种回答，换作是他自己，一定也会大发雷霆地说：「别开玩笑了！」

然而，这毫无疑问是事实。勇斗转着脑筋，在心中烦恼该怎么让她相信，不过……

『……嗯，我相信你唷。』

「还、还真是干脆啊。就连我也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耶。」

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让勇斗有点傻眼。

『因为我亲眼看到小勇消失在我面前呀，看到你的身体愈来愈透明，然后消失。』

「是喔，原来我当时是那样不见的吗？」

说起来，勇斗也想起那时幻视到菲丽希亚的事情。虽然最初一片模糊，但渐渐出现了质感。类似的现象应该也发生在勇斗身上了。

『呜呜，我、我非常担心你喔。还、还以为再也不能与小勇见面，再也听不到小勇的声音，这一个月以来，我真的真的既害怕又难过到不行喔。呜、呜啊啊。』

「……对不起。」

对于再次哭出声的青梅竹马，勇斗只说了这一句道歉。

勇斗深深体会到「女人的眼泪很狡猾」这句话说得很好。明明他自己也很想诉苦，但她一哭之后，他的脑袋就一片空白，想说的话都被抛到脑外了。

『呜呜，所、所以，我就想起月宫神社的传言，而且今天又是满月，虽然一个人很害怕，但我还是来到神社，想说用另一面镜子窥视那面镜子的话，或许就能去小勇身边……』

「笨、笨蛋！快住手！」

『来不及了。我都已经做了。』

「欸！？不、不管怎么说，你这样都太鲁莽了吧！」

『我才不想被小勇说呢。我可是有好好想过才下定决心的。』

「～～唔！」

被她斩钉截铁地一说，勇斗也无言以对。

美月这个女孩子，平常都会在挑选零食和衣服的时候展现出优柔寡断的个性，让勇斗没完没了地等下去，却也经常因为重感情而冲动地做出不得了的行为。

他虽然了解青梅竹马的性格，但这次实在太过头了。都已经亲眼看到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真亏她还能做出同样的事，他对此感到目瞪口呆。

『但什么事都没发生……就算这样，我还是不死心地打了电话，于是就打通了。』

「打通……啊！」

『怎、怎么了！？』

对于突然大喊的勇斗，美月发出吃惊的声音。

「美月，你在月宫神社吧？是在镜子前面吗？」

『咦？嗯，啊！』

在电话另一头的美月也察觉到了某件事。因此，勇斗也明白那边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在勇斗和美月居住的村子中，有些地方手机收不到讯号。根据勇斗的调查，手机只能在基地台涵盖的范围内使用。简单来说，他们的村子太过偏远，基地台无法涵盖整个区域。

没错，就连日本国内也会发生这样的事。尽管如此，明明相处于不同的世界，讯号却能连通。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既然发生在现实之中了，再否定也没有意义。

而且，事出必有因。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呀，小勇！？』

「谁知道呢。不过，以这里的状况来说，在我的面前，有一面与月宫神社完全相同的镜子正散发出奇异的光芒。」

『欸！？我、我这里也是唷！』

「看来是这样呢。十有八九，这东西就是将我拉进这个世界的其中一个原因，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可是，刚才我将两面镜子对照之后，还是没能去你那边呀！？』

「是啊，我也一样。我想，光是在满月的夜晚用两面镜子对照是不够的。」

勇斗在补习班也有学过充分条件及必要条件这个概念。

满月和利用另一面镜子来看神镜，应该都是穿越世界的「必要条件」。然而，并不是充分条件。

还有其他必须满足的条件。

现在的勇斗能够顺从地接受这件事了。虽然本人因为不爽而没有说出来的打算，但这都多亏了旁边这位叼着竹叶的不良老人。

『还有哪里不够！？』

「我才想知道啊。不过，如果不找出来的话，我可能就回不去了。」

『……骗人的吧？你能马上回来吧？你是为了吓我才说谎的吧，小勇？我、我是不会上当的。』

「我也希望这是谎言啊。但是，终究是还没凑齐条件而已。还没确定真的回不去……」

叮咚叮咚！

和攸格多拉西尔格格不入的电子声打断了勇斗的话。这是没电的警告声。即使他现在才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更珍惜电量，但也于事无补了。

「啧，已经没时间了。详细内容我下次再说。所以，你要等我啊！」

『我知道了！绝对哦！我们还能讲电话吧！？这应该不是最后一次吧！？』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总之我现在四肢健全，整个人健康得很，你就放心吧。我绝对会找到回去的方法的！」

『嗯……嗯！我们约好了喔。你绝对要回来喔！』

「是啊，约好了！我绝对会回去。」

『嗯，我相信你。毕竟小勇一直都有遵守和我的约定，所以这次也一定……』

突然之间，美月的声音就断掉了。

勇斗仍然低头看着变成全黑的画面。就算按下电源键还是毫无反应，不过，它完成了很了不起的使命。

他不想再继续逗留在这个世界的心情并没有变。可以的话，他现在就想回去。一想到那些腹痛和充满奚落声的日子在等待着自己，他的胃就抽痛了起来。

但是，虽然并非完全，不过内心的空虚寂寞感被消弭了不少。即使是透过电话与青梅竹马重逢，却让勇斗被孤独摧残得失去自信的心灵，恢复了坚定的活力。

他基本上是一个吊儿郎当且想法乐观的男生，而且因为是在乡下长大，作风相当古派。

「咯咯！看来是转运啦？瞧，不能小看吧？」

老宗主双手环胸，一脸得意地笑着。

「……呐，老头。锲而不舍，就是人生的秘诀吧？」

「唔嗯，不错。」

「这样啊……」

现在就相信这句话吧。勇斗这么想着。

美月的哭声至今都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该让心仪的女孩子伤心。此一决心，让他重新做好了觉悟。

如果能与美月再见到面，不管多艰难困苦，他都能承受，再苦也要活下去，然后——

「我绝对要找到……！」

勇斗如此下定决心，并紧紧握住手机。

雅尔菲德的夜晚，十分黑暗。

换作是二十一世纪的话，即使是勇斗所住的乡下农村，也会有路灯和通宵人们所用的灯光照亮黑暗。

但是，雅尔菲德的夜晚静谧无声，只能依赖在空中闪耀的满月和菲丽希亚手中的火把。

「啊，那个，菲丽希亚小姐，至今为止在各方面，那个，呃……谢谢你了！」

从神殿回家的路上，勇斗下定决心向她道谢。

他们早已和法布提在圣塔之下分别，现在是他和菲丽希亚两人独处。

「那个，神殿的事请您就别放在心上了。倒不如说，有错的是我才对……」

勇斗这番话似乎意外地激起菲丽希亚的罪恶感，因此她反而露出惶恐的模样。

于是，勇斗连忙摇摇手。

「不不不！别再重提旧事啊。不对，这可能是我的错！」

「呃？」

「那个，刚才啊，我虽然道歉了，但没有向你致谢。这一个月以来，我受到你很多帮助。菲丽希亚小姐明明白天有工作，却还是照顾我到很晚；不好好道谢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

说着说着，勇斗突然害臊了起来，于是撇过了头。他的脸颊产生异样的热度。

实在很庆幸现在是晚上。当下他的脸一定红得要命，但还可以推说是火把的光芒所致。

「我真的……非常感谢你！」

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勇斗轻轻低下了头。

这些话本来应该在神殿说的。结果在他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走下圣塔，穿过了城门。如果就这样回家的话，很可能会错失时机。当他这么想着，并挤出勇气的时候，已经走到洛普特和菲丽希亚的家门前了。

「……您言重了。」

菲丽希亚将手轻轻置于胸前，闭起了双眸。

仿佛是在细细品味勇斗的话一般。

过了一会儿，她用力地点点头。

「我决定了。哥哥！烦请你当居间人。」

一打开家门，菲丽希亚就如此大喊道。

洛普特正在家中品尝睡前酒，只见他「嗄？」了一声，露出以他来说相当呆傻的表情。

「你一回来就在说什么啊，菲丽希亚？话说，怎么了？你没能回去吗？」

「嗯，还要再多叨扰一阵子。」

「唔嗯，似乎变得有担当了呢。现在的表情很不错嘛。」

看着点了点头的勇斗，洛普特露出柔和的微笑。

「担当……吗？」

他不禁想起与吉可露妮初次见面的时候，遭到她责备没有担当。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听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是啊，直到昨天为止的你，都露出看似对一切绝望的死鱼眼。不过从现在的你眼中，可以感觉到强烈的意志力。」

「我的眼神有那么糟吗？」

「对啊，是失败者的眼神。」

「说得很过分耶。」

勇斗虽然很泄气，但也有一些头绪。

的确，在前往神殿之前的勇斗，一直在思考着如何逃出这个令人活受罪的攸格多拉西尔。实在是很消极。

即使洛普特看起来很轻浮，但还是能确切地看穿人的本质。勇斗再次佩服起他不愧是在这个年纪就当上少主的人。

「哥哥，我希望你别再出言伤害即将要成为我兄长的人了。」

「……什么？呃，等等，说起来，你刚才好像说要找我当居间人什么的……难道说！？」

「是的，我希望哥哥能撮合我与勇斗大人的外兄妹誓杯。」

菲丽希亚以冷静的语气答道，然后微微低下头。

对此，洛普特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你、你是认真的吗，菲丽希亚？撇开私情不谈，你的器量应该足以让你在数年内升上《狼》的干部吧。你是清楚这个誓杯的份量才这么说的吗？」

「我十分清楚。」

「……今天，我在宫殿那边暗中打听了一下勇斗的事，老实说，评价并不理想。要是将这样的他尊为兄长的话，你大概也会遭到冷眼对待。或许还会出现难听的传言，说你就算身为贤狼，面对意中人也是盲目的。这样也没关系吗？」

「这样也没关系。」

菲丽希亚凝视着哥哥那仿佛在提醒般的询问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打从心底佩服勇斗大人的气度。能让我倾慕至此，没理由不缔结誓杯关系。」

「呼～～～～～」

洛普特用看似怨恨的眼神觑了勇斗一眼后，便端起放在旁边的杯子一仰而尽，然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的口气有很重的酒臭味，看起来有点像在喝闷酒。

虽说只有昨晚的短暂相处，但正因为勇斗一直从洛普特身上感觉到泰然自若的氛围，所以看他这样，就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身体瑟缩了起来。

「那、那个，所谓的外兄妹是什么啊？」

「哈，真是的。你竟然要把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的人称为哥哥啊。」

洛普特苦笑似地耸了耸肩后，开始为他说明。

一般兄弟是指父母相同的人，这在誓杯关系里也不会改变。

然而，就算父母不同，如果认同彼此器量的人交换誓杯的话，就可以结下兄弟姊妹的关系。

不过，由于交换誓杯之后，对方就能炫耀自己是某某某的义兄弟，所以有地位的人和有前途的人都不该轻易缔结誓杯关系。

「怎会这样！菲丽希亚小姐，这实在太不理智了吧！？」

「不，我清醒得很。」

面对慌张的勇斗，菲丽希亚露出温婉的微笑。她眼中没有一丝迷惘与忧愁。

「但我这种人，根本不够格当菲丽希亚小姐的义兄弟啊。」

「没有这回事。这是我个人恳切的请求，希望能收下您的誓杯。」

「为什么你要坚持和我……？」

「嘻嘻，要我说的话，是其他人太没有眼光了。一个不谙战斗的门外汉赢了露妮，他们竟然嘲笑这是侥幸。而且这次的事情也足见您气度之广！」

「嗄？」

「把幼狮当作猫咪来嘲弄，轻蔑您弱小，真不知道谁才是笨蛋呢。那些人在不久的将来，必定会跪倒在勇斗大人膝下。」

「哦？菲丽希亚的直觉可是很准的。这下会大变身吗？好，就趁此机会。怎么样呢，勇斗？要不要也来当我的弟弟啊？」

洛普特恶作剧似地笑着参与进来，注视着勇斗。

尽管他的口气像在开玩笑，但眼神里蕴含的热情是认真的。

「唉呀，哥哥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分寸呢。你连安格尔柏妲大人的使者都想纳入自己麾下吗？」

「他本人不都否认了吗？没问题的吧。为了让今后的《狼》繁荣起来，对于前途有望的人才，我可是求之不得。」

「你们兄妹俩都太抬举我了……」

勇斗无力地垂下肩膀。

于是，在种种事情过后，这个晚上，勇斗半是起劲，半是受到洛普特和菲丽希亚兄妹的气势压制，便以回到日本为止的这段期间为限，交换了两个誓杯。

「往后请多多指教了哟，哥哥大人。」

「要是让我妹妹哭泣的话，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喔，弟弟。哈哈哈。」

就这样，勇斗在异世界也拥有了新的家人。

第三卷 ACT 3

「……总之，就是这样吧。没想到来到异世界竟然会得到新的家人啊。」

在勇斗人生初次交换誓杯的隔天晚上，就在神殿向美月报告了近况。

他当初以为只有满月的夜晚才能取得联络，但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来到神殿之后，很正常地收到了讯号，让勇斗有点傻眼。

『嗯～但我倒是更不安了呢。』

「咦？为什么？」

『你可不能对菲丽希亚小姐出手哦？』

「啥！我、我怎么可能出手啊！她、她、她只是妹妹啊！」

『你结巴了。』

「这都怪你讲那什么奇怪的话吧。」

『是这样吗？我不觉得有多奇怪呀。』

「不过，要问喜不喜欢的话，我是喜欢她啦。」

『果然是这样！』

「听我说完。那个人对我来说，既是罪魁祸首也是恩人，既是姊姊也是妹妹，既是老师也是翻译；嗯，有很多身分。但没有恋爱的感觉喔。」

『是～喔，不过，我就相信你吧。那么，吉可露妮小姐呢？』

「这超出范围太多了吧。要是我接近她的话，感觉她会给我一记肘击，然后狠狠踢起我的胯下啊……」

勇斗无力地说着，身体不断颤抖起来。在想像的瞬间，他就觉得胯下有一种被勒紧的感觉。

她或许是相当难以接受那一战的结果，因此在勇斗状态不错的时候，多次要求他陪她练习剑术，他也因此深深体会到她的身体能力有多出类拔萃。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可能真的会被她弄到失去生育能力。虽然他的确认为吉可露妮是超级美少女，但坦白说他觉得自己最好敬鬼神而远之。

『总而言之！小勇还是会回来这里的吧？所以，你不能对那边的女孩子出手唷！』

「呵呵，是是是，我知道啦。」

『等等，你笑什么！？』

「没什么。」

『既然没什么的话，那为什么要笑啊！？』

「真的没什么啦。」

勇斗一边笑出声，一边重复这句话。

他不可能说出心里话。他不会说自己因为美月吃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的醋，让他感到很开心。

他还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

他们早已察觉到彼此的好感。不过，勇斗决定回去日本之后，再和她好好确认这件事。

虽然他一定要回去，但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在这种状态下，他不能将她束缚住。

『不过，真的很不可思议呢。小勇被召唤到不同的世界这件事也是，我们竟然能像这样讲电话。那是叫《妖精之铜》吗？』

「对啊，真是的，拜这东西所赐，让我陷入坎坷的命运之中。」

勇斗一边讽刺地说着，一边耸耸肩。

那实在是充满谜团的金属。据说英灵战士的超常力量和咒歌同样，是利用了这种金属所拥有的《神力》。

而最离奇的是——

『我这边的镜子，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十有八九吧。」

即使是现在正在讲电话的时候，勇斗眼前的神镜也在发出淡淡光辉。在日本的那面镜子恐怕也发生了相同的现象吧。

从来没听过有哪种金属能够自体发光。为什么这种幻想中的金属会存在于日本呢？他脑中不断冒出疑问。

不过，这部分的详情暂且先不管。

总之，虽然勇斗不明白是出于什么原理，但透过这面奇异的镜子可以连接起两个世界，这一点不会有错。

而且，这层连结或许没有宽到能让一个人通过，但以传递讯号来说却并没有问题。

绝对不是断绝了联系。

重点在于，只要找到方法，让这层连结能够和勇斗来的时候一样，足以让人通过就行了。

『嗯～其实我在想呀，小勇应该是肩负着某种使命才被召唤到那个世界的吧。所以说，如果你完成那个使命的话，或许自然就能回来了？』

「唔嗯，使命……吗？」

他清楚自己在这一个月出了很多糗。虽说在法布提和美月的帮助之下，一蹶不振的精神状态得以从谷底爬出来，但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是菲丽希亚口中的胜利的神子。

然而，她说在祷告时，向神明祈求胜利后，确实有抓到胜利的感觉，这一点也是事实。

「换句话说，让《狼》获胜的话，我就能回去了吗？不过，连话都说不好的我该怎么做啊？太强人所难了吧。」

勇斗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国二生。

政治、经济、军事，他全都不懂。

但是，他也并不像漫画或电玩里的主角一样，拥有凭自己一个人就能颠覆战局的夸张战斗能力。

这样的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拯救一整个庞大的国家呢？

老实说，他完全没头绪。

天空洒下灿烂的阳光，将河川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

潺潺流水声和鸟鸣交织在一起，耳边传来「呀啊！」这样开心的尖叫声。

「哎呀，真是绝景耶，勇斗！」

「……我不否认。」

「怎么啦？是男人的话，还是说得痛快点会比较好哦。」

「不，我也有我的立场。」

面对笑容满面地朝自己搭话的洛普特，勇斗以僵硬的笑容答道，并搔了搔脸颊。

在他们视线前方，是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还有其他三位妙龄美女在河中戏水玩耍的画面。

衣服被水泼湿之后，呈现出半透明的模样，看起来十分诱人。

洛普特以为了加深兄弟妹的感情，一起游玩为由，强行将他带过来，结果就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果然说到夏天，就是河边戏水啊！」

看着竖起大拇指的义兄，这么想或许为之过早，但勇斗不禁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疑问。

「话说，为什么全都是女孩子啊……」

「■■■?（你说什么？）」

洛普特一脸疑惑地偏过头。

看来是《交涉》的咒歌效果消失了，因此洛普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洛普特似乎也马上就察觉到了，于是低声吟唱出勇斗熟悉的旋律。

「这样就可以了。那么，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洛普特若无其事地延续话题。

听说菲丽希亚会使用的所有咒歌，他都能使用。而且剑术水准甚至超越了吉可露妮。

这个人实在有够扯的。勇斗这么想着，不由得嫉妒了起来。

「我是在问，为什么你带来的全是女孩子啊？」

勇斗耸了耸肩，重复同样的话。

「欸？因为带男的来只会大煞风景而已吧？」

「是、是啦，确实有道理。话说回来，洛普特先生明明平常总是一副爽朗的模样，没想到还挺有本事的嘛。」

听说那三位美女都是洛普特的情人。

攸格多拉西尔和日本不同，只要有能力的话，三妻四妾也不成问题。

他好歹也是《狼》族No.2的少主。如果没有坐拥这些女性的话，反而很奇怪。这让勇斗不禁觉得「老天不会造就十全十美的人」这句话根本是骗人的。明明这里就有一个如此受眷顾的人在！

「嗯？」

勇斗的视野一隅突然看到了某个东西。那将河岸一带染成了不祥的黑色。

「难道说那是……」

就在他打算凝神细看的时候……

「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朝他喊道。

他一回头，便看到她漂亮地举起刺到鱼的木叉。看来她在端庄的外表之下，还是有相当狂野的一面。

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无比的笑容，充分传达了她对勇斗的喜爱之情。

受她影响，勇斗不禁就要挥手回应，而这时，他的背上就窜过一阵恶寒。

「呐，勇斗。先撇开我的事情不谈，如果你要娶菲丽希亚的话，我可不许你到外面偷吃其他女人喔？」

虽然洛普特假装开玩笑地这么说道，但他眼中完全没有笑意。

看来，这位青年，有一点点护短的倾向。虽然似乎还不至于顽固到「我是不会让你碰我妹妹一根手指头的！」，但可以深深感受到哥哥希望妹妹嫁的人能够带给她幸福的心意。

父母早已过世，对他来说，菲丽希亚是唯一的血亲。勇斗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呵护妹妹的心情。

「就、就说了，我在故乡有喜欢的女生了啦。我没有那种打算。」

「哦～是吗？总之，如果你敢让我妹妹哭泣的话……我可是会杀了你喔？」

「哈、哈哈哈。」

勇斗只能干笑了。

他开始半带认真地担心了起来，如果自己哪一天在这个世界死于非命的话，说不定其实就是被这位青年给杀的。

「啧，可恶！差不多该点着了吧！」

勇斗一边狠狠地咒骂着，一边快速地前后拉着手中的小弓。

拉着。

拉着。

总之就是拉着。

「哎，真是的！为什么点不着啊！？」

勇斗一边抱怨，一边像在看弑亲凶手似地瞪着眼下的木板。

木板上钻开了几个发黑的凹洞，其中一个凹洞正插着木棒。

木棒上套着刚才的弓弦，弓一动的话，就会让木棒旋转起来。

也就是所谓的拉弓式取火法。

这在攸格多拉西尔是一般的取火法，而他已经花了将近五分钟的功夫，却连一缕烟也没有出现。

他的手差不多也开始疼痛起来，当然会想发几句牢骚。

「唉……」

头上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勇斗抬头一看，便发现来者是吉可露妮，她似乎是来看情况的，此刻正以非常无言的表情俯视着他。

「■■■■: ■■■ ■■■（给我，让我来。）」

说完，吉可露妮就强行夺走勇斗手里的弓，重新将弓弦套在木棒上。

然后——

仅仅不到十秒，木板便渐渐开始冒出白烟。

「欸？为什么！？」

吉可露妮不理会感到奇怪的勇斗，熟练地将累积在凹洞上的黑粉——火种移到紫萁棉上。

接着，她将其塞进堆好的细木条里，呼呼地开始吹起气来。不久后，随着劈哩啪啦的声音响起，火便生起来了。

「噢！」

勇斗不禁发出一声感叹，并拍起手来，但吉可露妮则一脸复杂表情地蹙起眉，像在赶人似地摆了摆手。

即使语言不通，勇斗也明白她在说自己碍事。

一闲下来之后，他就走到菲丽希亚身边。

「■■■■■!（哥哥大人！）」

他一靠近，菲丽希亚似乎就察觉到了气息，只见她高兴地朝他挥挥手。由于他才刚受到吉可露妮冰冷的对待，因此现在感到格外轻松。

菲丽希亚早已心领神会，不用勇斗说，她便开始唱起《交涉》的咒歌。

「火生好了吗？」

「完全不行。我被吉可露妮赶走了。」

「哎呀哎呀。」

菲丽希亚嘻嘻笑了起来。

她正在用刀子将刚才捕获的鱼的肠子除掉。如果是在日本的话，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可能会觉得很恶心，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地直接用手抓住丢掉。

「呐，菲丽希亚，你那把刀，难道是金吗？」

「哥哥大人，这是青铜哟。把金用在做菜上太浪费了。」

「这个是青铜？完全不青啊。」

对勇斗来说，青铜就像校园里的铜像那样，是苔青色的。但是，菲丽希亚那白皙修长的手里所握的刀子，不管怎么看都是金黄色。

同时也带有金属特有的光泽，和他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哥哥大人所说的，恐怕是生锈了的青铜吧？」

「啊啊，原来如此。那是生锈了的呀。」

仔细想想，校园的铜像都暴露在外，在一定的岁月之中受尽风雨吹打，会生锈也很正常，没有生锈反而很奇怪。

「哦～所以这是青铜本来的颜色吗？」

「嘻嘻，这是刀物才有的颜色，镜子的话，是使用白银色的青铜。」

「哦？也有那种颜色的青铜吗？」

「是的，根据掺进锡的份量不同，可以改变青铜的颜色哟。」

「咦咦咦咦？」

勇斗再次凝神细看青铜制的刀子。

对身为日本人的勇斗来说，若论起切食材的用具，还是以反射出朦胧银光的菜刀为主，所以觉得实在很稀奇。

「嗯……话说为什么要用青铜？你们不用铁吗？」

「哎，哥哥大人。您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说笑呢。」

「嗄？可是，铁比较普遍吧？」

「咦？啊啊，原来如此。铁确实是天赐之物。在哥哥大人所居住的天上之国，普遍都是使用铁吧？」

「不是，慢着慢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天赐之物？你说铁吗？」

「是的，对我们来说，铁只能从天降之星取得，是极为稀有的物品，甚至被称作神之金属。要得到铁的话，必须准备五倍、十倍份量的黄金才行。」

「真的假的啊……」

勇斗太过震惊，只能发出颤抖的声音。

对身为铸刀师儿子的勇斗来说，铁是他懂事前就很熟悉的金属，而它竟然比黄金高出五到十倍的价值？

既然如此，就连在父亲工房的仓库里堆积成山的失败作，到了这里都可以说是宝藏山了。

「欸？不过很奇怪耶。」

勇斗不禁歪起头。

菲丽希亚说铁只能从天降之星取得。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难道说……！」

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性，勇斗吃了一惊。

他隐隐约约有察觉到攸格多拉西尔是文明相当落后的世界。然而，他没想到竟然会落后到这种程度。

勇斗恨恨地咬紧牙关。

「终于找到我能做的事情了，不过……如果这就是使命的话，看来命运之神还真是喜欢恶作剧啊。」

当晚，勇斗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圣塔来到神镜前。

他是为了打电话给美月……其实不只如此。

比起那个，他今晚还有一件必须先确认的事情。

「啊啊，果然……也能上网呢。」

既然可以打电话，那或许也能上网。他之前是这么想过，但果然事实就和他推测的一样。透过语音输入来搜寻之后，便正常地显示出搜寻结果。

「不过，偏偏是……」

极为痛苦的思绪在心底扩散着。

那是他从小立志要走的路。

但是，在母亲过世后，他就挥别这条路了。

憎其人而及其物。与父亲有关的所有事情，他都无法抹去厌恶感。

然而——

『如果能与美月再见到面，不管多艰难困苦，我都能承受。』

他如今才开始后悔当初中了老宗主的算计，而对自己立下这句誓言。

他完全没想到会是这种试炼，只能说真是充满了恶意。

更令人生气的是，看来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狼》族已经濒临灭亡，现在是刻不容缓的状态。当这个城镇落入敌手之时，洛普特和菲丽希亚应该也都不存在于人世了。

他再也不想失去于家人了。

「真是的，怎么啦？居然选在这种深夜谈话。我明天还得早起出门耶？」

洛普特打了个大呵欠，用埋怨的眼神看着勇斗。

他明明早已就寝，却又被强行叫起来，会生气也很正常。

倒不如说，义弟做出这种失礼的事情，他却只抱怨了几句，实在是心胸宽大的义兄，不过……

「哥哥，哥哥大人说是重要之事，请你打起精神来。」

「这是为什么呢。我明明是《狼》的少主，也是这个家的家主，但我现在怎么觉得自己的地位似乎最卑微呀。」

面对毫不留情的妹妹，洛普特故意大叹了口气。他其实是很为妹妹着想的哥哥，却一点回报也没有，让勇斗不禁同情了起来。

不过，勇斗本人就是导致这现象最大的原因。

「比起你明天的要事，我有自信我要说的事情更加重要。」

「哦～很大的口气嘛。如果没那么重要的话，我可不会轻易放……」

「我知道铁的精炼方法。」

「你说什么！？」「咦！？」

金发兄妹同时瞪大了双眼。

他们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果然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勇斗就这样感慨地想着不合时宜的事情。

「……你应该不是在唬我吧？」

洛普特脸上那总是一派轻松的笑容消失了，他极为认真地盯着勇斗。

单凭勇斗这句话，看来就连《狼》的少主都受到了强烈冲击，睡意一扫而空。

「我真要唬你，也不会选这个时候。」

勇斗的脸皮还没有厚到因为想开玩笑，就去妨碍寄宿家庭主人的安眠。

「我在河岸发现好几处含有大量铁矿砂的河床。可以利用那个制造出相当多的铁。这里又好像是以青铜为主，如果有铁的话，就会大幅提升战力吧？」

「会。没道理不会。」

洛普特毫不犹豫地断定着。

虽然洛普特还没接触过实物，但传言用星铁锻造的武具，比以往的青铜武具更为强韧。

要是连一般杂兵都握有那种极其强力的武器，《狼》军的战力肯定能跃升数倍。

「这已经不是脱离危机的程度了。我们主动出击，取回被《爪》夺走的领地也不再是梦想。」

「好厉害！我的直觉果然是正确的。哥哥大人的确是安格尔柏妲大人为了将胜利赐予我等《狼》族，而派下来的使者呢。」

「就说我根本没听过那个名字啦。而且……我也无法保证实际情况能不能那么顺利。」

像是要给兴奋不已的兄妹泼冷水一般，勇斗如此说道。

「嗯？什么意思？你知道方法吧？」

「对，我是有这个知识。不过……我没有实作经验。」

他姑且有帮忙执行过铁的一部分精炼作业工程。不，说是帮忙也言过其实，就是像体验学习一样只接触过一点点而已，并没有从头参与到尾。

和骑脚踏车一样。

脚踏车是一边保持重心平衡，一边踩着踏板前进。握住煞车把就会停，倾斜龙头就能改变方向。

以知识来说，确实是如此。但那仅仅只是知道，绝对不代表实际上真的会骑。

虽然他现在骑脚踏车就和呼吸一样自然，但刚进小学的时候，他是摔了好几次之后才用身体记住的。学到用语言无法形容的诀窍后，他才会骑脚踏车。

至于独轮行进的话，是将体重往后压，再拉起龙头让前轮翘起来，之后只要保持平衡就可以了。不过，就算具备了这个知识，尝试去做时想必一定会失败。

「恐怕要经过一连串反覆试验，会失败好几次。当然，我有自信最后会成功。但是，我不能保证绝对会很顺利。」

「唔嗯……」

「而且……光靠我一个人实在不够。此外，还需要支付不少开销，我也没有能力去筹备那些。所以，呃……」

最后的话实在很难说出口。

他没有说出来的勇气。

因为这太冒昧了。

「……我明白了。这部分就由我来想办法吧。」

「可、可以吗！？」

洛普特答应得实在太过爽快，因此勇斗惊讶地回问。

洛普特也耸肩苦笑。

「这确实是荒诞无稽的事情。其他兄弟可能会说你疯了吧。不过呢，勇斗，你是我的弟弟，而我可是你的哥哥喔？」

「非、非常谢谢你！大哥！」

勇斗再次佩服起洛普特的器量。

自从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之后，勇斗就老是在出糗。现在于雅尔菲德的街上提起黑发的话，没有人不知道那是指『吞食恩惠者（斯库尔）』。

他也不太会说这里的语言。

而且，对于认为铁是天赐之物的这个世界的人来说，他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没有任何实绩的他提出这种不可靠的想法，这位不仅相信了，还愿意提供人手和金钱。

他感激得都快哭了。

「这里就是当代第一锻造师的工房吗？」

勇斗一边仰望着眼前的土砖屋，一边喃喃说道。

铿！铿！里面传来勇斗怀念的敲打金属声。

这里是围绕着宫殿城壁的住宅街一角，是《狼》族里比较富裕的人所居住的区域。

对于只去过市集大街的勇斗而言，这是颇为新鲜的风景。

「哦～感觉挺厉害的嘛。」

虽然勇斗附和着洛普特的话，但他其实并没有多震撼。

他的父亲在社会上也受到了收藏家们大力赞赏，是被称为现代名工的人物。因此他在心中默默回嘴着：「那又怎样？」

「是啊，对方一定能帮你很大的忙。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是值得信赖的人物……铁的精炼法绝对不能让他国知道。」

洛普特最后只用勇斗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

对于这种森严的气氛，勇斗不禁咽了咽口水。

「茵格莉特，我进去了喔。」

洛普特打了声招呼，并开门走进里面。

「打、打扰了。」

勇斗感到有点惶恐，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瞬间，一股热气迎面吹来。黏土炉灶正烧得火亮，有一位少女在砧台前专心一志地挥着锤子。

「……是女孩子！？」

勇斗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听说是扬名立万的高明锻造师，所以还以为一定是个长得很严肃又难以相处的中年大叔。

但是，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和勇斗差不多大，留着一头有点卷的短发，实在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

只见少女停下挥动锤子的手，转过头来。

「嗯？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洛普特大哥啊。好久不见啦，你需要什么武器吗？」

她用衣袖使劲擦了擦汗，露出爽朗的笑容。

「嗯，其实是看中你的能力，有事想找你帮忙，是一件大工程哦。」

「欸？」

少女那双眼角微翘的眼眸发出了亮光。

她听到是大工程也完全不怕，反而还很期待。

「我来介绍一下吧，勇斗。她就是我等《狼》族引以为傲的五名英灵战士之中最年少的一位，并且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的茵格莉特。」

「初、初次见面，我、我是周防勇斗。」

勇斗连忙立正站好，一脸惶恐地低下头。

在这一个月里，他已经明白英灵战士在攸格多拉西尔之中，是受到特别对待的存在。

而且她还称洛普特为「大哥」。明明不是血亲却这么称呼他，表示他们的誓杯义亲是同一个人物。

虽然她看起来和勇斗年龄相仿，但她一定是接下了宗主的直系誓杯的优秀干部候补。不要做不敬之事打坏印象才是上策。

但是——

「呿，又不是初次见面。」

茵格莉特怒目瞪着勇斗，不耐地呿了一声。

「欸？」

勇斗发出呆傻的声音，凝神细看面前这位少女的脸庞，但还是没印象。

「那个，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三天前才刚见过而已啊？」

「咦？咦！？」

「还想不起来啊？哎唷，用力踢了人家的脚，胆子还真不小啊，嗯哼？」

「嗄……啊！」

这下子，勇斗也想起来了。他上次耍脾气而迁怒于地板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一位少女了。

外国人的长相往往看起来都是一个样。虽然他记得是红发，但没有记清楚容貌。

另一方面，以对方来说，他的黑发在攸格多拉西尔里非常罕见，不可能会忘记。

不过，今天的重逢，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将会改写攸格多拉西尔的历史。而此时的两人，都没有料到这件事。

第三卷 ACT 4

「到了冬天还是一样热得要死啊，啧！」

「吵死了，勇斗。与其动口，还不如给我动手！」

「我知道啦！」

勇斗一边抱怨，边动着手里的铲子，慎重地将铁砂放入烧得旺盛的火炉里。

而在他的对侧，红发少女——茵格莉特也同样汗如雨下地动着铲子投入木炭。

其他还有十名左右的男性，在这间各边约十公尺的方形小屋里默默进行作业。铁的精炼法不能传到他国。他们是少主洛普特严格地一挑再挑之后所选出来的，个个都是他从小培养的心腹，很值得信赖。

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已经半年了。

吹踏鞴自※弥生时代发迹，现代的大学校庆或工业高中的课外学习都会演示这种制铁法。虽然要炼出品质最高的『玉钢』应该不太可能，但如果是品质普通的铁的话，他预估一个月就差不多能做得出来。（编注：发生于北海道与琉球以外的全日本列岛，时间大约是西元前3世纪中到西元3世纪中顷。）

然而，实际执行的结果却是接连失败，到现在都还没成功精炼出铁。

一知半解的知识和实作果然有很大差别。

「喂，茵格莉特。火势有点不够啊，快踩风箱。」

「已经在踩了啦！」

茵格莉特和其他几个人不断踩着扇形板子，往火炉里送风。

透过这个动作能够促进火炉烧得更旺。

在人类的历史中，青铜器之所以发展得比铁还快的原因，就在于铁的精炼需要更高的温度。

燃烧需要氧气。但是，自然风的帮助有限。

换句话说，有了往火炉里输送大量氧气的工具之后，才能够达到足以精炼铁的高温。

「喂，勇斗，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了吧？」

「唔，啊啊，说得也是，暂时就先这样吧。」

勇斗看着火势和火色，呼出了一大口气。

到了现在，虽然还不到精通，但勇斗也能正常地用当地语言来沟通了。不能对话的话，实在是没办法做事，像这样的状况似乎明显加速了语言的学习。

「辛苦您了，哥哥大人。」

会使用听人讲话就能明白意思的《交涉》咒歌的菲丽希亚也在，她当然也帮了很大的忙。

勇斗朝这位义妹微微摇头。

「还差得远呢。现在才要开始而已啊。毕竟我们可是要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进行作业。」

「怎、怎么能让少主做这种事……」

「好了好了，这个作业可是关系到《狼》的命运啊，就让我做吧。」

金发青年从惶恐的工人手中拿过铲子，开始进行投入铁矿砂的作业。

正因为他有着华丽贵公子般的外貌，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他，但看着他辛辛苦苦地做着下人的工作，感觉非常不对劲。

「你的工作没问题吗，洛普特大哥？」

勇斗没停下手边的动作，朝对面大声问道。

「丢着不管了。」

「喂！」

「哈哈哈，我说笑而已。不过，我确实因为很在意这里的事情，导致无心于工作。」

「真没说服力耶。」

「……再不成功的话，就不妙了喔。」

「……我知道。」

接下来，他们便默默地继续作业。

「做得很好嘛，勇斗。我来探望你了。」

「哦，是吉可露妮啊，早啊。」

第二天清晨，对于突然露脸的银发少女，勇斗连头也没回，就这样背对着她打招呼。

吹踏鞴的成败关键，在于火炉的温度。

温度过高或过低都会失败。由于至今一次也没成功，所以他的视线一刻也不能移开火炉。

「呵，你的身体稍微健壮了点呢。」

「托你的福。」

勇斗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朝着堆在火炉旁边的铁砂山刺出铲子。

吹踏鞴需大量的木炭和铁矿砂。在这五个月期间，他都在做砍倒树木并搬运的粗重工作。

然后这个铁的精炼作业，必须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持续将这重得要命的铁矿砂投入火炉里，光是想像就令人脑袋发昏。这样一来，他当然会练出一身肌肉。

而且，这时候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完全适应攸格多拉西尔的食物，不会再闹腹痛了。

勇斗现在十四岁，正处于成长期的高峰。多吃多动让他在这半年间也长高了不少。

「如何，这次能成功吗？」

「我会让它成功。」

「好回答……危险！」

「呜哇！？」

在吉可露妮正要勾起嘴角的时候，勇斗就跌倒了。

他险些一头撞在火炉上，多亏吉可露妮立刻拉住他的后背才平安无事。

「真是的，才刚夸你就这样。」

「抱、抱歉，谢谢你，真的救了我一命。」

勇斗滴着冷汗，安心地呼出一口气。

由于集中力提高，他几乎可说是完全感觉不到疲劳，但毕竟还是不眠不休地做了一整天的作业。于是双腿似乎就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发软。

「给我。这种体力活我更拿手。」

「不，可是……」

「是三天三夜的持久战吧？我帮你做一下，你就去那边休息吧。」

吉可露妮半强迫地从勇斗手中夺走铲子。

他脑内闪过似曾相识的感觉。以前生火时也发生了相同的事情。

当时她的表情是打从心底感到无言，但现在的她虽然语气冷淡，不过却能从话语中感受到关怀之情。

「好了，这样送风就结束了！」

勇斗如此宣言道，接着以摇摇欲坠的脚步后退，一屁股坐了下来。

用黏土做的炉壁整个变薄了，火都喷出了炉外。自从在炉里生火开始，已经过了三天三夜，终于迎来命运的第四天。

工人们接连拔出送风管，再用黏土塞回原处。

在勇斗呆呆地望着他们工作的时候，茵格莉特走过来了。

「就差一点功夫了吧？」

「是啊，接下来就等火势变小的时候，打碎它就行了。」

勇斗点点头，拿着锄头站起来。

虽然疲劳已经来到巅峰，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乖乖坐着等。

他走到火炉旁边伫立着，窥视火势。

「好，打碎它！」

「好！」

茵格莉特也拿着锄头站在勇斗旁边。

炉里还烧着火，不断散发出蒸蒸热气，但比起烧得最旺时，现在火势已经变得相当弱了。

勇斗用锄头刺向炉壁，再用力一拉。他身旁的茵格莉特也做着相同的事情。

有一定厚度的炉壁在经过三天三夜的业火燃烧之后，已经变薄了，他们光是这么做，炉壁就开始崩落。

点点火星飞舞，顺着热风吹打在他们脸上，但他们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作业。

不久，终于拆掉了全部的炉壁，露出里面闪耀着熔岩般橘色光芒的※鉧。（译注：透过吹踏鞴将铁矿砂炼成的粗钢。）

「辛苦了，勇斗。」

茵格莉特说着慰劳的话，朝着勇斗举起手掌。

「嗯，你也辛苦了，茵格莉特。」

勇斗明白她的意思，便也举起手和她击掌。

他们两人都倾尽了全力。

接下来就要冷却两小时，只剩搬到外面用雪加速冷却的工作了。

「喂，勇斗，你稍微睡一下怎样？」

「你才快点去睡觉吧，茵格莉特。」

由于一直不眠不休地持续作业，他们两人眼皮下都有很重的黑眼圈。

但是——

「我在意得睡不着呀。」

「我也是啊。」

他们向彼此噗哧地苦笑起来。

他们拥有相同目的，在这半年间苦乐与共，早已成为知心的好友。

「这一次……真的会成功吧？」

勇斗当场一屁股坐了下来，静静凝视着仍然发出橘红色光辉的鉧，这么问道。

虽然他对洛普特和吉可露妮断言一定会成功，但那时还在作业中。在完成一切能做的事情，放手之后，不安便忽然袭来。

「相信自己吧。」

「就是因为无法相信，才会问你啊。」

「哈哈，不过，说得也是呢。毕竟你很迟钝呀。」

「你还要重提旧账啊？」

勇斗无力地叹了口气。

「当然啦。连斧头都挥不好，搬个铁矿砂还会翻倒，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人手下干活，还因此咒骂过自己的命运呢。」

「真是对不起啊。」

「放心吧。我现在很感谢安格尔柏妲大人安排的这个命中注定的机缘。」

说完，茵格莉特也在勇斗旁边坐下。

不过，她并没有看向勇斗，仍旧盯着鉧。

「攸格多拉西尔第一名工·茵格莉特大人向你保证，这三个月以来，你已经够努力了。如果还有哪个笨蛋敢瞧不起你，我就拿锤子痛揍他一顿。所以，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更何况，我可是《孕育剑戟者》耶，怎么可能一直失败啊？嗯，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唷。这次会成功，你的努力会得到回报。如果失败了，我还是会帮你的，不管多少次都会帮你。因此……你倒是说句话啊，勇斗！在本人面前说这种事可是很令人害臊的耶。喂……勇斗？」

茵格莉特轻轻用手肘撞了撞勇斗的胳膊之后，勇斗的身体就倾了过来，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什么嘛，竟然睡着了呀。真是的，还说什么睡不着啊。你倒是好好听人讲话呀，笨蛋。我可不会再说第二次了。」

茵格莉特虽然骂着，但还是温柔地抬起勇斗的头，轻轻将他移到自己的大腿上。

她看似疼惜地摸着勇斗的头发，露出一抹笑容。

「不过，这是你努力过后的奖励。晚安了，勇斗。」

「勇斗，喂，勇斗！」

一回过神来，勇斗的身体就被人不断摇着。

但是，他的意识还很迷糊，不是很清醒。

虽然感觉好像有什么大事情，但现在睡意更胜一筹。

没错，他很困。困死了。

不管怎么说，这个枕头真是太棒了。

这半年来，他一直都屈就于硬邦邦的枕头。现在有这么舒服的枕头，不就只有尽情享受了吗？

「喂，你差不多该起来了，勇斗。」

「哎，少啰嗦。」

勇斗无意识地挥开摇晃身体的手，打算翻个身——

软软的。

他的手似乎抓住了某个莫名柔软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反射性地想要确认这个弹力——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咚！

「好痛啊啊啊啊啊！？」

太阳穴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就算不情愿也得醒来。

接着，他的思绪终于转为清晰，想起现在自己正在做什么。

「对了，鉧呢！？」

「已经搬到外面冷却了。」

「喂，怎么不叫醒我啊！？」

「这点事其他工人也能做。你就做只有你能做的事就好了。如果因为睡眠不足而看错的话，那就麻烦了。喂，快起来。」

说着，茵格莉特就扯着勇斗的耳朵逼他起身。

这时，勇斗才发现自己睡在什么地方。

「等等，咦！？我睡在大腿上！？」

「是、是你自己靠过来的啦。看你这么累，我实在不忍心叫你起来，才会忍耐到现在啊。真是的。」

「抱歉。」

「哼！」

茵格莉特哼了一声，站起来快步走向外面。明明火炉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她的脸却不知为何红得很。

「喂，等等啦。」

勇斗也连忙追在她后面。

凹凸不平的灰色块状物摆得到处都是。这是刚才发出橘色光辉的鉧冷却过后的模样。

「这、这是……！」

勇斗朝其中一块飞快地跑过去。

然后，他一停下脚步，就满脸愕然地发抖了起来。

「喂、喂，不会吧！勇斗，这就是铁吗！？」

茵格莉特藏不住兴奋地不断来回看着石块和勇斗。

在攸格多拉西尔里，铁是只能从天上降落的陨石中采掘到的超罕见金属。就连其铸造之名声甚至传到帝都格拉兹海姆的茵格莉特，也没有看过实物。

勇斗轻轻摆了摆头。

往左右两边。

「不，这不是铁。」

勇斗坚定地如此断言。

然而，却是他司空见惯的东西。

这就是他从懂事前开始，便已经看到不想看的东西。

所以他不可能看错。

没想到身为门外汉的他，竟然能做出这个。

铁矿砂十三吨。木炭十三吨。

投入了这么大量的材料，只能得到两百公斤的成品。

相传最适合拿来做日本刀的——

「这是……『玉钢』啊。」

『辛苦你了，小勇。』

当晚，勇斗久违地来到了神殿。

在没有挡风物的高耸圣塔上，冬天甚至冷得会让人冻僵，不过勇斗身上披了好几层毛皮，做好了万全的防寒对策。

完成使命的话，或许就能回去——也就是说，只要制造出让《狼》这个弱小国家重生为强国的铁，他应该就达成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使命了。

碰巧今晚正逢满月。

虽然他满心期待这是来自上天的巧妙安排——

『真的是……很遗憾呢。』

「是啊……」

——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偶然。

他早已试过用另一面镜子凝视神镜，但完全没出现世界摇晃的感觉。

他们两人都抱有不小的期待，所以失落感也很大。

「不过，实际上并没有战胜他国。人家也说这世间重视的是结果，我可能有点操之过急了。」

勇斗干脆地说道，然后耸了耸肩。就算对已经结束的事情耿耿于怀也于事无补。因此，他很快就转换思绪了。

「这可能代表《狼》还需要我吧。」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发下了豪语。

勇斗是为了让《狼》族获胜而被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铁的精炼虽然让《狼》得到致胜的机会，但要说已克服了危急状况确实为时尚早。

这次精炼得到的铁粗估有两吨左右。如果要让《狼》全军持有铁制武具的话，还必须重复做数次。

除了茵格莉特之外，勇斗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传授给一起从事作业的工匠了，但经验还是压倒性地不足。为求万全，让技艺略高一筹的勇斗担任指挥肯定比较好。

『总觉得……你变得很坚强呢，小勇。』

「嗄？嗯，毕竟我做了不少体力活啊。」

勇斗不时会拍下自己现在的模样传给美月，因此他还以为她是在对这件事发表感想。

『不，我不是在说那个，感觉你精神上成长了不少哦。因为你完全没有丧气呀。如果我和勇斗的立场对调，我应该会躲在被窝里一个星期都不出来。』

「……是啊。」

听到这番话，勇斗才想起半年前的自己。

当时的他，整天埋怨自己回不去，悲观厌世，试图躲在自己的象牙塔里。

和那时比起来，他觉得自己或许确实变得更坚强了。

铁的精炼也是历经了一连串的失败。他一直很担心用网路上那些一知半解的知识是行不通的，好几次就要灰心丧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断挣扎着，可说是拼尽力气才摘下成功的果实。

全力去完成某件事情。如果没有这样的经验，有些东西是学不到的。

铁的精炼成功之后，少年的心已不可同昨日而语，他现在无论何时都能相信自己——这不是遇到一点小事就会动摇的一时的自负，而是萌生出真正的自信。

「果然是在这里啊。」

他在跟美月讲完电话的时候，背后正好传来一道声音。

一回头，他便看到洛普特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完成铁的精炼法这一使命之后，就回到天上了呢。」

「……我没能回去啊。」

「什么嘛，你果然还是打算回去啊？你还真薄情哪。至少跟我和菲丽希亚说声道别啊。」

「我已经有两次在道别过后却还回不去的经验了，所以我不想做这种不吉利的事情。虽然以结果而言那样也没用。不过，如果回得去的话，我有打算要留下这家伙，这样就能好好道别啦。」

勇斗低头看着手中的智慧型手机，这么说道。

菲丽希亚已经看过很多次勇斗操作手机的模样。如果是她的话，应该能够有样学样地接起电话。

话虽如此，他也认为自己如洛普特所言，是个薄情的人。

「唉……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如果让我可爱的妹妹哭泣的话，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也不想看到可爱的义妹在自己面前哭啊。」

「所以你打算让我收拾残局吗？真过分耶。」

洛普特夸张地摇摇头，唉声叹气给他看。

的确，如果成功回去的话，他就是将最不想做的工作塞给洛普特了。

虽然觉得很过意不去，但如果是这个让他视为大哥来仰慕的男人的话，他就能够安心地将这件事托付出去，这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呐，勇斗。你别回去了，我将我妹妹嫁给你吧？」

「咦！？你、你喝醉了吗？你在说什么啊？」

洛普特突然语出惊人地这么说道，让勇斗惊慌失措了起来。

虽然他反射性地认为这玩笑话未免太恶质了，但洛普特的眼神无比认真，令人难以想像他平常都是一副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感觉。

「我一滴酒都没喝喔，很正经地在跟你说这件事。」

「那就更恶劣了。我之前也说过了吧？我有喜欢的女生了。你不是不允许花心吗？」

「这点程度我就不予追究了。雪融之后，战争就要开始了。她可是一名英灵战士。身为少主，我不能放过这样的战力。」

《狼》的领土毕佛斯特盆地一带，由于被群山包围，这个季节雪积得很深，成为天然要害之地，阻止了《爪》的侵略。

但只要再过两、三个月，雪就会融化。

战乱的脚步声已然迫近。

「当然，我一点也没打算要她赴死，但没有人知道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趁现在，我想让她体会到何谓女人的幸福。以哥哥的立场而言。」

「……对不起。」

勇斗承受不住那样的视线，便移开了目光。

光是说出这句话，他就费尽了全力。

「就算我这么拜托你，也不行吗？菲丽希亚也喜欢你。你也不讨厌我妹妹吧？」

「你就饶了我吧，大哥。」

「…………是吗？那真遗憾。如果是你的话，我就能放心将妹妹托付出去的。」

「比起我这种薄情的人，菲丽希亚可以找到更适合她的对象。话说大哥你才该赶紧结婚成家吧？再说，少主一直单身很不像话啊。」

勇斗不想再延续这个话题，便突然转了话锋。

年初的时候，洛普特说自己满二十二岁了。以十几岁就结婚为常态的攸格多拉西尔来说，他这年纪就算有孩子也不奇怪。

而且，他并不是不受欢迎，他可是有三名爱慕着他的女性。按顺序来说，他应该远远优先于勇斗和菲丽希亚。

「说得也是。我是少主，迟早会……接掌《狼》族。这也是我从小的梦想。」

洛普特挥了挥披风，俯视眼下的景色。

只见雅尔菲德的街道映照在满月的朦胧白光之下。

他从小生长的街道。

「对啊，所以才要赶紧……」

「届时，如果正妻之位虚悬的话，迟早能用在外交上吧？」

洛普特得意一笑。

古今中外，为了缔结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关系，最为迅速的手段就是所谓的政治联姻。

身为二十一世纪日本人的勇斗，在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时，似乎也无可奈何地看到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差异。

他的这位义兄不仅考量到国家的未来，还做好一肩担起这个国家的觉悟，眼光放得如此远大，并将其作为行动准则。明明他这半年来成长了不少，明明他们只差六岁而已，他却觉得大哥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遥不可及。

他喜欢洛普特，也打从心底尊敬他。对于缔结兄弟誓杯此事，他一点也不后悔。

不过，同样身为男人，他明显输了。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极为不甘心。

他不得不发愤图强，立誓总有一天要追上他的背影。

然而，少年这样纯真的憧憬，却被命运的齿轮打乱，成为日后引起悲剧的导火线。

第三卷 ACT 5

「让大家久等了。我在此向在座各位宣布，从现在开始，本席将举行可喜可贺的亲子结缘之誓杯仪式。」

粗犷低沉的声音传遍整个祭仪场。

声音的主人约莫四十多岁，眉间和脸颊都有严重伤痕，神色相当可怕。

虽然他没有符文，但其武勇足以与英灵战士匹敌，而且由于他为人耿直，人望也很高。是《狼》族里排行第二并担任少主副手的豪杰。

环视整个祭仪场，《狼》族的主要干部皆齐聚一堂。大家不愧都是靠实力爬上这样的地位，全是很有威严的人。自然而然地，祭仪场的气氛也相当凝重。

「有幸担任居间人的是我，《狼》族少主副手约尔根。遵从第七任《狼》族宗主法布提父亲所言，虽然资历尚浅，但我将赌上性命完成这个重责大任。」

在场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吧，这部分只是礼仪规矩。

居间人——从中撮合双方誓杯，也就是仲介的角色——如果遇到双方都是氏族宗主的情况，在攸格多拉西尔中，照惯例是由神帝的代理人神仪使担任此职务，但这次只是内部的誓杯，所以由他来负责。

「勇斗阁下，这边请。」

「是。」

被约尔根点名后，勇斗便站起来，走到篝火燃烧的祭坛前——意即宗主跟前，然后就座。

勇斗完全被笼罩着祭仪场的沉重氛围压制住，心脏怦怦直跳。虽然为时已晚，但他还是很在意自己刚才有没有同手同脚。

约尔根转身面向白发老宗主，问道：

「我在此询问法布提父亲，父亲认这位勇斗阁下为义子的想法是否未变？」

法布提瞥了勇斗一眼后，将视线移回约尔根身上，并点了点头。

「是的，未有改变。老夫会将勇斗视为义子，尽责给予照顾。」

「那么，有请法布提父亲，在即将成为您义子的年轻人面前饮下神酒。请用！」

约尔根用手示意，法布提便将手放在誓杯两侧，轻轻地拿了起来，然后遵循规矩分三口喝完之后，放回案上。

「誓杯由我来保管。」

约尔根走近，行了一礼后，拿起父杯，往事先准备好的子杯里倒入神酒。

倒完后，约尔根将父杯放回，从怀里拿出短剑，恭敬地举高递给法布提，并说道：

「再次有请法布提父亲。此誓杯虽然打破了常例，但恳求您让即将成为义子的勇斗阁下，确实继承《狼》族前辈艰难困苦的足迹与历史，抚育他成为出色的侠客，并将您宝贵的血脉赐予他。」

「老夫明白了。」

法布提接过短剑，夸张地拔剑出鞘。只见微弱的银光一闪，在攸格多拉西尔被称为天赐之物的铁制刀刃现身了。

老宗主面色不改地将自己的食指按在刀刃上一划，然后将手指渗出的血液滴在子杯中。

孩子是继承父母血脉的人。因此，像这样将父母的血混于神酒中，让其寄宿在体内，就能借此成为名符其实的孩子。

「非常感谢您。」

约尔根行了一礼后，肃穆地将摆着子杯的桌子移到勇斗面前，端正姿势说道：

「有请即将成为义子的勇斗阁下拿起誓杯。」

「是。」

终于轮到自己了，绝不能出错。勇斗双手抓紧誓杯的边缘，慎重再慎重地举到肩膀的高度，然后停了下来。

「在喝完此誓杯的同时，您就会成为法布提父亲的义子。您做好十二万分的觉悟了吗？一旦尊为父亲，其言便是绝对。即使父亲把白的说成黑的，也必须尽数接受，服从那东西就是黑的。」

在攸格多拉西尔中，誓杯父母对义子女来说是绝对的存在。

虽然亲生父母手足无法依本人的意志作决定，但誓杯父母可以选择。既然是自己选择的，那就应该诚心诚意地将身心奉献给誓杯父母，这便是这个世界的习俗。

「即使如此，如果你还是作好觉悟，要为了《狼》族、为了父亲成为出色的侠客的话，请以三口半的方式喝完此誓杯，并将誓杯收进怀里。请用！」

勇斗遵从约尔根的话，按照规矩将誓杯喝干。

如此，勇斗便收下了法布提的直系誓杯，从《狼》之氏族的客人变为直属义子。

在沉闷的仪式结束后，便是饮酒高歌的时候了。

「恭喜，不愧是勇斗大哥！不仅立刻就得到干部的待遇，还排名第十！」

「不不不，只要想想勇斗大哥的成就，这其实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吧。在装备了神之金属的我等《狼》军面前，《爪》根本不足为惧！」

「弩和马镫也让人赞不绝口啊！明明射箭和骑马技术都需要长时间训练才能变得熟练，但有这两样工具的话，就算是门外汉也能立刻进入高手的领域。」

「这样一来，根本已经确定下一场仗会获胜了！」

「哦哦，说起来，我吃过大哥制造的无砂面包了喔！那真是格外美味啊！」

「还有那个纸，是多么地轻巧方便啊！」

「多亏了勇斗大哥，如今街上不断有交易商人蜂拥而至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大街如此充满活力而又热闹的模样。」

「真不愧是胜利的神子！虽然大家都在怀疑，但老夫可是从来都深信不疑的呀。」

「哎呀哎呀，我也劝过其他人好几次了呢。」

来赞扬勇斗的人接连出现在他面前，而且没完没了。

在铁的精炼之后，勇斗也不断将未知的先进技术导入攸格多拉西尔。

这个世间往往不会平均地降下好事和坏事。大致上都会微妙地偏向其中一边。

也就是说，坏事总会接连不断发生，反之亦然。

仿佛是要将他这半年来始终处于不幸的份讨回来一样，这几个月他所做的事情都很顺利，可以说迎来了状态绝佳的时期。

他甚至还有一种无所不能的感觉，好像什么事情都难不倒现在的他。

不过，表现突出的人，身边总会有赶也赶不完的趋炎附势之徒，这是世间常态。其中曾经将勇斗鄙视为『吞食恩惠者（斯库尔）』和『贪睡虫（杜林）』的人，居然会如此露骨地改变态度，让勇斗不禁在心中失笑。

「恭喜你，勇斗大哥。」

「噢，露妮啊。谢谢了。」

在勇斗差不多厌烦的时候，熟人的出现让他破颜一笑。接着，他想到了恶作剧的点子，便歪起嘴角奸笑。

「不过，我都已经是你大哥了，那你就该用敬语啊敬语。喏，应该是『恭喜您』吧？」

这个少女在过去可是屡次对他出言不逊。现在想欺负她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遵从上位者，便是这个世界的老规矩。

勇斗虽然很期待能看到她一边气到发抖，一边有礼地对待自己的模样……

「形式上你确实是大哥，但我并没有直接与你交换誓杯。我只会服从我认同的人。」

与他的期待相反，她一脸认真地如此断言。

当然，事到如今，勇斗也没有记恨吉可露妮什么事情，而是把她当作朋友，所以他本来打算在稍微欺负她一下之后，再说：「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对我用敬语的话，我反而会觉得凉飕飕的。跟以前一样就好了。」然后一笑置之。

虽然他是这么想的，但在看到吉可露妮不因对方的地位和立场而改变态度的刚毅男子气概之后，他不知为何感到非常不甘心。

「恭喜你，勇斗！」

「啊……洛普特大哥！谢谢你！」

在他内心落寞的时候，耳边传来义兄那熟悉的声音，他便重振精神，向对方打了招呼。

「我们……到外面聊一下吧？」

金发青年用下巴指了指神殿外面。

少主亲自邀请，虽然簇拥在勇斗身边的人们都露出依依不舍的表情，但也只能退开了。

「谢啦大哥。多亏你，我得救了。」

人群里的空气果然很混浊，外面清新的空气令胸口舒畅许多。

「呵呵，不客气。我们七天没见了吧？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也放心了。」

「啊～……说起来，最近总是和大哥你擦肩而过耶。」

勇斗明明对吉可露妮说要用敬语，自己却一点也不客气。

恭敬的口吻实在很死板，也很见外。

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久，勇斗虽然对义兄的敬爱之情更深了，但现在口气也变得很随便。

「哎呀，我的义弟真的很薄情哪。菲丽希亚也很寂寞哦。」

「对不起。」

勇斗过意不去地垂下头。

自从铁的精炼以来，勇斗常常不回家，都留在茵格莉特的工房里没日没夜地埋头工作。

这是为了回去，而且也是为了向照顾自己的兄妹报恩。虽然这两个因素占了很大的比重，不过也是因为他单纯很享受创造东西。

「真是的，昨天我从父亲那里听说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耶。你这是怎样的心境变化啊？居然接受父亲的直杯，而且还没找我商量。我在你心里就是那么不值得依靠的大哥吗？」

洛普特的语气有点在责备他。

至今为止，洛普特虽然再三邀请他正式加入自己的团队，但他以迟早要回去原本的世界为由拒绝了。

即使洛普特一直都保持着温和的态度，但他毕竟也是人。身为一个始终给予勇斗好评并付出关怀的兄长，应该会非常想抱怨个几句。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啊。因为我至今一直受你们照顾。我也不能老是依靠大哥吧。」

勇斗苦笑着耸肩回答。

现在的勇斗，已经不是需要洛普特和菲丽希亚的保护才能活下去的弱小孩子了。

他想证明他已经可以为自己作决定，并且也能独立照顾自己了。

要问为什么的话——

「现在你也无暇照顾我了吧？」

决定《狼》族未来的战役已然逼近。

洛普特肩负着少主这一重责，而且现在要赶着准备与《爪》一战，他不能再去麻烦如此忙碌的义兄。

「我的使命是让《狼》获得胜利。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完成这个使命。大哥你只要考虑你该做的事情就好。」

义兄于他有大恩，他不想变成一个包袱。

他不要成为一直受到帮助的没出息男人，而是能够帮助别人的男人。

对于至今为止所受的恩惠，他多少想做出一点回报。

因此，他在做好会产生羁绊的觉悟之后，接受了宗主的直系誓杯。

「守护雅尔菲德的安格尔柏妲啊！吾，《狼》族宗主法布提向您请愿。请您对即将远赴战场的勇敢《狼》族士兵们施予加护！保佑我族必得胜利！」

「「「「「必得胜利！」」」」」

法布提大声高喊后，轰动天际的呐喊声便响彻了整条大街。

他们终于收到《爪》起兵的报告，现在武装好的士兵都将手上的长枪枪柄抵在地面上，整齐地列队于圣塔前。

其数量仅有一千余人。

邻接《爪》族国境的格尼巴城砦有五百名留守士兵，和其会合后，总共有一千五百人。由于守在《角》族国境沿线上的士兵无法动用，所以这几乎是《狼》所能动员的最大兵力。

至于《爪》族的兵力，考量到至今传回来的情报，预估大约有两千～两千五百人左右。

以兵力数量来看，我军虽然稍有不利，但现在《狼》的士兵们右手里拿着能够贯穿敌人盾牌的强韧铁枪。左手则拿着能够挡住敌人任何攻击的坚固铁盾。

而且——

「少主洛普特，你将全权代理老夫。率领军队，击破仇敌《爪》，现在正是取回我等先祖代代相传的《狼》族威信之时！」

「是！我一定办到。」

率领军队的洛普特，既是《千幻小丑》的英灵战士，同时也是拥有『※暴风中的招雷者（布雷斯特）』此一外号而轰动近邻的勇将。（译注：北欧神话中，布雷斯特（Byleist）是被视为邪神洛基之兄弟的存在，或是直接被当作洛基的别名。名字由「风」与「雷光」组成，可解释为暴风中的招雷者。）

再加上他旗下有吉可露妮、菲丽希亚，以及坚守格尼巴城砦的『最强银狼』斯卡维兹这些一骑当千的英灵战士，布阵相当完备。

「勇斗，过来这里。」

「是！」

被法布提点到名字，勇斗便和事前商量好一样回应着，并站到宗主旁边。

他能够清楚感受到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在举行誓杯仪式的时候，虽说都是重要人物，但毕竟只有数十人。而现在则多了两位数。他的膝盖抖个不停，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法布提用力抓住勇斗的肩膀。不可思议地，他身体的颤抖因此停下来了。

「大家应该都知道了。他就是昨天，与老夫交换誓杯的新儿子，也是安格尔柏妲派遣来协助我们的胜利的神子！只要此人待在族里，我等《狼》之氏族已然是胜券在握！」

「「「「胜利的神子！胜利的神子！！」」」」

「哈哈，好夸张……皮肤都发麻了。」

面对掀起的狂热欢呼声，勇斗只能被震慑住。

虽然他知道声音来自于空气震动，但他深深体会到甚至连体内都产生震动的感觉。

不过，他对于欢呼声全都是朝向自己这一点完全没有真实感。受尽嘲笑的阴影依旧鲜明地刻印在心中。

「瞧，你不回应一下吗？」

「啊、啊啊。说得也是。」

经法布提一催，勇斗就摆出为了这一天而练习出来的场面式笑容，并挥挥手。

瞬间，欢呼声似乎更加高涨了。

这就是勇斗接受法布提的直系誓杯的理由。

勇斗没有亲手拿起武器战斗的力量。身为门外汉的他，就算恬不知耻地跟去战场也只会拖累大家。

如果觉得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甘心的话，那就主动去帮大家提振士气吧。于是，老宗主就这么拜托他了。

这场战役可说是关系到《狼》和他的命运。他想将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都做到最好。

他曾经厌恶这个世界的一切。但现在……

洛普特和菲丽希亚就不用说了。吉可露妮和茵格莉特，还有法布提，现在对勇斗来说，都是应该守护的重要存在。

即使只能贡献绵薄之力也好，他还是想为家人做点什么。

「真是大受欢迎呀，勇斗。真不愧是胜利的神子。」

洛普特戏谑似地说道，然后耸了耸肩。

他明明就要前往与死亡相邻的战场，却还能开玩笑。这种胆量虽然令勇斗觉得很可靠，但也有点嫉妒。

「毕竟为《狼》带来胜利是我的使命啊。得做到这种程度才行。」

勇斗也尽量装出游刃有余的模样，勾起嘴角笑了。在尊敬的大哥面前，不能太丢人现眼。

「不过，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接下来就拜托了喔，大哥。」

勇斗握紧拳头伸向洛普特。

身为大哥当然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好，交给我吧。」

洛普特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用拳头和他互击了一下。

接着，他转向士兵，用力大喊道：

「全军，出击！」

『这样啊。洛普特先生、菲丽希亚小姐跟吉可露妮小姐都去打仗了，真令人担心呢……』

「对啊。不过，他们三人都是英灵战士，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嗯，说得也是呢。一定不会有事的。虽然很对不起那些人，不过，小勇不用上战场……真是太好了。』

「嗯，不过你别担心啦。我现在很安全。但是，也因为这样，现在周围都变得很安静。」

『……难道说，小勇你寂寞了吗？』

「哈！才、才没有咧！」

『你的声音变尖啰。』

「呿！」

虽然勇斗很想反驳些什么，但只能不爽地呿了一声。他确实感到很寂寞，所以他有想过可能会露馅。

出征仪式结束之后，勇斗独自一人回到家里。虽然是边境的弱小氏族，但毕竟是少主的宅邸，以单人居住来说果然太大了（女佣安洁菈住在宅邸旁边的小屋里）。

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比寂寞，一回过神来，他已经在前往圣塔的路上了。不过，勇斗的自尊不允许自己对青梅竹马承认这一点。

「啊～我有点事想要调查，差不多要挂了。」

『啊，嗯，我知道了。那还要再打给我唷，拜拜。』

「好，再见。」

刚知道能讲电话的时候，他们两人在挂电话前都很难分难舍，但到了现在，他们也都挂得相当干脆了。

勇斗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在大致读完想确认的项目之后，突然就自动断电了。

「噢，真的是差一点点啊。我聊太久了吗？」

勇斗自嘲似地哼了一声。果然没有熟人在，让他感受到比想像中还强烈的寂寞感。

「现在大家到哪了呢。嗯，我记得今天都要北上，之后再朝东方前进。也就是说，北门是在那边……」

他虽然试着凝神细看，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所以什么都看不清楚。

「现在大家也在仰望这片夜空吗？」

说着，勇斗便抬头看向夜空。

虽然他对美月说不用担心，但只有自己处于安全的状况下，还是会让他备受良心苛责。

只能等大家回来的自己实在太没用了，真想和他们在一起做事情。虽然他脑子里明白这是一种感伤。

「嗯？那个有点像北斗七星啊。嗯，那种像勺子一样的排列方式，果然很像。原来这里也有喔……给我等一下啊！」

勇斗不禁对自己吐槽，然后凝视着星空。

由于勇斗是在乡下长大，所以对星空很熟悉。从小时候开始，美月就常邀他一起看星星。

虽说他还不至于将八十八星座全部记住，但因为喜欢北斗七星这个帅气的发音，所以记得很清楚。

「嗯，那附近的小勺子是小熊星座吧。喂喂，为什么明明是异世界，却能看到一样的星座啊？」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咦？北极星不是那个勺子状的星星吗？」

「是的，不是那个，而是位于勺头底部的明亮星子。更准确一点的北方，是其底部再稍微往下一点的位置。」

「这、这样啊。谢谢你，帮大忙了。」

向神官道谢后，勇斗匆匆忙忙地离开了礼拜堂。

在发现北斗七星的隔天晚上，勇斗立刻就上网找出全天星座图进行确认。

以结果而言，星座的位置完全一致。

他真是太粗心了。

如果是都市人的话，应该会被这宝石盒般的星空感动到吧，但勇斗已经看得太习惯了，因此这星空并没有特别到让他事到如今还会感兴趣。

「可是，北极星不一样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的事总之先上网搜索（Google），这是现代日本人的常识。

今天月亮看起来相当大，在圣塔下面也能连上网路。

「哦～是这么回事啊。」

马上就找到符合条件的项目，勇斗恍然大悟地呼出一口气。

似乎是地球的岁差运动——自转时发生的摇头现象——的影响之下，根据时代的变迁，北极星也会改变。

勇斗所知的北极星，是在十六世纪左右成为北极星的，而在之前，是刚才士兵们说的星星『※北极二』才是北极星。（编注：小熊座内小北斗的第二大亮星，中国古代称为「帝星」。）

「也就是说，难道我……不是来到异世界，而是回到了过去吗？」

这个北极二是在西元前一千五百年至西元五百年之间成为北极星。只是北极二似乎多少偏离了天空的北极，因此有很长一段时期，都是和之前的北极星右枢并用来推算出北方。

刚才的士兵也说了如同暗示一般的话。

「车轮的辐条是在西元前两千年左右发明的，感觉这里的时代应该还要再晚一点。哇啊！范围太广了吧！」

只要好好计算出星星的位置的话，应该能稍微准确一点地计算出年代，但勇斗也没有能够做出那种计算的工具和知识。

「呼，嗯，买电子书来念好了。」

说完，勇斗就先上网买了比较醒目的书籍并下载到手机里。

即使许多人被动员去了战场，但并不是城里所有人都消失了。就算城镇的生活在战争期间缺少了一点生气，然而也一直维持下去。

「审判中止！中止！」

这是洛普特率领《狼》军出征三天后所发生的事情。勇斗拨开聚集在城郊河边的人群，这么大喊着。

一听到这件事，勇斗就连忙赶过来了，所以他现在气喘吁吁的。

「呼～～总算是赶上了啊。」

勇斗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安心地呼出一口气。一看之下，被怀疑的中年女性正要踏足入河。

这就是雅尔菲德式的审判。

在攸格多拉西尔里，这一条具有极端性，既会带来丰收，也会淹大水破坏人们生活的河川，是非常神圣的。

将嫌疑犯投入这条身为母河的凯尔姆特河的话，寄宿在河中的神明就会做出裁定。如果有罪便会被冲走溺死，而无罪便会得救，就是如此极为草率的判定方式。

「可是勇斗大人，这个人可能杀死了我的女儿！再这样下去，我的孩子会死不瞑目的！」

年轻女性瞪着嫌疑犯，向勇斗这么控诉着。

勇斗也认为必须惩罚犯罪者。但是，对于生长在日本的勇斗而言，用这种随便得要命的『神判』来判定有罪与否，他只会怀疑是不是疯了。

「这个人是否为真正的犯人，我会负起责任调查。留待以后再下判决，你耐心等待吧。」

勇斗斩钉截铁地发出宣言。

那位中年女性是不是真的犯了罪，身为凡夫俗子的勇斗并不知道。不对，他认为就算是那个什么神也不会知道。所以才打算调查个水落石出。

到前阵子为止，勇斗只能咬着手指看着这种胡闹的审判。就算大家尊他为胜利的神子，但也不过是少主洛普特的食客，并没有任何权限。

不过，现在的勇斗就不同了。身为《狼》排行第十的干部，他被赋予了十足的裁量权。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妈妈！妈妈！」

听到稚嫩的嗓音，勇斗的视线转向嫌疑犯，便看到一位十岁左右的可爱女孩子正紧紧抱着她。

看来那是她的女儿。因莫须有的罪名而夺走那个女孩子的母亲，是绝对不容许发生的事。

勇斗觉得自己做了正确无比的一件事，不过……

「勇斗大人，请您别插手。我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良心之事。」

他出手拯救的那位母亲却愤恨地向他抗议了起来。

她说，在勇斗作出判决之前，她根本承受不住被怀疑的视线。还说，只要交给神明裁定的话，事情马上就结束了。她相信没有做任何亏心事的自己绝对会得救。

所谓的「惊讶到嘴巴都合不拢」，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

确实，在攸格多拉西尔里，存在着英灵战士这一类被神选中的人们，或许真的有神这样的超常存在，但终归只有极少数人获赐恩宠而已。

为什么他们会如此相信神呢？勇斗不禁头痛了起来。

「勇斗小兄弟，你可不能太贪心喔。试图获取超出固定供给量的人，必定会受到天神严厉的惩罚。」

「就、说、了！种植三叶草反而会让土地恢复地力，还能当作家畜的饲料，而且以此饲养的家畜的粪便又能成为肥料。倒不如说，土地肥沃起来的话，隔年的收获量就会增加的！」

「不不不，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相信了！连续耕作就会造成土地失去地力。没错，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用了就会减少。用了反而会增加，这种事可是违反了神规定的道理啊。」

说话的男性砰地一拍桌子如此断言道。他是有地中海秃，只剩侧面留有头发的壮年男人。

几乎所有人都称赞勇斗为胜利的神子，但至今始终不认同勇斗的人也不少。

这个男的就是急先锋，名为布卢诺。他身为神官长，主掌《狼》族的祭祀仪礼等事。他毫无理由地厌恶起在菲丽希亚的仪式里降临的勇斗，甚至公开说过『那才不是神的使者，而是恶魔的使者，那一头不祥的黑发便是铁证』这种话。他追随宗主法布提四十多年，是深受信赖的义弟，发言也很有份量。对勇斗来说，他就像是眼中钉般的存在。

「啊！真是的！」

勇斗焦躁地不断抓着头。

这种双方意见没有交集的议论已经进行一个小时以上了。在这部分，他明明是用手机彻底调查过后，才跟他们描述确切的理论，对方却不论谈到什么都满嘴神、神、神的。这样根本谈不成。

前些日子的神判之事也是如此，这些人实在是愚蠢到让勇斗的耐性就要见底了。

「不用说，以铁的精炼法为首，我知道勇斗小兄弟精通各种知识。但我听说你失败的经验可也不少啊！我等《狼》族适用于耕作的土地极为稀少，就算有个万一，也绝对不能失去这些耕地！」

对于布卢诺接着所说的话，在场的干部们也同意地点点头。

看来现场没有人愿意支持勇斗。他处于几乎孤立无援的状态。

尽管如此，勇斗也不认输地大吼：

「正因为土地少才必须有效利用啊！如果害怕失败而束手待毙的话，永远都会这么穷！要是今后出生的孩子们连饭都吃不饱该怎么办啊！」

只要走上街头，根本没有一天不会看到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挨饿的孩子。勇斗每次见到都会感到义愤填膺，很希望自己能为他们做点什么。

已经差不多来到大麦的收获期了。依照勇斗在网路上确认的资料，三叶草应该在大麦收成之后种植。

见义不为，无勇也。

如果不知道能活用的方法就算了，但既然知道了，就这么让土地休耕实在是很浪费。

之后，虽然勇斗继续据理力争着，但最后还是没办法让眼前这些顽固的男人们点头。

「混账东西，什么神啊！既然觉得神有那么正确的话，那就全都给我跳进河里，怀抱理想溺死算了！」

「哦哦，还真是暴躁啊？」

当晚，勇斗无礼地踹着圣塔神殿的墙壁时，背后就传来一道夹杂着苦笑的沙哑声。

他和对方至今在这里见过不少次面，声音也早已听习惯了。

「什么啊，是老头啊。你又喝酒了喔？不节制点可是会搞坏身体的。」

那便是法布提。

勇斗为了和美月讲电话经常来到圣塔，法布提则是喜欢在这里赏月喝酒。

自然地，他们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就增加了。

老宗主故意失望地摇头。

「才不是老头，你连交换过誓杯的义亲长什么样都忘了吗？实在可叹哪。」

「啊啊，说起来该改口叫老爹了呢。我完全忘了。」

「哼，一如既往是讲话没分寸的臭小鬼哪。」

「嘿，一如既往是嘴上不饶人的臭老爹呢。」

他们两人对呛着，然后彼此心领神会地得意一笑。

在这里见到面的时候，先损个对方几句是他们的默契。

第二次见面时，勇斗便已经冷静下来了，也姑且礼貌地对上次的失礼赔罪了，结果被他狠狠酸了一回，像是「真不适合你哪。」、「有股恶寒哪。」或「真没有诚意哪。」之类的，自此他就一直保持粗鲁的态度。

当时因为很生气，所以勇斗没有深思，但他后来成为宗主之后，才明白了法布提的心情。

所谓的宗主，当然就是整个国家最伟大的人，处于让大家侍奉的立场。而受到敬畏，也就是会受到客套对待的意思。

就连这位无论发生何事也处变不惊还不忘幽默几句、尝过人生各种酸甜苦辣等丰富滋味，并且身经百战的老人，同样也会感到寂寞，想要有个能畅所欲言的聊天对象吧。

「说起来，你好像和布卢诺起争执了吧？」

老宗主嘿咻一声席地而坐，拿起用羊胃制成的水筒往杯子倒酒，同时这么说道。

听到这个令人火大的男人名字，勇斗不禁蹙起眉。不愧是宗主，看来他已牢牢掌握住白天发生的事情了。

「对啊，那块顽石，真的就拿他没办法吗？老是阻挠我。」

「咯咯咯，真是的，你明明了解许多事情，却不了解最关键的人类啊。」

「嗄？你是什么意思啊，老爹？」

「事前没打好关系，不可能会有人采纳你的意见的。」

老宗主恶意地窃笑起来，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勇斗总觉得自己被他耍了，便感到有点火大。

「在背后偷鸡摸狗的行为不符合我的性格啊。」

就算不做那种肮脏事，他也有自信能强行通过。

只要导入诺福克农法，在以隔年栽培为主流的攸格多拉西尔中，农业生产量就会出现爆炸性的增长。而且还会像滚雪球般年年成长！

这是一个谁也不会有损失、大家都能幸福的划时代方案。

他原以为只要好好说明的话，大家都能理解他的用意，结果却被神明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击溃。

所以他当然会想踢神殿的墙壁。

「真是年轻气盛哪。不过，这次就算事前打好关系，他们也不可能采纳吧。」

「……为什么啊？只要实行这个方法，大家就再也不必为粮食伤脑筋了啊。为什么不可能采纳啊！？」

勇斗实在无法接受，直接将怒火宣泄在老宗主身上。

白发老人「呜呃！」了一声，打出一个充满酒臭的嗝后，说道：

「很简单。畏惧神当然也是其中一个理由……但更重要的是，再让你继续崭露头角的话，他们自己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啊。」

「……………………嗄？」

因为实在太出乎意料，勇斗必须花将近十秒来理解老宗主的这番话。

当他终于消化完毕后，还是搞不懂意思。

这真是愚蠢之极。

「喂，慢着，老爹。那群人真的了解《狼》的现状吗？」

现在，以少主洛普特为首，《狼》的勇者们都抱着必死的觉悟朝《爪》进军。

虽然透过出售勇斗的各种发明，确保了这次战争的粮食，但由于是以战争为优先，所以城里的粮食仍旧极度短缺。

现在雅尔菲德里，多的是饿着肚子、没办法好好饱餐一顿的人。

「他们是哪来的闲工夫在那边搞无聊的权力斗争啊！？」

虽然不是老宗主的错，但他实在忍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这是能让《狼》的人们都过上幸福日子的方案。明明是如此，但遭到驳回的真正理由竟然是『只因为想扯勇斗后腿』，胡闹也要有个限度啊。

「无论何时都认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也是人类的业障哪。虽然说，并非所有人皆如此。」

老人的这番话，是以国家元首的身分统治人民长达数十年，才会有如此的达观，因此对勇斗这样的年轻人来说，这终究难以接受。

明明只要大家舍弃一点私心，以大局为重来行动的话，一切都能进行得很顺利。他不得不这么觉得。

「不过，稍微客观点来看吧。喏，你十五岁左右就收到老夫的直系誓杯，获得排行第十的地位。」

「又不是我自己要求的。倒不如说是你塞给我的。」

「嗯，听老夫说完。那么，你才刚得到地位，明明是个新人兼工匠，却插手于政治，而且还是作为国家根基的农业，这可就没意思了。」

「唔……」

「啊啊，说起来，勇斗，听说你将老夫给你的所有俸禄拿去雇用人，然后莫名其妙派他们将大街清扫了一番是吧？」

「才不是莫名其妙咧。街上有不少生活垃圾、人和猫狗的粪尿啊。放着不管很容易造成疾病传播。」

勇斗刚来攸格多拉西尔的那一阵子深受腹痛所苦，也留下了阴影。

这痛苦的经验也让他无法忍受不卫生的状况。

虽然勇斗姑且向洛普特提过意见了，但他可能也很忙，完全没有要派人清扫的迹象，而勇斗觉得自己既然都成为干部了，便把握机会实施了。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意图啊。」

「不过，我也是单纯觉得大街干净一点感觉比较舒服啦。」

虽然才实施三天，但看到路上堆积的垃圾被一扫而空，勇斗也十分满足。

「咯咯，老夫就告诉你，布卢诺他们是怎么想的吧。他们说，你一当上干部就开始拼命拉拢民心，果然是打算爬上更高的地位。」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

对于那种方向完全错误的猜疑，勇斗已经目瞪口呆了。

在他心中扩散开来的，只有一阵恶心感而已。

老实说，他觉得这样实在太丑恶了，根本也不想去理解。

老宗主仿佛看穿勇斗的想法，只见他抬头仰望天空。

「勇斗啊，你散发的光芒很强，就如同在天空闪耀的太阳一样。可是哪，有光的地方，必定会产生影子。」

「影子？」

「是啊，你散发的光芒虽然给予许多人们希望，是照亮前路的力量，但正因此，也会强行引出人们内心的黑暗吧。即使是老夫，如果再年轻个十岁的话，也会打从心底害怕你是不是想取代老夫的位置，觉得应该没办法赢过你。就算是现在，老夫也很嫉妒，希望自己能拥有你那样的智慧。再年轻个三十岁的话，看到你这个小伙子轻易就超越了老夫辛辛苦苦得来的地位，一定会感到无比憎恨哪。」

「……无聊透顶。」

勇斗只回以一句话。

坦白说，这种事对勇斗而言根本就无关紧要。

「是啊，真是无聊透顶。可是哪，对权力的执着会让人心扭曲。即使是被称为英雄的人，往往就会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失足。你可得小心哪。」

不久之后，勇斗就会带着后悔明白这番话的意义。

「这是何等猛烈，而且迅捷的用兵之法啊。担任指挥的应该是少主洛普特吧？」

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揉着自己松弛的下巴，喃喃低吟着。

他的肚子也圆鼓鼓的，给人相当笨重的印象，要是上前线，肯定马上就会被敌人砍倒。

他脸上带着笑眯眯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和蔼可亲。

但是，只有眼睛不同。那双细眸所射出的光芒极其冰冷，没有映出感情，如同盯着猎物的爬虫类一样。

他的名字是伯特韦德。当代《爪》的宗主。

这里是格尼巴城砦往东徒步需历时一天的丘陵地带。《爪》与《狼》的军队在此地遭遇，然后直接开战了。

比起《爪》的两千五百名士兵，对方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虽然他还嘲笑对方以这样兵力也敢主动攻击，但其实一开战后被压制的却是《爪》。

「虽然我很想说真不愧是『暴风中的招雷者』，但稍嫌棘手了点。嗯，《狼》的士兵有强到能够正面压制兵力远高过他们的我军吗？」

「那个少主确实是《狼》的一流名将，但这种棘手程度应该不光是他造成的。」

站在伯特韦德右侧的娇小少女点点头说道。

她的年纪大约十一、二岁，有着非常惹人怜爱的容姿。不过，她的眼眸里蕴含着看透一切的孤冷才智。

「哦？那么你带回来的情报果然是正确的吗，克莉丝？」

「是的，《狼》真的成功精炼出铁了呢。」

「唔嗯，看来胜利的神子不见得是虚传呢。咯、咯咯咯咯！」

伯特韦德愉悦地笑了。

敌方的将军是年纪轻轻便名震近邻的名将，其率领的士兵们则是装备了坚固的铁制武具的最强精锐。

实际交战过后，他确定了。那就是，正面对抗没有胜算。

即使明白这一点，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明白这一点，他才止不住笑。

「换句话说，将那家伙纳入我麾下的话，我也能以一名霸者的身分出头吧？」

「是的，听说他接连开发出不可思议的物品。只要有了那些，连同这次的损失，应该可以讨个够本。」

「这样啊。」

「人家想吃无砂面包！」

突然之间，站在伯特韦德左边的娇小少女，仿佛要破坏气氛似地大喊道。

她的容姿与刚才和伯特韦德说话的少女一模一样，不过，这位少女散发出漫不经心、纯真无邪的氛围。

眼神冷淡的少女像是感到无言似地叹了口气。

「唉，你真是贪吃呢，艾尔姊姊。」

「可是可是，听到这件事之后，我就想吃得要命嘛！」

如同配合时机一般，天真烂漫的少女肚子「咕噜～」地响起来了。

看来是肚子饿了。

「唉，真是可悲。你就不能分清楚时间和场合吗，艾尔姊姊？现在士兵们可都在前线拼命作战哦。请你有点紧张感。」

「啊呜呜，对、对不起。」

「……话虽如此，我知道艾尔姊姊一定会这么说，所以早就准备好了。我也真是对你太好了。有个贪心的姊姊真是辛苦啊。」

「哇啊！不愧是克莉丝。我爱你！」

「那么，你就拿这个月的所有零用钱来交换吧。」

「克莉丝你才更加贪婪卑鄙啊！？」

听到这种捞取暴利的方式，纯真的少女瞪大双眼。

但是，在空腹状态之下，她还是无法抗拒递到眼前的美食。

「我、我知道了。就、就这么做吧！」

姊姊以万分悲恸的觉悟答应了，然后接过面包。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口感呢？啊～！」

纯真的少女大口咬下面包——

喀哩！

「好痛啊——————————！！」

她发出极其惨烈的叫声。

虽然她平时吃面包都会注意有没有砂砾，但在相信没有砂砾后，用力一咬便是这个下场。

「嘻嘻嘻，艾尔姊姊真是可爱呢。」

「冲啊冲啊，压制住他们！胜利就在眼前！」

洛普特将袭来的《爪》族士兵连同对方手中的剑一起砍倒，然后大声喊道。

战争始终是《狼》这一方占优势。

不管怎么说，最惊人的便是铁制武具的威力。只要数度交锋，无论是对手的武器还是盾牌都能破坏掉。而且，比青铜武具更轻，很好上手。

敌军的数量虽然比我方多，但根本算不了什么。甚至令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去年让他们惨败的对手。

正因为洛普特抱着悲壮的决意来迎战，所以老实说他感到很扫兴了。

「洛普特！你的项上人头我要定了！」

「唔！」

洛普特勉强接下迎面挥来的铁斧。

但是，这一击实在是太过沉重，他的手臂都麻了。

如此腕力，再加上铁制武具，就洛普特所知，在《爪》里仅有一人。

那就是《※回应一切力量要求者（阿尔斯维）》的英灵战士，和『最强银狼』斯卡维兹齐名的《爪》族最强勇士——（译注：阿尔斯维（Alsvid）是北欧神话中的天马，负责拉太阳女神苏尔的马车。名字有「快速」之意。）

「是※蒙迪尔法利吗！」（编注：北欧神话中的一个巨人，名字的意思是「时间转动者」，或有「转动者」之意。）

「哼！居然能挡下我的一击，看来真的得到了铁呢。」

用尽全力压下斧头，满脸胡子、一脸凶恶的男人得意地勾起嘴角。

他的腕力比传闻还要厉害。

洛普特并没有蠢到会跟这样的怪物正面力拼。

「呼！」

「唔嗯！？」

他一瞬间放松力气，在绝妙的时机让蒙迪尔法利的斧头。

接着，他趁对方身体跟着被拉走的时候，立刻砍过去。

「太天真了。」

蒙迪尔法利一脚踏在大地上，强行用力气止住被拉走的身体，然后反手挥斧，弹开洛普特的剑。

洛普特又让斧头打滑以避开，再举剑横劈过去，但蒙迪尔法利仿佛早已料到这一点，只见他不慌不忙地往后一退，让洛普特的剑挥空。

「啧，果然不好应付。」

洛普特迅速重新举起剑，并啧了一声。

「没想到你这个年纪就已学到那个瘦狼如柳枝般的技法。看来你的符文《千幻小丑》能够盗取任何技术的传言并不假。不过，终究是依样画葫芦罢了，对我可不管用。毕竟我可是和本尊交手过好几次啊。」

蒙迪尔法利用食指往自己鼻梁上的横线状伤痕点了点，得意地笑了。

看来那是他与斯卡维兹交手时所留下的光荣伤疤。

换句话说，他是与《狼》族最厉害的『最强银狼』斯卡维兹多次交手，却只留下这种程度伤痕的猛将。

「呵呵，既然如此，打倒你的话，我就能继承『最强银狼』之名了吧？」

「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想打倒我还早一百年咧！」

双方一说完，再次剑斧交锋。

之后，交手数十回合之下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但是，平衡渐渐被打坏了。

以力量来说，他们是在伯仲之间，然而仅有一点，在与路数类似的强敌交手的经验上，蒙迪尔法利略胜洛普特一筹。

蒙迪尔法利不再把威力灌注在同一击上，而是增加了出手次数。他明明有着熊一般的庞大身躯，动作却敏捷灵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要挡下这种攻势并不容易。就如他自己所说，他很清楚斯卡维兹的技法。

「最后一击了，去死吧！」

随着一声震天咆哮，蒙迪尔法利的铁斧从洛普特的头顶一气斩到胯下。

只见金发青年的身体被残忍地一刀两断——

——但是，从他身上没有传来任何砍中的感觉，也没有喷出鲜血，他仿佛是映照在水面上的倒影似地晃动起来，然后消失了。

「唔啊！」

下一瞬间，蒙迪尔法利的左眼传来火辣辣的剧痛，即使是他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换作是一般人的话，可能就这么被杀掉了，但看来战士的生存本能更胜一筹。他立刻往后方跳一大步，找到夺走自己眼睛的仇敌身姿。

「唔嗯，就差半步吗？」

洛普特一边让手中铁剑上的鲜血从前端滴下，一边微微啧了一声。

他的右半身和左半身还紧紧连着，双脚也牢牢地踏在大地之上。

「你这家伙，是咒歌吗……！」

蒙迪尔法利按住左眼，挤出诅咒般的嗓音。他的手渐渐被鲜血染红。

咒歌——透过含有咒力的歌谣，给予听者各种效果的魔术之一。蒙迪尔法利斩断的，是透过咒歌所产生的幻影。

「是啊，我从妹妹那儿偷来的。」

「啧，我居然会如此失策。」

「单眼就不能完全捕捉到我的攻击了。只要取下《爪》族第一勇者的你的项上人头，我军的士气想必会高涨。此为我等《狼》族之……胜利！」

「唔……！」

「为了不让你寂寞，我也会很快送那只老狐狸上路的。你就安心成为我的剑下亡魂吧。」

洛普特冷冷地放完话，便往前踏去，准备向蒙迪尔法利刺出最后一击……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呜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右两方突然掀起吼叫声，洛普特错愕地停下脚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从那巨大的声量以及大气的震动来看，两边应该都不止一千人。

「竟、竟是伏兵！？」

但是，《爪》族要从哪里生出那么多的兵力？

以《爪》的国力来看，能派出的士兵顶多就两千到两千五百人。潜入《爪》的间谍所呈上的报告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而现在，挡在《狼》军面前的敌人，明显超过了这个数字。显然很不对劲，与计算不符。

但是，这绝对不是幻影。

才刚感觉到左右两边传来大量士兵激烈踏地的震动，紧接着就掀起一片怒吼声、惨叫声以及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

「终于来了啊。呵呵呵，真是让我久等了。」

蒙迪尔法利边颤抖着肩膀边说道。他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事实上，胜败已分了。

所谓的军队阵形，是为了消灭前方敌人而组成的。

在性质上，对于侧面和后方的攻击特别脆弱。

换句话说，意即，如何突破敌人此一弱点便是兵法关键。

同时受到前方、右方、左方三个方向的攻击，就算是装备着铁制武器的强悍《狼》军，这情势也实在太不利了，根本没有胜算。

转眼之间，士兵们的心开始产生动摇。

然后，没有多久便化为了绝望。

第三卷 ACT 6

唦唦唦唦……

哗啦……

唦唦唦唦……

整个工房里只传出水声和磨刀声。

勇斗静静地拿起刀身，利用从窗户射入的阳光仔细确认，然后再次放在磨刀石上，默默地磨着。

在他身旁有坐在椅子上的茵格莉特，她专注盯着这个作业的全部过程，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

勇斗耐心地不断重复这个作业，不久之后——

「完成……了……」

勇斗举高刀身盯着，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由于极度集中精神，他的脸上露出浓重的疲惫神色，但另一方面，也充满了竭尽全力后所获得的成就感。

「真是厉害啊。光是看着，我的背都要颤抖了起来……」

茵格莉特只能一直发出感叹的气息。

她的名声扬及帝都格拉兹海姆，在攸格多拉西尔是名列前五的名工，但此刻也完全被勇斗的成果迷住了。

「别这么夸我啦。我对这个成品并没有多满意。」

「这、这还不够吗！？」

「对啊，这个成品离理想还差得很远，但勉强算合格吧。不过，为了配合实战，我将刀身加厚了，所以会变得这么粗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

「话说回来，你既然能做出这么厉害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点动手做啊？时间应该很充裕啊？」

茵格莉特像是着魔般毫不厌倦地凝视着刀身，然后这么说道。

勇斗像是自嘲似地露出淡淡的苦笑。

「我是制作了不少物品啦，但这个，只有这个……我很难下定决心啊……因为，这个是我讨厌到想要杀了他的男人，极为珍重地磨制而成的可恶东西啊。老实说，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和这东西扯上关系了。」

「这样啊。不过，你现在为什么又打算制作这个大有内情的东西啊？」

「对《爪》战役结束之后，我就达成了使命，要回到原来的世界。」

「喂、喂……你太性急了吧。」

茵格莉特慌张地插嘴。

他已经把自己是来自别的世界的事情告诉她了，以及总有一天得回去的事实。

「我啊，从还没懂事开始就受到这家伙吸引，也不太跟学校的同学出去玩，老是像这样挥着锤子。」

勇斗捡起放在旁边的锤子，像在怀念过去似地挥动起来。

「真的是这样。唯一可以说感情不错的，只有小我一岁的青梅竹马的女孩而已。」

「女生……吗……」

「嗯？为什么要重复这一点？」

「不、不，没、没什么。你、你继续说吧！」

「啊，嗯。总之，就是这样，我就算有认识的人，也没有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家伙。」

「跟我一样呢。」

茵格莉特双手环胸，深有感慨地说。

她也是将所有青春奉献给创作物品的人。身为《孕育剑戟者》，能力十分杰出。和她从事同一领域工作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和她站在同样高度说话。

即使她有部下和弟子，但并没有能够互相切磋的朋友。在攸格多拉西尔里，这位少女也是孤独的。

也就只有勇斗，才能带给她创造上的刺激。

「一想到这场《战役》结束后就要回去，我就突然很想留下点什么。」

「你留下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吧。铁和无砂面包还有纸之类的啊。」

「那算是留给大家的吧。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对一直照顾我的兄妹……那两个我打从心底认为是朋友的人，我想特别留点东西给他们。也就是所谓的遗物吧，虽然我不是要去死。」

他打算留下智慧型手机和太阳能电池给菲丽希亚。所以现在做的，是给大哥的饯别礼。

世上仅此一把，为了他制作的、只属于他的武器。虽然是个就算说客套话也没办法称作是完美的成品，但也是他全心全力制作出的逸品。

「哼，那要再做一把喔。」

「什么？」

「也、也留个东西给我啊。我应该也照顾你不少吧。我、我想我应该有收礼的权利。你这个薄情的家伙。」

茵格莉特气鼓鼓地撇过头。

她的脸庞唰地像苹果一样红。

勇斗苦笑着耸耸肩。

「说得也是，说起来我还有一个朋友呢，而且是最棒的伙伴。」

「别忘记了啊！」

「抱歉抱歉。」

「一点诚意也没有！」

茵格莉特双手环胸，一脸不服地用力鼓着脸。

真是个与年纪相符、感情丰富的女孩子。

吉可露妮自然不必说，菲丽希亚在各方面来说也是自律性很强，而且很有礼貌，所以有时候还是会有一股距离感。

果然还是这个能像男生死党一样打交道的少女，对勇斗来说最容易相处。

当他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便发现她正以认真的眼神看着自己。

「你、你听我说喔？就算在原本的世界没有朋友，你在、在这边不是有很多感情很好的人吗？像是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还有洛普特大哥，而且，我、我、我、我也在啊。当、当当当、当然，我是指朋友喔，是朋友，一点奇怪的意思也没有。」

「是啊，我知道，我哪会在这种事上产生误解啊？我刚才不也说了茵格莉特是和我最意气相投的朋友吗？」

「完、完全没搞懂啊……」

「嗯？你刚才说什么？」

勇斗朝不知为何要丧气地四肢着地的朋友问道。

「没什么啦！」

她哭着怒吼回来，吓得勇斗一阵惊慌失措。

茵格莉特基本上是心胸宽阔的大姊头个性，但她有时会莫名地不高兴起来。

「不、不过，总而言之！我和你一起制作物品时很开心喔。我总是很期待下次要制作什么。所、所以啊，那个，你、你就和我一直、在、在在在、在这里一、一一一、一……」

碰！

突然之间，工房的门被打开了。

出现的是士兵。他似乎是拼命赶过来的，只见他红着脸气喘吁吁的。光从这一点就能够知道一定出了什么大事。

士兵大大呼出一口气，在气息稍微平缓下来的时候，马上立正姿势喊道：

「勇斗大人！是紧急召集！请即刻赶往宫殿！」

「惨……败……？」

听到吉可露妮的报告，勇斗愕然地愣在原地。

她大概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只见无数汗珠从银发少女的脸上滴落，肩膀不断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她看起来光是站着都很吃力，毫无平时凛然的姿态了。

在宫殿的谒见厅里，聚集了因为种种理由而没有从军的《狼》族干部。大家都一样，脸上失去了血色，表情都僵住了。

「慢着，那菲丽希亚呢！？洛普特怎么了！？」

勇斗粗暴地吼着，向吉可露妮逼问。

虽然打断她对宗主报告很没规矩，但那两人对勇斗来说，都是无法取代的家人，他在意得无法忍受。

「……不知道。」

「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在斯卡维兹大哥拼死冲锋之下，杀开了一个突破口，我和其他将领才勉强得以脱离战线，没有受到严重伤害。洛普特大哥，还有菲丽希亚也一样。不过，会骑马的我为了尽早向父亲大人禀报此事，不得不离开战线。虽然我想要认为那两人不会有事，但敌军的追击状况应该很严峻。我不能、保证。」

「这算什么啊……等等啊……我才不要这种分别方式……」

他浑身无力。

勇斗顾不得别人的目光，当场就虚软地蹲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这场战役结束之后就要与他们道别。然而，那终究只是因为他相信大家会活下来，相信彼此会获得幸福。

绝对不是死别这种无法挽回的东西。

「为何会如此？虽说不期望百战百胜，但我军有装备铁制武具的四位英灵战士，还集结了全部的兵力，这样的布阵应该是必胜的啊。究竟为何我军会败北！？」

老宗主猛地从椅子上探向前对吉可露妮询问。他似乎失去了冷静，口气变成了质问。

吉可露妮愤怒地握紧拳头，挤出嗓音说道：

「是……伏兵。我军如您所言，与《爪》的战争自始至终都占有优势。但在差一步就决定胜负的时候，突然之间，《牙》和《灰》的军势就从左右两头袭来……」

「怎么可能！为什么是那两个氏族！？」

惊疑不已的法布提站起身来，椅子发出喀啦的声响。

勇斗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泰然自若的老宗主露出如此震惊的样子。

聚集在谒见厅的人们也纷纷扬起困惑和怨恨的声音。

「难以置信。《爪》和那两个氏族的关系应该很险恶的啊。」

「《牙》不是杀害了《爪》上上任宗主的仇敌吗？」

「我听闻《灰》也长年不断与之发生领土争夺上的小冲突啊。」

「那些家伙，是何时联手的……！？」

「唔，说起来，反抗本家还真是不仁不义的一群家伙啊。」

勇斗一边听着干部们的话，一边拼命地在记忆中寻找蛛丝马迹。他姑且只有听过《牙》和《灰》这两个氏族的名字。

包含《爪》在内，他们原本都是数代前的《狼》族宗生之义弟义子所创立的氏族，也就是《狼》的分家，在比《爪》更东边的地方一带拥有势力。

不过，如今的宗主之间并没有交换誓杯，分家还远比衰退的《狼》更加繁荣。

「老夫……又被伯特韦德那家伙摆了一道吗？」

法布提突然无力地坐回椅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他的声音充满怨恨、屈辱还有败北感。能称作生气或是活力的气息已经完全从老宗主的脸上消失了，仿佛在这短短一瞬之间老了十年，甚至二十年。

「现在想来，他们故意盛大地宣传自己的动向，就是为了将我们的视线从《牙》和《灰》的动向上面引开吧。」

老宗主喃喃念着，脸庞痛苦地扭曲了起来。

勇斗在心里想，这就是所谓的※诱导术吧。这是在流行的篮球漫画里很有名的词汇，不过，也是魔术和推理小说里常使用的技法之一。（译注：诱导术（Misdirection）是种欺骗观众眼睛的魔术技巧。后句提到的漫画为《影子篮球员》，主角黑子哲也将诱导术活用于篮球场上。）

故意摆一个显眼可疑的物品，透过动作让观众盯着那个物品看，从而使他们的视线从关键的戏法秘密上移开。

综合干部们的对话，《爪》和这两个氏族的关系绝对谈不上友好，倒不如说非常险恶，所以他们就利用了我方认为不可能有援军的这个心理盲点。

而且，还偷偷地移动到完全没有警戒的《狼》军两侧，一气呵成地来个意料外的突击。

法布提常常将《爪》的宗主称作狐狸，不过他的确如狐狸一般花招不断。

「虽然他有着喜欢耍小动作的狡猾之处，但没料到他竟能想出如此细心而大胆的计策……我错估那家伙的器量了啊……！」

「哈啾！」

「怎么了，克莉丝？感冒了吗？」

「不是，艾尔姊姊，过来一下。」

「嗯～？为什么突然抱住我？啊哈哈，克莉丝真是爱撒娇呢！」

「从古至今，人们都说把感冒传给别人会好得快。」

「哦，确实经常有人这么说呢，啊，难道说要传给我！？」

「咳咳咳！」

「呀啊！别咳了！会、被、传、染！」

「唉呀，艾尔姊姊！可爱的妹妹正承受着感冒之苦，你就不希望我早日痊愈吗！？真是何等冷漠的人啊！」

「咦咦！？虽然我希望你早日痊愈，也愿意照顾你，但这样好像不太对劲耶！？」

「唔！那么艾尔姊姊是觉得就算我一直受感冒所苦也没关系吧！？实在是太残忍了！」

「我知道了，姊姊我会加油的！」

她眼中有着悲壮的决意，于是，疼爱妹妹的姊姊紧紧抱住了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虽然不惜传染给姊姊也要治好自己感冒的妹妹更残忍，但她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妹妹不可能对姊姊做过分的事情。她打从心底这么相信。

这也是一种诱导术。

不过，因为妹妹其实并没有感冒，所以也不会传染。

小恶魔妹妹在姊姊的胸口窃笑了起来。

「嘻嘻，这种程度算是给自己的奖励吧。幸好总算是进行得很顺利。话虽如此，我们与《牙》交换四六分的不利誓杯，还将长年争夺的土地割让给了《灰》，这场战役里的粮草也是我们出的。如果拿不到回报可就亏大了。不过，感觉起来是有这样的价值，这些损失都要从你身上讨回来喔。呐，胜利的神子？」

「你们两位能活着回来真是太好了！」

在吉可露妮回来的两天后，洛普特和菲丽希亚也回到了雅尔菲德。

这两天，勇斗都拿着毛毯待在城门旁边的士兵值班室，一直在等他们两人回来。他从满身是伤的士兵们当中找到他们的身影时，还哭着一边大叫一边冲过去。

两周不见的兄妹，他们的衣服到处都被泥巴和血弄脏，一眼就能看出他们经历了多激烈的战斗。原本灿烂的黄金色头发也沾满尘埃，脸部因为疲劳和饥饿变得憔悴消瘦，他们两人平时的美貌已不复见。

不过，衣服和身体的脏污只要洗干净就好，疲劳只要多休息就行，瘦了的话只要吃东西就可以了。

只要还活着，就能做到这些事！

而且他们四肢健全，全身上下都没有缺损。虽然勇斗隐约察觉到如今《狼》正面临着最为严重的处境，但现在还是不禁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我也十分感谢安格尔柏妲大人，让我能够再次见到哥哥大人您。不知多少次，不知多少次我都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菲丽希亚的双眸才刚溢出泪水，她整个人就猛地扑到勇斗胸前哭泣。

勇斗强烈感觉到，就算平常的举止都冷静从容，就算是受到神祝福的战士（英灵战士），她果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而已。

「我也是，我真的非常害怕再也见不到面了……！」

勇斗也紧紧地抱住菲丽希亚。

最重要的是，他想要感受她的体温。他要确认眼前的她并不是幻觉，而是活生生的实体。

「非、非常抱歉，这么不成体统。但是一看到哥哥大人的脸，我的眼泪就停不下来……」

「没关系啦，你很害怕吧？想哭就哭……」

「咳咳！」

像是在给感慨至极的两人泼冷水一般，响起了一声咳嗽。

至于那个人也不用多说，就是他们两人的兄长。

「呐，兄弟。我也活着回来了呢，对吧？」

「啊！当、当然我也打从心底对于洛普特大哥活着回来感到很高兴啊！」

看到大哥不爽地瞪着自己，勇斗连忙收回抱住菲丽希亚的手。

虽然菲丽希亚看似不满地嘟起了嘴，但恢复冷静的勇斗实在没有勇气在兼任父职的哥哥面前抱住她。

「真的吗？你们好像完全沉浸在两人世界里，根本就忘了我的存在啊？」

「没、没有这种事啦。」

「不不不，这无妨。倒不如说，我真想就这样硬是把她托付给你呢。」

「我、我就说这种事我不能……」

「别说那种话，拜托你了……这个国家已经完了。就算只有妹妹也好，能不能麻烦你带她到你的国家呢？」

洛普特注视着勇斗的眼神极为认真，但同时也像是充满着无力和迷茫。

「回到雅尔菲德的士兵现在大约有一千人，虽然我认为还有人没有回来，但最多也就是一百人左右。我认定敌人只有《爪》，没有察觉到《牙》和《灰》的伏兵，失去了众多父亲大人托付给我的宝贵士兵们的性命。我没有任何辩解之言，无论怎样的处罚都愿意接受。」

在宫殿的谒见厅里，洛普特在宗主面前深深低下头。

他像是负荆请罪的罪人一般，脸上充满悲壮的决意和干脆。

这里早已聚集了《狼》的主要干部，但大家的脸色都一样沉重。一起参加战争的人大多投以同情的视线，而没有参加战争的人则投以怨恨和责难的眼神。

在沉重氛围的笼罩之下，老宗主缓缓摇了摇头，开口了。

「不，这不是你的责任。包括老夫在内，在场没有任何一人捕捉到了《牙》和《灰》的动向。多亏你能在夹击中整顿混乱的士兵，并带这么多人回来。如果不是你的话，大概不会只有这点损失吧。」

「谢谢您这番宽厚之言。这一切全都拜负责殿后的斯卡兄弟所赐。如果没有他的拼死奋战，我们一定会损失更多士兵。」

「这样啊。不愧是『最强银狼』哪。但是，斯卡好像也受了很重的伤啊。」

「是的。听说战况实在相当激烈，虽然保住了一命，但就算是不死之身的兄弟，以那副身体，可能有一段时间都不能战斗了。」

「没有那家伙就难办了。」

老宗主用手撑住脸颊，迷惘地叹了一口气。

勇斗也有听闻驻守格尼巴城砦的『最强银狼』事迹。他是洛普特的武术师父，是一位能将吉可露妮轻易地玩弄于股掌间的武艺高手。

在这次的战役里，各处的报告都有他的名字，他的表现不辱《狼》族第一武人名号，发挥出如狮子般勇猛强悍的本事。

他脱离战线一事，就是让已陷入困境的老宗主如此难受。

「那么，敌军状况呢？」

「是的，敌军在击破我军后，夺取了格尼巴城砦，现在正朝着雅尔菲德进军。其兵力……约有六千。」

「呜！」

老宗主严肃地皱起眉头，微微倒抽一口凉气。

他的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虽然他似乎已经做好了觉悟，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受到动摇，但当得知确切的数目时，果然还是造成了相当大的冲击。

老宗主双手环胸，闭目了一会儿后，抬头看着虚空说道：

「我军最多只有一千余人。完全不是对手。就算闭门守城，面对如此多的军势，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对于老宗主这番淡淡叙述的话，没有一人能出声。

若是只有一倍这种程度的差距，还不能说一定会输，内心还能相信绝对会有胜算而奋发起来。

但是，在六倍这个数字之前，这种乐观论也只能空虚地回响着。

而且他们剩下的一千名士兵，都是在前一战里输得一塌糊涂，不停受到追击，不断逃命乱窜，早已用尽精力。受伤的人也不少。

这样一来，也无法提振士气，想让他们拥有面对敌人的气概都很难。

这个谒见厅，已经被名为绝望的沉重寂静所占据了。

「兄、兄长大人！就算抵抗也只会白白浪费士兵的性命。现在唯有干脆投降，期待《爪》那边的温情了。」

打破沉默的，是宗主的义弟，也就是担任神官长的布卢诺。他说完，就有点内疚地，又有点期待地用十分卑微的眼神仰望宗主。

「哼，居然想交出父亲大人的首级来保命，真是不知羞耻。」

吉可露妮以极其鄙视的眼神盯着叔父，冷冷地责骂道。

至今为此，《狼》与《爪》长年持续着以血洗血的战争。虽然《狼》一直都被压制，但《爪》也并非没有损失。

像这样的关系，光赔罪已经不可能获得原谅了。败军之将，不管以何种形式，都必须承担这个责任才行。

虽然也有强制结下义子誓杯、宣誓臣服于下的可能性，但法布提已垂垂老矣，不知何时会去世。要是宗主换人的话，誓杯也会归为泡影，所以对《爪》来说没什么意义。

而且，在这样的兵力差面前，根本就没必要妥协。为了让士兵们心服，给予雅尔菲德的人民改朝换代的印象，斩首示众是最理所当然的结果。

「在这四十年里，你誓杯里面装的东西都被换成泥水了吗？」

在誓杯关系上，按规定，孩子对于宣誓忠诚的义亲，必须赌上性命保护他们。而父母被杀，自己得救这种事，对吉可露妮来说只会是活该遭到唾弃的行为。

但是，神官长布卢诺并没有认输，而是以烈火般的态度大喝道：

「只会战斗的黄毛丫头给我住嘴！」

「你说什么！？」

不分青红皂白地受到侮辱，吉可露妮的声音都粗鲁了起来。

她的这种气魄猛烈到连大男人都会胆怯，但布卢诺毫不在乎，又喋喋不休地说道：

「你或许只要能战斗就满足了，但其他人又该如何！？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杀掉啊！？你应该清楚选哪一边会有更多人获救吧？而且兄长会被杀这件事也还没有确定！也有可能退位就能解决！然后将《狼》的继承者之位禅让给《爪》之人的话，就能顺利息事宁人。」

「这未免把事情想得太美了。《爪》的那只狐狸是那么天真的家伙吗！？」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吗！？至少城镇的损害会减少！迎战的话，城镇毫无疑问会被毁掉！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吗！？」

「唔！」

「好了，吉可露妮。」

老宗主迅速地举手，以冷静的声音抑制住激动的银发少女。

接着，他俯视整个谒见厅。

「说得不错，除了投降之外没有其他方法了。交出老夫的首级的话，伯特韦德对城镇的掠夺应该会缩为一至两天，这样还不至于会被抢光。」

「掠……夺……？都投降还交出老爹的首级了耶！？」

勇斗忍不住反问。

因投降而被占领的话，这个城镇就是在《爪》的统治之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对统治的人民进行掠夺。

老宗主皱着眉，露出明显遗憾的表情，点点头。

「你没上过战场，所以可能还不懂。战争，会解放人们心中栖息的野兽。不这么做的话，士兵是不会心满意足的。」

「怎么会……！？」

勇斗哑口无言了。

他已经在这个城镇住了十个月以上。走到市集的话，还有好几个认识的熟人，而透过茵格莉特，他也和工匠们有所交流。

他发明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让《狼》富裕起来，这一点大街上的人们都知道。他走在街上时，也经常碰到不认识的人对他说「加油啊！」之类的声援。

城镇里当然有不少女孩子。

她们，都会无可奈何地受到蹂躏？

「洛普特，抱歉了。你身为少主，恐怕会跟我一起被处刑。毕竟对往后要统治这个城镇的《爪》来说，你的存在很碍事。」

「……我在就任少主之时，已经做好觉悟了。」

「还有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

「是的。」「是！」

看着毕恭毕敬的两位少女，老宗主一脸歉疚地黯下眸色。

「这对你们来说，会是很痛苦的回忆吧……不过还是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的话，迟早会遇上好事的。」

「……唔！」

勇斗还没迟钝到不明白老宗主所说的意思。

毕竟都要掠夺街道了，看到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这般美貌的少女们，血气上脑、饥渴的男人们不可能会放过。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以容许这种事情发生！容许个头啊！」

勇斗激动了起来，连这里是公众场合都忘记了，就这样朝着老宗主大吼。

敬爱的父亲和哥哥遭到斩首示众，尸体被无情地丢在大街上，而可爱的义妹们则被男人们的欲望玷污身体。

这种事怎么能让它发生。

他绝对不能允许。

「没办法。虽然很多人都会遭受苦难，但这是最少人死亡的一条路。事已至今，可以说不出现奇迹的话，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老宗主咬紧牙关，挤出嗓音说完，用力地闭上双眼垂下头。

一回过神来，聚集在谒见厅的其他人也都闭上了眼。四处传来「呜呜！」的哭泣声。

绝望已经支配了这里。

只有一人，还有一个没放弃的人在。

那就是在拼命思索其他解决之道的少年。

在看不到出口的黑暗之中，一个劲儿地不停徘徊、徘徊、徘徊……

「……有！我想到了！」

终于，这位少年——勇斗的脑里闪过一线灵光。

他猛然抬头，气势汹汹地逼问着法布提。

「老爹！只要让奇迹出现就好了吧！？」

于是，勇斗便说出他脑海中闪过的计策。

他很兴奋，再加上是才刚想到的点子，所以讲起来也结结巴巴的，而且内容实在过于异想天开，整个谒见厅都掀起了吵嚷声。

大家都抱持着怀疑的态度，用眼神表示那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到。

「真的、真的能引发这种奇迹吗，勇斗？」

洛普特也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他看着勇斗的眼神，与其说是兴奋，倒不如说是恐惧。

「不是引发。是会出现。」

勇斗盯着大哥的眼睛，这么断言道。

他相当确定。没错，如果这个攸格多拉西尔是过去的地球的话，奇迹必定会出现。

「只要好好利用的话，获胜的可能性十分充……」

「别开玩笑了！」

如同烈火般气势的大喝打断了勇斗的话。

是布卢诺。只见他怒吼着，无比愤怒地瞪着勇斗。

「那种事情，一介凡夫俗子怎么可能做得到！你怎么可能知道！难道你想说你真的是胜利的神子吗！？」

「是啊，如果能守护大家的话，不管是胜利的神子还是什么我都当给你看。」

勇斗瞪着不断怒吼的布卢诺，这么答道。

布卢诺面相凶恶，声音粗厚，更重要的是——从他爬到这个地位，并让许多人服从的自信里产生出了威严。

在学校里被学生们畏惧的魔鬼教师之类的，跟他比起来简直可爱多了。

明明被这样的男人充满敌意地责骂，但不知为何，勇斗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他心底有一把火正旺盛地燃烧着，就是这份热情刺激着勇斗。

「就算是奇迹，我也引发给你看。」

「少胡说八道了！说起来，本来就是你制造了铁才会这样。让我们做着胜利的美梦，正面迎击《爪》，结果落到这个惨状。什么胜利的神子啊，你根本是恶魔之子。迫使我们鲁莽地前往战场，又想害我们丧命吧？我可不会上你的当！兄长！各位，千万不要听信这个小子所说的妄言。」

「唔、唔嗯，布卢诺叔父说得没错。」

「实在无法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

听了布卢诺的话之后，有数人表示同意。

胜利的神子的神通力，在先前的战役败北时便已遭到否定。这种小孩子的戏言如今没有人会相信了。

他们已经抱着就算是投降也无可奈何的放弃心态了。

内心完全受挫，彻底放弃了反抗。

「这群家伙……」

突然之间，勇斗的心中好像有什么断掉了。

虽说名如其人，但周防勇斗这位少年，只有在想要守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的时候，才会发挥出真正的本领。

重要的家人，不管怎样都绝对要守护。那是他在母亲去世之时，对自己立下的誓言。

一旦投降的话，他又会失去家人。

他不想再遇到这种事了。在他内心深处熊熊燃烧的火焰，如同岩浆一般喷出。

在家人面临穷途末路的危机的现在——

「不想赢的家伙给我滚一边去！」

百兽之王狮子，在攸格多拉西尔里诞生了。

缠绕在少年身上的氛围，倏然一变。

冰冷，尖锐，而且沉重！

「什、什什什么？你、你对身为叔父的、我、我我我用这种语气……」

「嗄？」

「咿！」

布卢诺刚强地指着勇斗，以发抖的声音提出抗议，但光是被勇斗狠狠一瞪，他马上倒吸一口凉气，一屁股瘫坐在地。

他的脸像是呼吸困难似地变成青紫色，急汗不止，牙齿不断打颤，身体也抖个不停，到最后胯下那里也湿了。

但是，没有一人取笑他。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在管他。

现在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放出压倒性威慑感的少年身上。

「勇、勇斗，你、你究竟是……！？」

洛普特一脸愕然地注视着义弟，颤声问道。

勇斗瞥了大哥一眼之后，便握紧拳头吼道：

「我会让你们获胜。有想守护之物的家伙就跟我来！」

他这句话的音量绝对算不上大声。

反而是低沉、有所抑制的嗓音。

但是，其中蕴含着让听者不容分说地顺从的魔性之力。

明明只是个没多大的孩子，这位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啊！？在大家都感到战栗地伫立着的时候，一道金色的身影轻快地走到少年面前。

「您果然就是胜利的神子，我的直觉并没有错。我早已将我的心连同誓杯一起献给您了，任凭您的差遣。」

那是菲丽希亚。

她在勇斗面前跪下，深深低头。她的脸色泛着红润，湿润的眼眸里不断溢出泪水将地板沾湿。

「啊，我也是我也是！」

一位红发少女推开站在前面的人，举着手跑过来。

「你是说到做到的男人，这件事我是最清楚的。」

愉快地勾唇微笑后，茵格莉特也学着菲丽希亚跪下。

「胜利的，神子……」

虽然不知道是谁这么喃喃说着。

但瞬间就感染了整个谒见厅，在场的人都兴奋、陶醉并狂热地鼓噪起来。

「没错，那位大人就是安格尔柏妲大人派下来的胜利的神子！」

「这是何等威严！无法想像是出自一个小孩子身上！」

「这种程度的苦难，只要有胜利的神子就一定能颠覆！」

「我也要追随你。」

「还有我，我也是！」

大家都相当机灵，纷纷称赞起勇斗，并来到他面前跪下。

在绝望之中，只要看到一丝光明，人们就会往该处聚集。

而现在，勇斗就成为了他们的心之所归。

「这、这是何等力量，我看错了这等人物了吗……！」

吉可露妮也因各种情感而颤抖着身体，她握紧拳头。

她难以相信眼前的情景。

直到刚才为止，在这个谒见厅的所有人都还露出一副死鱼眼。可是现在，他们仰望勇斗的眼神，个个充满了生气。

仅仅一人就将笼罩着整个谒见厅的绝望改写成希望，这种事究竟有谁能做到？

「也请让我服从您。」

银色之狼也走到勇斗面前跪下。

「我实在是有眼无珠。如果您愿意原谅我至今为止的种种失礼之举，请务必让我为兄长大人奉上我的誓杯和剑。我现在确定自己是为了侍奉兄长大人而生，为了兄长大人而持剑。这条性命，请您随意差遣。」

吉可露妮将挂在腰间的剑连同剑鞘一起拔出，以双手恭谨地举起来献给勇斗。

这时，遍布乌云的天空放晴，一丝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

「哦哦……！」

法布提受到他长久生涯里最为震撼的感动，身体不断颤抖着。

这是一幕多么庄严的景象。只见受到神明祝福的少女们全都屈膝跪在少年面前，向他宣誓忠诚。

这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完全无法想像。

他虽然认为勇斗有前途，但没想到居然到了如此程度。

恐怕是因为勇斗在各方面的经验都过于不足了吧。所以法布提才会错看他的潜力。

重重苦难和失败急遽地锻炼潜藏在内心的资质，然后在这前所未有的危机里终于觉醒了。

法布提坚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扬手宣告：

「我明白了。勇斗，一切就交给你了！《狼》的未来就拜托你了，儿子啊！」

「那么，就是这样，打仗的事情全部拜托你了，洛普特大哥！」

勇斗露出灿烂的笑容，竖起拇指。

长时间的军议结束并解散的时候，月亮早已高挂天空，星星不停闪烁着。如果是平时的雅尔菲德，大家早就入睡了，但现在四处都有篝火在熊熊燃烧，前往圣塔的路上，也接连不断地有人跑过勇斗他们身旁。

近日，三氏族同盟军就会袭击雅尔菲德。大家都在连忙准备守城战。

「（盯）」

「父亲大人拜托的不是你吗？」

「可是我完全不会指挥士兵嘛。」

看着苦笑的洛普特，勇斗厚脸皮地说道。

见状，金发青年的表情愈来愈无言。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能这么信心十足地说赢得了啊？」

「倒不如说，我是为了要获胜而尽最大的努力。比起由我指挥，还是让擅长这种事的洛普特大哥来做会更有胜算。也就是适才适用啦。我自己也有必须去做的事情，而且那件事看来也只有我能办到了。所以就拜托了。」

「呵，我知道了。这也是我一雪前耻的绝佳机会呢。交给我吧。」

「好，麻烦啦。」

「嗯，那么，我先走了。」

洛普特微微一笑，挥手离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勇斗眼里，他的背影小了很多。刚才的笑容也是，虽然说不出是哪里，但他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

「嗯～好像没什么精神呢，洛普特大哥果然还是很在意战败的事情吗？」

目送着渐渐远去的背影，勇斗担心地喃喃念着。

率兵的指挥官是那种状态的话，就算本来能赢的战争也会赢不了。虽然他也有这一层忧虑，但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看到意志消沉的洛普特。

他希望大哥能够永远当那一面自己无法超越的高墙。

「（盯）」

「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的哥哥，有点担心呢。不过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没问题的。虽然由当妹妹的我来说不太恰当，但他是个坚强的人。」

「说得也是。毕竟是我们可靠的大哥啊。」

听了菲丽希亚的话，勇斗用力点点头。

实际上，现在他也没有心力去担心别人。

「（盯）」

「我们也有必须做的事呢。好，播到这边应该可以了。总而言之，茵格莉特。」

「嗯？怎么了？」

「这家伙就借给你了，现在播的动画你要看到没电为止。看完一次的话，按下这个三角形按键，就能再看一遍了。」

勇斗打开登录到收藏清单的动画页面之一，开始重播之后，便递给红发少女。

「咦？等等，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没关系吗？」

「是啊，因为你是伙伴，我才特别借给你的。绝对不要弄坏了哦？」

「好、好！我会珍重地使用的。」

茵格莉特接过智慧型手机，紧紧地抱在胸前。

她的表情感觉很开心、很满足、很自豪。

在那里的，并不是平时以男生死党的感觉来打交道的朋友，而是不禁让勇斗心跳加速的可爱女孩子，不过……

「不是啦，总之你快看吧！播放动画很耗电量的！一秒也不能浪费！」

他刚才忍不住这么吐槽了。

真是不懂女人心的男人。

「啊、啊啊。我，我知道了！……这、这是！？」

「哼哼，毕竟我老是听你们说铁是天赐之物啊。用这家伙的话，应该能起到保险作用吧？你做得出来吗？」

「嗯，总之，感觉是可以想办法做出来，但这样又要连日通宵了喔。」

「虽然很抱歉，不过就拜托你了，伙伴。我只能靠你了。」

勇斗双手合十拜着茵格莉特。

那是在小学的暑假劳作中会拿来展出的模型版程度的东西。但如果是当代第一名工的她，应该马上就能知道该怎么制作了。

总之，这次的守城战是与时间比赛，必须靠她努力才行。

「只有我吗？哈，真没办法。毕竟是《狼》的危机，我就来做吧。」

茵格莉特撇过脸，装出一副麻烦的样子接下委托。

但是，她的嘴角却勾了起来，似乎很开心。

「（盯）」

「……我说啊，从刚才起你就在干什么啊，露妮！？老盯着我的脸。」

勇斗终究是忍不住了，便回头询问。

从在谒见厅的时候开始，他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感受到吉可露妮热情的视线。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因为那时候自己是话题的中心，但洛普特离去的时候也是，他将手机递给茵格莉特的时候也是，她完全没有看别人，而是一个劲儿地盯着勇斗的脸。

这不禁让勇斗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奇怪之处，而不安了起来。

「咦？啊，我只是在想，您会不会愿意将誓杯交给我，那个，就感到很在意……因为以前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另一方面，吉可露妮也是一脸不安，战战兢兢地询问着。

以平时就算面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也直言不讳的少女来说，这真是罕见的态度。

吉可露妮这样忸忸怩怩的模样，他更是第一次看到。

「你不介意的话，我倒也无所谓哦？」

虽然觉得奇怪，但勇斗姑且还是先点了点头。

他有时候确实会对吉可露妮的话感到火大，但他现在是把她当作能互相调侃几句的损友。

也没什么要拒绝的理由。

「真、真的吗！？」

「是、是啊。」

「非、非、非常感谢，兄长大人！」

吉可露妮用力地弯下腰，差点都要撞上膝盖了。

「心头刺终于拔掉了。老实说，我一直都心神不宁的。」

再次抬头的时候，她的脸开心得让人觉得平时她面无表情的模样是骗人的。

勇斗甚至产生了幻觉，看到她身后有着一条不断摇摆的尾巴。

「不过就是我这种家伙的誓杯，你也太夸张了吧。」

坦白说，勇斗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特地提这件事。就算是现在，勇斗和吉可露妮也是拥有相同义亲的义兄妹。

确实他们之间并没有缔结誓杯。互相认同对方器量的人，在亲属关系中为了加深牵绊，也会个别缔结誓杯。勇斗因为与菲丽希亚和洛普特交换过誓杯，所以知道这件事。

但是，为何事到如今吉可露妮会如此想要他的誓杯，这一点勇斗实在没有头绪。

「哪里的话！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兄长大人的誓杯。在军议上我也说过了，兄长大人才值得我奉上我的誓杯和剑。」

「……怎么了，你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吗？你平时那冷淡的态度去哪了？听到你这种语气会让我很不自在啊。」

勇斗皱着眉，摆出苦瓜脸的表情询问道。

他所知道的那名名为吉可露妮的少女，应该是不合群不谄媚，只会遵从自己的信念，有着像是一匹孤独的狼那种性格的人。

看到她突然改变态度，实在是感觉非常奇怪。如果要他坦白说出此刻心情的话，就只有一句「好恶心」。

「面对尊为兄长的人，我不能用那种语气。」

「不是，如果你能用平时的态度对待我的话，我会很感激你的……」

「这一点请您原谅。至今为止的事情也让我汗颜之至……」

「……呐，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勇斗判断再跟吉可露妮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询问旁边的菲丽希亚。

只见菲丽希亚用手掩住嘴巴，极其愉快地笑出声来。

「哪有怎么了，她只是终于认清哥哥大人的器量而已哟。」

「唔，虽然是事实，但听你这么说，我就没来由地感到很火大。对兄长大人的忠诚有所失策这一点，如今还是让我痛恨至极啊。」

「嘻嘻嘻，『你真是疯了才会将那种家伙称作哥哥』，这句话你以前好像一直说个不停呢。」

「别、别说了！我这几个月来应该没说过这种话啊！」

「嘻嘻嘻，其他还有～♪」

「我错了！是我错了，所以别再说了！拜托你行行好吧，求你了！」

吉可露妮偷偷觑着勇斗，惊慌失措了起来。

无论是任何强敌都能勇敢上前迎战的战士，现在却打从心底害怕被勇斗讨厌，而陷入混乱状态。

「真可爱～♪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露妮有这一面呢。」

「但我老早就知道你是个爱欺负人的家伙了。」

看着用双手掩住嘴窃笑的菲丽希亚，吉可露妮无精打采地回应。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果然关系很好吧。就算在斗嘴，看起来也像是在嬉闹而已。

虽然要泼她们冷水有点于心不忍，但该说的事还是必须说出来才行。

「呐，露妮。有句话我要跟你说，那不是我引发的，仅仅是我知道会发生而已。所以啊，身为人类的我，终究是做不到神明才能办到的那种事喔。你是不是有哪里误会了啊？」

因为这种事而被认同，总让他觉得不太痛快。

关于创造物品，因为是他自己经历各种尝试，千辛万苦亲手制作出来的，所以很有成就感。勇斗觉得因此被称赞崇拜也可以接受。

可是关于这件事，他真的就只是知道而已。

他姑且也是有工匠的矜持。

「不，兄长大人的见识的确使我胆战心惊，但这不过是契机而已。」

「咦？那到底是？」

勇斗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让吉可露妮认同的事。

其他值得说的事还有什么啊？见勇斗这么歪着头，菲丽希亚再次愉快地笑出声。

「哥哥大人，露妮认同的只有力量而已。我也对那充满威势的斥责感到陶醉啊。」

「唔嗯，那份霸气虽然也很厉害，但更让我心醉的，是轻易就将笼罩在大家心头上的绝望驱散的事情。这让我认清了自己的武力，在兄长大人的力量面前，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吉可露妮静静闭上眼睛，仿佛在回想什么重大事情般将手放在胸前，以恍惚的语气说道。

「喔、喔……」

勇斗只觉得她太过盛赞他到异样的程度了，于是便虚应了几声。

对他来说，那件事也只是多亏了胜利的神子这一名号。也就是虚张声势的胜利。

「不过，只要过几天，你这一头热也会冷却吧。到时我再来取笑你。」

勇斗抓了抓头，一派轻松地说。

然而，吉可露妮由此产生的心醉，只会日渐变深，没有醉醒的一天。

『敌、敌人会攻过来！？』

从话筒传出美月惊讶到颤抖的嗓音。

这也很正常。

他确实跟美月说过要打仗，不过是发生在距离雅尔菲德很远的地方。

而现在，突然跟她说敌人会袭击这个城镇，对她来说肯定是晴天霹雳。

「是啊，不过你别担心。我可是有必胜之策！」

『就、就算你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

「包在我身上吧。我可是胜利的神子啊。能够颠覆穷途末路的危机，那才叫『英雄』……对吧？」

勇斗自信满满地说了谎。

虽然他并非不害怕，但他不能让美月不安。

『小勇……你绝对不能死哦！别去做些危险的事情哦！』

「好，我不会死的。我会在这场战役中完成使命，绝对要回到你所在的日本！」

『嗯……嗯……我等着你。』

「然后就跟我……不，没什么。」

『等等，停在这种地方很让人在意耶！？』

「等我回去再说。」

勇斗轻轻笑出声，然后耸了耸肩。

在来攸格多拉西尔之前，勇斗就喜欢她了。

而且，来到没有美月的世界后，勇斗更加察觉到她的重要。

但是，他对自己发誓，这份感情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之后才能对她说。

男人下定决心之后不能出尔反尔。

「前方发现敌人踪影！敌军，来袭了！」

侦查兵以喊破喉咙般的气势发出的大叫声回响了起来。

接着，各处就接连响起用法螺贝吹出的警报声。

「终于来了吗？」

勇斗以紧张的僵硬表情喃喃说道，然后站起来。

从决定彻底抗战的军议结束后到现在才经过两天。这次的守城战可说是与时间赛跑。老实说，可以的话，真希望他们能晚一点出现。不过，太晚了也很令人头疼。

「啊、啊啊，咦？」

勇斗打算踏前一步，膝盖却不断在发抖。

他能够清楚听到心脏怦怦的跳动声。这力道甚至让人觉得心脏会不会因此破裂。

接着，牙齿也开始打颤。

「哈哈哈，怎么啦？看到终于要开战才感到害怕吗？」

洛普特耸着肩，促狭地说。

身穿战服的金发青年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勇斗殷切希望他能分点从容给自己。

「哥哥你很坏心眼耶。毕竟哥哥大人是初次上阵呀，这也是没办法的。」

菲丽希亚不悦地皱起眉责备哥哥。

接着，她转向勇斗，突然紧紧抱往他的头。

菲丽希亚的衣服布料本来就少，露出了许多肌肤。勇斗再怎么不情愿，鼻子和嘴唇还是都碰到了她柔嫩的肌肤，而且还是女性象征性的部分！

「等！？菲、菲丽希亚！？」

「没问题的。因为哥哥大人您必定会引领我等《狼》族走向胜利的。」

她轻轻抚摸勇斗的后背，温柔地说着。

不可思议地，他发现心中的不安消失了。果然人的肌肤，有着让人冷静下来的效果。

「菲丽希亚还是一贯地抬举我啊。明明让你看到那么多难看的糗态，就连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出洋相了，真亏你都不会嫌弃我耶？」

「嘻嘻，任何勇者在初次上阵时都会紧张的。」

「……是、是这样吗？」

他的确有听说过，就算是拳击的世界冠军，对他来说最紧张的也非世界战，而是登台战。

一想到就算是那样的豪杰也会害怕，那么平凡的自己会胆怯也很正常。

「而且，身为一名将领，必须心思谨慎。多少胆小点正好。这样反而表现出了哥哥大人的将才能力。」

「哈哈，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偏袒我了吧。」

勇斗不禁苦笑。

但是，这时的勇斗当然不可能知道，三国志中的英雄·曹操孟德也说过：『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

菲丽希亚所说的并没有虚假。

话虽如此，以结果来看也变得轻松许多。多亏她，让勇斗没那么紧张了。

「已经没问题了。」

勇斗冷静地说着，轻轻推开菲丽希亚的手臂。

身体的颤抖已经停下了。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视线，回头一看，便发现吉可露妮和日前一样死命盯着自己看。尽管她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看起来有点不高兴。

勇斗虽然在想，是不是让她看到没出息的地方，破坏自己在她心中的理想模样了，不过她却马上跑过来勇斗身边大声宣言：

「就、就算赌上我的性命，我也会保护好兄长大人的。您无需为此烦忧！」

「咦？啊，嗯，谢谢。那就拜托你了。」

勇斗被她拼命的气势震撼到，便僵硬地答道。

不过，看来他的回答方式与她所期待的不同，只见吉可露妮的表情愈看愈没有活力，消沉了下来。

而菲丽希亚则仿佛在炫耀胜利般愉快地露出微笑，被吉可露妮用像在看弑亲仇人般的眼神瞪着。

「哦——真是壮观啊。」

在城墙一角的了望台上，勇斗踩着城垛，看着下方一笑。

不，正确来说，他也只能笑了。

眼下，举着武器的士兵们正扛枪行进。金色的枪头反射着阳光，看起来是个非常华美的军团。

当然，那并不是黄金，而是以青铜制造的枪头，但那种闪耀的感觉实在很引人注目。

「您、您真是从容呢，哥哥大人。虽然这样说很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很害怕……」

站在他旁边的菲丽希亚，在叹气的同时，表情有点僵硬。

虽然知道敌军的数目，但亲眼目睹感受到的冲击果然不同。在先前的战役中，因为站在大地之上，无法彻底掌握敌人的军容，但像这样从上方俯瞰就完全明白了。事到如今，他才有自己的敌人究竟有多少的实感。

「嗯，不过，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哈哈。」

而另一方面，勇斗却毫不在乎。他已经掉到恐惧的底层了，只要来到底层的话，之后就只会回升了。

顺便一提，因为勇斗身为现代日本人，对这样人山人海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也是很大的一个原因。

老家每逢五月举办的祭典名闻全国，甚至可以吸引数万人前来参加。

从电视里，也看过好几次人潮多到像在挤沙丁鱼的影片。

因此事到如今，他不会因为五、六千名敌军就被吓倒。

「哥哥大人果然是大人物呢。」

「嗯，等到战争结束后，如果我还活着，你再说这句话吧。」

菲丽希亚用十分敬佩的眼神抬头看着勇斗，让他有点害羞。

就在他们谈话之间，雅尔菲德的周围不断有敌军聚集。

「好了，那么，就来场一生一次的精采好戏吧！菲丽希亚，露妮，做好准备！」

「是的！」「是！」

金银少女遵从勇斗的号令，灵敏地采取行动。

菲丽希亚拿起法螺贝吹出高亢的鸣声，吉可露妮则高高挥舞赶制出来的巨大《狼》族军旗。

做出这么显眼的行动，三氏族同盟军的士兵们应该会马上察觉到勇斗他们的存在。

勇斗满足地确认远方渐渐有人在指着自己之后，马上探出身子，尽可能高声喊道：

「你们来得正好！与神为敌的心术不正者！吾乃安格尔柏妲派遣下来的使者，既是胜利的神子，也是这个《狼》族的守护者斯库尔！你们本就是以吾等《狼》为父母而诞生的。对于你们这些忘记先人誓杯，背叛父母的不忠者，吾之母亲安格尔柏妲感到非常失望！如果你们仍欲以我们为敌，神之怒将会降临于世。倘若这也无所谓的话，就尽管攻过来吧！」

以这套开场白为开端，日后在《狼》族民间流传的『雅尔菲德守城战』便拉开了序幕。

「那么……」

勇斗突然盘腿坐下，双手合十。

总之刚才把开场白说完了就是大成功了。在剩下的最后工作完成之前，勇斗都没事可做。不，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就是勇斗最重要的工作。

「我记得是一周后吧？」

等吉可露妮将旗子固定在地基之后，她就这么问道。

她和菲丽希亚是勇斗的护卫。

敌人的弓箭无法射到高高的了望台，所以实际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不过还是要以防万一。

最重要的是，这次作战的关键，就是要将勇斗这个存在深深烙印在敌人的脑海里。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都拥有美丽的外貌，而且身为英灵战士，是《爪》深知其名的勇者。由她们一起服侍勇斗的话，能够为他锦上添花。

「是啊，只要撑到那时候，就是我们的胜利。就算对手有六倍兵力，应该也能翻盘吧？」

攻城战相对于野外战，很容易变成长期战。

这个高耸在敌人面前的城墙实在可靠。如果有铁球起重机的话暂且不论，以数名健壮的男人抱着粗大的木桩突击城门，是普遍存在于攸格多拉西尔的攻城兵器，因此破坏城门需要相当长的时间。

再加上城墙上配置了弓兵和投石兵，敌人一旦接近，就会遭到无情的攻击。破门作业不可能有所进展。

就算想用梯子爬上来，在攀爬的过程中还是会毫无防备地露出破绽。

如果是小城池的话，强攻也行得通，但虽然雅尔菲德规模不大，好歹也是《狼》的族都，如果试图用武力攻破这等规模的城寨都市，即使拥有六倍的兵力，也得做好损失重大的觉悟。

因此，才会有攻城必须具备守城方五到十倍的兵力才行这种说法。

另一方面，如果要减轻自军的损伤，就要在攻打的城池旁边建造防止敌军弓箭的防卫设施，或是断绝敌军的补给路线并抢夺兵粮，还有包围敌军使其士气下降，像这样往这些弱点下手才是主流，但不管怎样都很容易变成长期作战。

「总之，敌军的动作和我们预料的一模一样呢。」

吉可露妮一边眺望着三氏族同盟军的行动，一边说道。

三氏族同盟军的士兵们开始包围雅尔菲德，正准备建造土垒，完全是要展开长期作战的举动。

敌军指挥官的判断没错。经过前一战，《狼》几乎没有了余力，也不会有援军。显然很快就会撑不住，与其强攻，进行长期包围战才是上上之策。

「是啊，真是正中下怀。」

「你就是胜利的神子吗？」

勇斗一惊！

突然背后传来一道阴森森的嗓音，而且明显知道他的身分！？

他战战兢兢地转头，立刻看到一位完美表现出「不祥」这个词汇的男人。

他年龄约莫三十岁左右，全身一袭黑色装束，脸颊削瘦得好像生了病一样，肤色也白得令人有点不舒服。但是，他眼中释放出尖锐冰冷的光芒，如同饥饿的猛兽。

才刚讲完开场白，敌军的刺客就来暗杀他了吗！？勇斗立刻把手伸向自己腰间的剑，摆出了架势，不过……

「斯卡维兹大哥！」「斯卡维兹哥哥！」

金银少女的声音让勇斗失去了战意。

「咦！？这么说，你就是传说中的『最强银狼』？」

勇斗凝神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既然是最强，勇斗还以为他是个肌肉比少主副手约尔根发达的男人，结果却与想像不怎么吻合。老实说，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不是很强，不过他身上确实有一股莫名的威势，绝非寻常之人。

「终于见到你了，我乃斯卡维兹。」

「啊，我是周防勇斗。」

他以低沉的声音淡淡地自我介绍，勇斗也用立正不动的姿势向他打招呼。

虽然勇斗基本上都会有礼貌地对待年长者，但如此毕恭毕敬则相当罕见。

眼前这位人物，身体到处都绑着绷带，还微微渗出鲜红的血迹。他的左手握着拐杖，如果没有拐杖的话，似乎连走都走不了。

这是他在上一场战役里，奋不顾身地持续战斗，守护住同伴所得到的光荣伤势。

这让勇斗不得不怀抱敬意。要说为何的话，他正是体现了勇斗理想的男人。

「……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吧。」

「什么？」

「不，没什么。」

斯卡维兹自嘲似地轻轻一哼，摇了摇头。虽然勇斗觉得笼罩在他身上的阴影似乎更深了，但并没有进一步追问。

总觉得那是不可询问的事。

相对的，他问了别的事。

「那个，话说你找我有何要事呢？你得好好静养才行吧？」

「我是来向你道谢的。」

「向我？」

「是啊。」

斯卡维兹颔首，拔出腰间的剑。

银色刀身沾满黏稠的血污，几乎没什么光泽。仔细一看刀刃的部分，也发现有好几处小缺口。

三氏族同盟军的武具基本上都是青铜。铁制兵器在强度占有优势之下，不过和敌军交战数日就有如此损伤，果然是相当激烈的一战。

「如果没有这家伙的话，我现在已经化为骸骨了。多亏了你，我才能像这样活下来，也拯救了我的兄弟们，谢谢你。」

「不，怎么会呢……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而已……」

「即使如此，你还是救了我。我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在军议上发生的事情。反正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虽然以这副身躯不能有多大的作为，不过如果你愿意，尽管吩咐吧。」

斯卡维兹反手握剑，朝勇斗递了过来。

对战士而言，剑是托付了性命的东西。

将剑交给他人，换句话说，便是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对方。

「是吗？那我不客气了。」

勇斗没有认真思考这个行为所代表的意义，明快地接过他的剑。

「哥、哥哥大人，现在斯卡维兹哥哥的身体已经不能作战……」

勇斗用手制止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菲丽希亚，勾起嘴角笑了。

「这是命令，你赶紧给我回治疗所睡觉。你可是今后《狼》族不可或缺的人才啊，绝不能让你在这里送命。」

「今后……吗？」

斯卡维兹盯着勇斗问道。

「对，今后。」

勇斗也牢牢看着斯卡维兹的双眼，这么说道。

两人互看了一会儿之后，斯卡维兹忽然耸了耸肩。

「是吗？那我就依你所说去睡觉吧。」

「是的，请你务必这么做。」

「哼。」

斯卡维兹微微苦笑出声，转身离去。

而勇斗则挺直了腰杆，向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敬礼。

在攸格多拉西尔虽然没有这样的风俗，但对勇斗来说，看到一个赌上性命战斗到最后、憧憬中的英雄，情不自禁地就做出了这番举动。

接下来的一周，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就过去了。

三氏族同盟军虽然进行间歇性的攻击，但当我军用弓箭和投石招呼他们之后，便慌慌张张地退回土垒去了。

不过，他们也会不分昼夜突然发出大合唱般的怒骂声。

——这种事虽然重复了无数遍，但持续了好几天的事情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吧。

然而，勇斗并没有觉得没劲。

「终于到今天了啊。」

勇斗看着渐渐升起的朝阳，打了一个大呵欠。

瞬间，他觉得有点晕。

于是他揉了揉眉间。夜晚敌人看不见这边的时候，他补充了睡眠，但不能否认还是有睡眠不足的感觉。

他想睡也睡不着，睡着了也会被吵醒。

没错，什么都没发生。

勇斗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这里坐着，跳跳舞装出下咒的模样而已。

只是在做这种无聊的小事。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不太舒服，胸中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走路都嫌累。

三氏族同盟军也不是因觉得难攻才做出前述那些行为，他们没有认真攻击，而是一直在给这边施加压力。

人类意外地抗压力很弱。

睡眠不足的话，精神也会失调。

紧张感持续得愈久，心灵愈是容易疲惫。

只要持续制造恐惧，对方就会变得满脑子只希望获救。

如此不断压迫敌军的精神，让敌军背叛或投降才叫作攻城战。

而对守备方来说，在不知道敌人撤退和自军断粮哪一个会先发生的情况下，必须不断承受这样的心理攻击。光是想像就毛骨悚然。

话虽如此，这一切在今天就会结束。

「拜托茵格莉特的东西已如期准备好了，已经等同获胜……」

「敌袭！敌袭！」

在勇斗松懈之际，侦察兵的叫喊声传响城里。

仔细一看，确实如侦察兵所言，三氏族同盟军的士兵正涌向正门。

明明太阳才刚升起而已，结果又来了吗？勇斗厌倦地想着。

虽然他们想必马上就会撤退，但也不能无视。只要我军的攻势减弱的话，他们就会趁此机会用木桩突破城门，或是架起梯子攀上城墙。

要是让他们侵入城中，那就真的玩完了。

「洛普特大哥也真是辛苦啊。」

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就是指这样的情形吧。

这部分的事情，比起外行的勇斗，交给担任军队指挥的少主洛普特绝对更适合。勇斗料想他这次也会马上给出恰当的指示，迅速赶走敌军。

「城、城门被攻破了！敌、敌人如同雪崩般涌进来了！」

「什、什么！？」

「骗人的吧！？」

「你说什么！？」

不止勇斗，连在勇斗旁倚着城墙休息的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也都扔开毛毯跳起来大喊。

这是不可能的。

完全没有迹象。不管怎么说，城门被木桩撞击的话，勇斗他们应该会察觉到冲击和声音。

而没有这些迹象，也就代表——

「难道有叛徒吗？」

勇斗愤恨地骂道。

这是他最害怕舎发生的事态。

「是布卢诺叔父吗？」

想起前些日子的军议，吉可露妮皱着眉说。

「不，我一直在他手底下办事，要我说的话，布卢诺叔父虽然胆小保守，但他也是在为《狼》着想，所以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不过，我也不喜欢他就是了。」

菲丽希亚苦笑着回答。

她担任神官，经常会与身为上司的神官长布卢诺见面。因此似乎对他的人品有一定程度的认识。

「那么究竟是谁啊！？」

「……不论是谁背叛都不奇怪。」

「……说得也是。」

勇斗将会引发奇迹的预言已经传遍整个《狼》军，所以才能撑到现在。

话虽如此，那奇迹实在太荒诞无稽了。

而且在前一战的出征仪式中，法布提明明口口声声说：「只要有胜利的神子在，《狼》军便胜券在握。」结果却大败而归。在士兵之间，胜利的神子的颜面早就荡然无存了。

就如军议时的布卢诺那样，不相信那种事的人肯定不少。

任何人都有可能为了保命，而与敌人互通声息打开了城门。因此，洛普特也应该在城门附近配置了值得信赖的士兵们才对……

「可恶，明明走到这一步了！」

勇斗握紧拳头，不顾疼痛地用力捶打地面。

还差一点点！明明还差一点点，奇迹就会出现的！

他不断用拳头敲打着。

『那是因为，老夫没有放弃哪……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底的坚强意志力。』

他脑中突然闪过老宗主的话。

「没错，要说放弃还嫌太早！菲丽希亚！露妮！」

「是的！」「是！」

「就算城门打开了，也不过是条狭窄的通道，能够通过的士兵有限。无论如何在奇迹发生前都要阻止他们！因此，现在不能缺少身为英灵战士的你们的力量！」

「可、可是，这样一来，就无人能守护兄长大人了。」

吉可露妮担心地比较着勇斗和眼下的三氏族同盟军。虽然在这几个月里，他壮硕了不少，但和这个时代的士兵比起来，还是远远不够可靠。

菲丽希亚也不安地看着他。应该是在挣扎该不该留下勇斗一人在这里吧。

「你们搞错优先顺序了！当敌人破城之时，我们就完蛋了。所以快去吧！」

勇斗朝迷茫的两人大声喝道，并指向城门。

不受私情左右，看清战局，做出最适当的指示。虽然勇斗以军队指挥经验来说，还是个门外汉，但已经显露出未来霸主的气度了。

「我明白了。哥哥大人您也要小心。」

「我知道了。兄长大人务必多加留意！」

「好，你们也是啊。」

勇斗勾唇一笑，竖起大拇指。

其实一个人留下很害怕，光是想像敌人如果杀到这里来，他就不寒而栗。

即使如此，勇斗也是个男人。女孩子为了守护大家都奔向绝境了，他自己也绝对不可以露出胆怯的模样。

现在不逞强的话，实在有损男人的颜面。

「啊啊，对了，露妮。」

勇斗拿出挂在自己腰间的东西，递给银发少女。这是昨天茵格莉特来报告完成委托物时，顺便送过来的。

「这个是？」

吉可露妮单手接过，疑惑地问道。

「这个借你，应该派得上用场。」

「是，我就心怀感激地借用了！」

「哥、哥哥大人，那、那我呢！？」

相对于珍惜地将从勇斗那儿借来的东西抱在胸前行礼的吉可露妮，菲丽希亚则慌张地指着自己。

看到她这副模样，勇斗不禁瑟缩了，但拍拍身上已经找不出东西来了。

「咦！？可是，我手边只有一把……」

「喂，别让兄长大人太伤脑筋啊。没有时间了，走吧，菲丽希亚。」

吉可露妮抓住菲丽希亚跑了起来。

现在确实是分秒必争。

菲丽希亚似乎也明白了这点，无可奈何地配合吉可露妮奔跑。

勇斗目送着她们可靠的背影——

「听好了哟！关、关于哥哥大人的事情，我才是姊姊喔！可别因为他借了点东西给你就得意起来……」

「哼，虽然我知道你很羡慕，但也别叫成这样啊。」

「咿！」

——然而，依稀听到的斗嘴声，让他不由得不安了起来。

而缺乏紧张感的，不只勇斗他们。

在破晓的幽暗之中，两位少女手牵着手走在街上。年龄大约十一、二岁左右，将淡色发丝绑在头侧，是如同照镜子般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那么，艾尔姊姊，工作也完成了，我们赶紧走吧。」

「无砂面包～～～」

「唉，还在讲那个啊。你知道这里马上就要成为战场了吗？」

「可是可是可是～」

「唉，真是没办法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早就准备好了。」

「真的吗！？……虽然你这么说，但其实是有砂面包吧！？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艾、艾尔姊姊居然记取教训了！？」

妹妹像是受到天大的打击似地往后一退。

真亏她能如此将自家姊姊当笨蛋看。不过，毕竟她的姊姊就算受到自己妹妹这般对待，也毫无办法。

「毕竟是几天前才发生的恶作剧，所以还记得是吗？」

「哼哼！别以为这种程度就能骗到艾尔贝缇娜大人我啊！」

「可是，这个真的没有砂砾哦！」

「骗、骗人！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我吗！？」

「真是个疑心病重的姊姊呀。」

让她变这样的不是别人，就是这位妹妹。话虽如此，换作平常的她，是不会如此顽固的。

究竟为什么呢？妹妹疑惑地想着。

「这是当然的吧！我当时可是痛得要命耶！」

「谁教你咬得那么用力。」

看来她不是用头脑，而是用身体记住了教训。

所以才没有忘记。

「不过真的没有砂砾哦。作为前些日子的赔礼，这是我从交易商人那儿购买到无砂小麦粉之后，在昨晚亲手揉制烘烤的面包。」

「真、真的！？没有砂砾？」

「呜呜，世上唯一的姊姊居然不相信我，真是可叹啊。我赌上性命保证没有砂砾。毕竟是赔礼啊。」

「是吗？赔礼吗？那我就吃吧！啊姆，嗯，好像有一种独特的风味……」

「是啊，我熬煮了在料理中用来提香的艾草叶，然后揉进面团里。艾草可是对身体很好的喔。如果姊姊不一直保持健康的话，我可就头痛了。」

自古以来艾草就是珍贵的药草，在攸格多拉西尔也一样。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艾草也因为拥有极高的效用而被称为「女王香草」，同时也是汉方的基础香料。

于是……

「咦～！这个好苦噢！」

顺便说个冷知识，艾草在尼泊尔叫作「堤铁巴帝（titepatty）」。

意思是苦叶子。

「这可是我特地为了姊姊做的，要吃光光唷♡」

「呜呜，好苦噢，好苦噢！」

即使嘴上这么说，姊姊还是继续吃着面包。这是因为攸格多拉西尔的食物很少，不管再怎么苦都不能浪费，这个观念深植在她心中。

妹妹看着泪眼婆娑吃着面包的姊姊，神情恍惚地陶醉了起来。她除了恶魔以外什么都不是。

没错，借由这个恶魔之手，雅尔菲德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抬头看着耸立在远处的城门，妹妹暗自窃笑了起来。耳边传来清楚的怒吼和剑戟声。看来已经开始交战了。

「嘻嘻，只要身为《驱风者》的我出手，便是这样的结果。」

虽然年幼，但这位少女也是不折不扣的英灵战士，其中消除气息的能力更是非比寻常。

利用这个技能和姊姊一起潜入雅尔菲德，进而打开城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她。

不过，即使天生就是间谍的她，在此刻敌军群涌而起、戒备森严的城寨中，也没有那么容易潜入。

然而，现在驻守雅尔菲德的士兵在接连交战之下，疲劳已经到达了极限。

如果之前曾打过胜仗的话，还可以纾解疲劳。但在先前的野战中，他们一败涂地，后来则在敌军追击的恐惧下逃窜，现在又遭到大军包围，与毫无止尽的死亡绝望感抗争着。

在这种状态下，已经不可能做到万全的警戒了，因此对这位少女来说，乘虚而入简直轻而易举。

「那么，接、下、来～呢♪」

双胞胎少女们哼着歌，消失在雅尔菲德的暗巷之中。

平时到街上采买的邻近居民和交易商人的运货马车所通行的城门，如今却有一大群拿着武器、来势汹汹地吼叫着的士兵蜂拥而至。

另一方面，《狼》也没有乖乖束手就擒。他们为了再次关闭城门，正群起对抗，试图压制敌军。

城门之下，正上演着敌我难分的大混战。

「冲啊冲啊！再撑一下子，胜利的神子就会引发奇迹了！」

《狼》族少主挥起剑高声吼道。

他那平时梳理整齐的头发现在变得一团乱。爽朗俊美的脸庞也因为睡眠不足的缘故，疲惫的眼眸下浮现出黑眼圈，而且眼中布满血丝，如同恶鬼一样。

「少主洛普特！你的首级我要定了！」

「怎么可能让你得逞！」

面对来袭的敌人，洛普特砍断对方手中的剑，再反手一挥，斩下首级。

目前战况姑且是《狼》占优势。

城门的路宽最多只容纳得下十人，入侵的敌军数量自然受到限制。

敌我数量相同的战争，当然是拥有铁制武具的《狼》压制着敌人。

但是——

「可恶！没完没了。」

不管怎么砍杀，敌兵都会不断涌入。

数量之差犹如高墙，果然难以跨越。

而且《狼》军已经累积不少疲劳，短期战的话，或许还能鞭策疲惫的身体去应对，但长期战就没办法一直撑下去了。

「该死，再这样下去……」

看着《狼》军一个接一个受伤倒下，洛普特虽然亟欲做点什么，也只能咬紧牙关。

铿！

「唔！」

此外，还出现一位能接下洛普特攻击的人。

不管互砍多少次，敌人的剑始终没有粉碎的迹象。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敌人握在手中的，也是铁剑。

「你这混账！」

尽管如此，洛普特还是使出连击逼退对方，发出愤怒的咆哮将敌人砍倒。

洛普特是《狼》屈指可数的一流战士，对手虽然绝对不算弱，但只有这种程度的话，即使有铁制武具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持有铁剑的对手，并不只那位士兵。拿着铁剑的敌军上气不接下气地如雪崩般涌进来。

「该死的家伙，光是杀掉还不满足，竟还亵渎《狼》的勇士们……！」

洛普特憎恶地骂道。

没错，敌人拿着的剑，原本是《狼》的东西。

剑的形状非常眼熟。这个现象的答案只有一个。

敌人从在上一场战役死去的士兵手中夺取武器。

「唔呃呃！」

他个人绝对无法原谅这种行为，而且身为现场指挥官，这更是十足的威胁。

装备相同的话，疲惫无比的我军不可能赢得了养精蓄锐的敌军。

而且，最恶劣的事态发生了。

「洛普特！我来报左眼之仇了！」

随着耳熟的粗厚声音响起，眼熟的铁斧砍了过来。

洛普特立刻向后回避，并啧了一声。

「啧，蒙迪尔法利吗！真麻烦。」

对于这个状况，洛普特本就疲于应付了，再来个《爪》族最强勇士，他根本无力招架。

「来吧，继续上次的决战！」

「啧！唔！」

面对强劲腕力挥出的连击，洛普特立刻陷入单方面防守的困境。

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完全跟不上对方的节奏。接连的战斗果然让身体累积了不少疲劳。

他光是防御就很吃力了。

「怎么啦！？怎么啦！？之前的身手都到哪儿去了！」

另一方面，蒙迪尔法利的攻击也比以前更为凌厉了。

此时斯卡维兹跟他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蒙迪尔法利的符文《回应一切力量要求者（阿尔斯维）》，遇上恩怨情仇愈深的对手，力量就愈强大。

正因为他面对的，是杀害缔结了誓杯关系的义兄弟义子女的可恨《狼》军，所以才能持续发挥出不辱《爪》族最强之名的力量。

现在又加上对夺走眼睛的洛普特之愤怒与怨恨，就算扣除失去的左眼所带来的影响，他的力量还是绰绰有余。

或许从左眼的死角进攻的话，意外地能够轻易击倒他，但在这暴风雨般的攻势之下，洛普特根本无机可乘。

「喝啊！」

「唔啊！」

终于，蒙迪尔法利的一击，浅浅划过了洛普特的左上臂。

随后又挥斧横扫过去。

就在洛普特勉强以剑接住，正要踏稳地面的时候，「噗滋！」一声，刚才被砍到的手臂喷出鲜血，让他脱力了。

力量的天秤瞬间倾倒，洛普特失去平衡。

「得手了！」

蒙迪尔法利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用尽全力朝洛普特挥下一击。

即使洛普特勉强往后跳开……

「呜啊！」

随着闷哼声响起，洛普特的脸上喷出了鲜血。

见状，蒙迪尔法利的脸浮现出愉悦的笑容——

下一瞬间，一道银闪掠过他的脸颊。

「呼，呼，还、还没完成梦想，我怎能在此死去……！」

洛普特气喘吁吁地再次举剑。

一道红线从他的额头到眉间，一直延续到脸颊上。这是刚才蒙迪尔法利的一击所划开的。

「呿，浅了点。」

蒙迪尔法利一边舔着脸颊上的血，一边露出狰狞的笑容。

「但是，以你那副样子是赢不了我的！」

他在咆哮的同时挥出铁斧。

洛普特手中的剑旋转着飞到空中，左手伤口的剧痛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出力，光用右手承受不住那一击。

「该送你上路了。」

蒙迪尔法利立刻高举铁斧，瞄准洛普特的脖子——

「你作梦！」

——就在他准备挥下铁斧之际，旁边飞来一道黑色的物件缠住他的手臂，阻止了攻击。

一回头，只见金发少女正拿着鞭子，拼命地拉着。

她和他现在交手的少主长得很像，应该是亲人。

战斗会唤醒人类的邪恶兽性。他觉得，在这个可恨的少主面前虐杀这位少女似乎也不错。

正当蒙迪尔法利在考虑这种事的时候……

「呜啊！」

「咿啊！」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银色的旋风接连砍倒他的部下们，往这边冲了过来。

被赐予铁制武器的他们，在《爪》之中都是千挑万选的精锐。即使如此，还是完全抵挡不住对方的攻势。

「蒙迪尔法利！我吉可露妮要定你的项上人头了！」

「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吗？真狂妄啊！」

眼见银发少女朝自己冲来，蒙迪尔法利扬起斧头与之对峙。

虽然在战场上是初次相遇，但他对这个敌人略有所闻。尽管外表是个惹人怜爱的美丽少女，却是接连咬杀《爪》族勇士们的危险雌狼。

话虽如此，以力量来说，还远远不及『最强银狼』。毕竟如果能赢『最强银狼』的话，最强的称号应该早就让渡了。

既然如此，她自然也赢不了身为『最强银狼』劲敌的自己。

「不、不行啊，吉可露妮！你现在还赢不了那家……」

少主洛普特的悲痛呐喊实在悦耳。但已经太迟了，蒙迪尔法利早已锁定她为猎物。

蒙迪尔法利倾尽全力挥下一击。

对方也挥剑试图挡住他的攻击，就算是英灵战士，那也终究是女性的细腕。

她撑不住蒙迪尔法利的一击，轻易地被弹开了。

「呿，是斧头，所以没办法一击解决吗？」

退了几步后，银发少女踩稳地面并啧了一声。明明她立刻就被弹开了，表情却相当从容。

「咦！？」

这时，蒙迪尔法利大吃一惊。

他的铁制斧头上有一道绝对不算浅的砍痕，而且砍痕周围还有无数龟裂的细纹。

「你、你那是什么武器！？」

他的武器破损至此，而少女手中的刀刃却没有任何缺口。

带着白色纹路的刀身，依旧闪现妖艳的光泽。

仔细一看，在她身后倒下的部下们，手里的铁剑全部都被砍成两半了。

铁理应是来自天上最硬的神之金属，而她的武器居然凌驾在这之上，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哼，这是身为胜利神子的兄长大人借给我的。简单来说，就是『胜利之剑』吧！」

说罢，吉可露妮重新举起武器，如一道疾风似地冲了过来。

吉可露妮认为自己就是一把剑。长久以来，她始终勤于研磨这把剑的剑身。

然后，她终于遇到值得发挥己身之力的主人了。

她所敬爱的兄长说，无论如何都要阻挡对方。既然如此，她就只有完成这项使命一途。

「唔！」

吉可露妮一剑横劈过来，被蒙迪尔法利的铁斧挡住了。

但是，那把斧头早已布满裂痕，承受不住这一击。只见纵横交错的细纹扩散开来，刃身断为两半。

接着，吉可露妮挥出致命一击，一口气从蒙迪尔法利的肩膀一路砍到侧腹。

「呃啊！」

就算这个男人拥有虎背熊腰的魁梧身躯，也没有无敌到承受这一击还能站住。

他的身体一边喷出鲜血，一边向后倾倒，然后「碰」地应声倒下。这便是日本刀在遥远的攸格多拉西尔之地，冲击性崭露头角的瞬间。

「耶！太好了！吉可露妮大人击败《爪》的大熊了！」

「这场战役我们会赢！」

「好，大家跟上吉可露妮大人！」

突然之间，《狼》军的士兵们脸上恢复了生气。

「胜利之剑……何等惊人的武器啊，居然连那种东西都……！」

洛普特握紧拳头。

在战场上，最重要的是士气。

蒙迪尔法利身为《爪》最强的战士，长年让《狼》军吃尽苦头。就连『最强银狼』都无法击倒这个男人。

如今，一个不满二十岁、楚楚可怜的女战士竟漂亮地打倒他。徒劳和败北的感觉会让疲劳增加两、三倍，相对的，获胜就能将倦意一扫而空。

只要少了那个怪物，而且有这位少女在的话，就能将敌军压制回去！

那场压倒性的胜利，给在场的士兵们烙下如此鲜明的印象。

此外，吉可露妮看起来体力十足。如今在士兵们眼中，她俨然就是女战神，只要有她站在最前线战斗，说不定就能击退数量占优势的敌军，将城门关上。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忽然，从东门那边传来了吼叫声。

明显和昨天为止试探性的叫嚣不同，是来势汹汹的咆哮声。

「难、难道说！东门也开了吗！？」

想像到最坏的事态，洛普特战栗了起来。

虽说吉可露妮的胜利多少恢复了军队的士气，但也仅仅是多少而已。对现在的《狼》来说，根本没有同时死守正门和东门的余裕。

才刚沉浸在打倒强敌的氛围中，雅尔菲德便面临了穷途末路的危机。

另一边，勇斗在了望台上咽下了口水。

城门被破之后，已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藏在东边地平线之下的太阳现在已高挂天际。

从他这里可以关注到城门的战况。

当他看到吉可露妮不断砍倒敌人的身影，以为应该已没问题的那一瞬间，东边又传来了呐喊声。

看来那边的城门也被攻破了。

「是叛徒吗……又或者是敌人的间谍潜入雅尔菲德了！？」

已经一刻都不能犹豫了。

敌军应该马上会如雪崩般涌入雅尔菲德。

届时，就算发生什么奇迹也为时已晚。

「还没吗……还没开始吗……呜！？」

勇斗握紧拳头，用力到几乎快要渗出血丝来。

他确实算过阳历和阴历的误差，难道是计算错误吗？

还是说，错的是纪录呢？

或者，其实这个攸格多拉西尔并不在地球上？

脑中接二连三地浮现疑问，让勇斗愈来愈不安。

他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洛普特、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茵格莉特以及他的家人，也都处于危险之中。

但自己却什么都办不到。

果然，奇迹是不会发生的？

勇斗状似迷惘地仰望天空，然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太阳，正被月亮吞噬。

有一种天文术语叫作沙罗周期。

是用来预测日蚀或月蚀发生的周期。

勇斗为了查出自己目前的所在地和年代，而下载了关于天文的电子书籍来阅读，这件事就是在那时发现的。

现代的日本人几乎都知道，日蚀是月亮与太阳的位置关系所引起的现象。但是，其实是有固定周期的。

在六五八五．三二一二天（约十八年十天又八小时）之后，地球会多自转三分之一圈，也就是再向西转一百二十度，重演条件几乎相同的日蚀。

这叫作一个沙罗。

而三个沙罗便是旋转三百六十度，整整一圈。

换句话说，在日蚀出现之后，再经过五十四年又三十一天，就能在几乎同一个地点看到同样的日蚀。

攸格多拉西尔这个世界盛行诸多极不科学的陋俗，例如用被河水冲走与否来判断个人清白的神判。

勇斗听法布提说过小时候看到日蚀的事情，他便想，说不定他待在这里的期间，也会发生老宗主所看到的现象。于是，他就请人调查宫殿书库的黏土板纪录，结果正如他所料。

所谓的日蚀，由于在天上闪耀的太阳遭到黑暗吞噬的景象很不祥，所以古今中外的人们都害怕这是大灾难的预兆。而且这也不是很常见的现象。

勇斗原本只是想保护自己不要遭到类似魔女狩猎的迫害，但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发挥作用。

据说，沙罗周期是在西元前七至六世纪，由迦勒底的占星师发现的。还处于青铜器时代的攸格多拉西尔人民不可能知道这个资讯。

正因为运用了这个知识，勇斗才预知了奇迹！

此时此刻，所有在雅尔菲德里拿着武器战斗的人，不分氏族，全都感觉周遭忽然转暗了，而现在明明是白天。

刚开始，大家以为太阳只是被云遮住了。

然而，随着天色愈变愈暗，他们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有个黑色的东西正在吞噬太阳。

只见那东西不断侵蚀太阳，让太阳染上不祥的黑色。

接着，大家的视线完全集中在一点。

他们所见之处，有一位少年将双手伸向了天空。

仿佛是在炫耀这幅情景是自己做出来的。

大家都被逼着回想起开战前少年说过的话。

他说——欲与《狼》为敌，神之怒将会降临于世。

在那之后，他也一直坐在那座了望台上，向天祈愿。

有时候会站起来，跳着玄妙的祭神舞。

再仔细一看，立在那里的《狼》族军旗上，就画着狼即将吞噬太阳的图样，和现在的状况完全一致。

而且那少年长得有够古怪。他们打从出生还没见过拥有那种瞳色和发色的人。

正在吞噬太阳的某个东西，不正是他吗！

「是『吞食恩惠者（斯库尔）』啊。」

「那家伙居然吃了上天的恩惠！」

士兵们几乎都是被征召来打仗的，平时是从事农业活动的农民。

他们感谢太阳赐予阳光与恩惠，但同时也害怕干旱所引起的饥荒。

即使是受到神明祝福并赐予力量的英灵战士，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操纵太阳。如果要说有谁做得到这件事的话——

「他、他真的是上天派下来的使者吗……！？」

「莫非这是天罚？」

「喂，这场战争真的可以打下去吗？」

一股不安突然在三氏族同盟军的士兵之间扩散开来。

人类会下意识地恐惧黑暗。随着来自天际的光明逐渐消失，士兵们的恐惧便呈反比地增加，进而散播开来。

三氏族同盟军开始分崩离析了。

但这时，还是有人不失冷静，漂亮地看穿了《狼》的企图。

「莫慌！自古以来，太阳被黑暗吞噬的现象虽然不多，但还是发生过。传言那个黑发小子拥有奇妙的知识，他不过是预测到此事即将会发生，再装作是自己引发的罢了！」

此人，便是《爪》的宗主伯特韦德。

在古代，常常可见祭祀的主宰者和政治的权力者同属一人。这在攸格多拉西尔也一样。

身为氏族宗主的伯特韦德，同时也是《爪》的祭祀大神官。虽然他还不至于知道日蚀可以预测，但前任宗主曾暗中将天体运行的几个法则传授给他，作为治理百姓的智慧。

「这个现象不会持续太久！传令让士兵们冷静下来！」

伯特韦德是多次让《狼》吃闷亏的狡诈男人，虽然程度不及女儿克莉丝缇娜，但他也相当擅长操作情报。

他迅速地接连下达几个精确的指示，借由这出色的手腕，在太阳完全被遮住，周遭一片昏暗的时候，混乱的士兵们反而开始镇定下来了。

就在此时——

站在了望台上的黑发少年，冷不防地将举起来的右手用力挥下。

咻！某种巨大的东西破风而过的声音响起——

天空突然降下巨大的岩石。

岩石在离三氏族同盟军稍远的地方着地，咚咙咚咙地，引发像是整个大地弹跳起来的震动。

平衡重锤投石机——为固定式的攻城兵器之一。

应用所谓的跷跷板原理，在其中一边放上砝码，让另一边被抛出去，是非常简单的道具，但最早的使用纪录是在西元一一六五年的东罗马。

和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水准比起来，这是领先了两千五百至三千年的超先进兵器。

而且这种超前的技术，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里，还有小型平衡重锤投石机的详细制作影片被上传到网路上，只用到免洗筷、黏着剂、橡皮筋和砝码而已。连附图片教学的网站都有。

这种投石机，最多可将重达一百四十公斤的石头投到最远三百公尺的距离。

由于是短时间内赶制出来的，所以不可能抱持太大的期望。但若只是将一百公斤左右的岩石投到敌军阵营这种程度的话，凭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的英灵战士，同时也是创造天才的茵格莉特，就有办法依样画葫芦地制作出来。

日后，勇斗之所以能于短时间内接连攻陷《角》和《雷》的城寨，也是多亏有这样的超强破坏兵器。

黑发少年这次挥下了左手。

咻！再次响起划破空气的声音，岩石这次朝三氏族同盟军的阵地飞了过去。

毕竟是临时上阵，没办法第一次发射就瞄准好目标。不过，透过刚才那一击重新计算之后，便完美地修正了过来。

就算扣除平衡重锤投石机本来就很容易瞄准目标这一点，这仍确实做得很出色。《狼》族第一名工的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咿咿咿咿！发怒了！上天发怒了啊！」

「请饶命！请饶命啊啊啊！」

土垒和盾牌虽然能抵挡箭的攻击，但面对如此巨大又重量十足的东西以惊人的气势袭来，根本无从抵挡。

军士们乱成一团，从岩石落下的地点往四处逃窜。

虽然没有人被压扁，但有几个晚逃了一步的人遭到被击碎的大地和岩石的碎片痛击。

三氏族同盟军的士兵们不断颤抖着身体，甚至有人害怕到失禁，也有人趴在地上祈求天神原谅。

周遭早已被黑暗笼罩，他们根本看不清岩石是从城镇里发射出来的。

岩石不管怎么看都需要两到三个大人才能抬得动，而要让如此巨大的岩石从高处落下直击目标，他们实在不认为这是人类办得到的事情。

对士兵们来说，这只可能是神的作为。

这也成了确保胜利的致命一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天罚啊，这是天罚啊！」

「什么叫马上就结束了啊！神不是更生气了吗？」

「我们的宗主果然做了相当恶劣的事情啊！」

「我可不想受牵连而死啊！」

「就这么死掉搞不好会下地狱啊！」

「快逃！快逃！」

「不能和神的使者作对啊！」

在他们好不容易平复混乱的时候，又看到了新的上天之怒。

士兵们深信这是神对于三氏族同盟军的所作所为感到震怒，因此才遮住太阳，甚至降下了陨石。

如果继续触怒天神，造成太阳一直被遮住……作物便无法好好生长，还必须生活在黑暗之中。

而且要是不断降下这种陨石的话，他们就会连家都没得住，只能每天仰望天空担惊受怕。

那样根本就是地狱。三氏族同盟军的士兵们纷纷丢掉武器，争先恐后地开始逃走。

「喂，别逃啊！」

「冷静点，冷静下来啊！」

指挥官们为了安抚士兵们而不断发号施令。换作平时的话，他们对基层的士兵来说，是等同于云端上的存在，绝对不敢不听从他们的指示。

但相信指挥官所言，却只会一直遭到天神责罚。而在他们下令的同时，天空也不断地降下巨石。如今，指挥官们的声音已经无法传到士兵们心中了。

三氏族同盟军虽然有六千名士兵，但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指挥系统，笼罩在凄惨的哀鸣之中，士兵们都拼了命地四处窜逃。这等恐慌状态，不论哪个名将都无法收拾。

「前进前进！！上天站在我族这边！先前的败北一定是我等不够信任胜利的神子！打从心底相信胜利的神子吧！如此一来，我等《狼》族必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随着一股凛然的呐喊声，《狼》军从雅尔菲德出击了。

策马冲在前头的，是一位摇曳着灿烂银发、拥有脱俗美貌的女战士。

《狼》的士兵们情绪高涨，喊出宏亮的吼叫声。

三氏族同盟军害怕无比的现象，《狼》军固然也很害怕，但神是他们的同伴，再没什么比这更可靠的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怀疑《狼》军自己的胜利了。

大家的疲劳一扫而空。倒不如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狼》军以疾风怒涛般的攻势，朝三氏族同盟军出击。

一方，是相信天神赐予的恩宠，忘却死亡的恐惧，气势磅礴的狂战士集团。

一方，是害怕自军触怒了天神，失去迎敌的能力，只顾着四处逃窜的集团。

六倍的兵力之差，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狼》军单方面地追击敌人，沉醉在胜利的凯歌之中。

「噢，太阳居然……！」

位于格拉兹海姆中央巴拉斯佳尔宫殿的阳台上，有一位少女仰望着天空，发出愕然的惊呼。

格拉兹海姆位于雅尔菲德东方徒步三周左右之处，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首都。

虽然和雅尔菲德多少有时差，但在神都也能观测到日蚀现象。

「『终焉（诸神的黄昏）之刻，太阳被狼吞噬殆尽，繁星自天而降。黑者，将举起手中以火炎锻造的胜利之剑，策马从天之桥梁现身。』……吗？」

少女以清脆悦耳的嗓音，将这段话背诵出来。

这是初代神帝沃坦让著名的※女巫渥尔娃占卜帝国未来时，所留下的一段预言。（编注：典出北欧异教中的一种巫觋宗教女预言家，是北欧神话中循环出现的主题。）

少女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之主『神帝』。翻开帝国的历史，太阳被染黑这种奇异的现象，过去也曾发生过几次。

每次发生时，历代神帝都担心黑者将会来袭。少女也同样用双臂抱住了身子，恐惧让她全身颤抖。

「在妾身这代也出现了吗？虽然初次见到，不过这是何等不祥的景象。但愿这次也不是啊……」

虽说是神帝，但失去治理攸格多拉西尔的力量已久，只剩权威勉强留存于世罢了。

少女除了祈祷之外，别无他法。

第三卷 ACT 7

「哦哦，勇斗大哥，昨天的表现真是精采啊！」

「没想到居然能引发那种奇迹。不愧是胜利的神子啊！」

「都说不是我引发的，我只是知道会发生而已……」

「不不不，天的运行是神之所为。能知道这点的，果然只有身为神之使者的大哥你了！」

「嗯，勇斗阁下的智慧肯定是神物。那个投射巨石的道具也十分出色啊。」

「啊、啊哈哈，是、是这样吗？」

勇斗摸着后脑勺，害臊地笑了。虽然实在很肉麻，不过被大家称赞果然令人很愉快。

他守护了这个城镇的成就感，在听到他们的赞许时，渐渐涌现了出来。

谒见厅里，《狼》的主要干部都因为宗主的命令聚集于此。不过，关键的老宗主却还没有出现，于是大家都围绕在身为救国英雄的勇斗身边，各自畅谈昨天的战事。

「有那种东西的话，早点拿出来用不就好了？」

「那个原本是用来破坏城池的兵器，不仅装填需要时间，对人使用也只会被躲开而已。而且，敌人已经逼近眼前，没办法搬运太多岩石，因此造成发射次数有限。所以要用的话，还是得选择效果最好的方式。」

「噢噢，原来如此！」

「连这一点都计算在内了啊，真是了不起呢。」

「不，我哪有那么厉害……」

应该有吧，勇斗在心中如此补充道。

勇斗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只不过是个极其普通的国中生，但他能断定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比自己拥有更多知识。

他知道非常多这个世界的人不可能晓得的事情，也可以用手机搜寻知识。

简直是所向披靡。

「只要有勇斗阁下在，《狼》族就安泰了！」

「胜利的神子，万岁！」

「干脆由你来当宗主引领我们吧。」

「啊，不，这种事实在有点……」

勇斗搔搔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狼》获得大胜的现在，勇斗已经完成了期待中的『使命』，下次满月时应该就能回日本了。

虽然亲近的人增加了，还像这样被围起来称赞，让他觉得回去有点可惜，但他依然非常坚定地想回到有美月的日本。

「下任宗主还是少主洛普特大哥吧。在这一战里，也是因为大哥的努力才能撑住啊。」

勇斗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洛普特的肩膀。

金发青年现在右脸的斜上方被绷带包住了。他拼命地保卫族都的事情，从这副让人心疼的模样就能一目了然。

「唔嗯，的确没有少主的奋战就没有昨天的胜利呢！」

「是足以一雪前耻的出色指挥啊。」

「不不不，如果要这么说的话，吉可露妮也很厉害啊。」

「哦哦！确实如此。我听说了喔，你取下了那个蒙迪尔法利的首级呢。」

「不，那都多亏兄长大人借我这把胜利之剑。如果只靠我一人之力，实在无法击倒那位豪杰。」

银发少女站在离宗主的宝座很远的出入口附近，微微摇着头，然后往前举起手中处于入鞘状态的日本刀。

「噢噢，这就是传闻中连铁都能斩断的胜利之剑吗！」

「这也是勇斗大哥做出来的吧。」

「真是了不起！请务必也为我打造一把！」

勇斗明明提起了少主的话题，但谒见厅马上又回到赞颂勇斗的状况。

虽然有点对不起大哥，但另一方面，他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因为勇斗是以他为目标而努力至今的。

「啊啊，对了，露妮。能将那个还给我吗？」

「是。请。」

吉可露妮恭敬地走到勇斗面前，屈膝将日本刀双手奉上。

其实她不用做得这么夸张。勇斗一边这么想，一边接过刀，然后直接把它递给身旁的洛普特。

「勇斗？」

「给你的，大哥。这个本来就是要送给大哥的饯别礼。嗯，虽然吉可露妮稍微用过之后已经不算新品了，不过，既然这把刀打倒了强敌，这样反而是好兆头吧。你就收下吧。」

「……想炫耀自己的力量啊？」

「咦？」

「不，没什么。谢了。」

洛普特爽朗一笑，收下了日本刀。

虽然有一瞬间勇斗觉得大哥的表情变得很可怕，不过，勇斗只以为是他的伤口发痛了。

「嗯，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过你要好好珍惜喔。」

他展现的是日本人惯有的谦虚态度，当然真心话是后者。毕竟这是即将回到原来世界的自己所能留给大哥的纪念品。

虽然这种事太过害羞很难说出口，但以做作一点的方式来说，勇斗觉得这是友情的证明。因此实在不希望他粗暴对待这把刀。

「今后也要加油啊，少主。」

勇斗激励着洛普特，并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尽管感觉很轻浮，但对勇斗而言，这可是涵盖了千言万语在内。《狼》族里还有菲丽希亚、吉可露妮和茵格莉特这些宝贝义妹们，虽然他打算尽可能留下手机，但即使如此，以面对面的涵义来说，今生可能后会无期了。

能托付重要家人的，只有这个男人了。因为有他在，勇斗才能安心回日本。

「少主、吗……」

洛普特轻轻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嘲，表情也有些阴郁。

明明击退了敌军，《狼》族上下都处于庆祝的气氛之中，他的情绪却相当阴沉。不过，少主毕竟背负着《狼》的未来。他可能是安心多过高兴，精神上的紧张一旦松懈下来，累积的疲劳便全部涌现出来了吧。

「你也出人头地了嘛。」

「是啊，但到这里就结束了。」

勇斗耸了耸肩。

日蚀只会在新月的日子里出现，所以距离满月还有一点时间。话虽如此，其实很快就到了。

在这么短的期间内，也不能期望有更多出头的机会了吧。不过他本来就没有那个打算。

「肃静！兄长大人驾到！」

布卢诺喊出高亢的声音，喧闹的谒见厅瞬间回归寂静。

大家都回到指定的位置上立正站好，并迅速地微微屈身低头。勇斗也知道公私要分明，便跟着大家这么做。

在沉默之中，老宗主从侧面慢慢走来，坐在玉座上俯视大家。

「诸位都抬头吧。」

老宗主以低沉而有威严的声音说道，在场所有人都遵从他的指示。

就算平时表现得很爽快，但这位拥有所有人的誓杯、身为全族至亲的老人，在《狼》里是绝对的掌权者。

「这次的战役，真是辛苦大家了。正因为诸位的努力，我族才能击退强敌。身为父亲，身为兄长，老夫打从心底为诸位感到光荣。」

听到敬爱的父亲说出慰劳的话语，大家都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在场所有人都为了守护《狼》而拼死作战，受伤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也有前阵子还在的成员消失了。

这可谓是《狼》全体团结的胜利。

「完全是老夫太不中用，才会招来这前所未有的国难。实在非常对不起大家。」

「兄、兄长大人，请您抬起头吧。我、我们没有人是这么想的。倒不如说，之所以能够击退强敌，都是因为担任宗主的是兄长大人啊。」

「恭维就免了，布卢诺。经过这次的事件，老夫确实自觉力有不逮。老夫重情义，毫不偏私地爱护子女，尽可能地尊重大家的意见。一路走来，都是以成为这种谁都会仰慕敬重的宗主为目标……但是，这是错误的。」

法布提握紧右手。

紧紧地握着。

「宗主需要的，并不是那种漂亮的表面功夫。身为一个宗主，最重要的，是守护领土、守护居民、使其繁荣昌盛的……力量啊！如果少了这个，所有的理想终究是空谈。虽然很不甘心，但老夫确实不具备这个关键的力量……」

果断地说完后，他松开了握拳的力道，然后用有点疲惫的表情，以及超然的声音说道：

「虽然总算是守住了雅尔菲德，但到最后，格尼巴城砦还是被《爪》夺走，《狼》面临的状况反而不断走向恶化一途。《角》也在虎视眈眈地等待机会吧。再往西行，据说《蹄》和《雷》两宗主最近正在急速扩展势力。事已至此，《狼》需要的，不是像老夫这样无力的老骨头，而是年轻有为的真正宗主啊！」

老宗主如此大喝着，站了起来。

他在大家的视线中一步一步地前进，来到金发青年面前的时候……穿了过去。

他停在金发青年旁边的黑发少年面前，转向他。

「勇斗。」

「欸？」

勇斗只能发出呆傻的声音。

因为勇斗以为他要找的是洛普特，毕竟洛普特是少主。

在以宗主为顶点的模拟家族制度中，他是『长子』，宗主不在的时候要代为掌管全权，应该是被视为下任宗主的继承人才对。

但是，为什么老宗主要将手搭在一个排行第十，而且还是外人兼新人的自己肩上呢？

「从今天起，你就是《狼》的宗主了。」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斗忘记这里是公共场合，嘴巴发出了发疯似的叫声。

这个老人到底在说什么啊！？虽然这句话实在不能说出来，但他打从心底怀疑对方是不是犯傻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老爹！？我都说我要回原本的世界了。在接受誓杯的时候，我不是也提醒过你了！」

「的确如此。对不住，请让老夫反悔吧。能守护现在的《狼》的，只有你了。」

「不是还有洛普特大哥这位优秀的继承人在吗！？」

勇斗放声咆哮。

然而，老宗主只是闭上眼，静静地摇了摇头。

「洛普特的器量确实了不起，应该能成为比老夫更为出色的宗主。但是哪，以要领导现在的《狼》来说，他的力量还是有所不足。」

「才、才没有这种事！这次也是因为大哥的努力才……」

「哈……哈哈哈……」

在抗辩的勇斗旁边，传出了空虚的干笑声。

勇斗不由得回头，然后背脊一阵发寒。

在那里的，已经不是那个勇斗熟悉的、温柔而爽朗地笑着的大哥，显露在他脸上的，只有阴暗、扭曲、充满癫狂的笑容。

「别再演戏了，勇斗。」

「演、戏？大哥，你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自己始终反对成为宗主，但因为父亲大人的恳求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这就是你的盘算吧？是不想被我讨厌吗？不过，你似乎今后也打算把我当作少主来驱使，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大哥！？」

勇斗极度慌乱地大喊。

洛普特那番话实在是误解过头了。勇斗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那种想法。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么荒唐的情况啊？真是莫名其妙。

「喂，洛普特，这仅仅是我一己之见……」

「不必再搪塞我了，父亲大人。真是的……被你摆了一道啊，勇斗。看来你在我不知情的时候诓骗了父亲大人呢。我应该早点察觉到的。嗯，没错，早该在你没找我商量就接受父亲大人的直系誓杯时就察觉了！」

「不对！我真的没打算成为宗主啊！」

「像你这种家伙，如果没有那个手机的话，明明什么也做不到！」

勇斗发自内心的辩白，已经无法传到被疑心病弄疯的洛普特心里了。

「没错，说到底像你这种人，就算有那个东西，如果没有我在旁协助的话，根本就派不上任何用场！没想到我居然会相信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叛徒，还打算把重要的妹妹嫁给你，让你当我的心腹！连我也觉得自己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啊。哈哈哈！真是个小丑啊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洛普特用手掩住脸，仰望着天花板，不断发出疯狂的笑声。这个充满憎恨的诅咒笑声，将会在日后束缚住勇斗的心，让他饱受折磨与痛苦。

在这之后，他也一直笑着、笑着、尽情大笑着。

「咯咯咯，成为宗主是我从小的梦想。一直一直，都为此拼命努力。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了……明明已触手可及，勇斗……你却……你却……为什么偏偏是被你夺走啊啊啊！！」

在怒吼的同时，洛普特拔出腰间的刀。

拔出了勇斗当作友情的证明、全心全力灌注热情所打造出来的武器。

憎恨的情绪让他双目充血，毫不犹豫地举起凶刀一挥——

「唔！呃嗄！」

急忙扑到勇斗前面的法布提，胸膛被横劈了一刀。

「……咦？父亲……大人……？」

洛普特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他愣愣地看着，似乎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下一瞬间，喷出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这个生命的热度逼他认清了自己所做的事。

「呜呜，呜啊啊！！」

洛普特恐惧地僵着脸，摇着头后退一步、两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仿佛要把喉咙喊破的吼叫声，像是要从瘫倒下来的老宗主身边逃开一般，转身跑了出去。

其他人连忙要拦住他，而他则乱挥一气把人砍倒，那技法根本已称不上是剑术了，然后飞快地冲出谒见厅。

「哥、哥、哥哥？」

菲丽希亚呆呆地愣在原地。

看起来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摆了宴席要庆贺昨日的胜利。明明在今天，无论是她的哥哥，还是她所敬爱的义兄，都会受到众人赞扬其出色的表现，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日子。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的事态呢！？

「弑亲了！别给他逃了！追！快追！懂医术的人立刻帮主公治疗。动作快！」

最快给出指示的，果然是『最强银狼』斯卡维兹。只见他声嘶力竭地大喊着。

吉可露妮像是被这番话打醒一般，踏着地板冲出了房间。

跟在她后面追出去的人、紧急治疗宗主的人、去找其他人支援的人，每一个人都慌慌张张地去执行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努力打赢战争，然后洛普特大哥成为宗主，而我回到原来的世界。应该就这样完美地收场才对啊，为什么……」

在场内的骚动之中，只有勇斗一人傻站在原地。

他和菲丽希亚一样，至今都未能理解发生了何事。敬爱的大哥对自己拔刀相向，父亲则代替自己挨了一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是我……错了吗？大哥……？」

寻找着早已离去的洛普特身影，勇斗往出入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勇斗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洛普特所说的话。

「呜呜、呜呜，勇、勇斗啊……」

「老、老爹！？你没事吧！？」

听到法布提竭尽全力挤出来的声音，勇斗终于回神了。

太好了，老爹还没死，那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他就抱着这样的期待转过头……

「啊……啊啊啊……！」

看到宗主憔悴濒死的面容，他愕然地颤抖了起来。

周围的人拼命地治疗只是徒然，他的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血泊不断扩散出去。

「勇、勇斗啊，你没有任何错，也不要怪罪洛普特。全部……唔呃，都是老夫不中用，没有看穿儿子内心的黑暗。咳咳！咳咳！」

「老爹，您别再说了！」

看到一脸痛苦地咳出血痰的父亲，勇斗立刻扑到他身边大喊道。

虽然不知道老宗主有没有听到这声音，但只见他抬起了右手。

「手、手……」

「好、好的，是这样吗！是这样吗，老爹！」

勇斗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以人类来说未免太冰冷了。发现他不断地失去温度，勇斗绝望了。

「勇、勇斗，给你添麻烦了，虽然没有颜面拜托你，咳咳，这种事，不过《狼》的人民就……拜托你了。咳咳咳咳，然、然后……等你将《狼》从危机中拯救出来，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让洛普特……当上宗主……」

说到这里，老宗主像是气力用尽一般垂下了头。

连握手的力气也渐渐抽离了。

而这，就像生命陨落了一样——

「老爹？你别死！别死啊！」

勇斗现在只能像个小孩一样哭个不停。

在他旁边治疗的人们也悲痛地摇着头。

「是我的……错啊。什么胜利的神子啊！到底在自满什么啊！完全没发现大哥是那么地苦恼！明明很清楚大哥的梦想，很清楚他一直为此努力到现在啊！我却夺走了……这一切。」

自责的想法，在勇斗心中如同暴风雨一般呼啸着。

一定有的。

法布提退位，洛普特继承其位，然后勇斗拍手祝福。一定也有这样的未来。

只要勇斗不得意忘形地擅自行动，考虑对方的立场，好好顾虑到大哥的心情，事情应该不会演变成这样。

客观来看，要一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少年如此懂得人情世故，实在强人所难。

然而，勇斗对此深信不疑。

「大哥说得没错。不过是用借来的知识作弊，我到底有什么好自以为聪明的啊！！根本不懂最重要的事物！老爹明明给过我忠告的。我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不也自暴自弃过吗！把自己的事扔在一旁不管，因为无能、丑陋而作出切割……」

勇斗用双拳不断捶打地板。

就算拳头渗出血丝也不在意。

「像我这种人，如果没有手机的话，也只是个臭小鬼罢了！一个完全不了解他人心情的臭小鬼！明明大哥比我强上千百倍，比我更适合当宗主啊！」

无论如何都要守护家人。

这就是勇斗的信念。

尽管如此，却因为他的关系，打乱了大哥和父亲的人生。

这样一来，他跟抛弃母亲的亲生父亲又有什么差别？

「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像我这种人，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卷 EPILOGUE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

身体不断被人摇晃，勇斗从小睡中醒来。

他似乎做了一场梦。

既让人怀念，又让人讨厌。

最近，明明很少梦到了啊……

他微微睁开眼，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了金色的发丝摇曳。

「洛普、特……？」

或许是因为梦到了此人，所以还没清醒的勇斗便脱口说出他的名字。

才刚说完，他的意识便在瞬间完全清醒了。

现在的勇斗已不是两年前那个缺乏判断力的少年，而是让曾经是威胁的《爪》和《角》臣服于下，势不可挡的《狼》族宗主。

发现眼前的人是菲丽希亚，他吃惊地睁开眼睛。脸上忽然蒙上一层阴影。

「……抱歉。」

勇斗怀着悔恨的心情道歉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名字在两人之间成为了禁忌。

对勇斗来说，那是个苦涩的过去，由于自己的不成熟而让大哥痛苦地被逼入绝境，到最后甚至毁了他的一生。而对菲丽希亚来说，他犯下杯事中最不能原谅的「弑亲」重罪，是罪大恶极的亲人。

而且，这也造成菲丽希亚不愿成为勇斗的义女，而选择当义妹。她说自己有一个对勇斗拔刀相向、进而弑亲的哥哥，所以没有这种资格。

和她关系亲近的人全都说服她誓杯与血缘没有关系，但她顽固地不肯退让。

确实在形式上义妹的地位比义女要高。但是，氏族的运作是以义子女为中心进行的。换句话说，身为义妹的菲丽希亚明明才十几岁，就几乎已经失去出头的机会了。

她不能成为少主，也不能成为少主副手，乃至于连继任宗主的资格都失去了。仿佛是判给自己这样的赎罪方式一般。

「……没关系，不知道那个人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菲丽希亚轻轻耸了耸肩，一脸悲伤地说道。

勇斗略感震惊，没想到她居然会顺着这个话题。

洛普特离开《狼》之后，已经超过一年了。

或许是心灵的创伤多少愈合了一些，不再那么抗拒。尽管如此，她用的称呼并不是「哥哥」，而仅仅是「那个人」。

即使倾尽氏族之力进行搜索，还是不知道洛普特的下落。

虽然前宗主将洛普特托付给他，但此事相当不好处理。

就算他现在回来了，族里也不会允许杀害誓杯义父的他担任宗生。

尽管勇斗想将宗主之位让给他，但应该会有许多人拒绝和他交换誓杯。如此一来，《狼》族就无法避免衰弱的命运。身为一个肩负氏族所有人性命的宗主，勇斗不能老是顾念私情。

「谁知道呢？不过我希望他还活着。」

勇斗恳切地希望他能在另一片天地娶妻生子，过着朴实但幸福的生活。

洛普特在最后的确辱骂了勇斗，还打算杀害他，甚至误杀了敬爱的前任宗主。但是，勇斗实在恨不了他。

倒不如说，每次想起他，勇斗的内心都会受到罪恶感苛责。

「命运这东西，真是无法尽如人意啊。」

一个从小就梦想成为宗主而不断努力的男人，在梦碎之后遭到氏族追捕，反而是对权力没什么兴趣、只想离开的小鬼，不知为何到现在还在当宗主。

为什么我会坐在这个地方呢？勇斗至今还在思考这件事。

最后，即使让《狼》多次战胜，勇斗依然迟迟没能返回日本。

「完成使命就能回去」。这不过是勇斗和美月擅自认定的想法而已。明明没有任何人保证，他们却对此深信不疑，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失去两个重要之人的痛苦经验，以及担任宗主之后，经历一年以上奋战到底的残酷生活，在乐观而率直的少年心里，培育出了客观性。

当然，完成某种使命就能回去的可能性还是存在心中，但无须顽固地以为一定得如此，而是积极拓展视野，思考各种可能性。现在他正从各个角度摸索回去的方法。

「最近我每每想到那个人，就莫名地感到忐忑不安……」

「喂喂，真令人不安啊。菲丽希亚的直觉可是很准的。」

难道洛普特发生什么事了吗？勇斗不禁蹙眉。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个战斗力和斯卡维兹不相上下的英灵战士。勇斗很想认为应该不会有事，但是……

菲丽希亚之所以会特意提到洛普特，就是因为感到非常不安吧。

「总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菲丽希亚将手置于胸前，表情僵硬地喃喃说道。

※诺欧通。（译注：诺欧通（Noatun）一词典出北欧神话中近海之神尼约德的居所，意即「船城」。）

这是在攸格多拉西尔全土排行前十的大氏族《蹄》的族都，周边是爱尔姆特河中游肥沃的谷仓地带。

在被誉为亚尔夫海姆霸者的英杰尤古伟统治之下，这个都市一度极其繁荣，如今却化为弥漫着凄厉哭喊的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渴求鲜血和欲望的士兵们一边发出欢喜的吼叫，一边在街上徘徊着。

他们袭击民家夺取财产。

遇见女人的话，任凭她怎么哭泣叫喊都直接拖到路旁蹂躏。

被绳索捆绑的孩子们则哭着被带走，因为他们可以被当成奴隶卖到好价钱。

火舌在街上四处窜烧。

「掠夺殆尽！践踏殆尽！燃烧殆尽！让他们看清楚反抗我等《豹》族的蠢货会有何下场！」

《豹》族宗主踩着马镫骑在马上，依然在下达残酷的命令。

从他的声音判断，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无法从外貌推估他的年龄。之所以会这么说，是由于他的上半张脸戴着一个黑亮的面具。

《豹》族的人们听说是因为他脸上有丑陋的伤疤。没有人看过他的真面目。

「真不愧是父亲大人！没想到如此轻易就攻陷《蹄》的族都了！」

担任副官的男人盛赞着自己的主子。

一年前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弗贝兹伦古，竟是身怀各种技术之身。（编注：典出北欧神话中洛基的其中一个称呼。）

其中最为出色的，是马镫和铁。

《豹》之氏族是与家畜一起在草原上移动的游牧民族。族里没有人不会骑马。习惯狩猎的他们也很擅长射箭。

有了马镫，骑马时身体就能更加稳定，策马挥枪射箭也变得容易许多。

换句话说，氏族全员都能成为熟练的骑兵出战！

而铁，有着远超过青铜武具的强度。

穿戴这些装备的《豹》军，机动力和破坏力都无懈可击。

《豹》族本来只是位于边境米德加尔特的其中一个氏族，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并吞周边氏族，甚至扩展势力到足以蹂躏大国《蹄》，都是拜他的技术所赐。

这个男人因此不断建立功勋，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出人头地，到最后还以外人的身分继承了前宗主的宝座，跃升为第六任《豹》族宗主。

「哼，由我出手简直是小菜一碟。这只是个小小的立足点而已。」

《豹》族宗主嘴边勾起一抹残酷的笑容，以冰寒彻骨的声音说道。

面具下的双眸，燃烧着癫狂与憎恶的烈火。然而，正是这种业火之力，才能让《豹》强盛起来。

副官认为他实在是个很恐怖的人。是什么因素迫使他变成这样的？

金色的发丝随风飘逸，《豹》族宗主凝视着远方。

「咯咯咯，只要掌握这些知识，做什么事都能随心所欲呢。我被你夺走了一切。这一次，就由我来夺走你的一切。等着瞧吧，勇斗……！」

to be continued

第三卷 后记

鹰「第三集好像能轻松超过三百页耶。要延长截稿期限吗？」

责「先按照三个月的速度来。」

○周后。

鹰「这样绝对来不及啦！拜托延长截稿期限吧！」

责「请加油。」

△周后。

鹰「不行不行不行！绝对赶不上啦。抱歉，真的要请您延长截稿期限了。拜托您了！」

责「我期待你的表现。」

这本书能按照预定以三个月的速度出版，都是多亏了笑着无视鹰山哭脸的责编大人（魔鬼）。

那么，大家好，好久不见了，我是鹰山诚一（我刚才输入诚一的时候，输入法转换错误变成※性位置了。这台电脑是怎样？）。（译注：两者发音相同。）

和前系列「我与她的绝对领域」一起合算，本集刚好是鹰山值得纪念的第十本书。而且听说刚好也是HJ文库的第五百本书。

此外，百炼第一集和第二集也配合这一集大量再版！因此，第三集真是值得庆贺的一集呢。这都多亏了一直支持我的读者，谢谢你们。

虽然是如此值得纪念的第三集，但就如同前述，撰写的过程十分严峻。

鹰山的九本出版书※平均页数是263.5页。而我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还不知道※本集正确的页数，但听说应该是350页左右。（编注：皆为日版书籍页数。）

是的，比平时多了三成。按照原本三个月的速度实在很勉强，所以应该要四个月才对。

是啊，在距离截稿期限剩▲日之前（嗯，走投无路了），已经超过240页了。平时明明写到这里就差不多可以结尾了，但我却觉得「欸？完全没有要结束的感觉啊！？」而深陷迷惘之中。能勉强赶上真是太好了。

……不过，我好像把责编大人和绘师ゆきさん大老师逼进惨烈的修罗场就是了（汗）。

哎呀，真的是……第三集能顺利按照预定出版发行，都是多亏了这两位。

那么，我就在不透漏剧情的范围内谈谈本集吧。

总而言之，本集是过去篇。

虽然本集的大致情节在写系列企划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但故事是活的。脑子里的想法和实际写成的原稿经常会有出入。

预定毕竟是预定。预定就是为了被打乱而存在的（意义深远）！好像从某处传来了抱怨声，不过别在意别在意。

因为如此，也有很多变动的地方，虽然情节架构硬是大幅变更了，但总算能顺利出版，心中大石也放下了。

本作的主角周防勇斗，既是所谓的最强主角，也有着成长型主角的一面。

第一、二集里已经能看到他成长到一定程度的模样了，而这次的故事是描写一个很重要的插曲，是让原本只是普通国中生的他产生飞跃性的成长，君王资质因而开花结果的最大契机。

如果你们能享受还年轻未成熟时的勇斗的故事就太好了。话虽这么说，他在第二集的时候也不过是十六岁的小伙子而已（笑）。

所以，今后也请大家期待还会继续成长的勇斗的表现吧。

那么，接下来是惯例的谢辞。

责编大人。多亏您，我才能赶上截稿期限，真是非常感谢。不过托您的福，我胖了三公斤耶！您要怎么补偿我啊！？

ゆきさん大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您画出这么多帅气、可爱的插画。当我看到高潮戏插画的瞬间，根本停不了颤抖啊！

同时也谢谢营业、校正、印刷、盘商、书店等相关工作人员。

最后，我诚心感谢购买本集的诸位读者。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第四集再见面吧。

鹰山诚一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外传小册子 茵格莉特的遥想

「真是的，那个花心大萝卜。」

茵格莉特边走在街上边啃着从市集买来的苹果，并喃喃咒骂着。

在她脑中不断徘徊的，是刚才遇到的那个和可爱女孩亲密地手牵手走路的黑发少年。

他嘴上说对故乡的心仪女子忠贞不渝，却又让宛如金银般耀眼的美女服侍于左右，还受到《角》和《爪》两族公主求亲，实在是过着相当多彩多姿的生活。

「我可是因为他而压抑得很辛苦耶。真是个自私鬼。」

她像是要宣泄内心的焦躁似地朝后方瞥了一眼，便看到两张左右的熟悉面孔，都是直属于吉可露妮的宗主亲卫（穆思裴尔）队的队员。其他几个人应该也都是跟在她身边当护卫。

虽然茵格莉特乍看之下只是个纯朴可爱的小镇姑娘，但她也是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的英灵战士，要说《狼》少了她这号重要人物就不会有今日的繁荣也不为过。她也明白以自己拥有的知识和技术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过，才经过两年而已，街景就变了相当多啊。」

无论是排列在街上的店家或来往的人潮，都比那个黑发少年来此之前还要多出了将近一倍。

人们表情也很开朗，孩子们天真无邪地在路旁嬉笑追闹，整条街道似乎都恢复了生气。

穿着红色大衣的士兵从她面前穿越过去。那是隶属少主副手斯卡维兹团队的青年。虽然街上的人们都把他们当作嗜血的饿狼，相当惧怕，但因为他们在街上不断巡逻而使强盗和窃盗案件数锐减也是事实。

「像这样看着街道，就会明白那家伙付出了很多心血哪。我、我刚才是不是太冷淡了呢？那家伙也是想稍微放纵一下自己吧。下、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对他温柔一点好了。」

茵格莉特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回到了宫殿，不过……

「哥哥大人，我来帮您洗背吧。」

「父亲大人，虽然有所僭越，但请将这个职责交给晚辈我吧！请您细细体会我为了这一天而锻炼起来的舌技吧！」

「既然大家都要帮忙洗的话，那我也要加入——！」

「这、这对艾尔姊姊来说太早了！如果无论如何都要做的话，那就由我来吧！」

不用说，茵格莉特眼中的光采再次消失了。

短篇 外传小册子 吉可露妮的烦恼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 psc2350

「唉哟，露妮，三更半夜来我的房间有什么事？」

「抱歉，这么晚来找你。菲丽希亚，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怎么了？」

菲丽希亚立刻绷紧神情问道。吉可露妮的语气感觉很不得已，能让他苦恼到这个地步的事情，想必非同小可。

在菲丽希亚咽下口水的时候，吉可露妮就像是做好觉悟似地开口了：

「我想请你教我搓背的方法。」

「………嘎？」

「不要让我说太多次。别看这样，我可是忍著屈辱来请教你的。你上次不是一副非常有把握的模样吗？我潜心修练武艺，对那种事情一窍不通。这样下去的话，就算下次获得机会，我可能也会无法好好控制力道，因而伤到父亲大人的细嫩肌肤。」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是阿。不过，我觉得我的方法无法供你参考哟？」

「少看不起我。只要是为了父亲大人，不管有多困难，我都会勤加修练学起来！」

「我呢，原本是打算用这个洗的。」

「你是说……胸部！？」

「没错。这种至高无上的柔软度才会让男人感到舒服哟！」

「啧，这种方法我的确学不来！但这样一来，我该如何是好……」

「别担心，还有一种好方法是你做得到的！而且绝对不会伤到哥哥大人。」

「唔！有那种方法吗！？拜托你告诉我！」

「用舔的就可以了。」

「你说……什么！？可是，那就不算是洗了吧？」

「嘻，看来你没听懂呢，露妮。我一开始就不是在说背，而是前面……」

在那之后，菲丽希亚利用吉可露妮的无知，大肆灌输她一些有的没的。住在隔壁房间的勇斗似乎因为一阵莫名其妙的恶寒而震颤了起来。

雅尔菲德今天也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第四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终焉之月

扫图：linpop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黑羽

初校：朱月

菲丽希亚拥有《无貌的随从》此一符文，是智勇双全的英灵战士。

话虽如此，论武勇她还及不上吉可露妮和斯卡维兹，论政治则及不上约尔根和黎芮儿，论咒歌和秘法也敌不过专精于这块领域的英灵战士。虽然她通晓的本事还有很多，但无论是哪一种都比不上真正的专家。

样样通，但也样样不精通。虽然她以前因此感到自卑，但现在反而很自豪。

确实，她的所有本事都略逊专家一筹，可以说是个半调子。然而，这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懂。

在大部分的场合，她都能够和专家聊得来，可以体察对方的状况，找到实际的平衡点。

她打从心底敬爱的主子——周防勇斗所作的弊就涉及到各式各样的领域。但另一方面，他欠缺的专门知识和常识也多得惊人。

对于勇斗来说，当他和形形色色的专家接触时，像菲丽希亚这样学艺广而不精的人就扮演很好的润滑剂。

「那么，今天一整天也好好加油吧。」

菲丽希亚穿上衣服，振作精神。

最近气温明显降低，所以她换掉至今所穿的女巫装束，披上以白色为基调的斗篷。

减少肌肤裸露的部分后，义兄的视线就不再飘往她的胸前，她虽然对此感到落寞（义兄本人似乎也在掩饰，但女人对于视线是很敏感的），但如果因此染上风寒而给人添麻烦就本末倒置了。

「反正这么穿也得到哥哥大人的赞美了。」

她愉快地轻轻一笑，伸手拿起堆积在桌上的黏土板。

勇斗身为蓬勃发展的《狼》族宗主，经常会收到从各地送来的种种书信。不过，其中有不少并不需要劳烦勇斗亲自处理。

她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就是趁义兄还在睡觉的时候，将这些书信浏览一遍，再根据传达事项来分门别类。

「哎呀，这封信是给我的？唉，该不会又是求亲书吧？」

菲丽希亚举止稳重，又是少见的美女，因此不时会收到求亲书。

她早已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心上人了，所以只能慎重地拒绝，但长辈们见到她的时候，总是会叨念着：「长这么大了还不结婚。」

她真是气愤至极，所以最近就算只是谈及年龄的事情，她也感觉内心的黑暗面仿佛就要显现出来了。

「……咦？」

在阅读寄给自己的书信时，菲丽希亚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脸色苍白，随后身体也颤抖了起来。

「唔！」

一回神，菲丽希亚已经用力将书信摔在地上了。

黏土板是烧制而成的东西，当然轻易地碎裂开来。

「嗯？发生什么事了，菲丽希亚？」

隔壁房间传来勇斗的声音。

基于警备上的因素，在进勇斗的房间之前，必须先通过菲丽希亚的房间。顺带一提，在进菲丽希亚的房间之前，必须先通过吉可露妮的房间，可谓是铜墙铁壁般的配置。

「没、没什么。我只是不小心弄掉书信而已，请您不用担心。抱歉，我吵醒您了吗？」

「没有，我早就醒了，你别在意。」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呼出一道放心的叹息后，菲丽希亚也匆忙地开始收拾碎裂的书信。

就算她知道勇斗看不懂，但也不想将这种东西摆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她的视线自然地停留在其中一个特别大的碎片上。

『此致我亲爱的妹妹菲丽希亚。我，汝之兄长——』

第四卷 ACT 1

「下一封。『此致《狼》族宗主勇斗殿下。我《灰》族宗主道格拉斯有言。』」

时序来至仲秋，阳光也缓和了起来，开始感觉得到一丝凉意。

执务室里，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一如往常地，以银铃般的嗓音朗读寄给他的书信。

然而，她的嗓音比以往少了点精神。最近这阵子，勇斗忙得焦头烂额，身为副官的她大概也连带累积了很多疲劳。

虽然勇斗不太想让她为自己一一朗读书信，但他又看不懂攸格多拉西尔的文字，所以也实在没办法。

「哦，是《灰》寄来的啊，令人有点怀念呢。」

勇斗略感惊讶地睁大眼睛。《灰》是从前和《爪》的伯特韦德一起攻打雅尔菲德的氏族。

同时也是败于勇斗轰轰烈烈的首战中的对手。那场战役明明已经是一年半以前的往事了，但他现在还是历历在目。

在两年多前，周防勇斗是一名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就读国中的平凡少年。但在几个偶然与必然的结合下，他闯进这个战乱中的黎明世界——攸格多拉西尔，不知怎地就成为了统治《狼》族的年轻宗主。

在勇斗陷入感慨的时候，菲丽希亚仍旧以清脆的嗓音念着：

「……『我，道格拉斯恳请勇斗殿下赐予誓杯。届时，我也打算将小女桃乐蒂送至勇斗殿下的后宫服侍您……』」

「真是的，又来一个。」

从前隶属于《蹄》的《麦》和《豺》，也送来了同样的书信。

在接连打败身为亚尔夫海姆霸者的『※丰饶王』尤古伟，以及天下无双、身为《雷》族宗主的『虎心王』史坦索尔之后，邻近氏族似乎极为惧怕勇斗的威武。（译注：北欧神话中，尤古伟〈Yngvi〉为丰饶之神弗雷的本名。）

虽然勇斗个人完全是出于自卫才不得不兴兵打仗，但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他自然会被认为是贪图势力的野心家。

其他氏族面对一个没有赢面的对手，自然会在遭到攻打前先表达服从之意，并且加入其麾下以求自保。

「不过，倒是真的如我们所愿，不用打仗就让麾下氏族增加了呢。」

嘎吱一声，勇斗将身体靠在椅背上，露出苦笑。

麻烦的是，要如何对待那些将被送来当人质兼往后友好关系基石的公主。

身为男人，能够任意挑选邻族公主或许可以说是艳福不浅。

但是，勇斗在日本还有自己的意中人——志百家美月，他不可能背叛那个一心一意地等待自己回去的青梅竹马。

「总而言之，你帮我郑重地拒绝他们，就说虽然交换誓杯也是我族所愿，但结亲则敬谢不敏。至于理由就随便你想。」

「我明白了。那些弱小氏族和如今的《狼》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想，应该很容易就能依照哥哥大人的要求达成协议。」

菲丽希亚，边将勇斗的交代写在便条纸上，一边述说着自己的想法。

确实如她所说，《狼》的势力已经壮大到无法和勇斗刚成为宗主的时候相比了。

他提出的并不是不讲理的要求。要兵力不到一千的弱小氏族接受这个条件，应该不算强人所难。

「不过，比起这个，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势力壮大这件事本身吧。」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摊在桌上的一张纸。

那是《狼》周边的简易地图。攸格多拉西尔的测量技术并没有发展得多好，恐怕和实际的地形有所落差，但还是远胜过什么都没有。

「人才明显不足啊。」

勇斗一边用手指敲着地图，一边烦恼地喃喃自语。

这一年内，《狼》的领土迅速扩大了将近三倍。当然必须统治获得的领土，但相对的，也得派出执行每日业务的文官，以及守护治安、不让街市遭到其他国家或山贼等势力威胁的常驻性武力。

那些领地是和前阵子交战过的《雷》族国境相邻的地方，他将新领地的统治摆在优先顺位，但在雅尔菲德这里却开始出现严重的负面影响。

因为，人手怎样都不够，行政事务无法圆滑地运转下去。

「必须想点办法才行啊。」

赶快找到人才。这就是最近困扰勇斗的最大问题。

结束早上的勤务后，勇斗要去用午膳，顺便从天台探头看了一下中庭，便发现中庭正好有集市。

交易商人的帐棚下紧密排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到处传来充满活力的吆喝声。

有一间位于中庭北侧的店家格外热闹，交易商人都争先恐后过去抢购。

「银三十布格！」

「那我出四十布格！」

「唔唔唔，我出一巴尔！」

「一巴尔二十布格！」

「一巴尔三十布格！」

由于实在太抢手了，所以商品好像是以拍卖的形式来贩售。交易商人们接二连三地举起手，价格瞬间攀升。

「相当激烈嘛。」

站在勇斗身旁的吉可露妮淡淡地说道。

这位银发少女统领着勇斗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是《狼》族首屈一指的武者。她接连击败了《爪》的英雄蒙迪尔法利，以及《蹄》的宗主尤古伟等以刚勇闻名的猛将。

或许是秋天到了，天气冷了起来，所以她今天披着毛皮外套。兜帽上有狼耳朵，看起来很可爱，极为适合她。

「「「噢噢噢噢噢！！」」」

突然，商人们之间爆出一阵喧哗声，看来是有人得标了。

在尚未存在货币概念的攸格多拉西尔中，交易商人一般是以银子来付款。

布格和巴尔都是重量单位，一百八十粒大麦是一布格，六十布格是一巴尔。

以前，勇斗将爱用的手机LGNO9雷加伦（一百六十六公克）秤过之后，发现几乎等同于二十布格，所以一巴尔大概是五百公克。

「哇啊，这种东西竟然可以卖这么贵啊？」

勇斗傻眼地嘟囔着，同时用手指轻敲了一下眼前的玻璃杯。

顺带一提，一般百姓平均工作一个月能够得到的报酬是银二布格左右。

「说『这种东西』未免也太夸张了，毕竟我们可是下了一番苦功才做得出这样的成品耶。」

勇斗对面的红发少女不悦地鼓起腮帮子。

少女名为茵格莉特。虽然她和勇斗一样都只有十五岁左右，但其实她是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的英灵战士，是一位创造天才。

举凡铁、马镫、水车和纸等等，勇斗透过手机得到的灵感之所以能够化为实体，可以说全是拜她所赐。

表面上，若说重建仅仅是边境弱小氏族的《狼》，进而接连打败邻近的诸氏族，让《狼》快速发展起来的台面上的中心人物是勇斗的话，那么背后的中心人物就是这位少女了。

「也就是说，即使以那个价格买走，他还是能获得相当的利益哦。如果他拿到神都格拉兹海姆一带去卖的话，王公贵族应该很愿意用高出好几倍的价格买回去。毕竟放眼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也只有在雅尔菲德才能买到这种珍品中的珍品。」

茵格莉特自信满满地用力挺起她那居于平均值的胸部。

玻璃的起源是在纪元前三千年左右，早就存在于攸格多拉西尔之中。

话虽如此，在攸格多拉西尔，玻璃的普遍制造方法是先用砂子做出模具，再把加热后融化的玻璃溶液倒进模具里，是非常原始的方法。

用这种方法制造出来的玻璃块，主要是被贵族们当成宝贝的装饰品，但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

「不过，听说直到纪元前一五五〇年左右，美索不达米亚一带才发明出胚心成形技术——这个算是最早期的玻璃容器制造法。」

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水准约莫在青铜器时代后期左右，按时代来看大致上吻合，但此时胚心成形技术似乎还没有出现。

说起来，像丝绸等等，虽然纪元前三千年左右中国就已在生产了，但实际上，生产法到了六世纪时才传到西方，前后花了三千六百年。

这是一个没有电话也没有网路的世界，有些地方在很早之前就已掌握的技术，常常要经过数百年，甚至数千年，才会传到其他地方。

此外，用胚心成形技术制造出来的玻璃制品，听说和用金银制造出来的容器拥有同等的价值。事实上，刚才的商人正是看出玻璃杯具有这样的价值。

「想大捞一笔也该适可而止啊。」

勇斗所导入的，是比胚心成形技术更晚一千五百年左右、于纪元前一世纪后半才确立的吹制法。

用铁制吹管沾取玻璃膏，吹气使其成形，是现代二十一世纪也在使用的一种技法。这种制造方法的出现，让玻璃制品得意便宜地大量生产。

「不愧是哥哥大人。这样一来，《狼》就会日渐富足呢。老实说，两年前的贫穷生活令人觉得好遥远。当时真是作梦也没想到中午也能吃到饭。」

菲丽希亚说完，撕下一片面包放进嘴里，然后一脸幸福地颤抖了起来。

攸格多拉西尔一般只吃早晚两顿饭，这对于习惯一天三餐、而且正处于成长期的勇斗而言根本不够。幸好最近粮食状况迅速获得改善，一天可以吃到三餐了。副官菲丽希亚也陪着勇斗将饮食习惯改成一天三餐。

「我只是把玻璃吹制法的影片拿给茵格莉特看而已。真正厉害的是这个实际重现技术的家伙啦。」

「嘻嘻，真不愧是茵格莉特大人呢。」

「我、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茵格莉特的脸唰地变红了。她生性害羞，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么直接的夸奖。

「要、要夸奖的话，就去夸那些制作的工人啦。我、我只是教了他们一下基础中的基础而已。」

虽然玻璃的原料只是砂子、植物灰和石灰这些在地球上能够简单且大量获得的东西，但茵格莉特再怎么天才也只有一个身体，只靠她很难大量生产。

而且勇斗还有很多其他工作要请她帮忙，把她的才能全耗在制造玻璃容器上实在太浪费了。

于是，茵格莉特就把自己体悟出的玻璃吹制法传授给工人们，培育他们成为玻璃工匠。现在市集里贩卖的玻璃正是她弟子们的得意作品。

「不、不过，能受到好评真是太好了。那些家伙这半年来真的非常努力。」

茵格莉特看着中庭感慨道，眼里微微泛出泪水。

她平常都窝在工房里，今天却来看首卖的情形，从这一点便可知道她真的是个很负责的好女孩。看到弟子们能够独立作业，她内心的感触应该特别深。

顺带一提，她也将吹踏鞴制铁法传授给自己训练出来的可信人才，开始在《狼》的各处领地进行铁的精炼。为避免这个技术外流到其他氏族那里，铁的精炼在非常严密的警备下执行。

总而言之，如果少了茵格莉特，《狼》族不可能有今日的繁荣。

「我、我、我将新的茶拿过来了！」

他们身后传来结结巴巴的可爱嗓音。

勇斗回过头，发现是一个约莫十岁、有一头及肩齐整淡色发丝的可爱女孩子。她拿着盛有餐具的托盘，表情相当僵硬。

她不是平时负责杂务的侍女。但是比起这件事，勇斗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不对劲。他隐约记得自己见过这个女孩子。

「咦？你是……」

「啊，是、是是是，是的！我是和母亲一起被主人您买来的奴隶爱菲利亚！」

「哦哦！果然是当时那个女孩子啊。」

听到爱菲利亚用快要变调的嗓音说出的话，勇斗像是明白过来似地打了个响指。

那正好是捕获《角》族宗主黎芮儿返回雅尔菲德的时候。他曾经买下一对即将被卖作奴隶的母女。

虽然距今约莫三个月而已，但在那之后接连出兵攻打《蹄》和《雷》，让他感觉这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请、请请、请用茶。」

爱菲利亚颤抖着手往勇斗的杯子里倒水，实在非常危险，光是看着都让人紧张了起来。

「喂，你动作这么僵硬的话……好烫！」

勇斗还来不及提醒，倒出的茶水已泼到他的裤子上。

「哇啊啊！真、真的非常对不起！」

爱菲利亚一张脸唰地惨白，连忙奔向勇斗，用肩上的方巾擦拭茶水泼到的地方。

「啊啊啊……我到底做了什么。非常对不起，我什么都愿意做，请原谅我。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爱菲利亚苍白着一张脸，不断重复谢罪。似乎吓坏了。

对于奴隶——也就是最下层的人来说，身为宗主的勇斗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而且也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直属主子。她会感到害怕也很正常。

「我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生气啦。」

看到爱菲利亚泪眼汪汪、狼狈到令人觉得可怜的模样，勇斗便轻轻搓了搓她的头。

「咦……啊！」

爱菲利亚抬头看勇斗，眼神恢复了理智。看来是明白自己不会受到勇斗责罚了。

「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没有遭人欺负吧？」

勇斗尽量用温柔的声音问道。要是她再次陷入恐慌而开始道歉的话，那就变成无限循环了。

赶快换个话题才是上策。身为宗主，必须擅于抓住时机。

「是、是的，大家都对我很好。」

「嗯，这样啊。」

勇斗轻声笑道。

姑且不谈两年前，现在的勇斗可没有天真到人家说什么就相信。

不过，虽然爱菲利亚的声音到现在还透着浓浓的紧张感，但脸上并没有流露出莫名阴郁的表情，也感觉不到她有在勉强自己。所以他认为她说的应该是实话。

「对了，原本负责这个工作的那个人怎么了？」

「啊，是的。她今天染上了风寒，身体不舒服，但是大家好像都很忙的样子。所以由爱菲……啊，不、不对，是、是由我来……」

「哦～这还真是令人佩服呢。」

看来她平时说话是用名字来自称。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倒也没有多稀奇。

勇斗假装没有注意到爱菲利亚的口误，温柔地露出微笑，再次摸了摸女孩的头。

「耶、耶嘿嘿。」

爱菲利亚既害羞又开心地腼腆笑着。

模样看起来很像小狗。

勇斗愈看她愈觉得可爱，便不停搓揉着她的头。

「哇啊啊！主，主人！？」

「哈哈，这是看你这么努力的奖励。」

「呀呜！」

因为害羞而红着脸低下头的爱菲利亚看起来更是可爱到不行。

勇斗虽然有不少誓杯义妹和义女，但都是些年龄相近、并且在各自的领域非常杰出的强将。来自《爪》的双胞胎虽然年纪小了点，却也是公认相当不好惹的人物。

相较之下，爱菲利亚这种脆弱的印象让勇斗感觉很新鲜，这激起了他的保护欲。如果他有年龄差很多的妹妹，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爱菲利亚叫起来有点长呢，可以叫你爱菲吗？」

「当、当然可以。爱菲是主人的所有物，您要怎么称呼都可以。」

「嗯，这样啊。」

勇斗仍然搓着爱菲利亚的头，正要大方点下头的时候——

他突然感觉到强烈的视线，不由得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就看到三位英灵战士一脸复杂地瞪着他这边。

勇斗是《狼》族的最高权力者，菲丽希亚是他的副官，吉可露妮是他的亲卫队长，而茵格莉特既是好友又是好搭档。

然而，此刻窜过勇斗背脊的，是不折不扣的恐惧。

「你、你们怎么了啊？」

勇斗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人听了这句话之后猛然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

「不、不，没什么。哥哥大人果然喜欢年纪小的呢，他说过心上人美月小姐也比自己小一岁，也很喜欢克莉丝缇娜……」

「是的，没什么。连、连我都没有被父亲大人那么温柔地搓过头啊。虽然很羡慕，但这种话实在不好说出口……唔！」

「啊、啊啊，没什么没什么。嫉、嫉妒那么小的孩子这种话谁说得出口啊。」

「那、那就好。」

虽然勇斗还不太能释怀，但并不打算追问下去。

刚才感觉到的恐惧也是一部分原因。所谓君子不近危。

「啊啊，对了。爱菲，要吃点心吗？」

重振精神后，勇斗拿起一个桌上盘子里的烤点心，递给爱菲利亚。

他再次感觉到空气中有股烟硝味。虽然他发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非常不应该的事情，但如今也无法回头了。

「不、不不、不用了！吃主人的点心这种事情，太令人惶恐了。」

爱菲利亚打着哆嗦，猛然摇了摇头。

点心的历史意外地悠久，纪元前二十二世纪左右的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就已经会将椰枣、无花果干、葡萄干、蜂蜜和各种辛香料揉进面团里，然后放到黏土锅中烤出类似饼干的点心，称作「美露司」。

当然，在这个时代的话，这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才能吃到的奢侈品。身为奴隶的她连提起点心都觉得惶恐。

勇斗也猜到她会有这种反应，便故意露出稍显遗憾的表情。

「是吗？真令人伤脑筋，我不喜欢吃甜食啊。但不吃又对不起做点心的人，更重要的是很浪费。如果有人可以帮我吃掉就好了，对不对？」

「咦？啊……可、可是……」

虽然嘴上还在犹豫，但爱菲利亚的视线已经盯住点心不放了。她果然非常想吃，还咕嘟地咽下了口水。

就差一步了。

「给你。」

勇斗略带强势地抓起爱菲利亚的手，把烤点心放在她的手上。

「趁还没受潮快吃吧，很好吃哦。」

「好、好的。那么，谢谢您！」

主子亲手递过来的东西也不能推回去，于是爱菲利亚看似下定决心地将烤点心塞进嘴里。

咀嚼了几口后，她一脸幸福地露出陶醉的表情。看来无论是现代日本，还是攸格多拉西尔的女孩子都同样喜爱甜食。

「呜、呜呜，好、好好吃唷。」

爱菲利亚扑簌扑簌地流下了眼泪。

「喂喂，有好吃到哭出来的地步吗？」

「是的。可是，不只是因为好吃……而是我想起以前吃的时候……」

「以前？……啊，这样啊。」

勇斗隐约记起买下爱菲利亚母女的时候，奴隶商人确实说过：「她们以前过得很好。」

她明明只有十岁左右，但应该经历了相当恐怖的际遇。从刚才失手时表现出来的胆怯也能够看出一点苗头。

「抱歉，我让你想起不开心的事了吗？」

「没有，烤点心非常好吃。」

她又咬了一口，似乎想要好好品尝味道般地慢慢咀嚼着。

和现代日本的烤点心比起来，这个显然甜味不够，也没有做得很精致。勇斗并不觉得有多么好吃的东西，对她而言却应该是最美味的食物吧。

「是吗？嗯～等一下。喏，爱菲利亚，你该不会看得懂那些吧？」

勇斗指着立在中庭里的牌子问道。

爱菲利亚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

「呃，是写着『银每一布格为羊毛三百六十布格』吗？」

「很好，足够了。来，这个就随便你吃吧。」

勇斗看似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整个盛着烤点心的盘子赏给了爱菲利亚。

「咦、咦咦咦！？太、太多了，我、我不能拿。」

似乎是因为过于惶恐，只见爱菲利亚脸色苍白地用力摇头。

「没关系啦，你让我有了很多灵感。」

他已经没办法再慢慢吃饭了。

一股霍然开朗的感觉袭来，勇斗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来。

「……果然男人都喜欢年轻的呢。反、反正我明年就是一个二十岁的老女人了……」

「竟然一下子就得到父亲大人如此的宠爱，这个小女孩不可小看……！」

「真的是，只要是女的都来者不拒耶……多少给我自重点啊。」

三位身为心腹的少女似乎完完全全地误会了。

「义务教育……吗？」

菲丽希亚愣愣地歪起脑袋。

看起来似乎听不太懂的样子。

和其他三位女孩子在天台分别后，现在只剩下勇斗和菲丽希亚两个人了。勇斗一边坐到了执务室中他常用的椅子上，一边点了点头。

「对啊，你看，爱菲那家伙识字吧？」

「是的，毕竟她在成为奴隶以前家境不错，应该有去『黏土板之家』上课吧。」

虽然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程度只到青铜器时代，但都市区几乎都设有黏土板之家，专门教授文字读写、书记法和算数，也就是所谓的官僚培养学校。

只不过，攸格多拉西尔的识字人口不到百分之一，从这一点就看得出能去黏土板之家学习的，只有那些上流阶层的人们而已。

「嗯，想必是如此吧。只要好好接受教育的话，连爱菲这样的小孩子也能识字。反过来说，要是不接受教育的话，就连大人也看不懂几个字。」

「嗯？是啊……」

菲丽希亚含糊地应答着。她大概只觉得勇斗说的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实，完全没弄懂他的真正用意。

「所以说，期间就配合现况来灵活地对应，如果让七岁到十五岁左右的所有孩子接受教育的话，不是很有意思吗？」

勇斗勾起一丝贼笑。

古希腊的城邦斯巴达，是斯巴达教育这个词汇的起源，这个城邦也逼市民们接受严苛的义务教育。

攸格多拉西尔的誓杯制度看重的不是出身的家世，而是以个人能力来决定统治者。古希腊和古罗马的原始民主主义，则是由握有参政权的市民来选出统治者，两者在从市民中寻求能者这一点上，结构相似。

农民的孩子就是农民，军人的孩子就是军人，在这种根据出身来区分阶级的社会，若要实施这个制度，想必会引起特权阶级的坚决反对。但是，在誓杯制度根深蒂固、能力至上的攸格多拉西尔的话，实施起来应该相对容易许多。

当然，真正实施以后还是会出现一些问题，但这部分就等到时候再说了。

勇斗很满意这个想法，不过菲丽希亚的表情却更加莫名其妙了。

「……呃，哥哥大人？就算您说所有人，但事实上，黏土板之家的学费是很昂贵的，只有负担得起的人才能去。强加这种负担在人民身上，会不会太过苛刻了呢？」

「嗯？啊啊，这一点别担心。我会让大家免费上课的。」

「……您说什么？」

菲丽希亚不由得反问道。

这也不能怪她。勇斗在内心苦笑着。这种事对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对这里的人而言却是极为异想天开的点子。

「教师的薪水、教材、设施等各种费用，皆由《狼》族来负担。」

「咦、咦咦咦？那、那个，确实在哥哥大人的努力下，如今的《狼》已经富裕到无法与往昔相比。但是，财力也并不是那么足够……」

「不是有玻璃吗？看看刚才市集里那些商人的狂热反应吧。玻璃能带来的利益可是比纸还要多。」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但是，老实说，我认为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此举并没有办法解决眼下人才缺乏的问题……」

「嗯，这个问题我会再想别的办法解决。不过，在我的国家有『欲速则不达』以及『近路即是远路』这两句谚语。」

人在面对问题的时候，经常会拖延最彻底的解决办法，始终敷衍了事。

但是，如果只是采取一时的权宜之计，问题往往会如雪球般愈滚愈大，总有一天陷入无法解决的地步。

勇斗虽然才当一年多的宗主，但已经深切体会到这一点了。

当然，他们现在迫切需要优秀的人才，但人才并不会那么刚好就一一冒出来。

「不过，总之先着重文字的读写和简单的算数，还有男生应该要进行作战训练吧。」

勇斗望着空中，弯着手指计算必要的项目。

虽说要教育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那些血腥的事情令他有点良心不安，但攸格多拉西尔这个地方就是强者拥有一切、弱者失去所有，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实际上，自从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之后，《狼》已经有好几次为了保卫国土而出动军队了。

『如果不打算凭自己的力量守卫家园，那么不管是什么样的国家都无法期待独立与和平。因为不凭自己的力量，就变成要仰仗运气了。』

这是马基维利写在权力者圣经——『君主论』中的一段话。

在这个充满战乱的世界，果然必须时时严阵以备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战火。

「虽然看上去可能像是在绕远路，但只要好好播下这些种子的话，五年十年后，一定会成为《狼》不可多得的力量。」

而且也能成为我回到日本后的保险——勇斗在心中多加一句。

曾经威胁到《狼》的《角》和《爪》已经除去了。在那之后与《蹄》和《雷》之间的战争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以结果而言，也更加壮大了《狼》的势力。

这样应该就完整地尽到前任宗主所托付的责任了——勇斗这么想着。

但是，他很担心《狼》族在自己离开以后的未来。

勇斗恳切地希望就算自己离开之后，《狼》族也能保有和平和丰饶。为此，他才想要彻底地整顿一番现有的体制。

「知名的秘法师吗？」

说着，克莉丝缇娜眨了眨眼。

她年纪约莫十二、三岁左右，是个乍看之下带着稚气非常惹人怜爱的少女。她平时总是和姊姊艾尔贝缇娜一起行动，但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姊姊现在应该还在房间床上抱着枕头，舒服地发出鼾声吧。

「父亲大人是称那种技能为『作弊』吗？对于习得天上秘技的您来说，我不认为秘法会是您需要的东西，况且还有菲丽希亚叔母在。」

克莉丝缇娜不解地歪着脑袋。

秘法——这种咒术必须举行仪式，再经过无数复杂的过程，便能发挥出比只靠咏唱咒歌还要厉害的效果。

主要用于祈雨、祈祷丰收、贵族的治病和占卜未来的吉凶。

说起来，并不是施展秘法就一定会下雨，也不一定会丰收，病也不一定能好。秘法的效果不可轻信。

事实上，勇斗认为，透过堵塞河川来引发人为洪水的囊沙之计，以及让收获量确实地如滚雪球般逐年增加的诺福克农法，还有防止疫病流行的卫生管理等等，这些现代知识更具实际的效果。

然而——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吧。总之说几个你知道的人来听听。」

勇斗隐藏内心的想法，出声催促道。

克莉丝缇娜稍微想了一会儿。

「最有名的当然要属预言女巫渥尔娃大人了吧。据说她曾用天启之力，帮助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初代神帝沃坦陛下统一了攸格多拉西尔。」

「嗯～你举一些还活着的人吧。」

菲丽希亚说过初代神帝是在二百年前左右创建帝国。那个时代的人不可能还活到现在。

「唔，那应该就是『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了吧。她是拥有《※行运不济的旅行者（斯瓦迪尔法利）》符文的英灵战士，名声甚至传到毕佛斯特这里来了。」（译注：前者出自北欧神话中邪神洛基的第三任妻子之名西格恩〈Sigyn〉。后者典出北欧神话中的神马斯瓦迪尔法利〈Svadilfari〉，名字即「行运不济的旅行者」之意。）

「哦哦，那她能使用什么秘法呢？」

「这个嘛。像是把自己的幸运分给别人的秘法《※哈敏嘉》，还有把别人的坏运转嫁到自己身上的秘法《※费尔嘉》，听说这些是她最擅长的。」（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带来幸运的守护灵哈敏嘉〈Hamingja〉与保护人的精灵费尔嘉〈Fylgja〉。）

「喔～和符文的意思一样很擅长操纵运气啊？」

「除此之外，创造出一直战斗到死的狂战士的秘法《※芬布尔之冬》等等事迹，应该也颇为有名。」（译注：芬布尔之冬〈Fimbulvetr〉典出北欧神话中世界的终结「诸神的黄昏」前的预兆，意思为「漫长的冬天」。）

「哇，真可怕耶。所以是不分敌我给予不幸的秘法师啊？还有没有别的？」

「《雷》的女巫※希芙吧，听说她会施展丰收秘法《黄金之力（古尔维格）》。」（编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阿萨神族的女神，雷神索尔的妻子。）

「嗯？那不是黎芮儿之前的《角》族宗主的外号吗？」

「是的，《角》族前宗主赫朗格尼尔大叔父是施展这个秘法的高手，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唔嗯，这种农业类的秘法就算了。还有别的吗？」

「农业才是国家的根本啊……说起来，父亲大人就是被菲丽希亚叔母使用的秘法《缚魔锁》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吧？」

克莉丝缇娜像是猛然醒悟一般，以探究的眼神注视着勇斗。

「嗯、嗯啊，是这样没错。」

勇斗试图假装镇定，但有点失败。因为突然被说中心事，便不自觉地示弱了。

「唔～嗯。」

光凭这些细节，这个聪慧的女孩似乎就全知道了。只见她用不悦的眼神冷冷看着自己的义父。

「原来如此，您是在找回去的方法吧。可是，竟然找女儿帮忙这种事情，真有这种残忍的父亲呢。」

「……是我不好。」

勇斗立刻就放弃找借口，像是认输般垂下肩膀。

他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是为了让《狼》获得胜利才被召唤来的，所以只要拿到胜利应该就能回去。但是，就算征服了《爪》和《角》，甚至击败强敌《蹄》和《雷》，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可以回去日本的迹象。

将勇斗带来这个世界的，是捆缚异质力量的秘法《缚魔锁》。既然如此，他从很久以前就认为，如果想回去的话，很可能也需要动用到某种秘法。

虽然之前都忙于应付眼前的危机而搁置了下来，不过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已经过了两年以上。

他不想就这么继续干耗时间，毕竟还有人在等着自己。他开始急躁地想要正式寻找回去的办法了。

「特地挑半夜把我叫出来，也是因为不想让菲丽希亚叔母知道吗？」

「答得漂亮。」

勇斗暗自咋舌，深感不能小瞧了这个女孩。

她非常擅于从一些蛛丝马迹推论出正确的解答。虽然年纪还小，但分析处理情报的能力只能说卓越超群。

「我知道只要我问的话，她就会好好告诉我答案，也会认真地去帮我调查。」

说着，勇斗露出一丝苦笑。他感觉菲丽希亚只是强颜欢笑，其实内心在哭泣。他很清楚她是如此地倾慕着自己。

的确，菲丽希亚是希望勇斗能够更依赖她一点。其实勇斗也觉得菲丽希亚是自己的第一心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需要借助她的力量。

关于回去这件事也一样，如果不得不借助她的力量的话，虽然于心不安，勇斗还是会去拜托她的。

但是，靠别人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不想拿来伤害她。

她确实是害勇斗误闯攸格多拉西尔的罪魁祸首。话虽如此，她也是从一开始就竭尽全力帮助他的恩人。

「您实在太让人失望了。最重要的是，这样对我很失礼。」

「所以说我很抱歉。」

结果勇斗只能向克莉丝缇娜低头致歉。

她明明相信他是个可以当成至亲依赖的男人，结果交换誓杯还不到三天，就发现他竟然盘算着要舍弃宗主之位，一个人回故乡去。

就算因此被认为是个没责任感的人也很正常。

「我还一直以为事情会发展成化为野兽的父亲和我这样那样呢。」

「你失望的是这个啊！」

「说起来，这么年轻就过着禁欲生活，不会受不了吗？」

「看到你对男女间的事情那么了解，我才真的受不了！」

「只是碰巧了解到的啦，※碰巧。」

「啊啊……你就是这种※混蛋吧。」

「真是的！人家是女孩子，怎么会有※蛋呢？」（编注：以上词汇日文发音相同。）

克莉丝缇娜恶作剧般地窃笑着。

看来她是不打算追究勇斗不讲义气这件事，而用半开玩笑的对话将转趋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果然是个聪慧的女孩。

勇斗一边感谢着义女的用心良苦，一边自言自语道：

「总而言之，要回去的话，还是必须挖掘并招募人才。常言说：『人是城堡，人是石头围墙，人是护城河；情为友方，仇为敌人』。」

这是以风林火山的旗帜闻名的武田信玄说过的一段话。

武田信玄率领着以武田二十四将为代表的战国最强家臣团，这一番话道破保护国家的不是城墙，也不是石头围墙或护城河，而是最重要的人力，恰当地反映出他的军事和政治哲学。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自从导入货币之后，不仅贸易变得更加简单，纠纷也减少了，大受人民欢迎。而且由于交易进行得很顺利，连贸易往来的数量都增加了，市集也更加热络了呢。」

翌日，有个男人在勇斗的执务室里激动地述说着。

他的年龄约莫三十五岁左右，可能因为长年在外旅行的关系，肌肤被烈日晒成深褐色，一张精悍的脸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名字叫金纳尔，是管理雅尔菲德市集所有事务的总管。

他原本是一名游走于攸格多拉西尔各地的贸易商人，半年前才因为他出色的商业才能而受到聘用。

勇斗虽然在网路上学了一点经济方面的东西，但在做生意方面终究是个超级门外汉。现在贸易是《狼》的主要收入来源，所以非常需要聘请像金纳尔这样有丰富实务经验的人来担任顾问。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让他立刻就拿到勇斗这个宗主的直杯，因此当下先和少主约尔根成为了义兄弟。

约尔根是勇斗的义子，而金纳尔是他的弟弟，所以从辈分来看的话，勇斗是他的长辈。也就是说，金纳尔属于勇斗的外戚义子。

说起来，即使是约尔根，如今在《狼》领地内也拥有上下总共一千五百名左右的组员，人数相当于一个弱小氏族。他的义弟杯绝对具有相当的份量。客观来看，可以说金纳尔受到很好的待遇。

「而且货币还能因为对于原价的信用而产生附加价值，借以赚取利润，至于铜币可以回收不用的青铜武具再利用，完全是一本万利哪。哎呀，真不愧是义父！这么狠辣的手段，就算是我们这些商人也想不出来啊。」

「喂喂，可以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坏吗？」

虽然知道那是夸奖，勇斗还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话虽如此，勇斗位居宗主的立场，总是受到恭敬的对待，因此和不太拘泥小节的金纳尔对话让他感觉很轻松。

这种自然熟稔的性格，是奔走于各个城镇，在不熟悉的土地和不熟悉的人们交流的贸易商人才能拥有的特质。

「不过，看来很顺利，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这样一来，就可以在《狼》的全体领地内实行了。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让麾下氏族也开始流通货币。不过，这部分得先和其他宗主商量一下才行了。」

勇斗点头肯定菲丽希亚的话，然后说出对于今后的构想。

只能在雅尔菲德使用，这样还是不便于贸易。

事实上，买了玻璃制品的商人们使用的并不是《狼》的货币，而是在攸格多拉西尔全土都能使用的银和大麦。

然而，只要多数地方开始采用货币的话，商人们必然会因为货币的便利性而跟着使用。也就是说，这会促进《狼》族势力圈内的交易，让《狼》发展得更加繁荣。

「那么，现在就来准备一下吧。多亏前几天玻璃卖得很好，银的数量相当多。如果是铜币的话，要推广到那么大的范围，会让我有点担心。」

「嗯，这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但在那之前，先领赏吧。」

给立下功绩的人十足的报酬，这是勇斗、乃至于《狼》的基本施政方针。

已经完全被勇斗尊为统治大师的马基维利也说过：

『身为一名君主，必须谨记，采用有能力的人才，并对他们的功绩给予十足的回报。』

无论多么方便的东西，想改变长久以来的做法并进而导入新事物，总是会伴随着风险。能让街市的人们那么轻易地接受货币，完全多亏了这个男人的经验发挥了作用。

「嘿嘿，非常感谢。要是能把那边那个玻璃摆饰赏给我的话，那就更好了。」

金纳尔搓着双手，偷偷瞄向摆在勇斗桌上的仿狼样貌玻璃工艺品。

毕竟他原本就是个交易商人，所以眼力相当好。就算现在已培育出了玻璃工匠，但可以做出如此精细的玻璃工艺品的，还是只有茵格莉特一人。

「这是朋友为了庆祝胜利而特别为我制作的，实在不能给你。」

「不、不不不，我并不是非要那个不可，有类似的东西也行。」

「嗯，那么我下次拜托茵格莉特……」

话说到一半，勇斗突然睁大双眼，嘴角顺带扬了起来。

「好，金纳尔，我就赏你一个比玻璃工艺品更好的奖励吧。」

「噢噢噢！比、比那个更好的东西吗！？」

「没错，这样一来，《狼》缺少人才的难题也能一口气得到解决。因此，就算你说不要也必须接受哦。」

「什、什么啊？」

听到勇斗这番意味深长的话，金纳尔露出诧异的表情。

他求助地看向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但她也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接着，金纳尔听到了勇斗说的奖赏。

「什、什么——————！？」

他惊讶的嗓音甚至传到了执务室外头。

几乎在勇斗逐步为回日本做准备的同时，遥远的西方之地，曾经是《蹄》族首都的诺欧通，迎接了新任统治者。

「哼，坐在这里的感觉还不错嘛。」

《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一屁股坐在宝座上，冷哼了一声。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他的外表，只能说根本是怪异无比，他的上半张脸戴着黑亮的不祥面具。

一年前，这位英豪突然出现在仅仅是米德加尔特氏族之一的《豹》里，然后迅速崭露头角，以外来者的身分坐上了宗主之位。

《豹》转眼间并吞了周边氏族，甚至三两下就摆平了在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大氏族《蹄》。《豹》的每个族人都承认，这一切都多亏这个男人带来的铁和马镫。

「咯咯，话说回来，亚尔夫海姆霸者的宫殿变成这个样子，真是有够糟蹋的。」

弗贝兹伦古的嘴角勾起一缕阴森的笑意。

正如他所言，《蹄》族首都诺欧通宫殿里的华美装饰如今已被破坏掠夺殆尽，到处血迹斑斑，虽然尸体都处理掉了，但这幅凄惨的景象，还是足以让胆小的人感到头晕目眩。

「父亲，我们趁势攻下爱尔姆特河以南的地方吧！」

「嗯，经过上一战之后，那里的家伙已经没什么战力了，不可能多作抵抗！」

辅佐弗贝兹伦古的两个将军也同时气势高涨。

五官端正、态度温和的男人是※纳尔弗，相对之下身材魁梧、满脸胡子的粗野男子是※瓦利。两人同为身经百战的英灵战士，是《豹》族的骄傲。（编注：典出北欧神话，两者皆为邪神洛基和第三任妻子西格恩的孩子。）

「不用管他们。」

弗贝兹伦古一脸不感兴趣的模样，直接冷淡地拒绝了。

将军们很失望。对于以狩猎为生的游牧民族而言，放过衰弱的猎物有损颜面。虽然宗主的命令必须服从，但他们仍然无法接受。

「怪了，这不像是贤明的父亲会说的话。能夺取的财富就近在眼前哪。」

「纳尔弗说得不错。要是一不留神让他们重整旗鼓的话，那就麻烦了。要干就趁现在啊，老爹！」

两人趾高气扬地追问，但弗贝兹伦古将手肘放在把手上托着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动摇。

「灭掉《蹄》就得面对《雷》，但现在要对付那只老虎恐怕有点困难。暂时先留着《蹄》当作缓冲地带吧。」

华纳海姆的虎心王，在遥远的米德加尔特也相当有名。他是天下无双的豪杰，听说连英灵战士群起而攻都无法打败他。虽然弗贝兹伦古不认为毫无胜算，但如此一来己军也很有可能遭受极大的损伤。

弗贝兹伦古必须打倒的仇敌另有其人。他已经得到可以用来攻打对方的据点（诺欧通）了。因此，继续把时间耗在一些不重要的敌人身上，只会令人感到厌烦而已。

幸好《蹄》族前任宗主尤古伟和《雷》族宗主史坦索尔是不分上下的义兄弟关系。虽然史坦索尔和《蹄》这任宗主似乎没有交换誓杯，但姑且还算是亲戚，对方也不至于就这么胡乱加以攻打。

此外，根据传闻中的虎心王脾气，他根本就不会将衰败的《蹄》放在心上，实在是块很好用的盾牌。

「嗯，原来您有此盘算啊。」

纳尔弗点点头，表示理解了弗贝兹伦古的想法，但瓦利还是相当坚持。

「只不过是一只惯于安乐的老虎罢了，老爹在顾忌什么啊！有必要的话，我现在就去把《蹄》和《雷》两族一块干掉！」

瓦利气势汹汹地站了起来，以烈火般的劲势吼道。

虽然他年纪尚轻，所以只不过是位列第十的最低阶干部，但在《豹》这个于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生存下来的精锐氏族里，论其武勇，他也是排名前三的堂堂男子汉。

因此，不管虎心王有多厉害，他凭借年轻气盛是不会退缩的。

然而——

「……哦？所以你打算造反，擅自出兵打仗吗，瓦利？」

浑身一颤！

在弗贝兹伦古低语的瞬间，瓦利感到一股恐惧袭来，像是脖子上架着刀刃一样。

虽然语气平静，但弗贝兹伦古面具后的眼底深处，熊熊燃着憎恶与愤怒之火。面对这种强烈而明显的杀意，冷汗自瓦利的背上流了下来。

「不、不不不、不是的，岂敢冒犯。我、我只是在为老爹，为整个《豹》族着想……」

「是吗？够了，我不需要你了。」

弗贝兹伦古慢慢直起身躯，傲然地俯视僵住的瓦利，眼中没有一丝犹豫。那种冷酷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着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老、老爹，请、请饶命。我、我只是一时得意忘形了，是我不对。」

瓦利畏畏缩缩地颤抖着，仿佛刚才的气势都是骗人的一样。

他在战场上也是一名备受赞扬的英勇战士，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但是，现在的他，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浑身笼罩在一种不可理喻的本能恐惧之中，在弗贝兹伦古面前完全无法动弹。

「好了好了，放过他吧，伦古。」

随侍于王座旁边的女子娇媚地依偎在弗贝兹伦古身上，轻轻按住他正要拔出腰上佩刀的手。

那是名把一头长发束在脑后的妙龄美女，发色是宛如夜空明月般的银白色。她毫不吝啬地将丰满的胸部压在弗贝兹伦古身上，妖媚地微笑说道：

「瓦利这家伙虽然笨了点，但在我们这里也算是少数武艺高超的人才。对你来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争吧，现在杀了他不会太可惜了？」

「就是因为接下来才是重点，我才不要这种恣意妄为的白痴。我以前就是被这种家伙给搞砸了计划。」

弗贝兹伦古似乎想起了什么，浑身冒出戾气，加剧现场的压迫感。

席卷而来的不祥憎恶感侵蚀着在场所有人的心，染上乌黑的恐惧之色。

女子也不例外。她刚才的从容完全褪去，脸上的血色尽失。《狼》族宗主周防勇斗是霸气，《雷》族宗主史坦索尔是斗气，而《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则是以戾气来震慑他人。

但是，就算面对如此汹涌戾气，女人仍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呵……呵呵呵，你还是一样恐怖呢。这样才是我西格恩看上的丈夫，让我愿意把《豹》托付出去的男人。」

女子——西格恩痴迷地望着弗贝兹伦古戴着铁面具的脸。

西格恩也不是很清楚这个男人过去经历了什么，但是，让他产生如此憎恶情结的那件事，确实让他的天真彻底消失了。

正是这一点牢牢吸引了西格恩。

西格恩身为绝世罕见的秘法师，『米德加尔特的魔女』之名远远传播到了毕佛斯特。虽然是女性，但在两个月前都还担任着《豹》族宗主，是一代女杰。

正因为如此，她有深刻的体会。

心怀仁义、心胸开阔的名君，不过是人民心中的理想罢了。

坐在最高位的人，必须拥有一山不容二虎的傲慢，还有至亲之人也可舍弃的冷酷，以及连亲兄弟也不尽信、可说是心胸狭窄的猜疑之心。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不过在后世创建世界帝国的亚历山大大帝也是如此——

「厌恶佩尔狄卡斯的军人精神，厌恶利西马科斯擅于统率军队，厌恶塞琉古的勇敢。而安提柯的气度、阿塔罗斯的品行和托勒密的幸运也在在令人恼火。」

『※杂闻轶事』中便提到他对于比自己更优秀的部下抱持着复杂的感情。（译注：古罗马著述家埃里亚努斯〈Claudius Aelianus〉的著作。）

凭借声望而建立汉朝的刘邦，也在统一中国全境之后，一一肃清了立下功劳而声名大震的部下。身为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在被囚禁的时候，就感叹道：「狡兔死，走狗烹。」

源赖朝开创镰仓幕府之后，也因为亲兄弟义经和范赖征讨平家屡建战功，恐有取代自己之嫌，便动手肃清了。

西格恩凭借着女人的直觉，掌握到了一部分的事实。

话虽如此，过于刻薄会导致招揽不到人才也是事实。西格恩认为自己身为他的妻子，就有责任补足这个缺点。

「那个笨蛋毕竟也是我长年亲手照料的孩子，这次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吗？之后，我会好好教训他的。拜托你了。」

「……哼，那好吧，但仅此一回，瓦利。」

好歹前任宗主都说到这份上了，弗贝兹伦古也不能当作耳边风。

他是在大约一年半以前加入了《豹》，现在还不能说完整掌握住了实权。把身为监督者的妻子当空气看并非聪明的做法。

至少现在还不行。

「是！我、我会铭记在心，好好奉公行事的。」

瓦利唰地跪下，深深低下头。

他彻底清楚自己绝对敌不过这个男人，因此连反抗都不想反抗，脸上急汗不断落下，显得极为狼狈。

不过，弗贝兹伦古眼中已经没有他这个人了。

「终于……终于啊。」

他一直注视着东方。

那是他从小生长的故乡——《狼》的所在方位。

也是夺走他一切的可恨仇敌所存在的大地。

曾经因为命运捉弄而分道扬镳的兄弟，经过一年多之后，终于迎来再度相遇的时刻。

第四卷 ACT 2

当晚，在雅尔菲德的宫殿里，菁英分子齐聚一室。

位列第一的少主约尔根。

身为义弟妹之首的勇斗副官菲丽希亚。

上个月升到第七名的特务工房长茵格莉特。

同样于上个月一口气从第十五名跃升到第八名的亲卫队长吉可露妮。

虽然位列末座、但身分是邻国《爪》族公主的艾尔贝缇娜和克莉丝缇娜。

还有，在出席过上述双胞胎的誓杯仪式之后，因为想要学习勇斗施政而暂居雅尔菲德的邻国《角》的宗主黎芮儿。

「为、为、为、为什么爱菲会在这里……！？」

以及，身为奴隶的少女爱菲利亚，正因为格格不入的感觉而泪眼汪汪地浑身颤抖着。

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她而言，这些人物可以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听说你几天前不是很讨父亲殿下欢心吗？这一点就足够你站在这里了。」

约尔根朝爱菲利亚一笑。

不过，他是眉毛和脸颊都有伤疤、外表非常严肃的男人。看在只有十岁的爱菲利亚眼里，只能说相当可怕。

「很讨兄长大人欢心？」

听到这句话，黎芮儿陡然一惊，以打量的眼神看着爱菲利亚。

「哇、哇啊，哇啊啊啊啊……」

爱菲利亚全身颤抖到有点可怜的地步，甚至已经像是痉挛了。

精神上已到了临界点，让人觉得她有可能就这样当场昏倒。

「唉唉唉。」

茵格莉特一脸麻烦地抓抓头，用另一只手抓住爱菲利亚的后颈，然后提了起来。

「哇！？」

「总之，你先镇定点。」

她让爱菲利亚坐在自己腿上，紧紧抱着。虽然这位少女嘴上毫不留情，但还是很会照顾人。

「是呀，不要紧的，知道吗？」

菲丽希亚也摸着爱菲利亚的头，用低喃般温柔的嗓音吟唱着歌。

「呜……好的。」

光是如此，爱菲利亚心中的恐惧就神奇地消失了，身体也不再颤抖。

体温和心跳声有着让人冷静下来的效果。或许她是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被母亲抱着。咒歌应该也发挥了作用。

话虽如此，她还是相当惶恐，但这次一反常态，显得非常乖巧。

她这副模样似乎触动了茵格莉特的心弦。

「哇～小孩子果然小小只的很可爱呢。早晚我也要和那家伙……」

茵格莉特嘀嘀咕咕着，以心醉无比的表情更加用力地抱紧爱菲利亚。

「呜啊～」

爱菲利亚好像觉得有点痛，但又感受到茵格莉特对自己的喜爱之情，无法加以反抗，因此便暂且乖乖待在她怀里。

看到现场回归平静之后，约尔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首要之事就是向坐在左边——上座的黎芮儿低头致意。

「黎芮儿叔母大人，首先我要请您原谅我有所僭越，将您请到这里来。」

「不，无妨。《狼》和《角》已经是亲族了，能有像这样和侄甥辈多认识的机会，我很高兴。」

「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再次向黎芮儿行礼后，约尔根注视着坐在下座的女性们，高声宣言道：

「之所以在深夜请诸位前来此处集合，不为别的，正是和父亲殿下有关。」

「「「「「！」」」」」

出席者的表情同样认真了起来。

在攸格多拉西尔中，誓杯关系是特别的。因为亲生父母虽然不能选择，但誓杯父母是可以选择的。既然自己决定要尊这个人为义亲、义兄，就必须诚心孝顺才行。

当然，这一点很多时候只是流于形式而已，并不是全世界的杯事都是以如此理想的关系联系着，经常是牵涉到各种利害关系。但是，至少聚集在这个地方的每一个人，多多少少都对勇斗抱持敬爱之情。

郑重其事地准备好这个场合，而主题是那样的人物，已经足以让大家意识到事情非比寻常，因而绷紧神经了。

「父亲殿下拥有各式各样来自天上的知识，在政治和军事上同样才华横溢；然而，他却不骄矜自恃，是个努力求上进的人。此外，虽然他平常温柔敦厚、心胸宽大，但发生万一的时候，他总是会展现出比谁都要果断的强大意志力，领导着我等。因此，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位与生俱来的完美王者。我等《狼》族会有今日的繁荣，完全都是父亲的功劳，这一点大家应该都同意吧？」

听到约尔根这番话，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他们不可能有异议。如果那个少年没有降临到此的话，《狼》族现在一定已经从攸格多拉西尔消失了。在场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共识（除了爱菲利亚和艾尔贝缇娜以外）。

「他不会摆架子，也没有沉迷于花天酒地。他清楚自己的责任所在，每天精力充沛地勤于政务。听说前一阵子也收到了新的成果。在父亲殿下的带领下，我等《狼》族国力今后绝对会蒸蒸日上。只不过……我个人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工作过度了。」

约尔根皱起眉，脸色变得极为严肃。

「父亲殿下就任为宗主后，差不多一年半了。为了氏族，为了人民，父亲殿下可以说是鞠躬尽瘁，虽然这样实在令人敬佩，但要是搞坏了身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毕竟我等《狼》族是因为父亲殿下才得以生存下来的。」

他不卑不亢地直接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他姑且担任少主的职位，勇斗不在的时候，他常常要代为处理政务。如果勇斗有个万一，他也是首要继承人。

约尔根是凭实力爬到这个地位的出色男人，也不能说没有想过总有一天要当上统领氏族的宗主。

话虽如此，只要年过不惑之龄，就会对自己的能力有所了解。他没办法自满地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接替勇斗的位置。

「因此，我认为父亲殿下偶尔也该放松一下。现在因人才不足，要说很忙确实也很忙，但另一方面，却也并没有急需父亲殿下指示的紧急案件。这四到五天左右就由我想办法。」

约尔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在战争期间，就是由他替勇斗守护家园，负责处理长达几个星期或几个月的政务。

因此他有自信撑个短短几天不是问题。

「我非常赞成让父亲大人去休养几天，不过我该做什么呢？」

银发少女举手问道。

吉可露妮是不懂政事的。

虽然只要父亲高兴的话，她什么事都愿意做，然而遗憾的是，始终潜心修练武艺的她实在帮不上忙。

「嗯，我也希望那家伙……不对，是父、父亲大人能够稍微休息几天，但就算真要我帮他处理工作，我也无能为力啊。」

只懂工艺的茵格莉特也一脸为难地喃喃说道。

看到她们两人这么担心，约尔根豪爽地一笑置之。

「哈哈哈，就如同我刚才所说，这部分交给我来想办法就好。我有其他事情要拜托你们。」

「其他事情？」

菲丽希亚重复着他的话，而他则点点头。

「父亲殿下责任感很强，个性非常认真。只要还待在雅尔菲德的话，他就会心悬必须处理的诸多事项，没办法好好喘口气。因此，我打算送他去叙尔特塞山的山脚处休养，现在应该正值红叶缤纷的季节。要是还有其他各种不同的美丽花卉包围，我们主公会更开心吧？」

他以别具深意的眼神示意着众人。

虽然约尔根脸上有两道伤疤，长相严肃而吓人，但他绝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默默地拥有三个妻子和八个小孩，倒不如说，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还要通晓男女间的奥妙。

约尔根再次环视女性们，好整以暇地祭出最后一招。

「哎，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没有什么坏处吧。平常忙于政务的父亲殿下只要身处另一片天地的话，就能忘记身为宗主的重责大任，心情变得比较开朗。你们不觉得，这是加深感情的绝佳机会吗？」

瞬间，有几位少女的眼神明显变了。

现在的她们可谓化成了一头头的『狼』。

同一时间。

『呀哇！！』

「嗯？你怎么了，美月！？」

话筒彼端突然传来惨叫声，勇斗连忙追问着。

讯号的强度经常会受到月亮的圆缺影响。今晚是新月，勇斗一路来到了圣塔顶楼的神殿。他眼角余光看到熟悉的亲卫队员伫立着。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好像被约尔根叫走了，所以由他们代为护卫。

现在秋天已经过了一半，位于山间的雅尔菲德入夜后相当寒冷。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他们陪着来到这里，让勇斗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啊，抱、抱歉。没什么。只是觉得刚才背上窜过一股恶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美月沉吟着。人在电话另一端的勇斗，很轻易就想像得到美月歪着头思考的模样。

他轻轻地笑出声。

「你不会是感冒了吧？注意一点啦，你那边应该也变得相当冷了吧？」

『唔～也没有多冷耶……总之，小勇也要注意一点唷。』

「嗯，有啊，你放心。我穿得很暖。」

『唔～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你注意一点吧。』

「好，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虽然勇斗不是很明白到底要注意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还是一样爱操心。虽然勇斗在心底苦笑着，但正因为他实际上一直在让她操心，所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话虽如此，他觉得这次应该是美月杞人忧天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虽然我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但我现在待的地方很和平。」

『……可是我刚才不知为何变得非常不安。』

他听到话筒传来她烦恼的咕哝声。

没错，即使这时候的雅尔菲德忙得人仰马翻，但就和勇斗说的一样，日子非常和平。

然而，也有正因为和平才会发生的事情。

女人的直觉实在可怕。

在那之后，平静地过了几天。

在种种缘由之下，毫不知情的待宰羔羊——周防勇斗就骑上马了。不过，勇斗还不会骑马，所以是坐在菲丽希亚的背后。

他们现在要前往的叙尔特塞山是没有经过特别开发的土地，道路也没有修整得很好，要是搭乘平常坐的马车就得花上两天，但直接骑马过去的话，听说可以在今天日落之前抵达。

在这种忙碌的时候，来回能省下整整两天已经很多了。

「不过，就算很忙，我也该好好练习一下马术才对。」

勇斗仰望秋天时难得的澄净蓝天，独自嘟囔道。

身为一个宗主，不管实情如何都必须展现出强壮的一面给人民看。要是上位者看起来很弱小的话，原本聚拢的民心也会溃散。

马基维利的君主论也有这么一段话：

『对于君主来说必须一再加以警戒的事物，就是受人唾弃和鄙视。』

随行的女性们全都能独自骑马，只有勇斗不会骑也相当丢脸。这应该正是会遭人唾弃和鄙视的丑态吧。勇斗在心中深深反省着。

不过，实际上，人民看到勇斗带领众多美貌女子，而且还让其中一人骑在自己的马上，这等强壮的模样，令大家都感到相当敬畏。但这一点他就无从得知了。

「真是的，哥哥大人！今天就别谈这种事情了。」

「菲丽希亚说得不错，父亲大人。至少在这趟旅途期间，忘记那些艰深的事情，让心情放松一下吧。」

坐在前面的菲丽希亚和骑在旁边的吉可露妮立刻提醒着。

没错，这趟旅途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慰藉平日工作过度的勇斗。

别人第一次向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拒绝道：「大家都这么忙，我不可能独自跑去休息。」但是，少主、少主副手、长老之首这些重要人物都跳进来劝说，连直属的心腹英灵战士们也一起恳求道：「您偶尔也要稍事休息。」因此，在战场上从未战败过的英雄王者只能举双手投降了。

「有这些孝顺的义子女们，我还真是幸福啊。」

勇斗受不了地低声讽刺道，但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说起来，自从他当上宗主之后，总是遇到危急状况，从来没有休过像样的假，一直持续着埋头工作的日子。

始终处于紧绷状态的线很容易断掉，所以偶尔也该舒缓一下才是。

看到义子女们多管闲事地操这种心，让勇斗很过意不去，但如此为自己着想的义子女们的心意，也让他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嗯，这次就承蒙大家的好意，好好去享受一趟吧。」

风吹在脸颊上很舒服，他一路观赏着景色。

直接骑马和搭乘马车的旅行截然不同。

首先是跨坐在马背上可以感受到丰富的生命跃动感。骑在马背上，不只是走路，连马儿扭动头和摇晃尾巴，这些细微的动作所产生的振动都能感觉到。这果然是坐马车绝对体会不到的醍醐味。

视线的高度也彻底不一样。景色看起来完全不同于往常，极为新鲜。

「像这样一看，日本的大自然就充满了人工的感觉。」

他感慨地想着。

即使标榜着自然公园，但实际状态是植树造林，让春有樱花、秋有红枫，着重能够享受风雅的景观。

勇斗之前居住的村子也是四面环山，而树木全是在高度成长期的时候砍伐来提供住宅用的杉木。

反观攸格多拉西尔的自然界完全未经人为开发。到处都是岩石，各式各样群生的植物交杂在一起，在美观这一点上，大大逊于日本的自然景观。

然而，真的很自然。

后来，勇斗就暂时全心沉浸在眼前这些壮观而令人震撼的景色之中。

叙尔特塞山是耸立在雅尔菲德东南方的一座活火山。骑马的勇斗一行人在日落之前总算抵达位于山脚的行宫了。

虽说是行宫，但规模距离宫殿还有很大的差距，仅仅是用圆木盖成的一间比较大的山中小屋而已，旁边还有两栋稍微小一点的屋子，实在很简朴。里面除了床和桌子之外，只铺着代替地毯的灰狼毛皮而已。

据约尔根说，这是第三任宗主——当时《狼》还拥有毕佛斯特一带的势力，为了借温泉疗养而建造的行宫。前任宗主似乎每年也会来几次。

附近有狩猎鹿或猪来卖皮毛和肉赖以维生的猎人们聚落，那里的女人们一听说宗主要来，好像就努力地将屋内打扫得一尘不染。如此一来，这几天真的可以过得相当舒适。

「呼，累死了。」

一进屋里，勇斗立刻扑倒在床上。

即使同样是让马载，但骑马很显然是一项运动。就像日本也有在卖仿骑马的减肥电动式运动器材一样，就算骑在上面只是维持平衡，还是会动用到全身的肌肉。

他之所以会趴着，是因为经过长途旅行之后，屁股有点疼的关系。话虽如此，幸好在各处稍作休息的时候预先涂抹了马油，才不至于长胯疮。

他非常满意。不然明明是来泡温泉的，要是因为长胯疮而不能泡澡，那可就笑不出来了。

「哥哥大人，马上去泡温泉消除旅途的疲惫吧？」

菲丽希亚本人应该也很累了，但还是俐落地解开行李，双手抱着亚麻织成的毛巾提议道。

虽然他很想直接躺下来睡得跟烂泥一样，但沾满汗水而湿透的内衣也很让人不舒服。

「嗯，说得也是。」

于是勇斗鞭策倦怠的身体，霍地站了起来。

人数上是女性居多，所以他先去泡澡的话实在有点过意不去，但换个立场来想，义子女应该也不好意思丢下义亲不管，自己跑去泡澡吧。就算泡了，也无法有轻松愉快的心情。

早点一个人洗完澡，让义子女们心无芥蒂地进去泡澡，这才是上位者正确体谅下属的方式。

「那抱歉，我先去洗了。你也去和其他人说一声。」

他非常想避开和女性们意外相遇的场面。

身为男人，虽然不能说没有幻想过那种事态，但一想到如果让美月知道了，他内心就凉到极点，整个人几乎冻结了。

约莫两个月前，在《角》族宫殿的时候，就出于人在他国必须护卫的原因，导致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都一起进去沐浴。但这里是在《狼》的领土内。

勇斗心情愉快地用拿到的毛巾敲打着肩膀，走向位于屋子后方的温泉。

「哦，挺风雅的嘛。」

看得到底部、深度约莫到膝盖下方的河水潺潺流着，后方则是一片带有红色色彩的茂密树林。

岸边布满石子和岩块，其中位于陡峭悬崖下的一角冒着氤氲的白色水气。虽然看起来只是一般河水而已，但那应该就是温泉了吧。旁边还建造着兼具脱衣和避雨功能的亭子。

「真不错！真不错！」

勇斗完全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明明很累却以轻快的步伐奔向亭子。

他雀跃地脱下衣服，立刻将手伸进温泉中。虽然烫了一点，但也不至于泡不了。

近来的日本温泉设施都会标示泉水的温度。以这个经验来估测，这里的温泉大约有四十二度。只要习惯了温泉的热度，倒不如说这个温度还相当舒服。

「哇，好烫！」

他用放在亭子的水桶捞起温泉冲掉汗水，觉得差不多了，便将脚放进温泉中，慢慢将身体沉下去。

「呼，天堂天堂。」

正好有一块大小适中的岩块位置很好，他便靠着岩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身体的疲劳好像慢慢溶解到温泉中了。

此外，眺望着这里宏伟的自然景观，情绪会变得非常平静，让他得以从宗主的重担中解放出来，心情也轻快不少。

真是来对了。当勇斗在心中这么想的时候……

「哇，是温泉是温泉呢！」

「艾尔姊姊，请不要像小朋友一样嬉闹。」

「人、人家才不是小朋友呢！」

「哎呀，艾尔姊姊上次尿床的时候好像只是一……」

「哇哇哇！你突然说些什么啊，说些什么啊！」

「说起来，我还听到了窸窗窣窣的水声……」

「我、我可没有尿床哦！？」

「……我只是在说河川而已，你作贼心虚了吗？」

「才、才没有没有没有呢！我一直都没有尿在裤子上过。」

「哎，说得也是。就算是艾尔姊姊，也不至于幼稚成那副德性吧。」

「嗯嗯。」

「最近的话，是和父亲大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稍微尿了一点吧？」

「不要在本人面前揭穿这件事啦！？」

听到熟悉的喧闹声，勇斗立刻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连忙转头看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立即发现左右对称的双胞胎姊妹正一如往常地聊着天。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勇斗焦躁地质问道，克莉丝缇娜便茫然地看着他。

「没有为什么呀，我们一直在您身边唷！」

「等等，真的假的啊！？」

勇斗完全没有发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在消除气息这方面，即使在人才济济的《狼》之中，也没有人能和她们并驾齐驱。对于几乎不通武艺的勇斗来说，不可能有所察觉。

「是呀，我们巨细靡遗丝毫不漏地看到了。」

「是父亲的两倍大，让人吓了一跳呢！」

「是呀，父亲的虽然也是寻常男人比不上的极品……不愧是『恶名昭彰的狼』！每晚就是用那个让女人发出叫喊声的吧。」

「不要随便散布谣言！」

勇斗叫着，虽然很清楚为时已晚，但还是不禁遮住了胯下。

他的脸烫到不行。就算对方是小孩子，让异性看到裸体还是令他害羞到极点。

勇斗挥手赶她们离开。

「总、总之，你们去其它地方啦。这趟旅行的目的是要让我放松吧？至少让我一个人慢慢泡澡啊。你们在的话，我想冷静也冷静不下来。」

「不行。姑且也要担任护卫。」

「不需要啦。贼人又不可能闯进这种地方。」

勇斗用不太耐烦的声音催促道。

温泉的四面之中，有三面被屋子挡住，剩下的那一面耸立着峭崖。不愧是宗主专用的浴场，确实地设计成容易护卫的格局。而且屋子里都是身经百战的英灵战士，他实在不觉得贼人有办法溜进来。

正因为如此，约尔根推荐的时候也说过：「去那里的话，用不着担心遭贼人袭击，可以慢慢享受温泉喔。」

「虽然的确不会有贼人，但少主大人有吩咐，鹿和猴子有可能跑过来，所以要好好护卫父亲大人。」

「什么！？」

勇斗不由得睁大双眼。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听说。

「但、但是，你们没办法对付吧？去、去叫露妮过来。」

以急中生智来说，这是很不错的点子。

克莉丝缇娜不擅长打斗，艾尔贝缇娜虽然手脚敏捷，一身神速的暗杀术甚至胜过吉可露妮，但以野生动物为对手的话，腕力则有致命性的不足。

趁她们去叫人的时候，他再赶快穿上衣服就好了。

面对突发状况，他瞬间转动思绪做出如此对应，由此看来，可以说是百战百胜、从未落败的军事高手一展雄风。但这次只能说是预先立下缜密计划的小恶魔技高一筹了。

「是的，所以大家差不多都到了唷。」

「咦……？大……家？」

「对呀，您看。」

克莉丝缇娜露出狡诈的小恶魔笑容，回过头去。

「什……什么……！」

勇斗也跟着她看过去，然后震惊不已。

他刚才都在忙着和克莉丝缇娜争辩，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只见女性们人手一条毛巾，正往这里走来！

「这、这在你的计划之中吧，克莉丝！？」

「嘻嘻，您在说什么呢？」

「你、你这只母狐狸！」

看到义女露出得意的冷笑，勇斗忍不住骂道。

过去，迦太基的名将汉尼拔在坎尼会战的时候，透过巧妙的用兵策略，将多出两倍的敌军包围起来歼灭，对罗马造成莫大的冲击。

日本战国时代，岛津家也在「冲田啜之战」中使用那招有名的战术「钓野伏」，无视数倍的兵力之差，包围敌军予以击破。

在野战中，将敌人包围起来是极占优势的状况。

没错，就算兵力不如人，也足以打赢战争。

反观现在勇斗这个男人快要被七位女性包围起来了。

战况只能说令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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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就像是桃源乡一样呢。」

菲丽希亚坐在岩块上泡着脚，吐出一声感叹。

随着节拍晃动的胸部拥有着傲人的大小，但也保有着乳尖几乎要朝向上方的坚挺。

不仅如此，她的腰部也确实有着腰线，让聚集在现场的女性们纷纷向她投以欣羡的眼神。

「嗯，这样一来，父亲大人应该也能慢慢静养吧。」

吉可露妮站在温泉正中央，毫不吝惜地展现出那经过锻炼的裸体。

虽然她的身材紧实，但也保有女性的柔软，令人莫名联想到猫科动物。

再搭上她的配剑，看起来简直就像神话里的人物一般，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

「真、真真真、真是个好地方呢！」

一张脸染得通红、以可疑的高亢嗓音叫着的是茵格莉特。

她和菲丽希亚同样坐在岩块上泡脚，但似乎是觉得害羞，所以用毛巾紧紧裹住了身体。即使如此，从露出来的乳房上半部和纤细的腰身，可以清楚得知她的身材曲线带有女性的柔美。

「虽然我是第一次泡温泉，不过还真是舒服呀，呼……」

黎芮儿将双臂枕在岩石上趴着，心醉地叹出一口气。晕红的脸庞相当诱人。

那纤细的背脊和形状姣好的臀部在水中微微摆荡着。

「咿呀！风吹得好舒服唷～♪」

艾尔贝缇娜无拘无束地在河边来回奔跑着。

浑身一丝不挂。

看到她精力充沛、一副健康无比的模样，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唉，必须教育艾尔姊姊身为女人的矜持才行呢。」

克莉丝缇娜的眼神追着姊姊，同时叹了一口气。

她轻轻地以双手掬起热水再撒出去，然后不停重复这个动作。水面上因而产生波纹，朦胧地遮掩住她的裸身。

若隐若现实在很魅惑人心。

「身、身为奴隶的爱菲有这么奢侈的享受，没、没有关系吗？」

爱菲利亚双臂环膝坐在水中，全身不住颤抖着。

她自己原本是想待在亭子里帮大家看管衣服，但听到菲丽希亚和茵格莉特劝说，就无法拒绝了。

「该死，应该早点逃出去才对。」

至于勇斗则背对着女性们，整个人笼罩在无限的悔恨中。

在这么多双异性的眼神注视下，他实在没办法就这样裸着身子离开温泉，结果在等待时机的过程，就演变成这种局面了。

在战争中，据说最困难的是撤退战。在洞察形势不利的时候，就该做好多少会有折损的准备，即时撤兵离开。

这个道理他虽然清楚，然而一旦遭遇危机，他就不太能当机立断地行事。

在这一点上，织田信长果然是一名伟大的人物。在金崎之战中，当他察觉有陷入双面夹击的危险时，也不管目前己军占有优势，便立刻下令撤兵。

「话说回来，谁能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啊……」

勇斗不停发着牢骚。

他在雅尔菲德也再三确认过，就算不特别说什么，洗澡的时候应该确定是他一个人慢慢洗的。

在《角》所发生的状况毕竟是出于紧急，勇斗始终深信义妹和义女们都清楚自己的意思。

他知道自己的不足之处，所以才会信任他人，予以依赖。这种打从心底的信赖，会让属下铭感五内，向其宣誓效忠。

这可谓在「王者」身上很难找到的特质，但唯有这次反而造成了负面效果。

优点与缺点只有一纸之隔。他本来就不执着于权力，对同伴的警戒也极其薄弱。

「父亲大人？不要缩在角落嘀嘀咕咕的，慢慢享受泡温泉的乐趣如何呢？」

「享受个鬼啊！」

「放心吧，父亲大人的是宏伟的绝世极品唷。」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泡够了！我要出去了！」

勇斗头也不回，以一副要抓狂的模样回答克莉丝缇娜，然后哗啦一声，爬出了温泉。

他完全豁出去了，裸体或多或少被看到也无所谓。

女性们是在他脱掉衣服、泡进温泉没多久就出现了，简直像是看准他在这个绝妙的时间点没办法轻易逃脱一样。而且还有擅长隐匿行踪的双胞胎来担任侦察部队。只从这一点来看，也知道这是一个设想周密的计划。

就算等待暴风雨过去，状况好转的几率也非常低。很明显地，束手待毙的话，事情只会更加恶化。

「等等，父亲大人。在《角》的时候我没能为您搓背，现在请务必给我再战的机会！」

「说得不错哟，哥哥大人。您明明让黎芮儿姊姊大人为您搓背了，却不让身为内族亲属的我们侍候您，实在是太见外了。就像是划清了界线一样，令人好难过。」

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以矫健的身手挡在脱衣处前面。

而且她们两人都不打算遮住重要部位。

勇斗自己觉得很害臊而转向后方，但跃入眼帘的是还在泡澡的女性们，他因此不得不闭上双眼，当场动弹不得。

为时已晚，他终于察觉到自己如今是进退两难了。

「……随你们吧。」

勇斗颓丧地垂下头，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很吃力了。

「……这、这是什么状况啊……！？」

勇斗从温泉中起身后，坐在大小适中的岩石上，感到不知所措。

由于他闭着眼睛，不是很清楚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仍可从吐息等等讯息清楚知道女性们正包围住自己。

「大家从《角》的那次失败中记取教训，为了能让每个人都侍候到哥哥大人，这是一再协议后的结果。」

「这种无聊到极点的事情为什么大家要这么认真啊！？」

勇斗用尖叫般的高亢嗓音喊道。

人家常说，女生在男生眼中是外星人。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男生还是搞不懂女生在想什么。

「虽然是哥哥大人，但这番话太过分了。我们同样打从心底感谢哥哥大人，希望能为您搓背以示忠诚，但至今为止都无法得偿所愿。因此，大家是不会放过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的。」

「顺便说一下，为求公平，我们是用抽签来分配位置的。」

克莉丝缇娜一边撑着勇斗的左臂，一边说道。她的声音明显透露出乐在其中的心情。

顺带一提，她的姊姊艾尔贝缇娜是撑着右臂。

他的右脚旁边有吉可露妮，左脚旁边则是茵格莉特，她正红着脸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

黎芮儿跪坐在他的正前方，微微弯腰举着毛巾。

至于漂亮地抽到背脊位置的，是副官菲丽希亚。

胯下他想办法死守住了。系在腰上的毛巾是他最后的抵抗。之前他从来不觉得一块布会这么令人安心。

顺带一提，爱菲利亚谢绝抽签了。获得宗主直杯的干部们热切盼望却迟迟无法成真的事情，身为奴隶的她似乎不敢有所僭越。

「唉，拜托快点了事吧！但一结束我绝对要回去喔！」

勇斗自暴自弃地做出宣言。

心情已经像是砧板上的鱼一样了。

而且，他在这种状况下还是不睁开眼睛，这种自制力实在值得赞赏。

在乡下长大的他是很传统的男人。特别是攸格多拉西尔这个世界并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可以自由决定个人的婚姻。

如同高度成长期之前的日本普遍的观念，以及菲丽希亚也很介意的这一点上看得出来，世人对结不了婚的女性所投射的目光极为冷酷。

在这种价值观的世界中，勇斗坚定地认为，既然自己没办法对尚未出嫁的女子裸体负责，那就不该看。

然而，他也不能否认这种严守礼节的坚持似乎断绝了自己的退路。

「那么失礼了，兄长大人。」

黎芮儿的声音响起，开始用湿润的毛巾擦拭勇斗的胸膛。

「「「「失礼了。」」」」

同一时间，他的手脚也传来相同的触感。

虽然有点痒，但舒服的感觉远远凌驾在这之上。让人洗身体真的是一件非常爽快的事情。

而且，帮他洗的，全都是毫不逊色的美少女。

即使他闭着眼睛，还是会意识到这一点。他感觉到一股热流正滚滚流进胯下之中。

这绝对不是男女情事，只是她们孝敬至亲（兄长）的行为罢了。勇斗不断在心中这么念着，拼命想要抑制住——

一股软呼呼的感觉袭来！

「呜啊！？菲、菲丽希亚小姐，你、你到底是用什么来搓背啊！？」

由于太过惊慌，勇斗不知为何就用起了敬语。

而菲丽希亚则以柔媚不已的声音，在勇斗耳边低语：

「当然……是我的胸部了。」

「为、为为为为为、为什么啊！？」

「既然要帮敬爱的哥哥大人搓背，那使用道具就实在太不解风情了。以自己的身体为您清洗，才算是诚心诚意的侍候！」

「你、你这种想法绝对有问题呜哇！」

这时，左脚的脚背处传来一阵滑溜的触感。

「露、露、露妮！你、你刚才做、做了什么！？」

勇斗完全搞不懂刚才那是什么。那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触感。

「我为父亲大人舔了脚。那个，会、会痛吗？」

「舔、舔、舔了！？」

「是的，像我这样的粗人可能会伤到父亲大人的玉肌，所以和菲丽希亚商量过后，她建议我可以用舔的。」

「菲丽希亚你灌输了露妮什么观念啊！？」

「啧，这两人不愧是兄长大人亲信中的亲信！我也不能退缩！」

「我、我我、我对勇斗的感谢可不输给任何人喔！」

「你这种好强的个性给我发挥到其他地方啦！」

勇斗发自内心地恳求，但对方并没有听进去。

与此同时，连胸部和右脚也被一股和布块不同的温暖柔软触感包围住。

他已经不想去思考那是什么了，也无法思考。

他本来就已经因为泡澡泡太久而导致有点头晕目眩。在这种状况下，症状只会恶化，绝对清醒不过来的。

「好，人家也要加油！」

「这对艾尔姊姊来说还太早了，所以由我和亚麻布来为您好好搓洗一番哦。」

「哇啊啊，哇啊啊，主人太、太厉害了。」

虽然年少组没有参加这场激烈争斗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但已经动摇不了大局了。

「啊，我已经……不行了……」

勇斗感觉好像有什么从鼻腔喷了出来，但现在的他无法判断。

他的意识变得朦胧，随着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他甚至分不清哪一边是天，哪一边是地了。

「哥哥大人！？」「父亲大人！？」「兄长大人！？」「勇、勇斗！？」「「父亲大人！？」」「主人！？」

勇斗听到遥远的某处传来女性们的惊呼声，然后意识就此中断。

「「「「「「「实在是非常抱歉！」」」」」」」

勇斗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离宫的床上了。

当他睁开双眼，便发现十四只眼睛充满担忧地俯视着自己。

女性们全都很开心看到勇斗醒来，然后一同离开床上跪倒在地，拼命道歉着。

「啊～……」

勇斗的脑袋还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该回以什么才好。

于是他摇摇头试着让脑筋清醒，再统整状况。

看来他是在昏迷期间被抬到这里来的。这次旅行没有其他男性跟随，所以抬他的应该是她们吧。

他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睡衣，很明显是她们帮忙换上的，他的身体大概被看光了。他真的是大感窘迫。光是这么想，他的脸就唰地变红了。

「哥、哥哥大人！？难、难道您的身体还……」

「不，我没事。」

勇斗伸手制止菲丽希亚冲过来。

之前泡温泉的时候，他是泡到脑袋发昏又因为眼前的女性胴体而惊慌不已，才会没办法好好思考，但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

他决定先问清楚一件事。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我说过要自己泡澡吧？」

「因为动物也会靠近温泉，为了以防万一……」

吉可露妮语无伦次地答出和克莉丝缇娜相同的答案。

确实，所谓的野生动物，狼自然不必说，猴子和鹿这些非肉食性动物也非常危险。

少主竟然会忘记告诉他这么重要的事情——勇斗如此叹道。

总而言之，身为武者的她这样说还可以接受，于是勇斗看向其他人。

「那个，之前我已经说过了，这是为了向哥哥大人报答您的大恩。如果您总有一天会回去的话，我就要把握这段时间，即使是尽一点绵薄之力也好。」

菲丽希亚盯着地板说道。

其他几位少女也点点头。

听她这么一说，勇斗就没辙了。

在场的少女们都对他怀有敬慕之意，这一点他是知道的。

想要为关系亲密的人尽心尽力，这种心情他也很了解。如果时间有限的话更是如此。

他过世的母亲当初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也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多孝顺她一点。

对深受其照顾的义兄恩将仇报也让他难以释怀。

「……算了，我也有不对之处。」

勇斗呼出一口气，脸上的厉色缓了下来。

他至今都一直拒绝让她们侍奉自己，最大的原因当然在于他对美月的情义，但因现代日本的价值观所产生的害臊与尴尬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然而攸格多拉西尔的文化，就是要诚心为誓杯义亲效力，所以勇斗的态度可能太过见外了。

他觉得，大概是自己的固执让她们想要孝顺的心意不断累积起来，才会发生这次如此的行为。

有道是入境随俗，偶尔也该让她们纾解一下情绪。

……这也是为了他的人身安全着想。

「我知～道了啦。这趟旅行期间就让你们尽尽孝道吧。但是要穿好衣服！也不能贴得太紧！这样没问题吧！？」

「「「「「「「非、非常谢谢您！！」」」」」」」

听到勇斗答允，少女们的脸上同时绽放出喜色。

虽然勇斗觉得她们没必要开心成这样，但也发现自己果然之前都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禁感到歉疚。尽管嘴上说着家人家人的，他自己却因为种种因素而和大家划清界线。

于是，勇斗接受少女们有分寸的悉心服侍，轻松愉快地度过了接下来的旅程。

心情焕然一新之后，他意气风发地踏上返回雅尔菲德的归途。

「……有什么事吗？」

《狼》族少主约尔根突然止住脚步回过头，朝一片黑暗中问道。

他完成了为期五日的代理宗主大任，正从容地举步返回家中。

照亮四周的只有悬挂于夜空的月亮，以及他手上的小火把，连距离五艾列（约二点五公尺）远的地方都看不太清楚。

尽管如此，这个老练猛将的眼睛还是紧盯着一处不放。

「我明明已经完全消除气息了耶。您还是一样可怕呢，少·主♪」

从黑暗中滑入约尔根视野的，是不适合在夜间游荡的妙龄少女。

不能因为她的外表而有所轻视。虽然她年纪尚轻，却拥有足够的器量于前阵子接下勇斗的誓杯，成为其义女。他没记错的话，对方应该叫作克莉丝缇娜。

「这两年之间，你的隐形技巧也愈来愈好了呢。」

约尔根勾起嘴角说道。

他们过去是互为敌人的《狼》与《爪》。克莉丝缇娜曾几度尝试潜入雅尔菲德的宫殿，每次将她挡下来的，就是约尔根和斯卡维兹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将领。

「连这一点都被您看穿了啊？我还以为都没人看到呢……」

「嗯，你的本事确实厉害。我也是刚刚才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因为皮肤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麻痒感。」

他卷起袖子，只见皮肤上冒出一颗颗鸡皮疙瘩。

历经生死边缘的战士所拥有的直觉，已经脱离常理了。就算再怎么消除杀意和气息，肌肤还是会敏感地感觉到「什么」。

虽然约尔根没有符文，但直觉高人一等，敏锐度和英灵战士不相上下。多年累积下来的经验，有时候可以超越才能。

「不过，你的技术如果是为父亲殿下所用的话，那就是极为便利的能力。」

「嘻嘻，我当然会这么做呀。毕竟我身为义女，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母狐狸说的话是最不可信的了。」

「哎呀呀，这可是我的真心话呢。」

克莉丝缇娜一脸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约尔根并没有因为克莉丝缇娜的模样而松懈，他的眼神像是在打探什么似地更加盯紧着她，问道：

「那么，我再问一次，你有什么事？」

「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晚了些，不过我是为迅速达成协议一事来表达谢意的。」

「不不不，我才该感谢你，幸好你告诉了我那件事。」

「哎呀，是哪件事呢？我只是在为父亲大人打听消息而已。」

「哦，好像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呀。」

克莉丝缇娜露出别有深意的窃笑。

她只是为了收集父亲正在调查的消息，才向约尔根询问——

『父亲大人正在寻找知名的秘法师，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呢？』

——她就这么问了。

她也打算将打听到的消息如实呈报给勇斗，还因此自诩为体贴父亲的女儿。

至于约尔根听到这件事后会有什么想法，甚至采取怎么样的行动，她也不是没有料想到。

「不过，这还真是令人头疼。父亲殿下不仅曾向帝国的神仪使艾雷克西斯询问穿梭世界的术法，也很热衷于收集各地的传说。然后这次是调查秘法师。看来父亲殿下终于开始认真着手于返回天上国度了。」

约尔根露出沉痛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丝毫没有怪罪勇斗不负责的想法，毕竟勇斗并不是自愿来这个地方，而是他们强行将他召唤过来的。一个人会想回到生长的故乡也是很合理的愿望。

他也不是自己想登上宗主之位，而是前任宗主逼他接下的。尽管如此，这名少年还是数度助《狼》脱离困境，建立繁荣的基石。

本来为了报答这个莫大的恩情，《狼》应该出动全族帮他寻找返回故乡的方法，并且笑着送走他，这才是正确的为人之道。

「话虽如此，我也在那场会议中说过了，我等《狼》族毕竟是因为父亲殿下才得以存在于世上。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如今，《爪》和《角》以义弟妹国的名义服从于《狼》，除此之外，《麦》和《豺》也打算加入麾下。

他们之所以服从，说到底其依据的对象并不是《狼》，而是勇斗这样一个拥有压倒性向心力的存在罢了。

约尔根认为，即使世代交替，凭他的威信明显并不足以继续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而且他的判断正中要害。

那名黑发少年的存在对《狼》来说，比他本人所想的重要太多了。

「必须设法让父亲殿下打消主意才行。」

约尔根毅然决然地断言道，仿佛是在说服自己一样。

于私，约尔根打从心底同情勇斗，也感到相当抱歉；于公，为了今后的《狼》族繁荣与安宁着想，他不得不做此结论。

然而，勇斗是《狼》族最高权力者，当然不可能对他动用武力。

既然如此，只能说服他留下来了。但勇斗看似温和，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会顽固地做到底，拥有不屈的精神。现在，就算大家一再恳求，他也不会接受，只会徒令他感到困扰。

没错，『现在』还没办法。

「可以的话，我很希望他能趁势和某个人亲密起来。但是，明明给了绝佳机会，我的义姊义妹却无法让一个男人动心，不知道是该感叹你们的不中用，还是该佩服明明拥有如此器量，却心如铁石、能够自制的父亲殿下的贞操观念。真是令人伤脑筋啊。」

约尔根一脸苦恼地叹口气。

勇斗和少女们完全没有刚发生那种关系之后，会飘荡在彼此之间的暧昧酸甜的特有氛围。

即使约尔根没有同行，还是一眼就看出这趟旅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嘻嘻，说起来，那个温泉自古以来相传很有助孕效果吧。」

克莉丝缇娜像是想说自己全都知道了一样，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约尔根。

约尔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得意的奸笑。

「耳力还真是好啊，母狐狸。嗯，我是在想，要是能在这时候有了子女的话，父亲殿下内心的天秤也会偏向我们这边……不过，多少还是有一些进展，这次就先这样吧。无妨，现在还有时间，机会要多少就制造出多少吧。」

「不愧是少主，很会注意这种小地方呢～」

「但还是不敌你的亲生父亲。」

约尔根在爬升到这个地位之前，也经历过好几次错综复杂的权力斗争。

光用威逼的手段是没有办法得到人心的。

约尔根虽然长得很严肃，但很擅长事前磋商，调整内部的利害关系，圆滑地推动事情。并不是追求虚荣的草包少主。

不过，像这样只关注内部的事情，无法以广阔的视野看待事物也是他的能力极限。

「话说回来，我还真有点意外。对《爪》而言，父亲殿下离开这里应该对你们比较有利吧？」

「现在的我可是《狼》的直属义女唷！不过，您说得也是，如果硬是要以《爪》族宗主伯特韦德女儿的身分来说，与其随便出手夺取《狼》的资源，还不如表达顺从之意，沾得一点好处比较安全，而且这样也对我们更加有利。父亲大人就是拥有如此的器量与能力。」

「……嗯，原来如此啊。」

虽然约尔根不认为这只母狐狸说出了全部的想法，但刚才这番话，应该大部分都是她的真心话才对。

一年半前的『雅尔菲德守城战』失败后，在就任宗主的勇斗逆转攻势之下，《爪》的领土和兵力输了个精光。或许内情意外地比《狼》所想的还要严重。

「不过，看你小小年纪，目光却锐利无比哪，前途真是堪忧啊。」

「唉唷！我再说一次，现在的我可是《狼》的直属义女唷！我希望你说的是前途真令人期待。」

克莉丝缇娜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以她的个性来看，这很明显是在作戏。

约尔根也仿佛心领神会般，故作夸张地大大叹了口气。

「对我而言，感觉就像是在狮子体内养了一条虫一样。」

「太过分了！原本把我当母狐狸，现在又想把我当虫看吗？别看我这样，我姑且也是女孩子呀……」

「我是在称赞你这个人不可忽视。不过，在不能失去宿主这一点上，《狼》和《爪》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你能清楚这一点自然最好。真希望这段关系能够永久维持下去。」

约尔根像是大为认可地点点头，然后一脸愉快地颤抖着身体笑了起来。

看来在短暂的期间内，这只母狐狸为了让《爪》得到利益，会忠诚地在《狼》手下效力。

对约尔根来说，胃痛的原因减少了，实在是令人欣喜。

第四卷 ACT 3

屋中桌子并列，数十个小孩子在置于桌上的黏土板上刻着文字。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正经，埋首努力着，但也有不少小孩子会不时偷觑后方。

「……如、如此，我等宗主勇斗大人漂亮地击败《爪》、《灰》、《牙》三族联军，让我等《狼》族得以脱离存亡危机。」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孩子们前面，正在朗读描述一年半前的雅尔菲德守城战的英雄传。

这里是位于雅尔菲德市内的黏土板之家，也就是培养书记官的学校。

站在讲台上的是谙于此道、有二十年经验的资深教师，这个英雄传他早就念过几十几百次了，几乎可以默背出来。但今天他朗读的嗓音却微微颤抖着，感觉得到欠缺流畅度。

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

毕竟，这个英雄传的主角正坐在教室里面，参观着授课情形。

「听到别人朗读自己的故事超丢脸的啊。」

「嘻嘻，听说比起其他故事，孩子们更热衷于哥哥大人的故事。对于感兴趣的事情，他们很容易记起来。」

「哦，所以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吗？」

听到菲丽希亚这么说，勇斗便引用一段孔子的《论语》，然后耸了耸肩。与其心不甘情不愿地学习，还不如开心学习更有帮助，看来这一点古今相同。

「怎么样？有办法吗？」

「呼咦！？」

勇斗将手放在旁边的爱菲利亚头上。她好像听课听到忘我了，因此勇斗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失控地叫了一声。

「那、那个，爱、爱菲真的可以来黏土板之家上课吗？」

「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你来上课吧，这是命令。」

「呀呜。」

爱菲利亚惴惴不安，看起来没什么自信，而勇斗就斩钉截铁地这么说了。

因为要是随便给她选择权，她反而会陷入犹豫。

在勇斗所待的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小孩子有义务接受教育。不管当事人愿不愿意，都必须去上学才行。

「你的工作就是在这里上课，如果拿到好成绩，薪资也会提高。只要你好好努力，就能尽快存到赎身的钱。」

奴隶将购买自己的金额付给主人的话，就可以拿回身为市民的权利。

勇斗虽然想无条件抵销这笔款项，但不能只偏袒爱菲利亚一个人。如果要将所有在宫里的奴隶都释放出去的话，也会对国库造成相当的负担。

尽管勇斗是《狼》族宗主，但《狼》族的财产并不是他的私人财产。他知道不能拿来满足自己，而是要用在《狼》族上才行。

「不过呢，只要你快点记住文字的话，我的工作就有所进展了。」

勇斗像是燃起斗志一般，用力搓着爱菲利亚的头。

「唔，我、我会加油的！」

爱菲利亚握紧双拳，鼓起了干劲。

如同勇斗一开始的选择，她是个本性相当认真的少女。

是她的话，应该能做出符合期待的表现。

「呼，总算是让她答应了！」

搭上从黏土板之家返回宫殿的马车，勇斗露出了会心一笑。

后天开始，爱菲利亚就可以去黏土板之家上课了。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迈向目标的第一阶段完成了。

「不过她答应得相当不痛快呢。」

菲丽希亚像在苦笑般耸了耸肩。

爱菲利亚枕在她的大腿上酣睡着。昨天告诉她要到黏土板之家视察之后，她似乎完全没有睡觉，一旦放下心来，睡魔也同时来袭。马车的晃动大概也加深了倦意。

「不过，必须想办法让她接受才行。」

勇斗也苦笑着回道。

能去黏土板之家上课的，只有生于富裕家庭的子弟而已。教师的优越感好像也很高，委婉地表达出反对之意，认为教导奴隶根本是浪费时间。

《狼》的干部之中恐怕也有不少人抱持着类似的想法，觉得由玻璃获取的利益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因此，他才要爱菲利亚去上课。

只要向大家证明奴隶上课之后也能好好认字，应该就能理解他为何要实施义务教育制度了。

虽然也不是不能用宗主的绝对权限来强行推动，但在《狼》族的领地里，应该存在着数以万计没有受过教育的孩子。

要彻底让所有孩子接受教育的话，那是相当不得了的改革。必须花费金钱、时间和劳力。即使勇斗一个人勇往直前，仍然可以预见失败的结果。

『无论一个有能力的人再怎么投入所有的心力，为了维持其成果，今后还是必须仰赖其他许多人的帮忙，不然就无法保证国家的长治久安。』

马基维利也这么说过。

和两年前不同，勇斗已经深知事前与大众协调的重要性了。

在这方面，爱菲利亚实在很适合。

她对任何事都努力而认真，而且已经受过一点基础教育，可以读写文字。从这一点来看，她的智力应该不低。十有八九会带来令人满意的结果。

没错，只要别遇到什么麻烦。

「我最担心的，就是她会不会受欺负。」

勇斗了解现代日本的校园情形，当然会担忧这件事。

「这部分请您放心。今天应该已确实让大家知道她是哥哥大人中意的人才了。而且，我猜有很多孩子会想知道关于您的事情，她一定会很受欢迎的。」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勇斗含糊不清地说道。令他忧心的是，自己的宠爱可能反而会让学生们感到嫉妒，而用无情的恶意欺负这个坚强的年幼少女。

嫉妒这种情感根本没有道理可言，就算理智知道这样不对，却无法阻止内心这么想。

人类并不是只怀抱着如此纯洁的情操而活在这世上的。关于这一点，勇斗有过深刻的体会。

「总觉得状况很类似啊。」

勇斗忍不住露出苦笑。此刻浮现在他心中的，是因嫉妒而发狂的兄长斩杀了保护他的前任宗主，也就是一年半以前那桩可憎的惨剧。

回想起来，洛普特始终认为勇斗不如自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是很正确的认知。毕竟勇斗是他的义弟。

正如洛普特的情形，当一个人遭到明显比不上自己的人逆转立场时，就会感到强烈的烦躁与憎恨。

因此，就算有人不允许地位显然低于自己的奴隶踩到头上来，也一点都不奇怪。倒不如说，没有人这么觉得才不自然。

「不过，宗主的痛苦就在于必须挑选出一个人来。」

勇斗一边苦笑着，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宗主的决断经常会和个人情感产生冲突。命令吉可露妮去突击的时候也是，他永远无法习惯这种事情。

尽管如此，上位者的职责，就是必须适时狠下心肠做出决断。

他身为宗主，一旦考量到《狼》族的未来，无论如何还是想导入义务教育制度。为此，必须有个结果。

一味注意着缺点的话，就无法往前迈进。

爱菲利亚天生惹人怜爱，有一点像小动物。那是能够获得多数人喜爱的素质。

勇斗的担心单纯是杞人忧天，摒除周遭的负面情感，如同菲丽希亚所说，爱菲利亚十分有可能受到大家欢迎。

唯有这一点，不赌赌看是不会知道结果的。

此外，只要上课学习知识的话，爱菲利亚的未来也将大为拓展。摧毁这个可能性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情。过度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孩子是不会有所成长的。

没错，就像「狮子将小狮推入万丈深谷」这句谚语一样，严格的教育偶尔也是必要的。

既然如此——

「总之，必须时时注意她才行。」

勇斗所能做的，就是相信爱菲利亚，在远处守护着她，然后一旦发生问题的时候，迅速看出征兆，做出适当的对应。

不管怎样，他都决定负起将她捡选出来的责任。

「加油啊，爱菲。」

勇斗温柔地抚摸着熟睡中的爱菲利亚的头。

视察黏土板之家的隔天，风云倏忽变色。

「打扰了！」

「抱歉，打扰您工作了。」

当勇斗从放假中收心，完全恢复往常忙碌的生活型态后，他的执务室里响起了开朗无比的嗓音和冷静沉着的嗓音。

声调虽然完全相反，但音色相同。走进执务室里的，是两个左右对称的可爱少女。

「嗯？怎么了？」

「呃，这个嘛……」

面对勇斗的问题，克莉丝缇娜托着腮，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艾尔姊姊撒娇说很想见父亲大人，看来是难以忘怀与您共度的那个火热的夜晚……」

「慢着，你说谎也不脸红一下。」

「我、我没有撒娇唷！！」

「有这么任性的姊姊真是累人。」

「就、就说了没有撒娇唷！！」

「是吗？所以你不想见父亲大人啰？哎呀！真是个不孝的女儿啊。」

「咦、咦咦咦！？不、不是的，要问我想不想的话，那当然是很想啦，但要打扰父亲大人工作实在是……」

「看吧，你果然很想见父亲大人嘛。说谎也不脸红一下。」

「呜呜。」

「所以，体贴姊姊的我为你制造了见面的借口，你必须诚心感谢我才行唷，知道了吗，艾尔姊姊？」

「嗯，我知道！有这么体贴姊姊的妹妹，真是幸福呢！」

看到艾尔贝缇娜一脸开心地笑着，勇斗忍不住想拭泪。

这个姊姊还是和往常一样天真地被妹妹玩弄在股掌之间。不过，幸福与否通常是很主观的事情。既然她本人都觉得很幸福了，他就不便多说什么。

而且，虽然这样说很过分，不过比起那种事情，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么，可以告诉我见面的借口是什么吗？」

虽然外表还有些孩子气，但这只母狐狸的情报收集能力在《狼》族中无人能出其右，是不好惹的人物，而且脑筋灵活无比。

她没有采取报告书的形式，而是特地过来以口头呈报，那就表示是相当重要且紧急的消息。

「嘻嘻，不愧是父亲大人。」

被说中目的的克莉丝缇娜露出微笑，挥动着一张纸。

就算她是优秀的间谍，但也无法独力应付广大的范围。听说从她还是《爪》族公主的时候开始，就培养了几名间谍。看来这次是那些人呈上来的情报。

「《蹄》的族都诺欧通遭到米德加尔特的游牧氏族《豹》压制了。」

「是那个《蹄》吗！？而且你说是《豹》！？」

「……哦？」

听到克莉丝缇娜的报告，菲丽希亚大感惊愕地扬起嗓音，但勇斗只是睁大了双眼而已。

他当然多少有些讶异，却还是在意料之中。

虽然他经常这么说，不过回顾历史，突然失去强大的君主，国家就会陷入混乱，导致国力明显衰退。

织田信长、丰臣秀吉、武田信玄……即使只看日本的战国时代，拥有压倒性向心力的君主一旦离世，不少家系就会逐渐没落。

放眼世界，由农耕民族建立的王国遭到以游牧维生的精锐异族侵略，甚至取而代之，也是历史常态。

然而，就连通晓历史发展的勇斗，不，正因为他知道，才会对克莉丝缇娜接下来的报告感到错愕。

「根据部下指出，《豹》族是数以千计的骑兵团。他们一边骑着马，一边接连射出铁箭，趁《蹄》军混乱的时候立即展开突击，将敌军打得体无完肤。」

「怎么可能！再怎么说都太快了吧！？」

勇斗喊道，椅子喀哒摇了一下，动摇完全显露在脸上。

如果是铁的话，他还可以理解。由于隐藏得极为谨慎，数百年之间并没有传到周边各国。但纪元前十五世纪的时候，西台帝国就创造出了制铁法，所以在攸格多拉西尔，即使有氏族已经发明出铁的制造法也不稀奇。

然而，被称为历史上第一个骑马游牧民族国家斯基泰，是在纪元前七至八世纪左右诞生的。时代实在相隔太远了。

在没有马镫的情况下，就这样骑在光溜溜的马背上战斗，需要非常高超的技术。

实际上，现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主力兵器马战车，就勇斗所知道的历史来看，是纪元前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左右，起源于游牧性质的安德罗诺沃文化。就算是生长环境和马以及弓箭息息相关的游牧民族，在青铜器时代几乎都还无法骑马战斗，主要是利用马战车。

训练骑马战斗所需要的技术并使其普及化，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没错，如果没有马镫的话。

然而，勇斗将马镫导入《狼》之后还没经过两年。至于实际将骑兵部队投入于实战之中，也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情而已。

即使马镫这样东西很单纯，但在没有电话和网路的时代，技术的传播需要花上极长的时间。

实际上，四世纪初叶存在于中国的马镫，到了五世纪才确定传入朝鲜半岛和日本。连这么短的距离都得耗时一百年。再说，《狼》和《豹》这个氏族的领土根本没有接邻。

技术遭到盗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一思及此，勇斗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件事情。

「莫非是……大、哥……吗？」

他想起来的是，过去担任《狼》族少主，拥有盗取一切技术的符文《千幻小丑》的青年。

如果是他的话，不仅清楚吹踏鞴制铁法，也深知马镫的存在及其功能。

一切实在太吻合了。

「是的，绝对是……那个人。」

菲丽希亚以僵硬的嗓音说道。明明应该不冷，她的牙齿却在打颤，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到像是马上就要昏倒一样。

虽然她的身体状况很令人担心，但勇斗对她肯定的口气也感到很在意。

「……你知道什么吗？」

「应该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那个人寄了一封信给我。」

「什么！？」

「他要我离开哥哥大人去他那边。信上也提到，如今的他已经是《豹》族的宗主了。」

「为什么你……不，没什么。」

为什么你没告诉我？勇斗在紧要关头将这句疑问硬是吞了回去。

这种事情连问都不必问。

亲生兄长试图攻击勇斗，却杀掉了保护勇斗的前任宗主，这桩惨剧一直是菲丽希亚内心很大的阴影。

再加上，她虽然平常既开朗又爱开玩笑，个性像是值得依靠的姊姊，但内在意外地容易充满不安，有其脆弱之处。

她应该是想先逃避一阵子吧。说服自己米德加尔特位在远方，和《狼》毫无关联，拒绝去正视这件事。

「我、我愿意为了因将这件事隐瞒至今接受任何惩罚。只、只是，求求您相信我。如今我誓言效忠的，并不是亲生兄长，而是只有哥哥大人而已！」

「我知道啊，我不会惩罚你的。倒不如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勇斗干脆地说道，然后将手放在她肩上，要她安心。菲丽希亚是重要的副官，勇斗不希望她将自己逼得太紧。

将这件事隐瞒起来确实不可取。如果是两年前的勇斗，或许会否定她的「脆弱」，严加指责。

然而，如今的勇斗很清楚人类并不是那么坚强的生物。

「大哥他一定还在恨我……」

嘎吱一声，勇斗靠在椅背上，望着虚空出神。

勇斗过去所崇拜的菲丽希亚的兄长洛普特，应该也有身为人的脆弱之处吧。只是身为菲丽希亚的代理父亲，身为勇斗的代理兄长，身为《狼》族的长兄，他没有让其他下位者看出来而已。

在那张爽朗的笑容底下，绝对怀有不少疑惑与忧虑。在内心层层堆叠之后，而于某个时间点爆发出来。他们果然是兄妹，在这一点上非常相似。

光是看他的外表，勇斗就自顾自地认为他是非常坚强的人，而加以理想化，结果忽略了这个部分。一切都是因为两年前的他还不够成熟，自己甚至为此感到愤慨。

「不过，真令人佩服，竟然才一年半就跃升为《豹》族宗主……总之，就装作若无其事地寄封信祝贺他们战胜，并期望两族友好吧。」

攻下诺欧通之后，《豹》的领土就和隶属于《狼》的《角》相邻了。

既然变成邻国，就绝对不可能毫无关联。不管愿不愿意，两个氏族之间还是会产生利害关系。

勇斗衷心希望能和平共处。他不想和过去深受其照顾的义兄发生冲突。

为此，首先要——

「喂，艾尔克莉……」

「那个，您将我们两人的名字凑在一起了，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应该不用我提醒吧，刚才所谈的事情可别泄漏出去哦！」

「自当明白。艾尔姊姊也会由我来好好调教一番的，请您不用担心。」

「调教！？」

「好，拜托你了。」

「而且还同意了！？」

虽然艾尔贝缇娜有点可怜，但一码归一码，这时候只能让她看开一点了。

万一《豹》族宗主是《狼》族前少主一事泄露出去，应该会有很多人主张要和《豹》族开战吧。

在攸格多拉西尔中，杀害至亲是最大的禁忌。犯下此事的洛普特现在正逍遥地稳居其他氏族的宗主宝座，这对《狼》而言绝对不是可以容忍的事情，不可能就此放过他。

洛普特应该也不会特地向大家公开自己是弑亲的大罪人。不过，从他寄信给菲丽希亚这一点看来，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暴露给其他人知道。是料到他们会佯装毫不知情吗？

既然如此，只要他们三缄其口，这个真相就会埋藏在黑暗之中。

然而，不管如何煞费苦心，最后应该还是避免不了战争。其实，勇斗心中也产生了这股近似确信的预感。

「『下列两件事绝对不可轻忽。其一，千万不要以为忍耐和宽容能够消除人的敌意。其二，千万不要以为报酬和援助能够使敌对关系好转』……是这样吗？」

这段文章节录自马基维利的著作『论李维』。

平常拿来当作教训的马基维利的言论，只有在今天像是暗示着往后的发展一般，令人不由得产生不祥的预感。

当夜，勇斗在卧房慌慌张张地将手机画面由下往上滑动。

勇斗是宗主，撇除个人的感伤，他有义务守护领地内人民的安全与财富。用右手握手、用左手拿棍棒是外交的基础。毫无计策地面对邻国的威胁太过危险了，必须事先规划出一个完善的策略才行。

国家间的交涉就像在和流氓谈判一样。

流氓卖弄着刀刃和手枪来进行交涉，一般人会屈服于威胁，只能接受不合理的要求。要在和平的状态下进行交涉，就必须具备还击对方武力威胁的实力。

勇斗当初虽是迫于情势才得准备对抗步兵和马战车的战术，但也调查得极为详尽。而由于攸格多拉西尔不存在骑兵，他一直没将对抗骑兵的战术放在眼里，因此在这部分几乎一窍不通。

他就是这样才赶忙上网搜寻对抗骑兵的策略。

「唉，一旦变成敌人还真是棘手到不行啊。」

他愈是调查，就愈是领会到骑兵压倒性的战斗力。

「噢，再查下去会影响到打电话……啊，喂？是美月吗？」

勇斗压抑住还想继续调查的心情，打了通电话给青梅竹马。

『喂？晚安，小勇。』

光是听到熟悉的温柔嗓音，勇斗一整天下来累积的疲劳便得以纾解，内心也感到无比平静。

今天如果不能打电话，也可以用简讯来联络，如果只考虑效率的话，他理性上知道传简讯即可。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打电话，正是为了寻求这种疗愈感。

对勇斗而言，只有和美月闲聊的这段时间，他才能忘记自己是宗主。

实际上，当他因为远征和出游而听不到她的声音时，他也发现自己渐渐变得散漫了起来。不管多繁忙，当待在雅尔菲德时，他完全不打算省略这段时间。

「哦，晚安。你今天做了什么啊？」

『我这一天很平淡无奇哦。所以小勇你发生什么事了？』

「咦？」

『我觉得你好像在硬装开朗哦！』

「……你真的是能够看穿一切耶。」

『因为我们从懂事前就认识了啊。』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嗯，是啊。小勇从温泉回来之后，态度也有点怪怪的，我只是假装没发现而已哦！』

「咦？啊、呃……」

面对青梅竹马的直觉，勇斗打从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明明口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勇斗却能清楚感受到她声音里掺杂了些微怒火。

原来如此，从懂事前就认识的关系真是不容小觑。

『不过，这部分等怒气值满了我再来追究。』

「啊、啊哈哈……」

勇斗一边干笑着，一边暗自发誓往后得注意别让她累积怒气。

『所以，身为宗主的小勇（爸爸），发生什么问题了呢？虽然我没办法给你建议，但听你发发牢骚还是可以的唷！』

「谢啦……」

即使世间将勇斗誉为领导《狼》族成为近邻少数强国的稀世英雄，但他原本不过是生活在缺乏危机意识的日本之一介学生罢了。

他偶尔也会想发牢骚和示弱。但是，身为一名宗主，他不可能随便让属下听自己说这种话。

这个青梅竹马的存在，真的是勇斗的救赎。

「嗯，其实啊……」

勇斗将眼下围绕着《狼》族的现状解释给她听。

《蹄》族溃败，《豹》族现身。

《豹》族是骑兵团。

而且，《豹》族宗主还是从前照顾过他的义兄洛普特。

『小勇……你还好吧？』

听完所有事情后，美月状似担心地问道。

勇斗听到她的嗓音带着不安，不禁有点后悔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只不过，就算隐瞒这些消息，只要发展为战争，就会一次爆发出来。即使没有演变成战争，光是局势开始不稳，勇斗也会变得提心吊胆，他的青梅竹马应该会确实感觉到这一点。

她以前也清楚说过，希望勇斗能将事情全部告诉她。否则要是他突然不见的话，她没办法做好心理准备。

他不断在给自己的青梅竹马添麻烦，因此他想要尊重她的意思。

「我会想办法规划出对策的。只是时间不太够，可能从明天开始会稍微减少讲电话的时间，抱歉。」

『不，我当然也担心这一点；不过，我指的并不是这件事。小勇，你有办法放手和洛普特先生……一战吗？』

「…………」

他顿时感到语塞。

他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对抗骑兵，却完全没考虑到这一点。

不对，他或许下意识地在逃避这件事。

勇斗用唾液湿润干燥的口腔后，望向天际，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说道：

「……我是《狼》族的宗主，若这一刻真的来临，不管我愿不愿意，都只能挺身一战。」

「虽然兄长大人这么说，但恕我难以从命！」

黎芮儿满脸愤慨地提高了嗓音。

隔天，在克莉丝缇娜带来诺欧通沦陷的消息之后，由于情势剧变，黎芮儿准备回国，因此勇斗告诉她今后的对策，结果她的反应竟是如此。

「什么总之先固守城池，绝对不要出来攻击敌人？这样要如何守护百姓呢！？城郭外的农地不就要任人破坏了吗！」

「你先冷静一点，黎芮儿。」

「我哪能冷静？您竟敢如此蔑视我等《角》族的士兵！」

黎芮儿对勇斗这样大发雷霆的情况，姑且不论他们仍为敌人的时候，自从缔结兄妹誓杯以来，这还是头一遭。

即使她多么敬爱这位义兄，唯有这一次，对于特别深爱百姓的她而言，这番话实在让她难以接受。

然而，勇斗也不会因此作罢。

「我没有蔑视的意思，我也会对本族士兵发出相同的指示。敌方并不是正面攻打就能取胜的对象！」

他大手猛然一挥，加强语气说道。

看到他如此认真的神情，黎芮儿终于模模糊糊地察觉到骑兵的威胁性。

「……有兄长大人所说的这么厉害吗？」

对黎芮儿而言，勇斗是将《蹄》族英雄尤古伟、《雷》族虎心王史坦索尔这些强敌打得体无完肤，可谓宛如军神般的稀世名将。

既然连他都不选择正面迎战，而是加强防守……

一回过神，黎芮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咽下了口水。

「是啊，就是这么厉害……没有什么比骑兵团更棘手的了。」

勇斗僵着表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顾历史，在东方，匈奴这个游牧国家就曾打赢刘邦统治的农业大国汉朝。其后，一直到汉武帝的时代，汉朝都被当作附庸国，必须年年进贡。

至于西方，公元后五世纪之时，日耳曼民族之所以大迁徙，便是因为遭到了骑马游牧民族匈人的威胁。

至于建立世界最大版图的蒙古帝国就连提都不必提了。

甚至在中国北宋时期，也存在着感觉像是玩笑话的史实，那就是女真族靠十七名武装骑兵，将两千步兵打得溃不成军。

「所以懂了吗？要是《豹》攻打过来，你们就先彻底防御！」

勇斗抓住黎芮儿的双肩，用认真无比的表情耐心地重复一开始说过的话。

「唉，真是的，还是一样臭啊。」

目送黎芮儿回国之后，在返回的路上，一穿过城门，勇斗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身旁的菲丽希亚也看着发出恶臭的源头，蹙起了眉。那是以四脚站立，身躯比马还要大的生物，而且最大的特征就在于背上隆起的峰。

那就是所谓的骆驼。

骆驼可以好几天不吃不喝，所以极为适合在缺乏水源的土地跋涉。此外，比起马匹，骆驼能承载更重的行李，不少前来雅尔菲德的交易商人都会使用。

只不过，体臭是其缺点。而且随便接近的话，有时候骆驼还会为了威吓而吐出臭不可闻的口水。

以前勇斗也曾基于好奇而接近过，结果下场凄惨无比。从此，他就不再靠近骆驼旁边——

——然而，当他发现正在与人说笑、貌似骆驼主人的交易商人是熟面孔之后……

「这不是我们值得期待的新锐义子吗？近来如何啊？」

他快步走了过去，用过度夸张的亲昵方式向对方搭话。

「……您就饶了我吧，父亲大人。」

男子——金纳尔皱起眉，一脸嫌弃地转头看向他。

勇斗虽然差点就笑了出来，但还是忍住，以非常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不不不，你不用谦虚。《狼》的市场之所以会有今日的繁荣，全都要归功于你的努力。能够拥有像你这样优秀的义子，我真的很幸福！」

勇斗双手环胸，感慨地点点头。

在慰劳旅行的辛劳之前，勇斗就为了奖励金纳尔推动流通货币有功，而给予了直杯。他被起用不过半年而已，出人头地的速度快得可谓罕见。

能够在几乎不引起市场混乱的情况下，让人民习惯使用货币，金纳尔的功劳不容小觑。但是，努力规划货币一直到施行的是包含勇斗在内的狼族干部们。其实，如果考虑到录用期间，不得不说他的功劳还不足以得到直杯。

实际上，干部们也因此而反对勇斗授予直杯。勇斗对他们说明这么做是另有目的，仅此一回特例，要他们先别追究，才给了誓杯。

他的目的就在于——

「嗯？噢噢！您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狼》族宗主勇斗大人吗？初次拜会，我是从《剑》来此交易的商人——」

眼尖的交易商人看出商机，立刻过来推销自己了。

虽然对方的企图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但勇斗不动声色，和金纳尔一起聊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没有网路和电话，很难得到他国的资讯。走访街市的交易商人就是珍贵的情报来源。

「话说回来，我所敬爱的老师也这么说过：『判断一个人最简单而准确的方法，就是观察对方都和什么样的人来往』。真不愧是金纳尔，拥有很好的人脉。」

「哈哈哈，勇斗殿下还真会说话。」

勇斗深有所感地摇摇头，交易商人便一脸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我是真的这么想。你看来也是交友广阔。《狼》族眼下正在大量招募人才，够优秀的话，也会受到和金纳尔同等的厚待。不分职业，只要你心中有合适的人选，请务必推荐给我。」

「那个，像我这样的人也能受到录用吗？」

「噢，那是当然的，我很欢迎。」

「真的吗！哎呀，提出来果然是对的。那么，在将玻璃制品送到格拉兹海姆之后，我会再回来的，届时就麻烦您了！」

「好，我会等着的。期待你能有和金纳尔一样的表现。」

勇斗热切地握紧交易商人的手。

「父亲，那个……」

金纳尔绷着脸，别具深意地看往宫殿的方向。

勇斗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那么，我先行一步了。祝你一路顺风！」

「噢，谢谢您。我也祝勇斗大人身体安康。」

与交易商人道别后，勇斗便先行离开了。

走了一阵子之后，勇斗确认了一下附近只有菲丽希亚在，才朝金纳尔问道：

「你有什么事吗？我卓越的儿子啊。」

他还是加上了赞扬的形容动词。

不过，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不怀好意的戏谑笑容。

「我就说了！父亲如此捧我会害我无地自容啊！全身都麻痒得要命！」

「哈哈哈！我也总是有这种感觉啊。金纳尔你就忍耐一下吧。」

「唉……您硬塞给我的任务还真是麻烦啊。」

金纳尔颓丧地垂下肩膀。

他打从心底感到困扰这一点表现得清清楚楚。虽然勇斗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放弃。

勇斗拍拍金纳尔的肩膀表示安慰。

「不过，拜金纳尔所赐，很快就有大量人才上门了。」

「一切策略都是父亲想出来的不是吗？」

没错，其实这出滑稽短剧，是为了解决《狼》族人才荒计策的其中一环。

俗话说得好：先自隗始。

在现代日本，这是用来比喻提议的人要先出来带头的一句话，不过语源要追溯到中国的战国时代。

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其君主昭王为了富国强兵，认为有必要招揽大量优秀的人才，因此询问学者郭隗要如何才能让人才聚集到燕国来。

对此，郭隗答道：

『如果您欲招纳贤士，那就先厚待我郭隗。如此一来，那些比我更贤能的人，就会不远千里前来为这个国家效力。』

燕昭王觉得这番话很有道理，从此尊郭隗为师，不但特别建造了宫殿给他，还给予丰厚的待遇。

果不其然，除了后世的诸葛孔明也赞不绝口的名将乐毅之外，邹衍和剧辛等优秀人才也相继从其他国家聚集到燕国。获得这些人的助力后，燕昭王创造出了燕国的全盛时期。

勇斗便是模仿这段逸闻，将之用在金纳尔身上。同时也谨慎注意别让其他义子女嫉妒，对他的偏心产生不满。

攸格多拉西尔的资讯传达大部分都要仰仗交易商人。刚才和那位交易商人的对话，正是为了让风声传到邻近诸国，才会趁机逢场作戏。

他也已经和其他交易商人有过了数度类似的交谈。

拜此所赐，虽然才实施了两个星期，前来《狼》族求官职的人数明显增加了。

「唉……」

吉可露妮举起拔出刀鞘的日本刀，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她的凛然美貌足以让士兵们誉为女战神，但现在不知为何脸上却蒙上了一层阴影，甚至散发出脆弱的感觉。

「喂喂，那家伙至今仍是我的得意力作耶，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啊？」

工房主人茵格莉特双手叉腰，一脸不悦地皱起眉。

对她而言，一手打造出来的作品等同于亲生孩子，而且那还是她打从心底肯定而推出的杰作。

因此，一看到刀身就叹气只会让她觉得受到侮辱。

「啊，不是的，我对成品没有不满。真的很棒，谢谢你。」

「但你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啊。」

「不，那个，这把刀是你和那些弟子一起打造的吧？」

「嗯？对啊，怎么了？」

「唉……」

「你是在找碴吗！管你是什么『最强银狼』，要打就来啊，混蛋！」

茵格莉特的太阳穴冒出青筋，一手卷起衣服的袖子，完全不在意对方手上正握着刀械。

她也有身为工匠的矜持，而且本来就不是个胸襟豁达的人。看来已经忍无可忍了。

感到慌张的反而是吉可露妮。

「抱、抱歉，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我才不管你有没有咧，你不好好解释叹气的理由，就别想走出这间工房。还有，如果我无法认同的话，我这辈子就再也不帮你打造武器了！」

「请、请别这样！」

就连吉可露妮也发出近似惨叫的哀鸣。

战士会将生命托付在武器上。身为《狼》族第一锻造师的茵格莉特所打造出来的作品，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作品相比，信赖感完全不同。

而且，在战场上，这微小的差异就能左右生死。对吉可露妮而言，这可以说是如同字面意思的生死问题。

「前提是那个理由我无法认同。如果你确实有哪里不满意，我可以原谅你。不仅如此，还会帮你重新打造一把新武器。」

「唔～我、我知道了。只、只是，你能不能先让弟子们退下？」

「啊？一个没办法坦然说出来的理由还能获得我的认同吗？的确，你是冒着生命危险奔驰于战场上，但我们也有责任做出让战士托付性命的武器，每一把都是倾尽心力打造出来的！可不要太小看我们了。」

弟子们都发出佩服的叫嚷声。这种只要谈及生产作品，不管对方是谁都绝不妥协的气魄，正可谓工匠的榜样。

面对茵格莉特的气势，吉可露妮虽然退缩了一下，但似乎下定了决心。只见她咽下唾沫，双手食指交叉，用细如蚊鸣的嗓音说道：

「呃，我是在想，这并不是父亲大人亲手打造的。」

「啊？」

「所、所以说，可以的话，我原本是希望能让父亲大人为我打造一把武器啊！」

吉可露妮像是自暴自弃地叫道。

脱口而出之后，她吃惊地红着脸垂下头，但已是覆水难收了。于是她叽叽咕咕地继续说道：

「当、当然我也知道父亲大人现在很忙，也明白这把刀做得比以前还要好。但是，我可能再也感受不到和父亲大人共同作战的安心感和振奋感了。一想到这里，我就……」

吉可露妮紧紧握住刀柄，脸上落寞地笼上一层阴影。

她以前的爱刀是勇斗和茵格莉特共同打造出来的作品，但在前阵子与《雷》一战之中，遭到史坦索尔弹飞，然后随着洪水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战士是很迷信的，吉可露妮也不例外。

对她而言，那是在与《蹄》族尤古伟，以及与《雷》族史坦索尔一战中，屡次救她脱离险境的幸运物。虽然击败《爪》族勇者蒙迪尔法利的刀和那一把不同，但还是勇斗所打造的刀。

吉可露妮深信是因为勇斗的加持，她才能幸存至今。

就算她看起来沉着镇定，但还是十几岁的少女而已。失去战场上的心灵寄托，便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啊、唉～……」

语塞的茵格莉特搔了搔脸颊。

如果茵格莉特是男人的话，或许会更加愤怒，大骂她怎么这么软弱。

但是，茵格莉特这位少女虽然很男孩子气，但其实在勇斗的诸位义女当中，她特别具有女生独有的感性；因此，她也深深明白吉可露妮的心情。

正因为明白，她才会发窘。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新的访客就出现了。

「嗨，茵格莉特。我有一点事想拜托你……」

「父、父亲大人！？」

她们正在谈论的人物恰巧出现，吉可露妮明显惊慌失措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的存在价值在于战斗，总是以勇斗的『剑』自居，因此不想让他听到自己吐露出丧气话。

「嗯？露妮你也在这里啊？正好，刚才金纳尔给了我这个……」

说着，勇斗就用下巴指了指菲丽希亚手上的细长布袋。菲丽希亚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将袋子解开。

「噢、噢噢噢……！」

「呀啊！」

在看到一部分内容物的瞬间，吉可露妮像是大感震惊地睁大双眼，硬是从菲丽希亚手中抢过布袋。

「欸！怎么说都太粗鲁了吧，露妮！」

受到这么过分的对待，菲丽希亚鼓起脸颊发出抗议，但吉可露妮似乎完全没有听到。

她像是遇到久别重逢的孩子般，珍惜地抱紧布袋，哭着用脸颊磨蹭破损不堪的刀柄。

吉可露妮是战士，就算面目全非，也不可能看错爱刀的刀柄。

「虽然刀柄已经坏得很严重，但刀身并没有损伤哦。就让茵格莉特帮忙修……她好像听不到呢。」

「您说得没错。嘻嘻，真是太好了呢，露妮。」

菲丽希亚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露出慈爱般的温柔笑容。

米德加尔特地区位于毕佛斯特的北方，中间隔了一座山脉。这个地方几乎不下雨，气候相当干燥，树木稀少的短草原（草原地带）和沙漠占了大部分的面积。

另外，也几乎看不到河川和湖泊等水源，非常不适合农耕。

因此，这个地方的居民主要是以畜牧维生。为了不让家畜吃光牧草地的草，他们不会定居于一处，而是于固定的循环周期内，在一定的区域间移动。

据说在米德加尔特，人们是吃「红色食品」和「白色食品」为生。红色是肉，白色是乳制品。

「哼，还是吃惯的东西最合胃口。」

弗贝兹伦古嚼着面包，一口喝光葡萄酒之后，满足地点了点头。

这两样都是很难在米德加尔特吃到的食物。

并且，是他以前几乎天天都在吃的东西。当他因为这股怀念之情而自然地扬起嘴角时——

「唔！」

眉间突然窜过一阵闷痛，弗贝兹伦古咬紧了牙根。

那是在他还叫作洛普特的时候，遭到邻国《爪》的勇者蒙迪尔法利攻击所留下的伤痕。

每当这道旧伤犯疼，他脑中就会浮现出那段讨厌的记忆。他正是在留下这道伤疤的战争中，让那个可恨的小子给取而代之了。

「『此致《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我《狼》族宗主勇斗有言』这样啊？蒙骗身为兄长的我，最后还拿父亲当挡箭牌，这个厚颜无耻的弑亲凶手，竟敢瞎扯自己是什么宗主。你有那个资格吗……！」

弗贝兹伦古一边回想刚才送来的书信内容，一边骂道。

即使是现在，斩断父亲的血肉、骨头以及性命的触感，还鲜明地残留在手上。

这一年之间，他每次睡觉都会重复梦到当时的情景，不断侵蚀他的心灵。

人类为了安定自己的精神，有时候会自动将记忆窜改成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都是因为中了那个小子的奸计，他才会杀掉自己敬爱的父亲。

在不知不觉之间，对他来说，这已经变成唯一绝对的真相了。

「还敢捏造一封我挚爱的妹妹的书信。等着我吧，菲丽希亚，我马上就会将你救出来！」

弗贝兹伦古捏碎另一封来自《狼》、但并非宗主的信。

上面写着，她所倾慕的兄长只有勇斗一人。

他的妹妹是一个非常重视兄长的女孩子，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她不可能拒绝他的。

因此，弗贝兹伦古判断这封信完全是伪造出来的东西。而且，如果是伪造出来的话，就表示他的妹妹被那个篡位者囚禁起来了。

他眉间又窜过一阵疼痛。

这道伤疤是拥有《回应一切力量要求者》符文的人造成的。不知道是否因为是这样，每当伤疤犯疼，内心深处就会有人悄声说：「满足欲望吧。」

乌黑浑浊的冲动在心中扩散开来，渐渐压抑不住情感，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充满了力量。

他将心灵寄托在那声耳语上，宛如等待猎物的肉食兽一般，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现在正是你偿还的时候，勇斗。交出一切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吧。」

※慕克威治是位于《角》西边的城塞都市，距离希敏约格山脉很近，自古以来就是木材交易的据点，因而相当繁荣。（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森林名称，意思为黑暗之森。）

街市建立在爱尔姆特河支流的中洲上，进入的路线受到限制，形成天然的险要之地，可以防止其他氏族入侵。

即使是《蹄》族英雄尤古伟，似乎也觉得要攻下这座都市相当困难，因此从南边开垦过的土地攻打族都弗尔克范格。

担任慕克威治首长的是古恩纳尔。他从前任宗主赫朗格尼尔的时代开始就缔造无数功勋，是《角》族中大名鼎鼎的将领。

此刻令他感到头痛的，是十天前从西方侵入的蛮族。

「真是一群可恨的家伙。」

他忍不住骂道。

根据报告指出，那个集团的穿着类似米德加尔特的游牧民族，策马袭击散布在慕克威治周遭的村落，杀掉居民，抢夺女人与食物，最后再放火烧掉一切，粗暴到了极点。

锵！锵！耳边传来了敲打金属的高亢声响。

「臭家伙，又来了吗！」

蛮族似乎已经将周围的土地掠夺殆尽，终于开始出现在慕克威治的城壁旁边。

虽然宗主黎芮儿严令绝对不能出击，必须彻底守住慕克威治，但人的忍耐力是有限的。

古恩纳尔是统治慕克威治周边一带的首长，如果不能守护交托在自己手上的人民性命与财富，那他待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居民缴纳高昂的税金又有什么意义？

没办法保护百姓的统治者，如何能得民心？

「实在忍无可忍了！去将那些马贼打个落花流水！」

心头怒火延烧，古恩纳尔终于率兵出征了。

根据探子的报告，敌军兵力不到五百。

而慕克威治部署的兵力则有一千五，足足高出三倍之多。

而且，《角》族宗主黎芮儿虽然以战将来说，最多只有中上程度，但以一个统治国家的君王而言，她拥有极佳的才能与灵活的思路。

众人誉为军神再世的《狼》族宗主勇斗，曾经发明过一种有人身三倍长的铁制长枪。

黎芮儿从《狼》族引进这种长枪，分配给守护国境的慕克威治的士兵。此外，在这两个月之间，士兵也彻底受过密集阵形的训练。

只要拥有最强武器与战术，那种山贼集团根本不堪一击。

「给我上！」

随着号令布达，古恩纳尔带领慕克威治驻屯军展开突击。

在慕克威治驻屯军接近的瞬间，马贼兵分三路。

位于正面的队伍灵巧地一边后退一边发射弓箭。

密集队就算拥有无与伦比的突击力量，还是不敌骑兵的速度。

即使长枪的攻击范围再怎么大，还是不敌弓箭的飞行距离。

结果，慕克威治军完全攻击不到敌军，只能不断承受敌军的攻击。

当古恩纳尔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其他两队马贼早已发挥出骑兵压倒性的机动力，一下子就绕到慕克威治驻屯军两侧，再次射出弓箭。

一回过神，兵力只有三分之一的马贼完全将慕克威治驻屯军包围了起来。

慕克威治驻屯军的弓箭部队虽然试图应战，但骑兵移动的速度相当快，相对的，慕克威治驻屯军都是步兵。慕克威治驻屯军的弓箭无法命中目标，而敌军的弓箭却接二连三地夺走驻军的性命。

面对这样单方面的发展，慕克威治驻屯军的士兵都吓得慌了手脚，阵形开始溃散。

马贼没有错失这个好机会。

只见位于两侧的士兵丢掉弓箭，举起长枪夹击慕克威治驻屯军。

密集队本来就是将所有战力都投入在前方，对于来自侧面的攻击，防备力极其脆弱。

一旦陷入慌乱，情况更是惨烈。

马贼歼灭慕克威治驻屯军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一千五百名士兵之中，生存下来的不到五百名。

相反的，《豹》族死伤人数只有少少数名而已。

这种一面倒的战况几乎等于没有折损一兵一卒。于是，失去守护者的城塞都市慕克威治，就这样轻易地落入《豹》的手里。

《豹》族来袭的报告在当天就送到勇斗那边了。

以孙子为首，许多兵书都在论述情报的重要性。

《角》的领土本来就和《蹄》、《雷》这些强敌比邻，就战略位置来说，是《狼》在西边的盾牌。勇斗深知这个事实，在与《蹄》的交战结束后，就教导黎芮儿使用狼烟来传递情报。

中国在纪元前二世纪左右已有使用狼烟的纪录。没想到就和现在的状况相同，是为了早点通知骑马民族『匈奴』来袭的消息。

狼烟的传达速度接近时速一百四十公里，虽然光靠烟没办法传递复杂的情报，但以『紧急警报』来说，是非常有用的方法。

而在狼烟这个第一手情报之后，就会接连透过信鸽呈上详细的内容。不出一两天勇斗就得知慕克威治沦陷的消息了。

「最终只能一战吗……」

勇斗叹口气，仰望天空。

两年前精炼出铁的那一天，洛普特也是在这样的星空之下诉说自己的梦想。一切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而已。

应该由他来守护的《狼》族，现在是由勇斗来守护——

他对于自己曾经想要守护的《狼》族，现在却气势汹汹地加以迫害。

勇斗不由得觉得造化实在作弄人。

此外，他内心还存在着一丝迷惘。

一旦开战便是刀戎相见。

就算不是直接攻击，但无非就是打算夺走对方的性命。

他真的办得到这种事情吗？

应该有办法在避免开战的情况下解决纷争吧？

然而，如今慕克威治已然沦陷，勇斗不能再犹豫了。只要他因为犹豫而太晚做出决断，无辜的人民就得以性命付出代价。

「我死后八成会下地狱吧……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他闭上眼睛，自嘲似地低喃着。

这双手已经沾满太多血腥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往前迈进。

因为他身为宗主，要是基于个人感伤而停顿的话，对过去那些牺牲的性命就是一种亵渎。

这不是想不想得开的问题，而是必须想开一点。

勇斗就这样说服自己，然后为了保护义妹国而举兵出征。

第四卷 ACT 4

《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周边陆续聚集了《狼》的士兵。

数量足足接近八千。一想到三个月前和《蹄》开战的时候，集结在街市上的士兵不过四百名左右，便可知道这增加率相当惊人。

最大的原因当然在于这半年之间《狼》相继得到肥沃的领土，使人口增加。不过，真正具有影响力的还是「铁」。

克拉克值是表示地壳中元素平均含量的数值，借此可以推算出现在攸格多拉西尔的武具主要原料铜有〇．〇一％，至于锡只有〇．〇〇四％。两种都是珍贵的稀有金属。

其实，比起确保粮食供应，要大量收集到青铜制的武器防具更加困难。

反观铁是地壳中含量第四丰富的常见元素，克拉克值比铜足足多了四百七十倍！只要得到精炼法，这种素材远比青铜便宜，而且数量丰富。

实际上，夹在两座山脉之间的土地性质可能占了很大的因素，在《狼》的领土中，勇斗走到任何地方都能发现砂铁矿床，因此并不欠缺原料。

再加上，和玻璃一样，最近茵格莉特的弟子们也都自立起来，前往《狼》族各地开始操作起吹踏鞴制铁法，铁的生产量因此有了爆炸性的成长，如今还用在犁头和锄头等农具上，铁在《狼》逐渐普及了起来。

拜此所赐，《狼》的士兵即使大幅增加，还是能在极短的期间内分配武具给所有人。

「兄长大人，我诚心感谢您再次对我等《角》族伸出援手。您和上次一样来得很快呢，令人佩服。」

「呵呵，兵贵神速嘛。这是当然的了……我开玩笑的～其实这次要归功于铁。」

听到出来迎接的黎芮儿这么说，勇斗立即转头看向并排在背后的一批载货车，吐了吐舌头，开玩笑似地说道。

黎芮儿也随他的视线看向那些载货车，然后瞪大双眼。

「唔！铁竟然包着车轮……！原、原来如此，也有这种用途呢。」

「是啊，相当方便哦。」

勇斗一脸得意地勾起嘴角。

基本上，士兵的行军速度要以最慢的兵种为准。

一支军队当然会有运载粮食和武具的辎重部队，但由于要运输沉重的物品，用木制车轮的话，就算轮辐能够舒缓一点冲击，也很容易损坏。

过去每当需要修补的时候，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不过，在车轮的外轴缠上铁，平台也用铁加以补强，耐久度就能大为增加，几乎不会有任何损坏，行驶起来也更加流畅，因此行军速度得以提升。

「兄长大人果然了不起。相比之下，我……明明已经严令过不得迎击，却没能让义子遵守命令，以致招来这等事态。为此我向您表达深深的歉意。」

黎芮儿猛然弯下腰，感觉额头都快撞到膝盖了。她握住裙子的手非常用力。

这很符合为人耿直的她的作风，她似乎认为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

「不，这次实在没办法。不切身体验一回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实感吧……据说李牧一开始也没有获得众人理解。」

勇斗一脸苦涩地耸耸肩。

李牧——是中国春秋战国时代末期的名将，虽然在日本的知名度不高，不过在中国可是确立了步兵对抗骑马民族战术的著名英雄。

李牧所采取的战术，就和勇斗教导黎芮儿的一样，透过狼烟等紧急警报整备组织，一旦匈奴攻打进来就立刻让居民躲到城内，不让士兵出城迎战，只是一心一意地固守城池。

如此消极的对应方式，不仅是敌军匈奴，就连赵国友军都骂李牧是胆小鬼，最后他的指挥官职位亦遭到解除。

在那之后，继任他的位子、负责北方警备的将军果敢迎击匈奴，勇猛地打了一仗，却反而造成更多损伤，国境不断遭到入侵。因此，君王连忙恢复了李牧的职位。

退入堡垒固守到底。

这种作法令人觉得窝囊又消极，放任领地遭敌军破坏，留下丢脸的回忆。然而以结果而言，这却是在面对骑马民族时，最能减少损伤的计策。

话虽如此——

「并不是任何事情都能照着道理走啊。」

勇斗抓了抓头，叹了口气。

要那些以战斗维生的士兵将领别出战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如果应该守护的领土和人民遭到迫害，那就更棘手了。

勇斗再次痛切地感受到用人之难。

「父亲大人！」

这时，吉可露妮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

勇斗忍不住拢起了眉，身旁的菲丽希亚也同样皱着眉。

见状，吉可露妮的表情带着一丝急躁。

「非、非常抱歉，我来迟了。身为亲卫队长却迟到实在令我无地自容。以后绝对不敢再犯……」

「啊、啊啊，不，我、我没有生气。你应该还没习惯吧？这也没办法啊。」

「谢、谢谢您！」

「嗯，那么，总而言之，我知道你已经到了，可不可以先到一边去呢？」

「！！」

吉可露妮脸色苍白，仿佛这世界的终焉（诸神的黄昏）来临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您、您、您果然在气我迟到了吧？呜、呜呜，我惹父亲大人不悦了。到、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等等，你太惊慌了啦，露妮。哥哥大人并没有讨厌你呀，他怎么可能讨厌你呢？」

「是、是啊。你是『最强银狼』，又是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队长。对兄长大人来说，你正是最强之剑的化身，不可能讨厌你的。」

「菲丽希亚、黎芮儿叔母……」

听到她们两人的安慰，吉可露妮那张冷若冰霜的美貌浮现一丝喜色，然后转过头——

「「可是，拜托你现在先到一边去吧。」」

「什么！？呜、呜呜，我、我知道了……」

面对不由分说的宣告，吉可露妮像是大受打击一般，拖着步伐折回前来的道路。

她的身影宛如遭到丢弃的小狗，激起勇斗深深的罪恶感。

「等、等下，你们的说法会不会太严厉了？把理由告诉她啊。我、我身为男人实在不好说出口。」

「确、确实有必要尽快解除误会……但老实说，我也不太想接近现在的露妮，感觉会被传染。不过，哎，也没办法了。」

菲丽希亚瞥了勇斗和黎芮儿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朝露妮追了过去。看来她是觉得不应该由他们两个上位者来背负这个责任。

接着，勇斗确认她在远处开始说服吉可露妮之后……

「那么，现在《豹》的情况如何？」

他转换思绪，向黎芮儿问道。

一直忏悔过去不是明智之举。最要紧的是，对抗眼下逐渐迫近的威胁。

「是的，他们在离开慕克威治之后，正在入侵旭洛古之地。只有少少数百人而已……」

「他们就是打算利用这一点让我们掉以轻心。」

勇斗恨恨地啧了一声。

先让对方因为兵力稀少而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然后再趁机将形势发展为大规模的野战。

「是的，我已经再三吩咐过将领紧闭城门固守到底了。毕竟慕克威治一下子就沦陷了，大家应该会好好珍惜性命……」

黎芮儿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苦涩，含糊地说道。

躲在城墙里的话，的确就能挡下《豹》的进攻。

但是，农地几乎都在城外。这样一来，农民们也无法安心从事农耕。

不能放任这件事不管。

勇斗点点头，毅然决然地说道：

「嗯，我知道。无论如何，一定要将敌军从《角》的领地赶出去。」

「呿，一群胆小鬼，竟然全缩在城墙里面不出来。」

《豹》族的其中一名将军——瓦利抬头看着旭洛古的城墙，感到急躁无比。

弗贝兹伦古便是命他为先锋部队，将慕克威治攻打了下来。现在，他正打算攻占旭洛古。

「这些家伙还真棘手啊。」

《豹》在攻打《蹄》的时候，也采取和攻打慕克威治时相同的战术。

亦即，让手下士兵尽情破坏街市周遭，等激怒敌方出兵之后再一网打尽，抢夺敌军的据点。

《蹄》很容易就中计了，但《角》的家伙们不知道是不是太过胆小，始终缩在城墙里面不出来。

「再磨磨蹭蹭下去，老爹就要来了啊。」

瓦利皱眉骂道，似乎打从心底感到不耐烦。

或许是因为《豹》族是在残酷的大自然中生存下来的关系，即使在特别推崇弱肉强食道理的攸格多拉西尔，他们也是根深蒂固的实力主义者。这种风气很强烈，只要有能力的话，便不管出身背景一律给予赏赐。

反过来说，要是让人认定没有能力，就会轻易被剥夺地位，遭到冷漠对待。

就算他不愿意，脑海中还是掠过了前阵子在军事会议中发生的事情。他已经一度惹宗主不快了，实在不想在这时候又犯下过错。

「看来很费工夫嘛。」

「唔！」

背后传来一道嗓音，瓦利顿时颤栗了一下，然后马上安心地呼出一口大气。

「……什么啊，原来是纳尔弗喔？少吓唬人了。」

「呵呵，很像吗？」

「太恐怖了吧。」

「那真是抱歉啦。」

看到打从心底嫌恶的瓦利，貌似贵公子的青年便露出戏谑的笑容。

「所以你来干嘛？是来笑我光顾着说大话，却连这种小城寨都打不下来吗？」

瓦利内心焦躁，说出口的话自然变得有点乖僻。

纳尔弗耸耸肩露出苦笑。

「放心吧，我至少知道这次的敌人没办法用以往的方式对付。因为《狼》族宗主勇斗似乎相当擅长战术。」

「是啊，实际上，这么顽固地躲在城墙里面真的很令人受不了。我甚至觉得我们的计策或许被看穿了。」

就算是先前的慕克威治，把敌军引出城墙也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们的兵力和敌军相较之下，是压倒性的少数。

但是，敌军却躲在城墙中固守到底贯彻防御，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这应该是上头的人对守将下达了指示。

「有够可怕的。」

瓦利的身体颤抖了起来。

《豹》侵入位于爱尔姆特河流域的《蹄》族领土之后，还不到一个月。攻打慕克威治也是他们第一次对《角》开战。

对方到底是怎么得知他们的手段的？除此之外，又是怎么规划出如此精确的策略？瓦利完全摸不着头绪。

话虽如此，攻打慕克威治的时候，是因为《角》的守将和士兵毫不知晓《豹》的可怕才会中计，忍不住出来迎击。但是，慕克威治的沦陷有可能反而提高了旭洛古将领的戒心。

恐怕不管他们怎么挑衅，敌军都会像乌龟一样缩在城墙里死不出来。

《豹》族士兵的骑射技术经过彻底的训练，面对步兵能够发挥出无敌的强大力量，但对手若换成固若金汤的城墙，认真进攻也只会被挡回来而已。

「不过，之前用来攻打诺欧通的那个差不多该组好了吧。」

「哦？那个啊。」

纳尔弗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攻打诺欧通的时候，《蹄》军可能在至今为止的战争中，深深体会到骑兵的可怕，因此也和旭洛古一样牢牢关住城门，进行守城战。

《蹄》的族都诺欧通不愧是由亚尔夫海姆的霸者建构起来的，城墙远比旭洛古还要高，而且看起来非常坚固。

然而，就算是看似无敌的要塞，只要他们的父亲弗贝兹伦古一出手，便撑不过十天。

「是啊，幸好很快就攻下慕克威治了，所以不愁没有资材。咯咯咯，这点程度的城市，我就在今天打下来。」

「旭洛古沦陷了！？」

听到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勇斗忍不住粗声说道。因为《狼》军此刻正为了拯救旭洛古而进军中。

他原以为来得及，所以打击更大。

勇斗一脸苦恼地皱起眉，而菲丽希亚则代他问道：

「是和慕克威治那时候一样，受不了遭到破坏和挑衅才出城迎击的吗？」

他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了。

现在侵略旭洛古的《豹》族部队毕竟只有数百人，就算在后方伺机而动的本队前来会合，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被攻打下来。

然而，克莉丝缇娜却摇了摇头。

「不，诚如父亲大人的吩咐，旭洛古的守将一直待在城内进行守卫。」

「……真的假的啊？那为什么旭洛古会伦陷？就算骑兵再怎么强大，遇到城墙还是……」

「这是因为……城墙遭到破坏了。就像父亲大人之前一样，天空降下了石头……！」

「难道说……是平衡重锤投石机吗！」

喊完，勇斗立即咬牙切齿地看着天空。

平衡重锤投石机——这是应用跷跷板原理抛出巨大物体的固定式攻城用兵器。

初次登场是在『雅尔菲德守城战』的时候，洛普特当时也还是《狼》族少主。

和攸格多拉西尔的技术水准相比之下，这是领先两千五百年的超先进兵器，遇到具有如此压倒性破坏力的武器，攸格多拉西尔的石造城墙根本不是对手。

「竟然轻易地颠覆李牧的战术了……」

勇斗抓了抓头，叹了一口气。

建筑起来的高大城墙可以阻挡骑兵部队最为擅长的突击和骑射，还能从上方射箭威吓并驱赶敌人。

虽然这个战术拥有一千年以上的历史，在中国是对抗骑马民族的基础，但遇到未来的先进技术（作弊），也只能认输了。

「啊哈哈，还真是数量惊人的大军哪，这样实在无法包围起来啊。」

面对朝沦陷的旭洛古城墙逼近的《狼》军，瓦利像是投降似地耸耸肩，举起了双手。

然而，他的表情却满是从容，嘴边甚至噙着一抹愉快的笑容。

米德加尔特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草原。瓦利生长在这样的地方，视力是城市居民无法比拟的。而以他的视力还是只能勉强认出大军来袭，看来要到达城市还需要相当长一段时间。

「看他们走得这么慢，真想把岩石砸过去，可惜行不通。」

虽然平衡重锤投石机拥有压倒性的破坏力，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那就是体积实在太过庞大了，无法搬来搬去。

也因此，这次的旭洛古压制战之中，只能在当地筹措材料。

再加上发射也需要相应的准备时间，无法进行连射，虽然对固定目标极为有效，但非常不适合拿来对付会移动的军队。

「原本还想多玩一下子的。」

他转过身，这次俯视着昨天夺下的城市，笑了起来。

房屋遭到破坏，到处散落着尸体，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各处也不断传来女人的惨叫声。

现在，瓦利的义子们正在享受胜利的报酬。

「不过，时机到了。」

他从背上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射向空中。

弓箭咻地发出尖锐声响，飞了出去。箭头上有几个洞口，风就是穿过那些洞才会发出声响。

果不其然，义子们纷纷聚集到旭洛古的城门。

大家都穿着无袖筒状上衣和裤子，背上背着箭筒。虽然人数顶多只有四百名左右，但都是骁勇善战的强者。

「好，你们都用平常的方式应战！」

随着瓦利发号施令，义子们同时骑上马。

大家的动作都轻盈而灵巧。

看到如此熟练的动作，瓦利满意地点点头。

「嘿，相比之下，城市的家伙还是一样蠢。」

瓦利回头看向迫近的《狼》军，冷笑了一声。对方确实数量庞大，但在他眼中，那些人的脚步实在太过迟缓了。

瓦利率领骑兵团悠悠哉哉地开始撤退。

没错，真的很悠闲。

他们故意配合敌人的行军速度，维持在对方追得上的程度，然而……

「喂喂喂，为什么不追来啊？真冷淡耶。」

《狼》军似乎将夺回城市摆在优先顺位，完全没有打算追上来的意思。白白让他空欢喜了一场。

「那么，我就和你们稍微玩玩吧。」

瓦利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命令部队掉头。

既然对方不追，那就只能诱使他们追过来了。

对方大概认定他们逃掉了吧，正好趁机攻其不备。凭着这股斗志，瓦利再次望向《狼》军，就在这时候……

咻咻咻咻！

敌军朝他们发射了箭。

「喂喂！？」

就算瓦利立刻拔出腰上的剑挥掉射来的箭，脸色却僵住了。

对米德加尔特的游牧民族来说，狩猎是生活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豹》族男子全都是从小培养起来的高超射手。

然而，要他们在这么远的距离下射中敌人，实在是难以办到的招数。

「我从老爹那边听过，是弩吗？」

虽然详细原理他已经忘了，但那是射程比他们使用的弓箭还要远的武器。

但是，连射性能远不如弓箭。

既然如此，只要在下一波射击前逼近对方就行了。他们更熟悉骑马技术，如此一来，对方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凭《豹》军的脚程，的确能够做到这一点。

「哈，果然有够蠢的！」

结果在第二支弓箭射来之前，瓦利已经将弩部队纳入射程范围里了。他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所谓的提不起劲就是指这样的情形吧。敌方射出一发，他可以射出十发。

而且，弩部队好像还和后面的人起了纠纷。这里是战场，敌人就在眼前了，他们却这么漫不经心。

「我就为你们这些杂碎做个示范吧！这可是要收参观费的！」

瓦利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将箭矢搭在弓上，再度拉紧弓弦。

然后发射、发射、不断发射。

完全没有瞄准目标，乍看之下会觉得他乱射一通。但是，瓦利的箭矢一支都没射歪，全都射穿了《狼》军的眉心。

瓦利是《※霜之马（赫利姆法克西）》英灵战士，据说遇到他的敌人在见识到那罕见本领之后，就如同符文的意思一样，内心会冻结起来，是《豹》族最强的弓箭手。（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夜神诺特的马赫利姆法克西，名字的意思为「霜之马」。）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面对这般攻势，似乎也燃起了敌军的斗志。

呐喊声轰然而响，在部署于左右两侧的弩兵队之间，这次是举着大型长枪的步兵聚集一起往前突进。

他们卷起阵阵沙尘，这股魄力实在惊人。

「哦？是密集队吗？确实，要是从正面进攻的话，我们也会陷入危险。」

《豹》族骑兵也拥有超群的突击力，在面对《蹄》族军队的时候，就是以此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

尽管如此，要是遭到那种长枪之壁突击的话，受到损伤的应该会是他们。

「不过，这种阵形我在慕克威治早就领教过了！真是有够蠢的！」

既然没办法从正面取胜，那不要打就好了。

他举高左手，阻止骑马并行，而且同样一齐发射弓箭的义子们。

然后，他拉起缰绳，迅速掉转马头。

义子们也跟着他掉转马头。动作整齐划一，光看到如此机灵的动作，就能明白他们有多熟练。

「再会啦！」

他策马而行。

但是，并没有全力奔驰。

终究没有拉开和敌军之间的距离，这种绝妙的速度会让敌军误认为似乎追得上。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如同瓦利所料，敌军猛然往前冲了。

在战场上，本来就是比起被追的，追击者才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这一点就算是基层士兵也了解。

平常士兵都是被半强制地征召过来的，但另一方面，对他们来说这也是赚钱的好机会。只要打倒敌军的话，就能得到许多奖赏。

意即，对士兵而言，打得赢的战争是既安全又划算的绝佳赚钱场所。所以，他们当然会奋起直追。

「如果遇到的对手不是我们，这个办法大概行得通。」

瓦利等《豹》军部队同时转身举起弓箭。

明明放开了双手，奔驰速度也很快，但大家的姿势却一模一样。就算有马镫，这种平衡感还是好得太惊人了。

「发射！」

随着裂帛般咆哮声，瓦利和义子们射出了弓箭。

虽然盾牌和铠甲会弹开弓箭，但并没有办法完全抵挡住数以百计的箭雨攻势。

好几名士兵接连倒下；但是，《狼》军还是踏过尸体追了过来。

这是因为他们止不住冲势。由于队伍相当密集，就算想后退或停下脚步，后面的人还是会推挤过来。

要是随便逆行而跌倒的话，有可能会被自军践踏压死。

「退后就是死吗？不过，前进也是相同的结果哦！」

瓦利的嘴角浮现愉悦的笑容，从箭筒中取出新的箭矢，再次搭在弓弦上，接连射出弓箭。

每射出一箭，就会有《狼》军倒下。

看到同伴死亡，密集队似乎更感愤怒，猛然冲了过来。

「哈，蠢死了！」

瓦利不禁发出一声冷笑。

就算再怎么勇猛，人的脚力还是不可能赢得过马。这样下去便会是单方面的杀戮。瓦利一思及此，不禁舔了舔嘴唇。就在这时候……

「呜啊！」

「呃啊！」

从右边的森林中突然飞来箭矢，他的部属们发出临死前的惨叫声，同时滚下了马。瓦利见状停下了动作。

接着，持枪的士兵们冲了过来，如雪崩般断绝瓦利部队的退路。

「竟然是伏兵！？难道是看出我们会折回来吗！？」

在他骂完之后，步兵的大型长枪已将固守于阵形右方的几名义子推下马。

「呿，你们往北方逃！」

前后遭到夹击，右边也有森林挡着，但幸好左边是一片平原。

凭骑兵的优异机动力绝对可以甩开敌人，然后从敌人的射程外用弓箭不断攻击。这就是《豹》族的胜利方程式。

敌我难分的肉搏战并不是《豹》族的作战方式，却因为遇到奇袭而陷入这种状况。

这样一来，就没办法发挥出骑兵的机动力了，这是凌驾于其他兵种的最大优势。瓦利瞧不起的步兵也不再受限于笨重的动作了。

前方依然有敌军本队攻来，不快点逃的话会很危险。

「看来战术高明的传言并非虚张声势哪。」

瓦利啧了一声。真是令人畏惧的对手。明明是初次交锋，却如此熟知对抗骑兵的作战方式。

「休想逃！」

看似率领伏兵部队的男子和《豹》同样骑着马，朝瓦利冲了过来。

那是一个眼神锐利的男子。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不祥到了极点。瓦利的背脊流下冷汗。

「喝！」

「呜噢！」

他拔剑挡下朝胸口刺来的长枪。

这就是发生在攸格多拉西尔，不对，是发生在世界上，第一场骑兵对骑兵的战斗。

「喝！喝！」

接着，对方以二连刺攻击过来。瓦利仰身勉强躲过第一击之后，将第二击弹了开来。

对方的上半身晃动着，他正打算趁机展开反击时，却吓得瞪大眼睛。

敌人那把长枪明明被弹开了，却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这次改用枪柄底部朝瓦利的侧脑袭来。

完全被乘虚而入了，他根本来不及防御。

「怎么回事！？」

他猛然缩回头，但有几根头发被斩了下来。

真是千钧一发。掠过耳边的风声，如实地诉说出男人的攻击有多凌厉。

瓦利知道再打下去不妙，连忙拉住缰绳掉转马头，然后踢了一下马腹。

这是奔驰的信号。受过良好训练的爱马，即使眼前有敌人还是冲了出去。

两匹马的头撞在一起，被撞飞的是对方。

两匹马也立分高下。

像是在恐惧马力的差距一般，对方的马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却。即使敌人踢马腹驱使它前进，它还是没有往前冲的意思。

「哈哈！米德加尔特的马和城里的软弱马匹所受的教育可不一样！」

说着，瓦利再次掉转马头奔驰出去。

虽然他并不是不会用长枪战斗，但他另有其他拿手武器。

他也没有兴趣互夺性命。他心目中的战斗，是单方面夺取对手的性命。

他一边全力策马奔驰，一边转过头，举起他最拿手的武器。

并不是像平常一样敷衍了事。

他锁定目标，集中全副心神射出一箭。

「喝！」

在极短距离之下所射出的一击，被敌人举枪防守住——

「什么！？」

这次换敌人瞪大双眼了。

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理应落下的箭矢，后方却立刻出现新的箭矢。

两支弓箭利用时间差射出，第二支箭就会躲在第一支箭后面，而且轨道也稍微偏离了一点。

在挡下或闪开第一支箭的瞬间，第二支箭就会间不容发地袭击过来。露出破绽的敌人只能毫无抗拒地遭到射穿。

这是瓦利的必杀技。

「呿！」

但是，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用惊人的反应速度仰起了头。

尽管如此，太阳穴附近还是喷出了鲜血，但他并未落马，而是以凌厉的视线瞪着他。

简直就像是受到死神迷惑一般，瓦利虽然产生这样的错觉，却状似高兴地勾起嘴角。

「哈哈！没想到第一次见识到这招就能闪过。你的长相我记下了。再会啦，日后见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射出弓箭，不断射出，再射出。

利用胜过敌人的机动力逃跑，同时朝着追来的敌人放箭。

不会受到任何损伤，只是单方面地击倒对手。

没错，这就是《豹》的基本战术。

在尽情射到没有箭矢后，瓦利等人飒爽地消失在敌人面前。

勇斗站在旭洛古的城郭一角，脸色严肃地拢起眉。

有勇斗三倍高的巨大城墙遭到粉碎，呈现出凄惨的状况。

位于城墙旁边的砖瓦屋似乎也受到波及，只见巨大的岩石压在上面，毁掉一半的屋子。

城郭外也有无数岩石，城墙显然是用投石机破坏的。

最重要的是，在距离城郭不远处，有人发现了似乎是《豹》族建造的实体物。

「您在这里啊？」

「！」

背后传来一道声音，菲丽希亚猛然回过头，然后立刻放心地呼出一口气。

勇斗也慢一拍地转过头，神态轻松地朝熟悉的脸孔举起手。

「嗨，少主副手，你的伤还好吧？」

「没有问题。」

那是斯卡维兹。包扎在额头上的绷带沁出了鲜血，看起来很痛，无形中加深了他本来就很阴沉的氛围。

尽管如此，他的脚步依然稳健，应该就如他本人说的一样健康吧。不愧是拥有不死之身的前任『最强银狼』。

「说起来，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你。实际用过的感觉怎么样？」

「并没有手感。」

「应该不是很脆弱吧？」

「是的……稍微失礼一下。」

说完，斯卡维兹捡起似乎是城墙残骸的砖块。

斩！

武器沐浴在月夜之下，发出闪闪银光。

「真厉害。」

勇斗省掉场面话，赞赏地拍拍手。

砖块被砍成两半，而且断面还很光滑。无论怎么锋利的日本刀，若没有相当的技术，这种招数是使不出来的。

虽然勇斗略通剑道，但凭他的程度，大概只会将砖块打出去而已。

「不管是这把日本刀还是密集队，与人交锋就不会输。只要能够与人交锋的话。」

「……原来如此，就连体会手感都很困难啊。」

「是的，就算密集队的枪很长，还是不敌弓箭的射程。就算这把刀很锋利，光凭人的脚力是追不上马的。就算展开奇袭攻其不备，还是轻易就让敌人逃走了。」

「现在不能动用亲卫骑兵团真是令人伤脑筋。我判断失误了吗？」

《狼》族中，也有吉可露妮所率领的精锐骑兵部队。

不过，马镫才导入不到两年而已。城里的人之中，能够在这段期间熟练骑马战斗的人才有限。全员不过两百名左右，比兵力稀少的敌军还要少。

勇斗并不憧憬以寡击众这种事情。以战略、战术调整自军处于优势的状态，该胜则胜才是他的作战方式。因此，他不打算让他们实际参战，而是交付了其他任务。但以假想实验而言，他还是很有兴趣。

人的脚力追不上马。

如果同样是骑马，他们应该不会让敌人逃掉，进而收拾掉对方吧。

然而，斯卡维兹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要是追上去，只会反遭杀害而已。」

「真的假的？」

听他说得这么肯定，勇斗不禁要无语问苍天了。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好歹是《狼》族最强的菁英，斯卡维兹却说很容易就会遭到反杀，他在心情上实在难以接受。

尽管如此，这是实际和敌将交手过的男人所说的话，勇斗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基本的熟练度差太多了。换作是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程度，在刚才的奇袭中早就被我歼灭了。」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还以为行得通呢。」

那个时间点好到他都不禁想称赞自己了。

但是，只打倒了不到十人而已。

就算他们乘虚攻入，敌军却不慌不忙地迎战，确实防御对手的攻击，遵循指挥官的命令整齐划一地撤退。

老实说，他深受那些精锐吸引，甚至想纳为己用。

「特别是在马背上维持平衡的方法，一比之下，我们简直蠢得可笑。」

「这样啊。」

能保持多好的平衡直接影响到战斗力。

比方说，其中一方站在干硬的地面上，而另一方站在湿软的泥地上，两者交战之下，不用说一定是前者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有了马镫之后，人确实比较容易在马上保持平衡战斗。

没错，终究只是能勉强一战而已。

马拥有和骑乘者不同的个别意识，是独立的生命体。想要自由自在地骑在马背上战斗，必须训练很长一段时间。

弥补这个差距的马镫既然也被对方拿去利用了，那么他们确实敌不过从小就和马亲密地生活在一起的民族。

「因此才能拥有那种妙技……安息回马箭吗？」

刚才的打斗之中，《豹》族部队展现出一边撤退一边朝后方齐射的技巧，由于罗马帝国严阵以待的游牧民族势力是安息帝国，所以欧洲人便取了这样的名字。

从斯基泰人到蒙古帝国，一路连绵不断地传承下来，是让农耕民族苦不堪言的骑马民族基本战术。

在现代都是用来当作「不认输」或「撂下狠话」这些意思，不过倒不如说，或许就是因为西方人不认输，才会让这个词汇衍生为这个意思。

要是让步兵追得太深入的话，就算是至今为《狼》族带来许多胜利的无敌密集队，遇到安息回马箭还是无能为力。即使展开奇袭夹击对方，依然会轻易地让对方溜掉。

这种压倒性的机动力果然是威胁。

「不过，这些都还在我考量之内。」

反过来说，只要大军施以压力，敌人也不会全力一战，而是采取这个战术逃跑。

根据他以前上网搜寻的结果，似乎是由于游牧民族的人口远比农耕民族要少的缘故，所以打不赢的仗就不打，这种思想始终深植在他们的脑海中。

此外，本来就没有定居习惯的游牧民族，并不会坚守于据点防卫。事实上，《豹》也轻易地抛下好不容易夺来的据点。

总之，在勇斗的盘算中，照这个步调将敌人赶出《角》的领地，然后在农地外侧建筑类似万里长城的新防壁，再彻底进行防卫战的话，《角》就安全了。

虽然万里长城这样巨大的建物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建造完成，但从织田信长击破无敌的武田骑兵队的长筱之战中，勇斗得到了防马栅这个灵感。

说到长筱之战，虽然三段射击很有名，但其实在日本，据说织田信长是第一个想出防马栅这个概念的人。

只要上网搜寻日本牧场的照片就能明白，能防止马匹脱逃的栅栏其实并没有多高。

因为马的性格是不会主动跨越障碍物的。

听说慕克威治拥有丰富的木材资源，因此勇斗认为，这样就可以省钱又迅速地建造出防壁，不过……

「有远程攻城兵器的话，应该很容易就会遭到破坏。」

这真是令人头痛的问题。

如果对方是用攸格多拉西尔的一般攻城兵器——用圆木撞开的话，就可以从防马栅内侧发射箭雨加以阻止，但平衡重锤投石机的射程足足有三百公尺，多出弩一倍以上。

「也就是说，只能攻打敌人本身了……吗？但是就算认真去追，敌人也会一直跑，这样只会慢慢削弱自军的兵力。终究还是要想办法诱敌才行。」

确立了中国对抗骑兵战术的名将——赵国的李牧，一开始确实是采取防卫战，但多年之后，他使计诱导匈奴军队，击败了整整十万多名骑兵。尝到如此苦头的匈奴，十余年下来连赵国的边城都不敢接近。

最后，是让敌人了解了出手只会造成自己莫大的损伤，才让对方打消了侵略的念头。

「结果还是只能互相残杀啊……」

要让敌人牢牢记住如此巨大的冲击，也就代表战况相当惨烈。他很有可能杀掉过去照顾自己的大哥。当然，他自己也有可能遭到杀害。

勇斗不禁意识到内心某部分的自己，是希望不要发展成真正的战争，而是只要透过不太激烈的打斗，就将敌人驱逐出境。

虽然这种想法很天真，但粉碎这个原本有可能实现的愿望的，就是勇斗本人制作出来的东西。

「自作自受啊。真是的，一旦落入敌人手上，就深深感到作弊得来的技术有多荒唐。」

凭攸格多拉西尔的技术水准，只能无可奈何地遭受蹂躏。他明明祭出最完善的方法了，却轻易地遭到颠覆。

拿将棋来举例的话，就是对手的驹全都升变了。

「但我们也不能老是处于挨打的状态，差不多该让我反击回去了吧，大哥？」

驹全都升变的，并不是只有对手而已。

第四卷 ACT 5

「啧，虽然我们也做过相同的事，不过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真的很烦。」

勇斗忍不住啧了一声，瞪往敌人出现的方向。

现在《狼》军正从旭洛古动身，要前去夺回慕克威治，但令人伤脑筋的，就是过去他命令吉可露妮在《蹄》军身上实行的打跑战术。

如风一般不知从何处现身，搅乱敌军之后，再如风一般飒爽地消失在某处。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在攻打《蹄》军的时候，只是一味地逃跑而已，但《豹》族回去时都会留下箭雨作为纪念，做法相当恶劣。

由于他们是组成方阵以便对应全方位的攻击，所以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但这几天下来，要一直提防敌人袭击也是事实。

实际上，士兵们的脸上已开始出现疲惫之色了。这种发展不太妙。

「哥哥大人，请趴下！」

「唔！？噢。」

听到菲丽希亚这么说，他立刻弯下腰来。

只见他头上飞过一支箭矢。接着，第二支箭矢「唧！」地一声，撞到勇斗搭乘的马战车的平台墙壁而弹了出去。

「呼，幸好是用铁制成的金属板。」

敌人也是使用铁制箭矢。如果和以前一样是木板的话，可能就被射穿了。思及此，勇斗不禁打了一阵寒颤。

「不过，能从那个距离瞄准哥哥大人，实在很有能耐，可能已经超越了《角》族最擅长用弓的霍格斯波利大人。而且骑在马上应该摇晃得很厉害才是……」

「他们毕竟有本事让少主副手负伤。但是，我们也不能一直挨打。」

眼下，《狼》唯一能对抗安息回马箭的武器，就是比对方的射程还要远的长弩。据说中国自古以来也是用弩对抗北方匈奴。

只是缺点在于射出一发需要花太多时间。弓箭可以在一分钟内射出十支左右，但弩最多只有两支。

关于这一点，勇斗所采取的对策是——

「第一队，发射！第二队，将弩传给第一队。用过的弩传给第三队！」

斯卡维兹那冰冷而带有威严的号令声响遍四周。

在上网搜寻骑兵对策之前，勇斗就知道织田信长曾以三段射击打败了武田的无敌骑兵团，这是身为日本人的一般常识。

仔细调查过后，也有人说那可能是后世的创作，而且《狼》还没有枪械，便放弃运用这个计策了。

但是，从信长开始追溯到三百年前的中国南宋时期，为了克服弩发射间隔时间过长的问题，便让第三排负责拉弦，第二排装填箭矢递给第一排，第一排就专心射箭，如此开发出了三段射击的阵型，则是铁铮铮的事实。

这个领先约莫两千五百年的战术，勇斗将它实践在《狼》军身上。

「愈来愈有样子了嘛。」

勇斗从平台抬头偷窥自军弩兵的情况，觉得他们相当可靠。

这种事光凭理论是无法完成的。

为了让箭雨毫不停歇地落下，必须所有士兵都整齐划一地采取规律的行动，不可以有多余的动作。

即使《狼》军透过严格的律法来管理，但一朝一夕之间还是办不到。

在最初的遭遇战中，串联行动不是很顺利，两三发后就没办法持续下去了。

但是，勇斗在学习语言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觉。那就是，人类在不顾生死之时最容易学会事物。

孙子的《九地篇》也提到：

『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意思就是，就算吴国人和越国人平常关系不好，但是当他们坐着同一条船渡河的时候遇到狂风，即将面临船翻人亡的危险时，他们也会互相救援，如同左右手一般合作无间。

这段文章就是著名的成语『吴越同舟』的出处。

诚如孙子所说，在紧急情况之下，士兵们的关系必然会更紧密。

《豹》族连日来的袭击确实造成《狼》军莫大的压力，但是相对的，也是最佳的训练时机。

「呿！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瓦利一边用剑挥开来袭的箭矢，一边啧了一声。

自从在旭洛古交战之后，双方交锋已达十数次。虽然一开始中了伏兵之计，但之后事情都一直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

敌军几乎无法对抗骑兵的奇袭，在畏惧不知对手会从哪现身的情况下，精神逐渐耗弱，以致士气低迷。

理应如此才对。

然而，每经一战，敌军的弩的连射速度就会随之提升。如今的间隔距离已经没办法和当初相比了。

要是箭雨毫不间断地落下，就算是《豹》族精锐也需耗费大量心力去挡开箭矢，而没办法专心举弓射击。

毕竟以射程距离而言，还是对方的弩占上风。即使举起弓，在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之下，心情也会变得急躁，而无法精确地锁定目标。

「呀啊！」

「呜哇！」

「咿呀！」

「啧！」

看到同伴一个个倒下，瓦利不禁咬牙切齿了起来。

不管怎么想，数量差距都太悬殊了。

如果有十足的兵力，而敌军只有弓兵的话，就可以无视多少会造成的损伤，直接冲入敌营举枪大杀特杀。但以现在这个数量来看，在抵达敌营之前，大部分的人就会战死。

瓦利本来认为正因为人数少，才能以打带跑的战术取得优势，但到了这里，却因为对方的多数暴力而无法持续下去。

「唔，这敌人真的有够麻烦！大家撤退！」

「哥哥大人，敌军撤退了。」

「哦？这次好像连撂下狠话的时间都没有耶。」

听到菲丽希亚的报告，勇斗的唇角勾起一抹贼笑。

虽然对方撤退的速度还是一样快，但在弩的三段射击之下，数量也慢慢减少了很多。只要看到躺在地上的《豹》族士兵和马匹的凄惨尸体，就可以知道这次的战果特别显著。

截至目前的累计，比起一开始的遭遇战，敌军减少了将近一半。

就算《豹》的骑兵部队再怎么聚集了菁英，看来还是不敌他们的箭雨。

虽然没能打败指挥官，但对方吃了这么多苦头，应该不会再轻易采取游击攻势了=这样一来，士兵们也能稍微放下心睡个觉。

「不过，我们不能输给区区一个先锋部队。」

勇斗并不认为《豹》的战力只有这几百名游击部队而已。他已经发现本队在其他地方了。

对方只是一直在观察情势。

已到前方探测军情的克莉丝缇娜刚才也带来了消息，说敌军已经在慕克威治整备军势。

数量约有三千。

从先锋部队个个是精锐看来，不难想像那三千人应该也是精悍勇猛的士兵，恐怕也能轻易压制住《狼》族最强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

几百人的先锋部队就让他们陷入如此苦战。虽然以数量来看，对方比《狼》还要少，但绝对不是可以轻忽大意的对手。

话虽如此，弩的三段射击在正式开战前就训练到了实战程度，实在是个好筹码。因为他们就此多了一项有效对抗骑兵部队的计策。

「……嗯～这是小麦，那是大麦，然后那边的是盐和醋，这是弩的箭矢。」

金纳尔一边看着纸确认大量货物的内容，一边指着运货的马车。

也就是所谓的补给。

人不吃饭就活不下去，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只在这次的战争中格外有效，但没有箭矢的话，连打仗都没办法。

然而，这些东西会随着使用而逐渐消耗殆尽。

减少的份量，就由金纳尔以及与他有交情的交易商人到附近的街市或村庄买齐，不时进行补充。

为了维持军队运作，便有在后方提供全面支援的『后勤』。

『了解战争的人会谈论后勤，不懂战争的人会谈论战术。』

连这样的格言都出现了，可见后勤在二十一世纪的军事中是很受重视的概念。

「谢了，金纳尔。粮食在旭洛古的时候已分配出去了，我还有点担心呢。有你这样能干的义子，我真的很幸福。」

「不要连这种时候都糗我啦！」

「不，这次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

勇斗虽然露出开玩笑般的笑容，但确实打从心底感到松了口气，相当感谢他。

虽然很快就夺回了旭洛古的街市，但《豹》早已将所有粮食掠夺殆尽，人民连当天能吃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很多人惨遭杀害，或者被抓去当奴隶；不过，街市和街市周边仍有将近一万名居民生存了下来。

攸格多拉西尔的居民称为「昆」，意思是「后裔」。因为追溯誓杯制度之下的人际关系，对宗主来说，人民就是孩子的孩子，再往下也是孩子。

虽然他不打算谈论「人类皆兄弟」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论，但身为一家一门之主，他不可能对羽翼下的家人、亲人见死不救。

「不过，父亲人也太好了，真是天……啊，不是，我是说异想天开……唉～」

「哈哈！我也知道自己太过天真了啊。」

他阅读战记类小说借以学习，也发现里面确实都提到后勤补给的重要性。但在现实之中，要等到大炮和枪械等火器变成战场主流之后，『自军物资靠自己筹措配置』——这种后勤观念才开始受到重视。

弹药等物如果不符合自军规格就无法使用。比起粮食，弹药的配给才是生命所系。

孙子也有提到，在筹措粮食这部分，并非事先准备，而是到了当地再筹措才是上上之策，这是遥远的古代到近代为止的后勤原则。

到当地再筹措的意思，也就是——征收或掠夺。这种情况在攸格多拉西尔也不例外。

后来之所以能够连粮食都配置好，是因为动力化让铁路或汽车等运输工具得以普及的关系。

「可是，如果连不值钱的英雄主义都无法遵守，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才作弊的。」

勇斗耸了耸肩，自嘲地说道。

实际上，将沉重的粮食从雅尔菲德搬来这里非常费工夫。

古代的军队有九成以上都是战斗兵，但《狼》军之中，负责搬运物资的辎重部队就占了接近两成。

不仅如此。辎重部队没有战斗能力，要是受到损伤或是物资被抢的话，会对全军造成严重的影响。这是足以致命的弱点。

这里还在《角》的领地内，所以掠夺不在讨论范围内，不过征收的方式——显露出武力，半带逼迫地向附近的居民收购便宜物资，所要承担的风险确实低了很多。

根据情况，有时会以超过公道价的价格买下物资等等，处于紧急状况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疯狂事态。然而，这个时代的粮食并不是那么充足。换言之，因为是要居民将收获期之前的储粮卖给军队，所以付这些钱勇斗觉得很理所当然。用低价收购就等同于要那些居民活活饿死。

「不过，之所以能够撑过来，都要拜少主和黎芮儿，以及像你这样的人才所赐。我真的很感谢你。」

后勤的英文写作「logistics」，但这个字出自希腊文的「logistikos」，意思是「以算计为基础的活动」或「精于算计者」。

只不过，并不是乱买一通搬过去就好了。每样物品的消耗程度不同，价格也不同。必须计算并推敲要买哪些东西，数量又是多少。此外，选定不容易遭到敌人袭击的运输路线和补给地点也很重要。

在这一点上，《狼》深受这方面的人才庇荫。

「哈哈！比起我这种人，黎芮儿叔母更厉害吧？来这里之前，我绕去看了一下旭洛古，从分配居民粮食到发派工作等等一切事情，临时的态势都确实整顿完毕，夺回领土的第二天就已经恢复市容，照常运作了呢。」

「哇，那家伙在这方面还是一样出类拔萃啊。」

想到三天前在旭洛古分别的可爱妹妹的脸庞，勇斗露出可以解读为佩服或是傻眼的苦笑。

旭洛古再次恢复都市的机能，就表示可以当作补给的据点了。

只要有黎芮儿担任后方支援的第一线指挥，《狼》军应该就不用担心后勤停滞下来。

「哎呀呀，在这世上，最后管用的还是银啊。就算是黎芮儿叔母，没钱什么也做不了。一切都多亏父亲您凑到了大量的银哦。」

「这也不是靠我一人之力办到的，茵格莉特帮了很多忙。」

《狼》透过贩卖玻璃、纸和不含沙砾的小麦粉这些特制产品，大量保有如今在攸格多拉西尔四处都能用来付款、相当方便的「银」。

没有掠夺和征收的行军，正是因为有宽裕的财力才能拥有这种秘招。

「我能安心打仗，都是多亏了大家啊。」

勇斗打从心底这么想着。

他明白自己的无知，了解自己有多少斤两。所以不自傲不逞强，心中十分清楚，对于拥有他所缺少之才能的人怀抱敬意有多重要。

『做给他看，说给他听，让他尝试，给予赞美，才能带动人。

与他交谈，倾听他，认可他，委以责任，人才会成长。

怀抱谢意，关注他努力的身影，赋予信赖，人才会成功。』

这些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名将山本五十六的名言，不过勇斗并没有听过，而是下意识地在实践这些事情。

勇斗的空谈就是像这样借助在场人士的智慧与力量，才能变成『活智慧』。

如今他所要对付的，就是那个让他意识到自己有所不足的人，这实在是极讽刺的一件事。

「哼，夸下了海口，结果却没有得到了不起的成果哪，瓦利？」

和本队一起移动的弗贝兹伦古，用冰冷的眼神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的青年。

虽然瓦利被誉为《豹》族最强勇者，但现在身上有好几道箭伤，看起来非常不堪。

而且还失去了一半重要的部下。

一想到他曾发下豪语要除掉《蹄》族余党，只能说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惨淡无比。

「是、是情报有误！那些家伙竟然能够拿弩连射！弩一发的准备时间不是足以让我们射出五发吗！？」

「……唔嗯，把详情说来听听。」

「虽、虽然没办法看得很清楚，不过是由最前排的人发射弩，后面两个人进行准备来加快发射速度……」

瓦利身为《豹》族最厉害的骑射名人，眼力也是《豹》族第一。

他的眼睛即使是在战斗之中，不对，正因为是在战斗之中，才能仔细地捕捉到敌人的动作。

「哦，原来如此，是这个方法啊。辛苦你了，退下吧。」

「等、等一下，老爹！我还能战斗！请给我雪耻的机会！拜托您了！」

「嗯？你在说什么？当然要雪耻啊，瓦利。」

弗贝兹伦古轻巧地跃下马，将手放在随行的瓦利肩上。

「你有好好遵照我的命令行事。忠心的部下就算犯下一点失误，我还是会给予机会，也会确实论功行赏。所以，你今后也要忠实地为我效力喔？」

「是、是的！谢谢您！老爹！」

听到宗主这番宽容的言论，瓦利感激涕零地抬起头来。

弗贝兹伦古大方地点头回应，然后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弗贝兹伦古的双眸释放出戾气，现场气氛忽然沉重了起来。

「不过，要是违抗我的命令……你很清楚后果吧？」

「是、是的……我已经谨记在心了。」

「那就好。我期待你下次的表现。」

弗贝兹伦古放在瓦利肩膀上的手感觉到他在颤抖，便满意地点点头，再次跨上爱马。

他已经休养够了。

敌人也很接近了。他必须快一点才行。

「呵呵，瓦利似乎完全让你驯服了呢。」

「是啊，这样一来，那家伙应该就不会反扑了。让他学到了教训。」

弗贝兹伦古朝骑在旁边并行的西格恩哼了一声。

面对这样的丈夫，西格恩噗哧一笑。

「毕竟是发生在那件事情之后，我很担心他会不会遭到处刑呢。」

「只要有忠于命令，我这个人可是很宽容的哦！而且他也表现得不错，我没理由问罪于他。」

弗贝兹伦古的嘴角邪恶地勾起。

他十分清楚头脑简单的瓦利不会是对手。

那个小子毕竟害他沦落至此，当然擅长耍一些卑鄙的花招。他早猜到那小子面对骑兵一定会有所准备。

要是没有受到什么损伤，漂亮地撤退成功的话，敌人很有可能会提高警戒。但是，瓦利等人适度地负伤了，敌人应该会更有自信能击退骑兵，然后肯定会意气风发地来夺回慕克威治。

瓦利还真的是表现得很不错。

「没记错的话，在纳尔弗的报告中，提到《狼》拥有八千兵力？」

「嗯，没错。在短短一年之内势力迅速扩大了哦。虽然年纪尚轻，但或许拥有不得了的器量呢。」

西格恩淡淡地回道。

游牧民族是彻底的能力主义者。

就像现任宗主弗贝兹伦古一样，只要拥有能力的话，就算是一介外人当上宗主，也不会引起任何反弹。

这一点《狼》族就不同了，因为以布卢诺为首的长老们虽然满口实力主义，却不愿意接下勇斗的誓杯。

即使对手是正在对抗的敌人，却仍对优秀者表达敬意，这就是游牧民族《豹》的矜持。

「哼，不过是借来的力量罢了。那家伙本身并没有多厉害。」

虽然他静静地压抑着嗓音，其中却藏着憎恶之意。

弗贝兹伦古有什么样的过去，西格恩不曾过问。因为好女人不会打探男人的过去。

只不过，那张面具下的双眸总是寄宿着令人害怕的憎恶与愤怒，唯独这一点让她感到压迫感。依他的反应，看来是和《狼》的年轻宗主之间有什么关联，这一点大概不会错。

「咯咯咯，来吧，勇斗。这次轮到我布下陷阱了。」

弗贝兹伦古歪起嘴角，露出一丝阴沉的笑容。

据瓦利所说，《狼》的军势差不多要踏入这个※纳斯特隆德之地了。（译注：纳斯特隆德〈Nastrond〉典出北欧神话中位于海姆冥界的一个地区，意思为「死尸之壑」，生前作恶的灵魂都必须通过此处，接受冰泉浸沉和毒蛇啃咬。）

他心中涌起一股残暴的冲动。

快了，就快了。

他很了解勇斗。虽然勇斗确实拥有不同于攸格多拉西尔的价值观，但现在一想，那是定居者特有的思维。

「论兵力也是我们占上风，我军是不可能输的。」

弗贝兹伦古嘴角勾起恶意的笑容。

撇除才刚纳入管辖的前《蹄》族居民，《豹》的游牧人口其实才不到五万。

和当时还是弱小氏族的《狼》差不了多少。

但是，农耕民族的国家为维持农地和产业，对外出征的话，只能动员不到人口一成的人力。相对的，《豹》这样的游牧民族，除了老人、小孩和奴隶以外，几乎所有男性都能当兵。

而且，农耕民族在大量动员之际，几乎所有士兵都无法好好接受战斗训练。对此，《豹》族大部分的男人都是每日猎捕野兽，锻炼出一身本事的熟练弓箭手。此外，这一年之间用马镫进行训练后，已经没有人不会骑马了。

他之所以高调地在慕克威治部署三千兵力，就是诱敌上钩的陷阱。

再者，《豹》的骑兵部队除了骑射之外，还有一样最强的武器。所以，已经找不到任何他们会落败的因索了。

「这个纳斯特隆德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勇斗。」

纳斯特隆德。

这是位于《角》西北部的一整片潮湿草原。

再往偏西的慕克威治附近走去的话，就可以看到深幽的森林，但这一带的土壤似乎没什么养分，无法孕育大型的树木，主要生长着芦苇和羊胡子草等苔藓植物。在寒冷潮湿的气候之下，经过长久的岁月，最后都泥炭化了。

攸格多拉西尔还没有※干拓的技术，只有连接旭洛古和慕克威治的街道，才整修成适合载货车通行的程度。（编注：针对浅海或干舄、水深较浅的湖沼等地，将其中的水抽出以成为陆地的行为。一般在增加耕地时使用。）

「在这里战斗的话，明显对我方不利啊。」

勇斗一边看着各处都是沼泽的绿色原野，一边嘀咕。

只要土地有这点程度的开拓，骑兵就能尽情发挥出机动力这个最大优势。

当然，凭这里的土壤柔软度，并不能发挥最快的速度，但对脚力远比人类好的马而言，甚至可以拖着平台悠游自在地移动。反观《狼》军士兵的脚都被泥沼绊住，行军速度极为缓慢。

「不过，只要设法穿过这里，马上就到达慕克威治了。」

「是啊。」

听到菲丽希亚的说明，勇斗点点头。黎芮儿已经告诉过他这一带的详细资讯了。

前往慕克威治一定得穿越这片湿原实在很令人头疼。

步兵和骑兵交战的话，果然是沼泽或河川、山地或溪谷，还有森林这些地方，才会有阻碍骑兵移动的障碍物，而敌人只能从前方进攻的狭窄地形更好。

这前面是森林地带，应该也有那种地形才对。

只要抵达那里，排出阵形的话——

嘟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突然之间，角笛高亢地响了起来。

「敌军吗！果然没有好到让我们轻易通过这里啊。」

在对自军有利的地形开战，是自古以来不变的兵法铁则。敌人不可能就这样放过将他们困在有利地形的机会。

尽管如此，为了夺回慕克威治，他们还是必须进军才行。

正因为这样，才要探查敌军动作，揣摩敌军心思，态度必须慎重再慎重。

留在慕克威治的克莉丝缇娜没有任何联络。同行的艾尔贝缇娜也是操纵风的英灵战士，本身亦极为敏捷。

就算米德加尔特的马再怎么优秀，身为军人的他们不可能超越身为个人传令使的她。

既然如此，应该数量不多才是——

「那、那个数量是怎么回事啊！」

见到如此壮观的场景，勇斗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在他所看往的方向，正扬起阵阵沙尘。

虽然凭眼力没办法看出确切的数量，但就眼下情况来说，就算再怎么保守估计也不会低于五千人。

不仅如此——

「哥、哥哥大人，那、那里也有！」

菲丽希亚惊愕地僵住了脸。

她颤抖的手指所指着的方向，也能看到骑兵影子从地平线尽头浮现出来。

接二连三地，骑兵的身影不断增加。

他们的马蹄咚咚咚地震动地面发出沉厚的声响。

「好、好快！」

看到对方的机动力，勇斗睁大了双眼。

敌人并没有笔直地冲向他们，只见骑兵敌影两端像是被从中心排开似地改变行进路线，然后一字阔开布下阵形，仿佛是要埋没整个地平线。

机动力完全比不上的《狼》只能愣愣地看着他们移动。

毫无应对方法，一回过神，《狼》军已经完全遭到包围了。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

完成包围阵形的弗贝兹伦古肯定自己胜券在握，发出了高亢的大笑声。｜

他对于完全依照自己预想的发展感到愉悦不已。

派出少数的游击队诱骗敌军，在他们毫无顾虑地被引诱过来时，包围起来加以歼灭。

这便是《豹》的常胜战术。

身为游牧民族的《豹》并没有固定据点。

而且只要有羊和马奶酒的话，他们在任何地方都能自给自足地活下去。

根本没必要行经城市之类的据点。

正因此，定居性的人民没办法领悟出他们的行动。

神出鬼没。这就是《豹》族骑兵团的真本领。

「你太相信手机的力量了呢，勇斗。」

游牧民族以畜牧业维生，游走于各地之间，对他们来说，交易也是一项重要的产业。因此，《狼》的情报自然会传入他们耳里。

他们简直是精悍无比的军团。从正面击破兵力占上风的《爪》、《角》和《蹄》。遇到像《雷》族虎心王这种埋头猛冲的笨蛋时，就用计毫不费力地歼灭敌人。

这次也一样，面对攸格多拉西尔未知的骑射战术，可恨的是竟然也规划好对策了。

「但是，只要知道你想耍什么伎俩，无论是什么都有办法迎刃而解！」

必须严加警戒那小子拥有的手机所带来的知识。

在看不出对方会耍什么诡计的情况下，直接投入所有战力实在太危险了。

在这方面，瓦利真的表现得很不错。

攻城的时候就如同瓦利做过的，使用平衡重锤投石机就没问题了。敌人承受不住攻势只能跑出来。

虽然弩箭连射有点麻烦，但就他所听到的，并没有比他们骑射的连射速度还要快。

瓦利的部队之所以会大吃苦头，纯粹是输在兵力之差而已。

《狼》的基本战术——密集队，如果从正面交锋的话，确实拥有足以顶下骑兵突击的强大力量，但仔细调查之后，便可得知这个阵形除了前方以外都非常脆弱。

既然如此，只要用超过敌军的兵力将其包围起来，借此占得压倒性的优势之后，再祭出骑兵的另一样武器『骑兵突击』就可以了。

「咯咯，没记错的话，这好像叫作将死吧？呐，勇斗……嗯？」

弗贝兹伦古此刻正要发下全军突击的号令，却有奇妙的事物映入了他的眼帘。

锵啷锵啷锵啷，载货车接连从《狼》军内侧推了出来。

愣了一瞬间之后，弗贝兹伦古一掌打在面具上，发疯似地仰天大笑了起来。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什么啊？你已经准备投降了吗？勇斗！想要交出所有资源求饶吗？很好很好，真是令人愉快！这下场太适合你这种懦弱的卑鄙小人了！无所谓！把他们给我杀个片甲不留！全军，突击！」

「「「「「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弗贝兹伦古将鸣镝朝天际射出去后，《豹》军便一齐策马奔驰出去。

马蹄卷起漫天飞尘，《豹》的精锐士兵从四面八方朝《狼》逼近。

《狼》已然变成瓮中之鳖了。反击没有用，也无路可逃，接下来只能单方面遭到虐杀了。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唔？」

原以为早就丧失战意投降的《狼》军之中，射出了箭矢。

《豹》族士兵一时不察，有好几个人被射中而落马。

弗贝兹伦古毫不隐藏自己的轻蔑之意，骂道：

「假装投降再来个趁其不备吗？呵，你这男人还是一样卑鄙无耻啊！哼，我军也应战，射回去！」

《豹》的骑兵团穿过《狼》军的箭雨，以压倒性的机动力转眼间就缩短了距离。

士兵们放开缰绳，踩好马镫稳住身体，只用固定住的双腿策马前进，然后拉弓射箭。

实在是出神入化的技术。

《豹》的所有士兵都采取相同的攻势。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来自全方位的箭雨朝《狼》军落下。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

随着干硬的金属声响起，所有的箭矢撞击在围绕住《狼》军的货架上，轻易地弹了开来。

货架上原本盖了一块布，应该是为了不让灰尘沾到里面的东西，但现在布块破掉滑落下来，露出明显不同于木头的深灰色装甲。

而且，位于内侧的《狼》族士兵们还将弩放在货架上，不断重复射击。

「呀啊！」

「呃噢！」

「咿咿咿呀！」

另一方面，《豹》军却没有东西阻挡箭矢。

而且他们正往敌军冲过去。因此不断有人被射落，也有不少人从中箭倒地的马上摔下来。

尽管如此，《豹》还是不服输地再次对《狼》军施展箭雨，但和刚才一样，都被围绕住《狼》军的载货车挡了下来。

接着，敌方三度降下的箭矢，不断夺走《豹》族精锐的性命。

「怎……怎么……会！？」

弗贝兹伦古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无法相信眼前的情景。

应该由《豹》族展开单方面的虐杀，如今状况却逆转了。

自古以来，名将会选择对自军有利的地域环境，利用地形来取得胜利。

数千年来，人类都持续着这样的战争。

但是，这里出现了新的概念。

并非利用地形，而是将战场改造成有利自军的环境。

也就是所谓的『野战筑城』。

一五七五年于长筱之战诞生的新战术『三段射击』，或许真的是虚构出来的。但是在这一场战役中，织田信长打造出了日本第一座野战筑城，这件事并不是那么广为人知。

在十六世纪初叶的欧洲，也没有采取攻击性战术突击重装骑士，而是即兴排列成防马栅或长枪队形成防御障壁，后方再配置枪炮、弩、大炮等投射兵器，证明防御性战斗比较有效，便开始大量导入。

此外，还有一个计策领先其一百年以上。

扬·杰士卡是一四一九年在波希米亚的胡斯战争中一战成名的名将。

他所率领的胡斯派，由贫农和一般老百姓组成，是没有受过专业军事训练的弱兵集团。另一方面，他的敌人天主教会的十字军大部分都是骑兵，装备和熟练度都无可比拟，就连兵力上都大胜杰士卡的胡斯派。

之所以能颠覆劣势，就是在农业用载货马车上加装铁装甲，开战时连接成环状，形成简易堡垒，这样的奇策就称为「战车堡垒」。

并且派三人一组的铁炮队固守在战车堡垒上，一人负责发射，一人负责装弹药，一人负责清理枪管，透过毫不间断的射击来打倒敌人。

即使是数千年来让步兵畏惧不已的骑兵骑射和突击，遇到铁壁移动要塞和铁炮三段射击也无可奈何，被兵力居于劣势的胡斯派打得体无完肤。通往德国或匈牙利的街道上充满从战场败逃的十字军，连神圣罗马帝国的军旗和十字军的敕书都落到胡斯派军队的手中。

在现代日本的刑事剧或外国新闻中，也不时能看到用警车当掩护的枪击战，还有并列警车形成路障的情景。因此，这是连现代也广为使用的优秀近代战术。

「不过一年半而已，竟然能统领数量这么庞大的兵力。」

勇斗站在车列圆阵中央，一边拭掉额上汗水一边喃喃说道。

季节流转，秋天也快结束了，寒风中夹杂着冬天接近的脚步声。但是，他的手和额头上都渗出了汗水。

看到如此数量的大军蜂拥而至，令他有点意外。

就算有如同字面意思的铁壁堡垒守护着，即使杰士卡也是靠这个战术扭转兵力不足的劣势，但看到《豹》族大军咆哮着从四面八方袭击过来，那股魄力还是很令人心惊胆战。

「大哥，你果然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啊。不过，我这一年半也不是悠哉度过的。」

为了让机动力超群的《豹》大吃苦头，首先就必须想尽办法将敌方大军引诱过来才行。

但是，在勇斗所知道的历史中，骑马游牧民族偏好打带跑的战术，在交战中通常不会主动做出了结。所以，必须像成功诱导十万匈奴大军的李牧一样设下圈套。

「我已经不是光靠作弊的小鬼了，大哥……」

他不是当时那个没能察觉到兄长心情的自己了。

孙子曰：

『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

想让敌人自动前来预想的战地，只要诱之以利就可以了。在和《蹄》还有《雷》开战的时候，他可以说都是遵循这个思想来拟订计策。

如今的勇斗，已经可以站在对方的立场设想了。

利用少数骑兵诱敌，将敌军钓上钩后再包围起来歼灭，这是骑马游牧民族的常用战术。

而且，洛普特有曾经遭到《爪》、《灰》、《牙》三氏族联军包围而大吃败仗的过去。杀害前任宗主后，也受过《狼》的追捕。他非常清楚包围战的可怕和优势在哪里。

所以，勇斗就故意让军队前往这片湿原。

如果他们来到这一片骑兵可以压制步兵的广阔湿原，敌军必定会趁机带领大军包围他们。

而为了将敌人引诱过来，并且不让他们有所警戒或调整对策，勇斗之前一直藏着战车堡垒这一招。

这也是参考自孙子的谚语——『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所制订的作战方式。

「我啊……死后绝对下地狱。」

勇斗哼了一声，自嘲着。

他不是发过誓要为了守护家人而战吗？

他设下如此天罗地网，只是为了打倒理当敬爱的大哥。他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质问着自己：「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脑中冷静的部分（身为宗主的勇斗）会斩钉截铁地说，为了守护大家，就必须让自己成为铁石心肠的人。然而，在胸口骚动的情感怎么也无法消散。

即使走到这一步，勇斗还是无法抛开所有的迷惘。

但是，他是宗主。

他闭上双眼，说服自己等了结一切再来忏悔。静静地将内心冰冻起来。

不久，他悠悠地睁开眼眸，注视着《豹》族军势，冷冷地下达命令：

「进攻到底。」

「你们这些家伙在做什么啊！」

弗贝兹伦古像是闹脾气的小孩一般大声吼道。

他的计策进行得很顺利，敌军彻底上当，来到了这片湿原，然后演变成这种完全包围的状态，他们应该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才对。

《豹》族士兵也有相同的心情。

早就确定这场战争是他们胜利了。

敌军只不过是无计可施了，才会拿运货车抵挡攻势。

没错，只是运货车而已。

运货车装载大量的粮食和交易品，远从以前开始，就被游牧民族视为最为合适的猎物。

要是拿那种东西毫无办法，实在有损自尊心崇高的《豹》族人民的颜面。

如果箭矢穿不过去，只要骑马冲撞就能一次粉碎对方。

但是，还是被挡了回来。

那么只要跳过去就行了。

马不知是否受到泥泞的大地影响，显得相当害怕。

那就跳下马，钻进货物架吧。

却被长枪刺落了。

在进行这些尝试的期间，弩的箭矢也如点点雨势般朝《豹》军落下。

「前进！前进！快点砸碎那种载货车，给敌人迎头痛击！」

尽管如此，弗贝兹伦古还是无法理解。

成功诱敌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他绝对不会承认其实是自军中计了。

身为将领的资质，理应是自己远在他之上。

那种小伎俩差不多可以突破了。

这些小小的期待与幻想，推延了弗贝兹伦古下判断的时间。

另一方面，《狼》军也不能否认有一种缺少致胜关键的感觉。

扬·杰士卡虽然集中运用战车堡垒和火器来击败骑兵，但《狼》军并不存在着后者。

弩和枪的威力还是有差。

而且，比起小而迅速的子弹，缓慢又大的箭矢更容易闪躲或挡下。

也无法利用同时开枪的炸裂声来迫使马匹陷入惊慌状态。

因此，他们无法给予敌军绝望。对方心里有着期待，认为再撑一下就能跨越过去。

于是战况愈演愈烈。

《豹》和《狼》开始交战之后，已经过了五个小时。

《狼》军的战车堡垒四周，如今已散乱堆叠着《豹》族的士兵和马的尸体。

他们转换战术，改成斜举弓箭，让箭矢呈弧线形坠落，因此《狼》军开始出现损伤，但也只有一丁点而已。

弧线形的箭矢会受到风向影响，命中率很低，箭矢也会失去冲势。相较之下，《狼》军躲在载货车后面，都是瞄准好目标进行狙击。此外，射程距离也因为是直线而能够射得很远。

哪一边的损害比较大，不言自明。

「呃啊啊啊啊啊啊！」

弗贝兹伦古太过不耐而咬住了大拇指。看来他真的很愤怒，指甲上有清楚的咬痕。

「呐，伦古，我们撤退吧。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次是我们输了。再打下去只会失去更多孩子而已。」

西格恩沉痛地蹙起眉，提出这个建言。

说出旁人说不出口的事实，努力支持丈夫是宗主之妻的责任。

他们已经将留在慕克威治的三千兵力叫回来参战了，但《豹》还是无法击败《狼》。

身为自尊心崇高的《豹》族人，输给区区运货车实在很令人愤恨，但接受难堪的事实，做出正确的判断，才是身为上位者的责任。

不可以被运货车的外表骗了，那可是不折不扣的堡垒。而且还可以自由移动，真的是很扯的道具。

听说凭武力破城需要有五倍十倍的兵力。再者，骑兵并非适合攻城的兵种。

再继续攻击下去，只会增加己方的损伤而已。

「说什么蠢话，怎么能现在撤退？好不容易就要跨越那道高墙了。」

「伦古……你冷静一点。我们越不过那些运货车的，不管试几次都没用。」

在西格恩眼中，丈夫显然已经失去冷静了。

他是个看起来冷酷，感情却相当丰富的男人。她觉得他可能被愤怒和憎恶蒙蔽了双眼，完全忘记自己是谁了。

然而，弗贝兹伦古非常冷静。

刚才的弗贝兹伦古确实恼火无比，因此不断让自军士兵送命。

他就是像这样将义子们当作实验品来寻找对策，而在那些人的牺牲之下，他终于找到一条生路了。

现在撤退实在太可惜了。

「现在还行得通。为此，西格恩，我需要你的能力。」

说完，弗贝兹伦古立即解释自己想到的对策。

那是连住在攸格多拉西尔这个和二十一世纪比起来，极度欠缺伦理观念的居民都会皱起眉的内容。事实上，在场的《豹》族干部们也都一同面露难色。

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人——西格恩发出了高亢的笑声。

「呀哈哈哈哈！真不愧是我相中的男人啊伦古！我明白了，那就试试看吧。」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弗贝兹伦古也勾起一抹阴笑。

在众人面前的，是视人命如草芥、残酷无情又冷血的「鬼」。

「太阳下山了呢。」

勇斗看着染成红色的西边天空，喃喃说道。

战车堡垒正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铁壁」，轻易地弹开了在攸格多拉西尔是莫大威胁的骑射和骑兵突击。

话虽如此，还是不能有片刻掉以轻心。

《豹》的猛将们依然毫不间断地拼命展开突击。所谓的战场，就是摸不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能等一下就会被流箭射死。他时时刻刻怀抱着这样的恐惧。

也一直害怕会突生意外以致堡垒遭到破坏。

压力正在慢慢削弱精神，这一点他自己十分清楚。

「看来……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松一口气的菲丽希亚脸上也充满浓浓的疲惫之色。

只要到晚上，战斗就不得不暂时中断。在只能依靠星月亮光的攸格多拉西尔，夜晚非常黑暗。在那种情况下，不仅看不清楚障碍物和脚下的地形，也很难掌握位置和分辨敌我。

当然敌军也有可能会趁着夜色展开奇袭，所以必须加以戒备才行。尽管如此，总之似乎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是啊，要是敌军就这样撤退，那就谢天谢地了。」

虽然勇斗在《狼》族中，开始被人奉为军神，但他绝对不喜欢战争。倒不如说，他甚至觉得不靠战争就能解决事情是再好不过的了。

其中也包含了个人感伤。

「毕竟，这次的目的只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而已。」

对勇斗来说，即使对方是想要杀死自己的敌人，他还是不想歼灭对方。

虽然他一直在说服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夺人性命还是让他产生罪恶感。

虽然有点矛盾，不过正因此，这一战才有必要彻底压倒敌人，狠狠教训对方一顿。

没错，甚至要让所有敌军都打从心底体会到绝望感。

要干坏事的话，就一口气干到底。这便是马基维利的教诲。就算当下会造成许多伤亡，长期计算下来，受害者的数量将大量减少……应该是这样。

虽然无法算出实际数字，不过《豹》族的牺牲者应该有一千以上。

反观《狼》的牺牲者仅数十人左右。

光是看这部分的结果，就可以说是《狼》族完全胜利了。

当战争因为夜晚来临而暂时停止之后，他希望敌军可以明白这个事实，就此收手，今后不再和《狼》扯上关系。

「唔！？敌军有动作！西北方有士兵聚集！」

「啧，还不放弃啊？」

已经够了吧？勇斗忍不住啧了一声。他内心深处果然还是不想和洛普特发生冲突。

「既然如此，来几次就弹开几次！我们也守住西北方的防御。」

战车堡垒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不仅有铁壁般的防御力，最惊人的是还能移动。

因此，可以配合敌方的动向随心所欲地重组防御阵型。

「「「「「杀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咆哮声响起，《豹》族大军展开了突击。

因为集中了兵力，所以魄力和压迫感都无法和之前比拟。即使知道有铁壁般的战车堡垒保护，还是有不少《狼》军感到害怕。

但是，肉搏战姑且不论，就算心生畏惧，还是能顺利地操作弩。倒不如说，正是因为感觉到恐惧，《狼》军才会为了不让敌军靠近而拼命发射箭矢。

要是堡垒遭到破坏，可能转瞬间就会遭到虐杀，因此勇斗也屏气凝神地关注战况。

「噢噢噢噢！」

跑在前头的是一名短发男子，他是至今让《狼》吃过不少苦头的骑射高手。

只见他挥剑拨开箭雨，迅速缩短敌我之间的距离。不愧是和斯卡维兹打得不相上下的武艺高手。

而且，在逮到短暂的攻击时机之后，他就拿箭搭弦，对准从堡垒中探出头来、像是在叫对方射自己的《狼》族弩兵，一箭射中盾心。

这等如狮子般勇猛的表现，真的可以称为横扫千军。

「唔！」

但再怎么强，终归也只有一人而已，最后还是被某个《狼》族弩兵给射穿了肩膀。

他就这样随着劲道摔向后方，落马倒地，溅起泥水花。

虽然从勇斗的位置看不出他是生是死，但可以确定的是，那位强敌脱离战线了。

但是，即使见到勇士败北，敌军的攻势依然不见缓和。

接下来，《豹》仿佛集结了剩余的力量一般，以疾风怒涛般的气势展开波状攻击。

不知道他们的攻击到底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明明应该还不到一小时，却觉得好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很好，这次也撑下来了啊。」

在天空呈现阴暗的混浊水色时，敌人的攻势也终于开始衰弱了下来。勇斗胜券在握，握紧了拳头，但与此同时……

『落日隐西，幽暗临世，灾祸将至。』

「……唔！什么！？」

他脑中突然响起说话声，心跳猛然加快。

那是陌生的女性嗓音。

『纵然神命圣约，此刻解除束缚，还予戒禁饿狼自由。』

尽管如此，咒语还继续咏唱着。

一名翩翩起舞的女性身影朦胧地浮现于脑海中。

这位女性他果然不认识。

年纪看起来约二十五岁左右，是一位绑着银色长马尾的美女。

她身上薄薄的布料只遮住了胸部和局部，非常煽情，但同时也散发出一股难以冒犯的庄严感。和之前在神殿向神献舞的菲丽希亚很像。

「你是谁啊！？」

勇斗叫道，然后环顾着四周，却没看到类似的女性身影。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

但是，这种情景很熟悉。

他不得不回想了起来。

在被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时候，勇斗正是和刚才一样，看到了菲丽希亚跳舞的幻影。

状况实在太过相像了。

「东、东南方有敌袭！」

「什么！？」

不过，战局根本不管勇斗此刻的心情，径自有了新的发展。

在准备展开攻势的《豹》族大军反方向，出现黑压压的骑兵部队，并且直线往他们冲来。

比想像中接近。

由于有大军佯攻，再加上那支部队兵力稀少，又融于夜色之中，这些因素加起来，才会导致没有及早发现。

就算再怎么加强西北方的防备，其他方位还是有最低限度的防御能力。那种程度的兵力对抗不了战车堡垒。

就在勇斗马上要命令士兵迎击的时候……

『冰结之兽的利牙啊，击碎狂乱的雕像，为此处招来灾祸的混沌吧……《芬布尔之冬》！！』

勇斗脑中的美女双手举向空中，完成献神舞蹈的瞬间，他现实的视野中，就看到有一层如萤火般的淡淡光晕笼罩住发动奇袭的部队。

那是什么！？就在他准备戒备的同一时间——

「哥、哥哥大人！？您、您您、您的身体！」

「咦！？」

听到菲丽希亚颤抖的嗓音，勇斗反射性地低头看着身体，然后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的身体确实变透明了。

他也感觉到有一股包围住全身的东西变淡了。但是，这种现象只发生了一瞬间，他的身体马上就恢复成实体。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刻还在打仗，并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虽然他脑筋很清楚这一点，但还是冷静不下来，无法集中精神。

回到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这是勇斗的夙愿。两年半来，他怎么找都找不到回去的线索，现在终于遇到了。他不可能不在意。

在心慌意乱之时，他终于看到了。

有个男人从黑暗中现身，黑色森严的头盔遮住了上半张脸。并且，和他的副官一样拥有一头金发！

「慢、慢着，别射，那是……！」

勇斗瞬间就这么喊了出来。

只要没看到身影的话，他就可以冷酷地下令狙击，但实际上要他看着兄长下达诛杀的命令，则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力。

他很清楚在战场上必须彻底击垮敌军才行，但他没有坚定的决心，而且本来就欠缺集中力，才会在这时候招来如此致命的影响。

勇斗的命令至今总是为《狼》族带来胜利，这份信赖让士兵们停下手了。

而且战车堡垒将攻击弹回去无数次，所以大家都深信敌军不可能跨过来。

在短短片刻之间，《豹》的部队已经逼近战车堡垒了。

接着——

领先在前头的几个士兵们突然跳下马，在泥泞的大地上四肢着地，定住身体。

紧接而来的骑兵毫不留情地踏上他们的背，竟然飞越了堡垒。

「什么！？」

看到这等荒唐事态，勇斗也目瞪口呆。

就算有人当垫背，但马生来就有无法飞越栅栏的习性。若要消除恐惧感，就必须经过相当的训练，否则是不可能的。然而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勇斗思索了一下，马上想到了。

刚才，笼罩住《豹》族部队的萤火，和他在跟美月讲电话时神镜所发出的光芒很像。

那个，恐怕就是神力之光。

《芬布尔之冬》。

他对这几个字有印象，之前克莉丝缇娜告诉过他——

那是将自军变成不畏惧死亡的狂战士的秘法。

「哈哈哈哈！越过去了，终于越过去了！」

终于进入敌阵了，弗贝兹伦古发出高亢的大笑声。

他的妻子所擅长的秘法《芬布尔之冬》。

弗贝兹伦古并没有将这个秘法用在人身上，而是用在马身上。

这样就能消除马不敢飞越栅栏的恐惧，以人类而言，就是完全发挥出弯下腰之后缩起来的跳跃力。

「闪开闪开！」

「呜啊！」

「呃啊！」

弗贝兹伦古挥枪劈倒一排《狼》的士兵。

在这段期间，《豹》族骑兵也接二连三地从他背后冲进堡垒里面。

话虽如此，人数还是非常有限。驾驭因为《芬布尔之冬》而凶暴化的马匹并不容易。做得到的，也只有从满是精兵的《豹》族之中严选出来的亲卫队而已。

此外，秘法会大幅削弱施术者的精神力，即使是在攸格多拉西尔里屈指可数的秘法师——女豪杰西格恩，三十匹也就是她的极限了。

一天只能施展一次，可谓是秘藏的杀手锏。

「呜哇啊啊啊！」

「咿呀啊啊啊！」

守在堡垒内侧的《狼》兵几乎都是弩兵和负责辅助的士兵。在飞快奔驰的骑兵面前，大家完全陷入恐慌状态。

由于战车堡垒实在太过坚固，遭到破坏才会人心惶惶。

虽然《狼》兵平常骁勇善战，并且置生死于度外，但那要提高战意，坚定战斗的决心才有办法。再者，他们一直都是使用弩来进行远程攻击，面对躯体大上自己数倍的可怕敌兵，也没办法当下就做好果敢应战的觉悟。

「不许再往前一步！」

尽管如此，《狼》还是有不畏生死的刚强战士。

那个散发出不祥氛围的男子迅速骑上爱马，单枪匹马地跃到弗贝兹伦古面前。

这头在无数战场开辟活路生存下来的饿狼，马上就嗅出弗贝兹伦古是这个部族的领导者。

「唔嗯！」

虽然他倾尽全力刺出一枪，弗贝兹伦古并没有硬是违逆力量的流动，而是架住使其偏向别处。

「什么！？」

如果只是防守住的话，身经百战的斯卡维兹大概就不会感到惊讶了。一定会迅速展开下一波攻击。

然而，弗贝兹伦古所使用的柳条技法——是斯卡维兹经历长久的战斗生活之后，才研发出来的神技。

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可以说是刹那的时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而这点破绽在高手之间的战斗就足以失去性命。

「唔！」

弗贝兹伦古的长枪划过他的右肩。

即使是身为『嘲讽的虐杀者』的他，也因为剧痛而皱起了眉。

接着，弗贝兹伦古毫不留情地朝他胸口追加一记刺击。

虽然斯卡维兹立刻扭转身体，但没能躲掉。只见他胸口喷出了鲜血。

「哼，你变弱了啊，兄弟。不对，应该是我变强了吧？……唔！？」

确信自己获胜的弗贝兹伦古在勾起笑容的瞬间，斯卡维兹蓦然睁大眼睛，抓住了枪柄。

「死到临头还在挣扎！」

弗贝兹伦古不耐地说着，并试图用力拔出来。

但是，斯卡维兹神情拼命地不肯放手。明明伤口应该不浅，他的力量着实惊人。

「这个声音，你这家伙……是洛普特吧！我不会让你到主公那边的……！」

「呿，我怎么可能在这里和你纠缠？」

弗贝兹伦古将原本拉过来的力量，立刻变成推了过去。

由于斯卡维兹原本一直撑着不让他拉走，这时候身体便往后一仰。尽管如此，他还是试图用抓住的枪作为支撑，结果弗贝兹伦古就松手了。

「糟……！」

斯卡维兹的身体往后倒下。

虽然他咬紧牙关想重整态势，胸口的伤却喷出鲜血，他就这样跌落马下。

「呜！」

然而，斯卡维兹在背部快撞到地面之前，扭动身体滚了起来。

他在地上不断打滚，将冲击力分散开来，迅速站起身。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只见他猛然弯下单膝跪在地上。

虽然他一双眼睛瞪着弗贝兹伦古，看起来战意完全没有衰退的样子，但落马的冲击力加上胸口的伤势，即使是前任『最强银狼』，似乎也感到力不从心了。

「一如既往还是不死之身啊。不过，我已经对『最强银狼』没有兴趣了。」

「啧，长枪兵在发什么愣！？敌方人数不多，快点拿下！」

斯卡维兹按着胸口，挤出最后的力量吼道。

像是被这道声音给拉回神一样，《狼》军想起自己的职责，全都涌向弗贝兹伦古。

不一会儿就变成敌我难分的混战了。

「这群杂碎！少给我挡路！」

弗贝兹伦古不耐地喊着，砍掉袭来的长枪，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将长枪兵的脑门与头盔一同敲碎。

接着，他策马冲向正要丢出长枪的《狼》兵，将其撞飞。

虽然密集队在肉搏战堪称最强，但那终究只是组成整齐划一的密集队形，再展开无法闪避的枪林攻势。

在面对奇袭的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组成队列，完全分散开来变成独立个体的长枪兵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士兵用枪的程度只比农民好一点而已，不可能运用自如地耍那么大型的长枪。在变成个体的瞬间，精悍的《狼》兵就沦落为弱兵了。

「那些小杂鱼就交给你们了。」

弗贝兹伦古杀开敌群后，就将其他事交给部下，目光紧紧盯着一处。

他的视线和寻寻觅觅的目标交错了。

「咯咯，终于见到你了啊，勇斗……！」

看到眼前可恨仇敌的身影，弗贝兹伦古自然地勾起一抹邪笑。

相隔一年半没见，那个少年也已经有所成长。脸上的孩子气消失，多了几分精悍之色，个子也长高了。

尽管如此，还是清楚残留着过去的痕迹，他不可能会看错。

「那是……大哥吗！？」

勇斗露出惊愕的表情，从马战车的平台上看着弗贝兹伦古。

他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令人焦躁。总之，就是焦躁到不行。

「我和你已经不是兄弟关系了！」

过去的《狼》族少主洛普特，如今的《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在怒吼的同时，踢了一下马腹朝勇斗冲过去。

「你就乖乖接受夺走我一切的报应吧！叛徒！」

弗贝兹伦古怨恨地说着，同时拔起腰间的刀往勇斗砍过去。

那是从前勇斗送给他的礼物，也是杀死敬爱的前任宗主的不祥之刀。为了不要淡忘对勇斗的仇恨与憎恶，他才会片刻不离地带在身边。

他早已下定决心要用这把刀夺走仇人的性命。

「休想得逞！」

「唔！」

然而，却被亲生妹妹菲丽希亚弹了开来，弗贝兹伦古面具下的双眸浮现一丝畏惧。

在他的想法中，妹妹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所爱的妹妹，应该被眼前这个背叛者软禁在雅尔菲德了才对。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这里？菲丽希亚！而且为什么要阻挠我！？」

「哥哥，你才是在做什么吧！？杀害身为前任宗主的父亲大人，现在竟对以前曾说过要亲自守护的《狼》族举刀相向……」

「不、不是的，菲丽希亚！你被那个男人骗了！你快离开那里。听从兄长的吩咐！」

「我不会听从的！对现在的我来说，兄长只有这一位而已。」

菲丽希亚像是要保护勇斗不受弗贝兹伦古伤害似地往前一站，用刀尖指着弗贝兹伦古，向亲生哥哥诀别。

兄妹狠狠地互瞪了好一阵子，然后——

「咯、咯咯咯……你还真是卑鄙无耻的男人啊，勇斗！准备这种冒牌货是想害我动摇吗！」

「你、你在说什么啊？大哥！站在这里的人毫无疑问是你的妹妹……！」

「闭嘴！我的妹妹怎么可能对我刀刃相向！」

一吼完，弗贝兹伦古的刀身一闪。

「唔！」

虽然菲丽希亚勉强接了下来，身体却剧烈地摇晃起来。

就算是英灵战士，没有专精技能的菲丽希亚，剑术还比吉可露妮和斯卡维兹略逊几筹。

「消失吧，冒牌货！」

他毫不犹豫地挥出充满杀意的全力一击。

面对这等激烈攻势，菲丽希亚来不及做出反应。

锵！

但是，那把凶刃在毫厘之差停住了。

「唔啊啊啊，勇斗！」

「喝啊啊啊啊！」

曾经是兄弟的两人短兵相接。

勇斗用双手，弗贝兹伦古用单手。

然而，臂力是后者占上风。

弗贝兹伦古胜券在握，不禁露出嘲弄的笑容，但在和咬牙拼命的勇斗对上视线的瞬间，一股恶寒窜过他的背脊。

「你恨我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这个女孩……菲丽希亚……她是你唯一的血亲啊！」

咆哮完，勇斗的全身笼罩着怒气，弗贝兹伦古见状，身体震颤了起来。

不可能有这种事。

为什么他会被这种贫弱的小子给震慑住呢？

仇敌就在面前，他明明伸手就可以掐住对方的脖子，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眉间的伤痕忽然刺痛了起来。

对了。回想从前，就是因为这股来路不明的凌厉之气，他才会在继承者的竞争中失败。

《狼》族前任宗主法布提面对所有事情都会先深思熟虑一番——这样说是很好听，但就是有优柔寡断之处。即使提出改善策略，他也会因为注重协调关系，只做到不上不下的程度。氏族都面临存亡危机了，却还如此漫不经心，他曾经因此生过自己好几次闷气。

结果这魔性般的力量迷住了前任宗主，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事地跟着一头热，更颠覆以往的价值观，让他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也就是这股与生俱来的「霸王」威严——

「你以为这样虚张声势对我也有用吗！像你这种人！像你这种人！」

憎恶的烈火将他想讲的话都烧成了软炭，他在刀上施加力量。

光是这样，勇斗就承受不住地单膝跪倒在平台上。

「咯哈哈，果然无能。」

这个男人真的有够弱。反正这个男人敌不过他。弗贝兹伦古勾起嘲弄的笑意，弹开勇斗的刀，然后高高举起自己的刀。

「在我面前永远地消失吧！……唔！？」

在他打算挥下刀的瞬间，爱马突然躁动了起来。

他差点被甩下马，抓住了缰绳才勉强稳住身体，但就算以双腿夹住马腹试图驾驭马，还是平复不了马的混乱。

「怎、怎么会？这是怎么回事！？」

「我吉可露妮不许你再继续对父亲大人施暴！」

一把长枪从高处往下刺，目标是马上的弗贝兹伦古。

他立刻用刀弹开，然后抬头看向敌人。

位在那里的是他过去的义妹，武艺受到瞩目的银色女武神。她此刻正骑在骆驼的背上俯视着他。

「哈！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在这种时候跑出来，以为能敌得过……唔唔！冷静点，冷静不下来吗！」

弗贝兹伦古的爱马完全脱离他的控制。只见那匹马烦躁地摇头，违反他的意志往后退去。

简直像是在害怕吉可露妮一样。

不，不对。

不是害怕，只是厌恶罢了。

吉可露妮背后出现了相同的十几名骆驼骑兵，往他冲了过来。

他一看向后方，便发现跟着他而来的部下的马匹也都停下了脚步，明明骑士都下达出发的指示了，马儿却因狂暴而听不进去。最后，有的马还甩落骑士当场逃走。

「唔呜呜！」

弗贝兹伦古不禁发出如同野兽般的低鸣。

仇敌就在眼前，关键的马却不肯前进。

原本陷入一团混乱的《狼》族步兵，似乎因为宗主面临危机而想起了自己的责任。他们举起长枪，为守护勇斗而在他前面整齐划一地排列起来。

「～唔！撤退！」

他叫道，掉转马头。

真是太遗憾了。

如果是在万全的状态下，那种程度的家伙不会是弗贝兹伦古等《豹》族的对手。但是，马都变成这副德性了，实在无法战斗。

「给我记着，勇斗！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下次我必定会砍下你的项上人头！」

他一边丢下狠话，一边策马奔驰。

离开骆驼后，马匹们也恢复正常，可以回应弗贝兹伦古的指示了。

战车阵的内侧摆放了台子布置成阶梯状，应该是为了方便射击吧。他策马奔上阶梯，冲向阵外。

就这样，面具鬼和骑兵部队消失于夜色之中。

「父亲大人，您没有大碍吧！？」

吉可露妮跳下骆驼冲向勇斗。

勇斗靠在马战车平台的墙上，露出疲惫的笑容，并轻轻挥了挥手。

「嗯，勉勉强强没事。多亏有你啊，露妮！」

「不，非常抱歉我来晚了。父亲大人举刀和敌人对峙的时候，真是让我看得胆战心惊。」

她呼出长长一口气，并紧紧揪住勇斗的裤子。

她的身体在颤抖。

低垂的脸庞落下滴滴答答的眼泪，染湿了平台地板。

勇斗轻轻将手摆在吉可露妮头上，来回搓揉了起来。这是为了确实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

瞬间，银色少女冲动地将脸埋进勇斗的胸膛里。

虽然衣服变得湿湿温温的，但勇斗放任少女这么做，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吉可露妮好像因此终于冷静下来了，她抽离身体，吸了吸鼻子说道：

「失、失礼了！您没事真的太好了，父亲大人。」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

勇斗说完，为了让她安心下来，再次伸手帮她抹掉脸上的泪水。

勇斗现在也很想触摸他人。直接感觉吉可露妮的体温，让他实际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虽然吃了不少苦，不过幸好带了骆驼来。」

勇斗瞥了一眼吉可露妮刚才骑乘的骆驼，叹出一口气。

其实马非常厌恶骆驼的体臭。实际上，纪元前六世纪，阿契美尼德土朝的将军哈尔帕格编制了骆驼骑兵队，用在和吕底亚军的战争上，并且成为获胜的关键。

他是为了以防战车堡垒遭到攻破才把骆驼带过来的。

话虽如此，骆驼并不适合生活在湿润的环境中，很容易生病。就算想在湿地移动，身体也办不到。

因此才会慢了几步赶到勇斗身边。不过总算是及时赶上，得救了。

虽然吉可露妮身上的骚臭味不断刺激着勇斗的鼻腔，但他现在甚至觉得闻起来满舒服的。

「哥哥大人，我保护不力，真的非常抱歉。」

菲丽希亚用沉痛的表情看着勇斗，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一样，然后跪坐在他面前。

她应该也很想冲过来，却拼命地忍着。

她脸色苍白，眼神像是遭到丢弃的小狗，也像是等待受罚的罪人。

亲生兄长欲夺取勇斗的性命，自己却保护不力，她应该感受到很强烈的责任感吧。

免除护卫一职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她并不想放弃副官这个职务。他轻易就看出她内心正在这么挣扎着。

「别在意，是这次的对手不好，你今后还是我的副官。」

勇斗拍拍她的肩膀，温柔地说道。

她的立场也有许多为难之处。他想多多体贴她。

「唔！好的！」

她答道，仿佛打从心底松口气似地放柔了表情。

「那么，父亲大人，要追击敌人吗？」

吉可露妮瞪着面具男离开的方向，这么问道。

彻底追击逃跑的敌人是战场上的风气。

但是，勇斗缓缓摇了摇头。

「不，我们休息到天亮吧。大家经过激战应该也累了。」

勇斗用力握紧了拳头。老实说，他很想要现在马上追上去。

现在浮现在勇斗脑海中的，是在战场上看到的妖艳舞姬的幻影。那个舞姬发动秘法的瞬间，勇斗的身体也起了一连串变化。

他虽然没办法记住所有咒文，但对于『还予戒禁饿狼自由』这句话很有印象。

勇斗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起因于菲丽希亚的秘法《缚魔锁》——束缚住异质物的秘法。恐怕是因为那个秘法《芬布尔之冬》的作用，使得将他束缚在攸格多拉西尔的力量有一瞬间松了开来。

之所以只有一瞬间，大概是因为那个秘法并不是施在勇斗身上，而是《豹》族的奇袭部队，他只是受到了一点余波而已。

换言之，光是余波就对他的身体产生了作用。他回到日本的关键，一定就掌握在那个舞姬手上。

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查清对方的身分。

但是，对方是骑兵，拼命追也追不上。

在并用战车堡垒和弩箭连射这两个战术之后，确实对敌方造成相当大的损伤；但是，《豹》还拥有和《狼》不相上下的兵力。

在夜间移动的话，视野大受限制，实在太危险了。在建好堡垒前先遭到奇袭，以致战况被导向肉搏战的话，这次的胜利很可能就告吹了。

没错，他心里很明白，非常明白。

现在只能按兵不动。

话虽如此，他还是感到很焦躁。

「该死！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找到线索的……！」

勇斗一直没阖眼，等待着白天到来。

第四卷 EPILOGUE

一夜过去。

纳斯特隆德的湿原虽然到处都是《豹》族兵马的尸体，但军队本身已消失无踪。

看到这样的惨状，便知道对方遭受了相当大的损伤。他们应该是判断再打下去也很危险，于是趁着晚上撤退了吧。

勇斗一边警戒一边率军前往慕克威治，然后开放已经空荡荡的城市，自己也进入位于城市中央的总督府，舒缓激战后的疲劳。

「虽然很想趁势攻入诺欧通……」

总督府一室，勇斗正抬头看着天花板思索。

和旭洛古相同，慕克威治的损害也相当大。《豹》族士兵似乎真的尽情肆虐了一番，搬走了大部分的粮食，包含女人、小孩在内，带走了为数不少的人去当奴隶。

而对《狼》来说，并没有新收获，以收支而言，现在应该是大赤字。

撇除个人私事，还是想取得相应的收获，但是……

「《雷》有出兵的动作啊。」

勇斗握紧来自雅尔菲德的书信，一脸厌恶地骂道。

在前阵子的战争中，他们已经让《雷》尝过苦头了。或许是觉得《狼》专心对付《豹》的这段时间是雪耻的好机会。

「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勇斗喊道，然后火大地朝墙壁打了一拳。

现在《狼》能够动员的兵力几乎都投入在这次的战役中了，所以《狼》本土周边的守备相当薄弱。

「快速攻下诺欧通再赶回去的话应该……我这种思考已经不太妙了。那个舞姬又不一定会在诺欧通。」

勇斗用力摇摇头，将莫名其妙的思绪赶出脑海。

指挥官自己打着如意算盘便显然已欠缺冷静，而且也掺杂太多个人私情了。

再加上，勇斗身为宗主，最高目的终究是守护《狼》族。就算赢得再多领土，荒废最该守护的那块土地就是本末倒置了。

「要是精神状态这么浮躁不安的话，最后只会被大哥扯后腿而已。」

勇斗想起和一年半未见的大哥互相对峙时，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戾气。

他若无其事地采用了将自军士兵当作踏垫的无情策略。

虽然恨着勇斗，却积极地使用马镫、铁和平衡重锤投石机这些勇斗引进的技术。

狠得下心挥刀砍杀亲生妹妹菲丽希亚。

说穿了，一点自尊都没有。

逊到让勇斗难以想像他竟是过去自己所崇拜的大哥。

但也正因如此才可怕。

或许很难看，或许很不像样。

然而，能够成就大事的，往往不是一身清白、外表光鲜亮丽的人，而是不在乎外在形象、拥有执念的人。

中国的楚汉战争中，注重自尊和美学的项羽落败了，而胜利的，是假意投降求饶，等缔结停战条约后再行暗算，如此不择手段的刘邦。

前任宗主不是也说过吗？

决定成败的，决定生死的，不是智力、暴力、权力或财力。最后管用的，还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底的、坚强的意志力。

也可以说是如杂草般的韧性。

一年半前，年纪轻轻就担任少主这个要职的菁英洛普特，就是缺乏韧性。那件事对勇斗的精神造成很大的影响，应该也会为洛普特带来很大的变化。

「全军撤回。必须对《雷》的动作有所准备。」

向菲丽希亚下达命令后，勇斗一脸自嘲地耸了耸肩。

脑筋终于冷静下来了。与此同时，他想到了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那就是身为宗主的自己所犯下的罪。

倒不如说，他对之前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感到毛骨悚然。果然是太过急躁，视野不够广阔。看来撤退的判断是正确的。

「好。」

勇斗将指示士兵的工作交给菲丽希亚，然后用双手拍拍脸颊，信步走向其中一个房间。

虽然他对总督府的构造还不是很清楚，但总算走到了目的地。

尽管他紧张地咽下了口水，却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你的身体怎么样，少主副手？」

勇斗一出声，就看到房间的主人正坐在床上自饮自酌。

由于少主副手斯卡维兹在这次的战役中身负重伤，所以暂时在这间屋子疗养。

虽然他本人说这种程度的伤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狼》万万不能失去这位勇将，便要他慎重一点。

「真是的，不要连这种时候都在喝啦，对伤口有害耶！」

「酒是百药之长。」

勇斗露出苦笑劝着，而斯卡维兹则毫不在意地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他发出小小的闷痛声。看来果然会痛。尽管如此还是要喝，可见这男人有多爱酒。

他手上拿的是玻璃杯。

透明的杯子能观赏葡萄酒的颜色。斯卡维兹好像因此非常喜爱玻璃杯，马上就拿来用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

勇斗站在斯卡维兹面前，一脸认真地说道：

「欸，少主副手，你可以默默地痛揍我一顿吗？」

「您突然说些什么呢？」

斯卡维兹的眼睛略微睁大，抬头看着勇斗。

看来即使是这个极为冷静沉着的男人，听到这个要求还是不得不感到讶异。

「敌军最后会闯进来，其实是我判断失误。还因此牺牲了几个人，连你也受了这么重的伤。这一切都是我太不中用了。」

说完，勇斗一声不响地盯着斯卡维兹，咬紧了牙根。

在分析过现在的洛普特之后，他对这之间的差别深有感触。

勇斗在这次的战役上，确实战略、战术双方面都胜过洛普特。但是，在无论如何都要击杀敌人的坚定意志上，他只能承认自己真的不如人。

在最后的最后，勇斗没能狠下心肠。

回去日本的线索扰乱了他的心。没办法完全舍弃内心的迷惘，内心某处仍不想杀害大哥。

洛普特发动奇袭时，如果他能确实命令士兵齐射的话，应该就能阻止洛普特入侵了。

当然也有可能仍会发生相同的结果。但是，他还是会忍不住钻牛角尖。或许就是因为他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那些可能已经获救的性命才会遭到牺牲。

生命之火一旦熄灭，就不会再亮第二次。

他们应该也有重要的家人。

指挥官的职务，就是要尽量将士兵平安送回家人身边。

有人牺牲了性命，他并不认为被打一顿就可以抵消。

而且这是战争，他没有自大到以为可以在不牺牲任何军士的情况下获得胜利。

既然生而为人，想在现实中不犯任何错实在太困难了。

但是，这次的缺失，原因在于他的心理准备还不够。

为了不犯下重复的错误，他想要重新振作起来。而他所能拜托的，也只有这个表面尊敬他，内心其实瞧不起他的男人了。

但是，只见斯卡维兹啜着葡萄酒，苦笑似地耸了耸肩。

「我确实是刑罚的执行官。但是，面对成千上万名骑兵这种前所未有的强敌，还可以造成对方将近两千人的损害，而我军牺牲的士兵仅仅不到一百人，这一切都多亏您的计策。立下如此战功，还有什么好罚的？」

「可是，我……我没办法原谅自己，该做的觉悟还不够。」

「唔嗯，依我推断，主公之所以会迷惘，是因为那个铁面具是洛普特吧？」

「！？你发现了吗？」

「是交手的时候发现的。虽然这次失败了，但下次一定会把他解决掉。」

斯卡维兹淡淡地说道，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

他们好歹原本是义兄弟，也是习武的弟子，这样实在很冷淡。

他这副干脆的模样令勇斗相当佩服，同时也更加讨厌自己了。

「……我真的很没出息啊。制订律法，命令士兵杀尽眼前的敌人，自己却是这副死样子。既然来到战场上，我就必须确实抛开对大哥的感情才对……」

「不过，说得也是。在战场上确实不能同情敌人。不狠下心肠是无法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

斯卡维兹冷冷地断言道。这个男人历经无数次战役，每次都得以幸存，他所说的话果然很严厉。

「……就是啊。」

勇斗丧气似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这些他明白。早就明白了。

理性上明白。

但是，以感性而言，他真的不明白。对自己的不中用，他感到愈来愈泄气。

「但是，无情的人是不会有人追随的，我就是个好例子。」

「咦？」

勇斗惊讶地抬起头，斯卡维兹则露出一个很不适合他的温和笑容。

「您确实很天真。但是，您的温柔深深吸引着包含我在内的人们，这一点也是事实。《狼》能有今日的繁荣，绝大部分是拜主公您的人格所赐。优点和缺点是一体两面的，您无须如此钻牛角尖。比起因为您的天真而牺牲的人，因为您的温柔而获救的人绝对更多。」

勇斗很清楚这是斯卡维兹安慰人的方式。

但是，老实说并没有引起他的共鸣。斯卡维兹口中的勇斗形象，和勇斗的自我评价实在差太多了。

勇斗缓缓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那么优秀的人，也不温柔啊。事实上，我直到刚刚才发现自己的罪过，是一个光顾着想自己事情的薄情家伙。」

「即使如此，您还是确实地面对罪过了。没有转移视线，也没有逃避。半吊子的家伙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一般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唔嗯，虽然我本来不会做这种事情。」

斯卡维兹从容地拄着拐杖站起身，从行李中拿出另一只杯子，递给勇斗。

「一起喝吧，主公。」

「不，我不能喝……」

面对突如其来的邀请，勇斗不知所措了起来。

《狼》族并没有限制喝酒年龄的律法。这是因为身为立法者的勇斗没有制定，所以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尽管如此，众人心里还是存在着「酒是大人的饮料」的观念，由于十五岁左右就会被认可能够独当一面，大家也都很有默契地从这个时候开始喝酒。

因此，虽然他完全不打算将日本二十岁才能喝酒的规定带进来，但那种昏头昏脑的感觉，他实在不喜欢。

「这种日子只能喝酒。」

然而，斯卡维兹没有放弃，而是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道，然后半带强迫地让勇斗握住杯子，将葡萄酒往里头倒。

「我不认为打一顿就能让主公的心情舒畅起来。这世上多的是想不开的事情。这种时候，人就要和着酒将一切都吞下去。」

斯卡维兹也为自己倒了葡萄酒，举起染红的玻璃杯这么说道。

突然之间，勇斗好像发现这个男人喜欢喝酒的部分原因了。

以前，还没和《雷》大战的时候，斯卡维兹虽然说自己惩处罪犯并不会有任何痛切的感触，但果然不可能如此。

即使是这个散发不祥氛围、宛如死神般的男人，还是无异于人类。就算是为了彻底施行律法，好几次处刑自己的同胞，成为同伴们敬畏害怕的对象，也不可能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内心的矛盾很深，所以才会和着酒将这些看不开的感情一起吞下去，戴上冷酷的面具。

相信自己的行为能推动《狼》族迎向更美好的未来。

「…………」

勇斗无语地看着杯子里的红色液体。

简直像是那些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牺牲的人所流的血。

他不禁生出一股嫌恶感。但是，他觉得这时候犹豫的话，就是在逃避责任。

做好觉悟后，勇斗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唔！好酸喔，而且好涩。」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人喜欢喝这种不好喝的东西。现榨果汁明明远比酒好喝多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觉得这种感觉并不坏，倒不如说很舒服。

「呵，体会过酸甜苦辣的滋味，男生才会成长为大人。」

说完，斯卡维兹闭上双眼，一口干尽自己的杯子。

第四卷 EPILOGUE Ⅱ

「听说《狼》开始撤兵了。」

《雷》的族都毕尔斯基尔尼尔的宫殿一室里，有位美女低头看着黏土板，发出一声叹息。

美女的名字叫作罗诗柯瓦。

她和兄长夏斐同样是史坦索尔的得力亲信，主要负责处理内政事务，是精明能干的女杰。

「原本还想趁此机会夺回前阵子失去的资源……不过，这次就安分一点收兵吧。毕竟父亲也还没完全康复。」

她的誓杯义父——史坦索尔现在正在疗伤。他在上一场战争中遭到洪水吞没，全身上下有好几处骨折，伤势相当严重。

话虽如此，华纳海姆的虎心王连回复力都和野兽差不多。

虽然身体各处关节还会痛，但已经可以自由地在宫殿阔步走动了。照这个步调来看，应该不出一个月就能完全康复。

「不过，竟能轻易击退一万名以上的骑兵大军……出乎意料地强大呢。国内的繁荣也相当显著，如此一来，就算父亲重回战线，也不得不承认若只凭《雷》，对抗起来是有困难……」

史坦索尔是天下无双的豪杰，这点毋庸置疑，但《狼》族宗主也是常识无法解释的怪物。

史坦索尔是纯粹的战士，能与强敌一战是至高无上的喜悦，劲敌愈强他就愈开心，但身为女性的罗诗柯瓦无法理解这种男人的浪漫。

她的目的只是帮助父亲史坦索尔成为攸格多拉西尔的霸主。为此，她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摸索出最好的方法，在背后辅助他。

「嗯，所以你们愿意积极考虑看看吗？」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边暗自发笑一边问道。

他穿着丝绸衣，举止也颇为优雅，是个和风土民情较狂放粗野的《雷》格格不入的男子。

罗诗柯瓦回以微微一笑。

「好的，父亲那边由我来想办法说服。也麻烦艾雷克西斯大人了。」

「包在我身上吧。我艾雷克西斯必定会努力促成《雷》族宗主史坦索尔大人，以及《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大人的兄弟誓杯。」

to be continued

第四卷 后记

责「广播剧CD的企划来邀约了，要接吗？」

鹰「噢噢！终于要跨媒体了！要接要接，当然要接啊！」

责「这样啊。那么，就麻烦您撰写新脚本了。」

鹰「什么？」

就是这样。

确定要出广播剧CD了！！

而且脚本还是鹰山撰写的新故事。

行程表排得很紧，※第五集四个月后就要出版（只是预定），总觉得这好像是胜利的指标。（编注：此处指日本出书情形。）

可恶，是※孔明的陷阱吗！（编注：出自横山光辉所著漫画《三国志》，司马懿听闻诸葛亮死讯时所说的台词。）

话虽如此，让配音员赋予我笔下的孩子们生命，实在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我会加油的。

大家好，这次比较晚打招呼，好久不见了，我是鹰山诚一。

……

…………

糟糕，这么快就没有话题可以聊了。

唔嗯，虽然还是有东西可以写，不过都是一些不适合写在这个地方的事情呢。

因此，嗯，我会在不爆雷的情况下预告下一集的内容。

以系列作来说，第一～三集是起承转合的「起」，从本集开始就是所谓的「承」了。

至今为了加强系列作一气呵成的气势，我都很重视「故事的加速度」，但是到这边会先减缓一点，下一集预定是角色们的日常特辑。

不过，毕竟只是预定而已（在前一个系列留下了前科，曾经送出短篇集的大纲，结果途中申请变更大纲，改成了长篇故事）。

能像这样进行下去，完全要感谢各位读者的支持。在这个业界，果然销售量决定一切。请大家今后也要继续支持。如果觉得故事很有趣的话，希望能多多和其他人交流内容（笑）。

其他的话题、话题……真的没有了耶。四页好多喔……

那么，只好来聊写作期间所听的音乐了（只是写作期间，不是写作中。写作中听到歌词会无法集中注意力）。

鹰山开车或休息的时候，为了想像作品的画面，会一直听符合作品风格的歌曲。

在撰写前作「我与她的绝对领域」的时候，较常听女歌手的歌曲。其中特别喜欢的是WHITE ALBUM2的「Closing」。

开始撰写《百炼》后，男歌手的歌曲一口气增加了好多呢。而且都是很热血的歌（笑）。

最近很常听假面骑士系列，我本来就很喜欢了。

其中特别爱假面骑士KIVA的「Break The Chain」和「Super Nova」。假面骑士W的「cod-E～E的暗号～」也满常听的。

明明是拥有后宫封面的不折不扣后宫作品，为什么听的歌曲会这么有男人味啊？这是个谜。

……我才不会说这是明知故犯咧！

好，篇幅也够了，接下来是谢辞。

责编大人。这次也发生了麻烦，接续上一集给您添了莫大的困扰，让您费心了。真的非常抱歉。然后非常谢谢您！

从前作「我与她的绝对领域」数下来，达成连续五集都用和责编大人的对话来当开头的后记了，像这样把您拿来当梗也是亲昵和感谢的表现。哎呀，我是说真的！

撇开场面话，我觉得自己真的深受责编大人的照顾。

ゆきさん老师，谢谢您这次也画了超棒的插图！谢谢您为露妮和菲丽希亚设计了冬衣，好可爱！

同时也谢谢营业、校正、印刷、盘商、书店等相关工作人员。

最重要的是，买下这本书的读者，我诚心感谢你们。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第五集再见面吧。

鹰山诚一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a8901566

录入：a8901566

距离《豹》的侵略已经过了一个月。

白色如棉絮般的物体左飘右旋，轻盈地从布满乌云的空中飞舞而下，就连延展于走道右手边的宽阔中庭，也被覆盖成一片纯白。

擦过脸颊的空气冷冽肃杀，呼出的气息也染上了白色。

「呜哦，我还在想今天为什这么冷呢？原来是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啊。已经完全是冬天了哪。」

勇斗冷得牙关喀喀作响，蜷缩著身体走在前往执务室的路上。

他是一名黑发黑眼、浑身上下仍带著童稚感觉的少年。

这也是当然，因为直到两年半以前，勇斗还是就读于日本公立国中、极为普通的少年。

基于某些因缘，勇斗闯入了这个属于黎明世界的攸格多拉西尔。

「啊！宗主大人！您早！」

「宗主大人早安！身为义孙，没有比宗主大人在上次战争中大胜更值得我自豪的事了！」

然而，现在他的身分，是连这些长相凶恶又粗犷的男人们也会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的，率领《狼》这个氏族的宗主。

「唷，早啊。今天天气很冷，你们也辛苦了呢。」

勇斗从男人们前方经过，寒暄兼慰劳地说道。

「是！」得到勇斗致意的士兵们兴奋地涨红了脸，精神抖擞地回应著。

在他们眼中，周防勇斗是拯救了濒临灭亡的《狼》、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从来不曾打过败仗、带领著《狼》，让《狼》在转眼间晋升为当代大国的旷世英雄。

因此，这些男人们会有这样的反应，要说理所当然也没错。可是，勇斗无法不觉得困窘。

「呵呵，哥哥大人愈来愈有宗主的架势了呢。」

走在他旁边的金发美少女露出愉快的笑容说道。

她的名字是菲丽希亚，通晓各种本事，是个可靠的副官，在各方面领域支持著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的勇斗。

「怎么可能？就连刚才也是，为了不说错话，我还特地先在脑中演练了一遍才把话说出来呢。」

勇斗苦笑地耸了耸肩。

成为宗主后转眼已过了一年半，但要他对年长的人没大没小地说话，还是会觉得怪怪的。

「是这样吗？我做得柑当自然哦！」

「是吗？唔，这表示我多少已经习惯……」

咻咻咻咻——

「呀！」

一道强劲又寒冷的冬风吹过，菲丽希亚立刻按住了裙襬。

虽然说她的反应速度奇快，无愧于拥有超常力量的英灵战士之名，可是修长的美腿还是有那么一瞬，裸露到大腿的高度。

只要是男人，都会基于本能而在那瞬间被勾走注意力。但是……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好冷啊啊啊啊啊啊！」

勇斗双手交叉地环抱著肩膀颤抖，完全没有余力注意到那件事。

雅尔菲德位于高纬度的山中盆地里，因此冬天非常寒冷。勇斗故乡的冬天，已经因全球暖化导致连雪都很少见，与此相较之下有著天壤之别。

自然地，勇斗走路的速度也变快了。

「快、快点走吧，菲丽希亚。」

「……好的，哥哥大人。亏、亏我还特地处理成只有哥哥大人才能看见的情况……呜呜，我好像快要失去身为女人的自信了。呜！果然是因为年纪吗？是因为再不到两个月就要迈入二十大关的缘故吗？」

「嗯？你在做什么……呜哦，菲丽希亚你的表情怎么那么可怕啊？」

「咦？没、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哦。我们快点去执务室吧，哥哥大人。由于最近相当寒冷，所以我已经快马加鞭地把那个东西准备好了。」

「嗯？那个东西是什么……难道说，是那个吗？」

勇斗因菲丽希亚意有所指般的说法而短暂迷惘了一下，但很快地，某种物体的影像倏地闪过他脑中。

就像之前说的，雅尔菲德的冬天冷得相当严苛。

而且这里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有各种充实的暖气设备。烟囱其实是十一世纪才发明的，想当然耳，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没有能使房间整体升温的暖炉之类的设备。人们只能一面频繁地让室内换气，一面以炉灶或火堆来取暖。

可是，以那种方式可以得到的只有火的辐射热而已。因此在去年与前年，就算待在室内，勇斗还是经常觉得冷飕飕。

对那种情况感到无奈的勇斗，今年找了制作器物的天才、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的英灵战士茵格莉特，请她制作了某样东西。

「很——好，那么就让身为宗主的我亲自来验收一下成果吧！」

勇斗神采飞扬地打开了执务室的门。

只不过隔了一个晚上，每天前来办公的房间就完全变了模样。似乎是子弟们趁著夜晚努力布置出来的。真该感谢他们。

不，正确来说，勇斗平时使用的桌子或书柜等家具的摆放位置都没有变动。出现变化的只有一处，就是放置接待客人用的桌椅之处。但是，那小小的变化却让房间给人的整体印象变得迥然不同。

现在，接待客人用的桌椅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放在该处罩著毛毯的小桌子。

是暖桌。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一张暖桌。

「哦哦，果然好温暖啊……」

勇斗迫不及待地将腿伸入毛毯之中。

弥漫在暖桌中的温暖空气瞬间柔和地包覆住双腿，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钻遍勇斗全身上。

设置在暖桌里的加热装置是铁制火盆。盆子四周设有围栏，是用来防止脚部被火盆烫伤的安全设备。

「菲丽希亚你也别杵在那里，快进来吧。」

「咦？我、我也可以进去吗？」

「当然啊。这种暖烘烘又舒服的东西只给一个人用就太浪费了。」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呼啊～～……」

腿一伸入暖桌里，安适又带著某种娇媚感的叹息声，立刻从菲丽希亚的口中流泄出来。

就算勇斗什么都没说，菲丽希亚也自动地扭起身体，把因外头的冷空气而冻得麻木的手塞进暖桌之内。

接著，她发出了感动至极的「啊嗯」之声。看来光是这一试，就让菲丽希亚一下子成为暖桌魔性般舒适感的俘虏了。

「这真是……好东西啊。」

「对吧？如果有橘子的话就更完美了。」

「橘子？那是什么？」

「哦，这么说来这边的世界里没有橘子呢。那是种甜甜的，带点微酸，有很多水分的果实哦。在我的国家，橘子是暖炉上的基本配备呢。」

「哦哦，是天上国度的食物吗？真是太可惜了，如果那种果实和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真有那么搭的话，我也想吃一次看看呢。」

「是啊，我也很想让你吃吃看，可惜连金纳尔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勇斗像猫一样，舒适地蜷成一团说道。

金纳尔是前阵子与勇斗交换父子直系誓杯的前贸易商人。假如连游走于各地经商的他都不知道橘子是何物，那么至少在《狼》附近的国家里，橘子应该是不存在的。

橘子的原产地是印度。在中国，似乎早在纪元前二二世纪就有栽培的纪录；但是在欧洲，据说要等到纪元二世纪才出现在餐桌上。

虽然攸格多拉西尔到底位在哪里还是个谜，不过很遗憾地，橘子还没传入这一带，这是肯定的事。

「好，别再偷懒了，差不多该开始工作……」

「zzZ」

「等一下！居然睡著了！」

菲丽希亚的头正点啊点地晃动个不停。

仔细想想，这是勇斗第一次看到菲丽希亚的睡脸。她是《狼》排名前五的战士，也是很难被逮到破绽的少女。

看来就算是拥有非比寻常的傲人能力的英灵战士，也难以抵挡暖桌的魔力。

身为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每天都比他早起，为了护卫及支援勇斗而忙碌得不得了。而且上次的事件也对她的精神造成打击，就算累积了大量疲劳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勇斗拄著脸颊，欣赏著菲丽希亚那与平时相比稚嫩许多的睡脸，轻轻笑了起来。

非考虑不可的事，还有很多。

《雷》的宗主史坦索尔的伤已经痊愈了，他又开始蠢蠢欲动地散发出战乱的烟硝味。

《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应该正伺机而动，等待再次进攻的机会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要如何才能回到青梅竹马所在的二十一世纪。

在上次战争中发生的、束缚在勇斗身上的戒禁被解除的谜样现象，恐怕是与如何回去有关的重要提示。

不过……

「算了，偶尔过过像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是吧？」

第五卷 Interlude 1

巴拉斯佳尔宫殿。

那是建造于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都格拉兹海姆，统治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帝所居住的城市。

派遣了数万名奴隶建造，花费了二十年岁月才完成的这座宫殿，占地之广，甚至能把整个小型市镇搬进其中。

宫殿深处，有一座高度似乎能够通天的巨大城堡。

不，正确来说那并不是城堡。那建筑物全是以砖块铺设、堆叠而成，完全没有可供生活起居的空间。

人们将那栋建筑物称为圣塔。为了能够在更接近苍穹，也就是更接近神明之处举行宗教仪式，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城市里都建造了类似的建筑物。但是对攸格多拉西尔的人们而言，只有这个都城里的圣塔才是真正的圣塔，其他城市里的圣塔似乎都只能算是仿冒品。

而事实上，这座城市的圣塔也真的比其他城市的高大巍峨许多，而且最顶端还设置了神帝镇座的神殿。

※法古拉培尔发出喀喀的单调踏步声，朝著神殿深处前进。（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光辉之轮〈Fagrahvel〉。）

他身穿黄金铠甲，腰上佩带著装饰过的长剑。扎在发旋之处，如马尾般垂下的金发正小幅度地轻晃。

法古拉培尔的五官极其俊美，而且威仪非凡。与他擦身而过的女官们都因他那精悍的身影而发出了「哇」的叹息声。

「陛下，《剑》的宗主法古拉培尔前来拜见您了。」

一踏入谒见厅，法古拉培尔便迅速跪下，恭敬地行礼。一连串的动作大方优雅，实在有人中龙凤之戚。

「哦哦，你来啦。真高兴能见到你。」

清澈的声音从被帘子遮住的神殿后方传了出来。

此人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希格德莉法，同时也是身上流著这个攸格多拉西尔世界中最神圣、最尊贵血统的少女。（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女武神希格德莉法（Sigrdrifa），意思为「带来胜利者」。）

「是！我也很高兴能够见到陛下。请问陛下找我有何要事呢？」

「嗯。妾身相当看好身为乳兄的你，因此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走过来一点吧。」

第五卷 ACT 1 黏土版之家的母狐狸们

「～～勇斗大人引发的大洪水让《雷》的部队全军覆没了。」

教室里排放著六张木制长桌，大约五十名孩童正聚精会神地聆听老师讲课。

这里是位于《狼》的族都雅尔菲德东区的黏土板之家——以高额的学费为报酬，教导有钱人家子弟学习读书写字及简单算术的机构。

「就算是天下无双、赫赫有名的虎心王，也完全无法抵御那些攻击。如此这般地，战争以我们《狼》的全面胜利告终！」

说到这里，老师伸手拿起放在一旁的茶杯，润了润因为说太多话而乾渴的喉咙。

接著他呼地吁了一口气：

「今天就上到这里。各位同学回家后要好好复习上课的内容哦。」

说完这句话后，老师便乾脆地走出教室。

孩子们鸦雀无声地目送老师离去。

「「「唔哇啊啊啊！勇斗大人真是太厉害了！！」」」

老师一离开教室，孩子们立刻欢声雷动。其中有些孩子光是大叫大嚷还不够，不是站起身、就是高举著双手跳来跳去。

「就算集结了那么多英灵战士也无法打倒的虎心王，在勇斗大人面前还是不堪一击呢！」

「不久前还把那个叫作《豹》还是什么的氏族打到溃败不是吗！」

「我长大后一定要得到勇斗大人的誓杯！」

「啊！我也要我也要！我好希望能在那位大人的指挥下为《狼》战斗哦！」

「无砂面包好像也是勇斗大人想出来的唷。」

「听说勇斗大人最近还想出了制作玻璃容器及动物摆饰的技术唷。」

「啊！我和爸爸一起在宫殿的中庭看过！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会发出彩虹一样的七彩光芒呢！」

孩子们眼睛发亮，语笑喧哗地热烈谈论著宗主的事。对他们和她们来说，他毫无疑问是令人崇拜的大英雄。

「主人果然很了不起。」

少女——爱菲利亚在教室角落远远眺望那些吵吵嚷嚷的孩子们，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

她拥有一头栗色发丝的妹妹头，是个相当惹人怜爱、大约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不过，与其他孩子们相比，她身上的服装有点……说好听点是朴素，说难听的则是寒酸。

如果说这叫做无可奈何，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就像先前提过的，能来这种黏土板之家求学的，理应只有雅尔菲德上流阶级的子女而已。

像少女这样的奴隶——这个城市里阶级地位最低的人，在物质方面的水准自然与其他同学有极大差距。

「那、那个……大家再见！」

爱菲利亚起身向其他孩子们寒喧道。

不过，男孩子们仅仅朝她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就立刻又和同学们谈天说笑起来。女孩子们甚至连看也不看爱菲利亚一眼。

不，只有一个人，有个女孩朝她笑了一笑。但那女孩也没有回应爱菲利亚的问候。

早知道会是这种结果了。

老实说，爱菲利亚是很不想和他们打招呼的。因为这么做只会让自己陷入悲惨的情绪里。可是老师说，回家时一定要问候大家。

自己是基于宗主勇斗的美意才能破例进入黏土板之家上学，所以不能不遵守规矩，否则会让大恩人勇斗蒙羞。只有这件事一定非得避免不可。

总之，今天的学习就到此为止了。爱菲利亚低头行了一个礼后离开教室。

只有极为短暂的一瞬间，爱菲利亚以羡慕的眼神看著教室里的孩子们。

「哦，回来啦？你也辛苦了。」

「啊，是、是！大、大家才辛苦了！」

「哈哈哈！谢谢你啦。」

雅尔菲德中央地区，是被高耸围墙所环绕的宫殿，正门前经常有十数名亲卫军团团员驻守。

距离爱菲利亚开始上学已经一个月了，团员们早已记住每天进出大门的她的长相。

「那、那么爱菲就先走了。」

爱菲利亚低头行礼后快步穿过正门。

虽然她明白刚才那些亲卫军团的人们对自己是友善的，可是，身体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畏缩起来。

那些士兵骠悍的外表让爱菲利亚不知该如何面对。但爱菲利亚在面对照理来说更强悍的对象、他们的首领——吉可露妮时，却反而完全没有问题。

在故乡城市里生活的那些安稳时光的最后一日，爱菲利亚的家门突然被粗暴地打破，数名士兵大剌剌地闯入家里，母亲被他们按倒，自己则被塞进布袋之中。

只要和正门口的士兵们说话，当时的景象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尽管她脑中很清楚，这些人和掳走自己的坏士兵不是同一批人。

正当爱菲利亚因自我厌恶而情绪低落时——

「嗯？哦——爱菲啊，你从黏土板之家回来啦——？」

开朗得不得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爱菲利亚仰头，一名稍微比她年长的少女正盘腿坐在海枣树顶端剥著海枣果实的皮。

光是见到那少女的模样，爱菲利亚就觉得阴沉的感情被一扫而空，整个人心情轻松了起来。她脸上浮现毫不做作、发自心底的笑容：

「是的，艾尔大人。爱菲回来了！」

「嗯，欢迎回来！」

艾尔贝缇娜也开朗地回应著。她嘴巴里塞满了果实，津津有味地边嚼边道。

不论是爬到树上的事，或者是那坐姿，该说艾尔贝缇娜完全没有家教规矩呢，还是该说她就像个野孩子呢。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折不扣的邻国《爪》的公主。

而且还顶著《狼》族宗主勇斗的直系义女头衔，同时也是《狼》的干部。

「啊，爱菲，这个分你吃——」

「哇、哇哇！」

艾尔贝缇娜冷不防地将果实朝爱菲利亚的方向扔下。爱菲利亚赶紧拎起裙襬，以接住从天而降的果实。

虽然在其他人面前这么做有些难为情，但食物是很宝贵的，不可以随便让它掉到地上。而且她也没空装模作样。

用手去接的话，笨手笨脚的自己很可能会漏接。好不容易接到了果实，确保它没摔烂后，爱菲利亚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很甜很好吃哦——爱菲你也吃吃看吧。」

「虽然您这么说……」

爱菲利亚舍起裙子上的果实，忍不住地感到口舌生津。

但同时，「身为奴隶的自己真的可以吃吗？」——这种自律心也不由自主地运作了起来。

虽然海枣果实比谷物便宜，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但是这棵海枣树生长在宫殿之内，也就是说，结出来的果实是宗主的财产。未经宗主许可就吃掉果实，这种事让她觉得很惶恐。

「真是的，你在干嘛啊——」

也许是被犹豫不决的爱菲利亚搞得不耐烦了，艾尔贝缇娜嗖地从树上溜了下来。

毕竟她是英灵战士《引风者》，动作之快据说连《最强银狼》吉可露妮也比不上。名不虚传，她的身手的确相当轻盈。

「啊，这么说来，克莉丝好像跟我说过，教我在这种时候要这么跟你说呢——『嗯嗯？喂，你在想说我给的果子不能吃吗？嘎？』这样。」

不对不对，这不是你的果子，是宗主的果子哦——这句话涌到爱菲利亚嘴边，不过她很聪明地用力把话吞了回去。

所谓的克莉丝，是艾尔贝缇娜的双胞胎妹妹，正确来说是名为克莉丝缇娜的少女。

「呃，啊哈哈。」

乾笑声不由自主地从爱菲利亚的口中发出。

还是老样子，那位大人非常擅于掌握他人的弱点，爱菲利亚心里感到相当佩服。被身分高贵的人那么一说，爱菲利亚的确无法拒绝。

「那么爱菲就感激不尽地享用了。」

「嗯，吃吧吃吧。怎么样？好吃吗？」

「您也问得太快了呀，艾尔大人。」

爱菲利亚轻轻笑道，咬下了剥皮后的海枣果实。

甜美的果汁在口中满溢开来，爱菲利亚因那美味而全身发抖。

海枣果实不但极甜，营养又高，因此广受攸格多拉西尔人们的喜爱。爱菲利亚也不例外，这是她最喜欢的食物。

顺带一提，勇斗似乎说过「味道和柿子挺像的嘛」这样的话。

「非常好吃，艾尔大人。」

「嘿嘿，是吗？太好了～～我也是吃了之后发现超好吃，所以才想让克莉丝和爱菲也吃吃看呢～～」

艾尔贝缇娜笑咪咪地说道。

「那我把这个拿去给克莉丝吃！」

她说完，一道风「咻——」地卷拂而过，艾尔贝缇娜的身影随即从爱菲利亚的视野内消失无踪。

爱菲利亚连忙转头朝宫殿的方向看去，艾尔贝缇娜人已经在远远的另一头了。

她朝著那身影深深地低头鞠躬。

在宫殿里工作的人，理所当然地，基本上都是以成人为主。不到十五岁却能出入宫殿的，除了爱菲利亚外也只有《爪》的双胞胎公主了。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艾尔贝缇娜时常跑来找爱菲利亚说话。由于艾尔贝缇娜与生俱来的亲切友善，因此一下子就打破了隔阂，两人很快地熟稔了起来。

对艾尔贝缇娜来说，可能只是单纯地想有个年龄相近的说话对象而已。但就算是这样，对爱菲利亚而言还是相当值得感谢的事。

（插图）

故乡的朋友们全都不知流落何方了，甚至连他们是否还活著都不清楚。

对爱菲利亚来说，年龄相近又交好的人，就只剩艾尔贝缇娜而已了。

「爱菲回来了——」

宫殿的南侧区块，有一间以负责煮饭、洗衣、扫地等与水有关的工作为主，主要由女佣使用的大房间。

被勇斗买回来的奴隶基本上都被分派在这里工作，爱菲利亚也不例外。

黏土板之家的课程大多是在中午前结束，下午时间爱菲利亚会在这里复习功课、在前辈们忙不过来时过去帮忙。这就是爱菲利亚的日常生活。

「啊，爱菲，你回来啦——」

「回来啦，爱菲。让我抱一下——」

「啊，我也要我也要。」

「呼——好疗愈哦～～」

「啊呜呜。」

在场的女性们接二连三地朝爱菲利亚逼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爱菲利亚乖乖地任她们搓圆捏扁。

她原本就很惹人怜爱，而且年纪轻轻就知道要帮大人做事，此外工作态度也很认真努力，光是这样就非常具有被年长者疼爱的资质了。

而且最近还——

「哦，你回来得正好。把这个端到宗主大人那边吧！」

「啊，好的——！」

「爱菲——今天的点心也拜托你了哦！」

「我的人生乐趣只剩这个了，一切全指望你了——」

由于她不会独吞宗主赏赐的点心，会把点心分给大家一起享用，因此更加受到喜爱了。

不论在哪个时代，女性这种生物都非常喜欢甜食，而且甜食也是一种社交道具。

托这件事的福，就算人手充足，只要爱菲利亚在场，将补充用茶水端给宗主的任务就会落到她头上。

「不、不一定每次都能领到奖赏哦！」

身负期望却没达成任务的话会很可怕。爱菲利亚先行打了预防针，可是前辈们却轻松地摆著手，非常乐观。

「没关系没关系，你很得宗主大人疼爱的。」

「对对对，那么就拜托你了——」

「啊呜呜。」

虽然口中发出困惑之声，但爱菲利亚还是接过了放著水壶的托盘，朝宗主所在的执务室前进。

真的是一群非常开朗快活的人呢——爱菲利亚感慨良多地想著。说实话，就算找遍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应该也找不到其他和《狼》一样厚待奴隶的氏族吧。

与水有关的工作的确很辛苦（尤其现在是冬天），但平民阶级的女性在家里同样得做这些事，因此这样的待遇不算特别差。

与平民相比，奴隶的工作时间没有特别长，而且也确实地给予奴隶休息时间。

既没有辱骂式的叱责，也没有踢踹、殴打、鞭笞之类的暴力。

每天都会提供一定份量的伙食。而且虽然不多，不过每个月都可以领到微薄的薪水，也能获得铜币。

对奴隶的照顾可以说得上无微不至了。

基本上，只要出得起钱，就算是奴隶也能为自己赎身，从奴隶身分解放成为普通平民。虽然如此却没有人拚命存钱，应该是因为大家都对现在身处的环境感到相当满足的缘故吧。

「和《燕》完全不一样。」

爱菲利亚一面在走廊上前进，一面模模糊糊地想起已经不存在的故国。

当时的自己，是能够享受奴隶们提供的各种服侍的身分。这不过是一年前的事而已，感觉起来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燕》的奴隶们全都受到苛刻的对待。那让爱菲利亚幼小的心灵产生「绝对不想变成奴隶」的强烈想法。可是她现在却成为了奴隶。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就在爱菲利亚想著这些事时，她已经走到执务室的门口。

虽然她明白勇斗是非常和善的人，但对方毕竟是宗主，是绝对不能失敬的对象。

与勇斗再次相逢时，她犯了把茶水洒到勇斗身上的大错。一般而言犯那种错八成会被砍头，就算从轻发落，也至少会被狠狠鞭打一顿。

为了不让爱操心的母亲担忧，她再也不能犯下失误了。

爱菲利亚集中精神，将警觉性提高，最后还做了一个深呼吸：

「爱菲利亚来添茶水了。」

「嗯？哦哦，是爱菲吗？进来吧。」

带著暖意，却又爽快有活力的少年声音回应道。

爱菲利亚打开门，黑发少年双腿放在覆盖著毛毯的箱状物体内，正弯著身体，在黏土板上骨碌碌地滚动著小圆筒。

他并不是在玩，而是在押按印章。证据就是小圆筒滚过之后，黏土板上出现了包夹在月亮与太阳中间的狼形图案，以及「周防勇斗」的文字。

没错，这名少年正是连黏土板之家的课本上也有记载的，孩子们崇拜不已的，所向披靡、从来不曾打过败仗的英雄王者。

「是，谢谢您。」

坐在他对面的金发美女——菲丽希亚慎重地接过押按好印章的黏土板，将其放在一旁。

那肯定是很重要的文件，才会需要用到宗主的押印。在这之后黏土板应该会被运到炉灶那儿烧硬，接著送往某处吧。

「哥哥大人，既然小爱菲来了，那我们就休息一下吧。」

「嗯，好。」

黑发少年点头赞成菲丽希亚的提议，「呼咿～～」地长长吁了一口气，将身体向后仰倒。

「工作辛苦了，主人。」

爱菲利亚一面出言慰劳，一面极为慎重地将茶水倒入放在箱状物上方、勇斗爱用的银制容器里。

对于土器，勇斗似乎有什么非常不愉快的回忆，所以他坚决不肯使用土制的食具。

在雅尔菲德，一般男性一个月的工资是二布格（约十六公克）的银。只要这么一想，就知道那个银器是非常高价的物品。

不过只要想到勇斗为《狼》所赚来的财富，这种程度的奢侈也就完全不值得追究了。但是以爱菲利亚的身分，在她心里，光是碰触那银器就会觉得战战兢兢、惶恐不已。

「哦，谢谢啦——呜啊，肩膀都硬掉了——」

勇斗懒洋洋地趴著呻吟道。

这副懒散松懈的模样，比城市里或黏土板之家看到的男孩们更为悠哉，看起来就像与战争无缘似地。

就算人们说勇斗被邻近国家视为「恶名昭彰的狼」、是被邻国忌惮惧怕的恐怖人物，老实说，爱菲利亚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相反地，虽然这种说法颇为僭越，但是对爱菲利亚而言，「总是和善对待自己的大哥哥」最符合勇斗给她的感觉。

「话说回来，爱菲，你去黏土板之家上学也差不多一个月了，觉得如何啊？」

就连现在也是，他虽然很疲倦，却依然关心著自己。

爱菲利亚紧接著在菲丽希亚的杯子中倒入茶水，回答道：

「啊，是的。前几天的考试，爱菲在优、良、可的三个评价中拿到了优。」

「哦——好厉害啊。那么这些海枣乾果就当成奖励赏赐给你吧。」

勇斗说完爬起来，把放在毛毯箱上的小盒子嗖地朝爱菲利亚递了过去。

小盒子里堆放著十个以上充满皱纹、有些乾枯的红色果实。

海枣果实原本就甜，晒乾之后甜度更是大增，非常适合作为茶点。

「谢谢您。爱菲等一下会带回去和前辈们一起享用。」

「你今天也是好孩子呢～～」

「因为大家都对爱菲很好。」

爱菲利亚说道，对于今天也总算拿到甜点一事松了口气。

就算双手空空地回去，前辈们也会笑著放过她。可是爱菲利亚还是想见到对自己好的人们脸上绽放笑容。

「可以融洽相处是最好不过了。黏土板之家那边呢？」

「……是的，老师也会夸奖爱菲，对爱菲很好。」

虽然迟了一下才回答，但是爱菲利亚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清晰笃定。

她并没有说谎。

不能说同学们和自己处得很好，可是她也没有被同学们欺负。

「什么问题都没有。」

对爱菲利亚而言，这也不是说谎。

在黏土板之家时虽然会觉得有点寂寞，不过反正上课时间只到中午而已。

只要回到宫殿，就会是温馨的世界。所以只要稍微忍耐一下下就好了。

勇斗真的对爱菲利亚很好。不能让原本就因宗主职务而忙碌不已的主人为这点小事烦忧。

而且她也不想让对自己抱持期待的勇斗看到难堪的一面。

「……唔，是这样啊。」

勇斗盯著爱菲利亚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不过最后只低声地如此说道。

「……父亲大人您啊，该说是保护过度吗？还真是个笨蛋家长呢。」

隔天。黏土板之家雅尔菲德东区学校里，出现了偷偷摸摸地贴在窗边的勇斗身影。

站在一旁，握著勇斗左手的克莉丝缇娜露出傻眼的表情。

她的长相与艾尔贝缇娜极为神似，但也许是因为那双能看穿人心似的眼眸之故，她比起天真无邪的姊姊更给人一种讥讽又刁蛮的印象。

「如果哪天有人为了爱菲上门提亲，您好像真的会说出『我才不会把女儿交给你这种人！』这种话耶。」

「放心吧，如果是你，我会张灯结彩敲锣打鼓把你送出门的。」

「……您对正牌女儿还真冷淡啊，父亲大人。」

「是誓杯的义女吧？因为啊，好像没什么男人有那种器量能娶你这种个性恶劣的女孩

耶。」

「唔，也是呢。目前我也只想得到父亲大人而已。」

「给我一直维持父女关系就好。」

「您好无情哦。」

「比起那个，现在重要的是爱菲。」

「您真是真是太无情了。反正对父亲大人来说，我不过是个方便好用的女人罢了。」

「嗯嗯，真的是又方便又好用啊。我说的是你的力量。」

「连否认一下都不愿意吗！」

克莉丝缇娜泪眼婆娑地按著眼头道。算了，反正是在演戏吧。

她和姊姊艾尔贝缇娜同样都是英灵战士，拥有《驱风者》的符文。

由于她擅长消除气息，因此只要和她在一起，就算具有黑发这种显眼外貌的勇斗也能不引人注目地活动。现在他就是利用这能力在偷偷观察爱菲利亚的上课情况。

实际上也是，似乎没有任何孩子发现勇斗的存在，所有人都卖力地以木片在黏土板上写字。

不认真写功课的话会被老师以木棍责打，所以大家都很专心。在日本，禁止体罚的规定已经行之有年了，但是在攸格多拉西尔，也许是因为缺乏人权意识之故，体罚是很普通的行为。

「嗯，看来大家都写好了呢。那么今天就上到这里。」

中年教师大声宣布后离开了教室。

孩子们像弹起来似地瞬间跃起，开始在教室里跑来跑去。这些孩子的反应和二十一世纪的小孩没什么差别嘛，正当勇斗的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时——

「我是『恶名昭彰的狼』！」

「！」

「吃我的洪水攻击吧！」

「～～！」

听见从教室传来的愉快喊叫声，勇斗面红耳赤地当场蹲了下来。

那些孩子们到底在干嘛啊？

不，勇斗心里很清楚。虽然很清楚，可是脑子却拒绝去理解这件事，只好一直涨红著脸。

「哎呀呀，大家看起来都很快乐呢。」

克莉丝缇娜贼兮兮地奸笑著对勇斗投以含意深远的眼神：

「真是的，瞧您这么受孩子们欢迎，让我好羡慕唷。」

「这、这种事没什么了不起的吧。」

勇斗脸颊抽搐著，好不容易才有办法回答。

就在两人小声说著悄悄话时，角色扮演游戏也继续进行著。

「远方的人给我听好！近处的人给我看好！我就是『虎心王』！」

「我是『最强银狼』！『虎心王』！你受死吧！」

「哦！你看你看，史坦索尔和露妮也出场了呢。不是只有我而已。」

勇斗连指两名男孩，高高兴兴地说道。

假如出场人物只有自己，就会觉得很可耻，但是有其他同伴出场的话，多多少少可以转移焦点。

「唔——那不是吉可露妮姊姊大人吧？而且他是男孩子。」

「……是啊，因为『最强银狼』是《狼》里最强的人才有的称号。说不定他是设定成自己继承了那个称号吧。」

心情放轻松、冷静下来之后，勇斗精神上甚至还有余裕做出这种分析。

仔细想想，孩子们愿意玩这种扮演游戏，不是极为光荣的事吗？因为这表示人民是如此地仰慕他。

为政者的最大福报，说不定就是这种情况呢。

「看招！『粉碎者』！」

「哼哈哈——！因为我作了弊，所以你的攻击没有效果！」

「咳！咳咳咳！」

勇斗反射性地咳了起来。

真是太可耻了。可耻到与其要他继续待下去，还不如杀了他算了的程度。

「唉呀唉呀唉呀哎呀，父亲大人您可以安静一点吗……噗！」

「喂，你刚哪笑了对吧。」

「您在说什么呢……噗——嘻嘻嘻。」

「我要让你大哭……等一下我一定要让你大哭！」

「呀——」

克莉丝缇娜发出死板、很假的尖叫声。

完全被她给看扁了。

马基维利在《君主论》里说过，君主不可以被臣子小看。在这种情况下，也许该对她摆出父亲的威严才是——勇斗这么思考著。

「算了，玩笑就开到这里，回到正题吧。父亲大人……您看。」

「嗯？……哇！」

看著克莉丝缇娜手指的方向，勇斗皱著眉头啧了一声。

爱菲利亚就在那里。

她没有加入同学们的谈话圈，一个人孤伶伶地坐著。

「大、大家再见！」

她起身寒暄，可是没有任何小孩回应她的问候。

女孩子们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不好的预感命中了……呢。」

「唔——看起来不像被欺负，而且实际上也没有人伤害她不是吗？」

另一头的克莉丝缇娜倒是一副很看得开的模样。

她似乎已经对爱菲利亚失去兴趣，将视线改而放在那些正在谈天说笑的女孩子们身上。

克莉丝缇娜的嘴角挂著坏心眼的笑意。她公开表明过自己对姊姊有扭曲的爱情，也公然宣布不想握男人的手，所以说不定正在找什么目标吧。

但勇斗不像克莉丝缇娜那么乐观，他皱著眉说道：

「无视人也是一种不折不扣的欺负啊。比起身体方面的痛楚，心灵方面的煎熬更是难受呢。」

「嗯哼——？」

「干嘛啦？」

勇斗说得很认真，却突然感受到克莉丝缇娜奸笑般的视线，所以他不太高兴地回问。

勇斗绝对不是什么完美的圣人。虽然他早就知道克莉丝缇娜的个性很好，可是才刚目睹了爱菲利亚面对的艰辛状况，就被她用这种态度对待，还是会感到火大。

「父亲大人真的很温柔呢，虽然是旧事重提，不过您真的做得出『梵恩的惨剧』那种事吗？——不过我也只是突然有这念头而已啦。」

「哼，我知道我很天真啦。」

攸格多拉西尔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立足于众人之上的人，大多会被要求具有能将至亲好友无情牺牲的冷酷与残忍。

在之前的战争里，勇斗因为这点而吃了亏，他也知道自己这方面的资质不足。

可是，个性这种东西不是说改变就能改变的。

「话说回来，该怎么处理好呢？」

以宗主的权力命令孩子们必须和爱菲利亚好好相处是很简单，不过那应该是最后的手段吧。

倘若一个不小心，过于强势地去逼迫人，很有可能让双方的心灵距离变得更加遥远。

「嗯～我有个好主意呢！」

「哦？」

「不过，可不能免费提供呢。铁的精炼法……」

「！」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不过这次用制纸法交换就好，您意下如何？」

一面观察勇斗的脸色，一面改变要求，不愧是精明的母狐狸。

最近《狼》已经能够制造、生产出玻璃工艺品了。这部分的获利程度远远超过制纸的收益，因此制纸法不再像炼铁术般重要到必须守口如瓶的程度。假如对方是义弟、义妹的氏族，通融一点，把制纸法教给他们也没问题的，可是……

「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呢。」

勇斗如此说道。

他的说法是不怎么好听，但是就改善一名奴隶的处境而言，克莉丝这交换条件的确可说是天价。

看穿了勇斗对爱菲利亚的宠爱，将此事视为弱点，做出漫天喊价的谈判。

「太过贪得无厌的话，很有可能会因小失大哦？」

「可是我觉得这酬劳相当合理妥当呢！」

「……呿，好啦——你还真是厚脸皮啊。」

「呵呵，您过奖了。」

克莉丝缇娜扭动著身体，矫揉造作地拋出一个飞吻。

勇斗受不了地回道：

「不行啦，你那动作一点也不会显得厚脸皮啊。」

「咦咦！？我可是很有自信的耶！？」

克莉丝缇娜大受打击地圆睁眼睛说道。这家伙到底哪些部分是认真的？勇斗苦笑了起来。

真是个难以对付的女孩。

当然，就她的年纪来说，「难以对付」并没有性方面的含意。

「这两位是从今天起，将会和大家一起上课的克莉丝缇娜小姐与艾尔贝缇娜小姐。虽然两位小姐的年纪很轻，但是都已经得到我们《狼》的伟大宗主勇斗大人的直系誓杯了，而且她们还是邻国《爪》的宗主伯特韦德殿下的千金。大家千万不可对她们失礼哦。」

隔天早上。

双胞胎姊妹笑咪咪地站在爱菲利亚教室的讲台上，由老师介绍给同学们认识。一般而言，入学前必须办理很多手续，得花上一—二个星期才能开始上学，不过权力这东西就是要在这种时候这样使用嘛。

完全没听说这件事的爱菲利亚，嘴巴像鱼一样开阖不已。

「我是艾尔贝缇娜，大家好——」

艾尔贝缇娜以与平常无异的无邪笑容用力挥手。

一点也不怕生。

另一头的克莉丝缇娜则是如此说道：

「你怎么跟大家打招呼了呢？这个人只是我的跟班而已，不是来上学的唷。」

「咦咦咦！？我是来上学的哦！？我会好好上学的哦！」

克莉丝缇娜冷冷地看著惊慌大叫的姊姊，说道：

「你真的觉得还在包尿布的人可以来黏土板之家上学吗？」

「咦、啊、呜呜！」

「不然就试试看吧，请念出这个字。」

克莉丝缇娜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黏土板，在姊姊面前招摇。

「呜！我、我不会念……」

艾尔贝缇娜脸颊抽搐地呻吟道。

听了这话，克莉丝缇娜无奈地摇摇头：

「这上面写的是『艾尔贝缇娜』。真是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念，实在太让人悲叹了。」

「才不是呢！上面写的才不是那样！我至少知道这点啦！」

「呿！果然至少还是看得懂自己名字的写法吗？」

「哼哼，这是当然的啊！别太小看你姊姊哦！」

「顺便告诉你，这上面写的其实是『伯特韦德』。」

「父亲大人对不起——！！」

艾尔贝缇娜一面对著东方大喊，一面不断鞠躬道歉。

再怎么说，艾尔贝缇娜都是《爪》的公主，连亲生父亲兼现任宗主的名字也不会念，会有很多问题的。

虽然如此，但她的表现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啊啊……！今天的艾尔姊姊也一样没用……」

看著那样的姊姊，克莉丝缇娜露出了恍惚陶醉的神情。

这一头也是超级正常的反应。

「呃、呃——请宽心吧，艾尔贝缇娜小姐，只要今后努力勤勉学习，就没问题了。」

被双胞胎的气势给盖过去因而站在一旁发呆的中年教师，此时终于回过神安慰道。

「可、可是，像我这么笨的人，也可以学会认字吗？」

艾尔贝缇娜眼角挂著泪水，呜咽地问著。

老师一副正中下怀般露出充满慈爱的微笑：

「黏土板之家就是为此存在的，而且还有老师我在，请您放心吧。」

大概是基于执掌教鞭二十年的自信，老师以充满力量的声音断然说道。然而——

「顺便说一下，这个人有专属家教跟了五年，还是这副德性哦！」

老师因克莉丝缇娜冷冷的一句话而陡地僵住了，并且开始后悔起自己大话说得太早。

克莉丝缇娜爱欺负人的本性似乎是天生的，她满意地享受完老师僵硬的表情后，转而面对班上的孩童们，优雅地行了一个礼：

「久等了。我是继承了《爪》的宗主伯特韦德血统的亲生女儿，并且也是我们《狼》的伟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的义女，克莉丝缇娜。请大家多多指教。」

克莉丝缇娜抬起头，脸上漾著淑女般的微笑。

一举手一投足无不高贵优雅，就连老师都发出佩服的叹息。

但是，假如勇斗在场的话，他一定会露出苦笑吧。

这只母狐狸装出这种极为惹人怜爱又带有社交性质的笑容时，肚子里肯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爱菲，帮我和艾尔姊姊揉黏土吧。」

上课告一段落的休息时间里，克莉丝缇娜傲慢地叫著爱菲利亚的名字，对她下达命令。

她拄著脸颊、交叉双腿的模样，简直就像个女王似地。

「啊，是的！克莉丝大人！」

爱菲利亚立刻起身，灵敏地跑到克莉丝缇娜的桌旁以双手揉起黏土。

基本上，黏土板之家里使用的黏土板在上完课后会重新揉捏、重覆使用，几乎不会作为笔记留下来。因为这样一来要准备的黏土就太多太重了。

「咦咦！？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啦～」

艾尔贝缇娜惊讶地摇头推辞，可是——

「艾尔姊姊，这是爱菲的工作。」

克莉丝缇娜理直气壮地断然说道。

「可、可是……」

「不行，不能让艾尔大人做这种事。请让我来吧！」

爱菲利亚眼中充满干劲。

下一段休息时间。

「爱菲，我口渴了。帮我端水过来。」

「是！我现在就去！」

放学后。

「爱菲，我肩膀酸了，帮我揉一揉。」

「请问这样的力道还可以吗？」

放学回家的路上。

开在大马路边，最近很受欢迎的面包店里头的阿姨，见到爱菲利亚时说道：

「哦，那边的小朋友。你之前曾经坐在宗主大人的马车上对吧？你来得正好，这是我们店里的面包，保证美味哦。才刚出炉的，你帮我送去给宗主大人吧。」

「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妥善地把面包送过去的。」

「嗯，拜托你了。」

「哦！刚出炉的面包看起来好好吃！我开动了——！」

「艾、艾尔大人！？」

「呣？」

「啊、啊、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要交给主人的东西被～」

「第一天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报告完毕。」

「换成你们欺负她是想怎么样啊！？」

下午，勇斗大气也不敢多喘地听完了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后，不由自主地吐槽道。

适得其反。就是指这种情况吧。

顺带一提，关于那刚出炉的面包，也许是对陷入绝望中的爱菲利亚感到不好意思，所以艾尔贝缇娜自掏腰包买了新的面包，平息了这件事。

现在勇斗正在吃的就是那面包。的确相当美味。

「您这么说真是让我意外。我们可没有欺负她唷。」

「那些事不叫欺负的话什么才叫欺负啊！？」

「咦？就我而言，我觉得我是在表示自己有多疼爱她的唷！」

基本上，克莉丝缇娜非常喜欢以捉弄他人取乐，而且难以被人看透真心，不过这次她像是打从心底觉得不可思议似地歪著头表示疑惑。

似乎是真的不明白勇斗话中的意思。

「那哪里是……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勇斗反射性地想骂人，不过又马上会意过来了。

就二十一世纪日本「班上同学人人平等」的观点而书，克莉丝缇娜很明显是命令班上同学帮她跑腿打杂；但是以对待「下人」的角度来说，她对爱菲利亚的态度并不算特别过分。

爱菲利亚是勇斗的奴隶，也是他的仆人。克莉丝缇娜应该觉得自己只是照著爱菲利亚的身分来对待她而已吧。

还不如说，指定爱菲利亚做事，就如克莉丝缇娜说的，是一种很中意她的表现。

「唔，因为爱菲利亚是父亲大人的所有物，所以您是要我别随便使唤她，是这样吗？」

「呃——……说明起来很麻烦，算了。」

勇斗不认为可以让她明白二十一世纪日本的人权观念，而且就算填平了两人之间的代沟，也没有什么实质上的好处。

比起观念问题，该怎么处理爱菲利亚的事才是目前的优先事项。

「那么，我正式向您请求。只要几天就好，可以把爱菲借我使用吗？」

「……一定要这么做吗？」

「呵呵……虽然说英雄好色，可是父亲大人并不瞭解女人呢。」

「少啰唆。」

事实上的确是这样没错。可是被当面点出来，还是会刺激到青春期少男的自尊心。

勇斗不高兴地鼓起腮帮子。克莉丝缇娜朝他嘻嘻一笑：

「我知道了，那么就让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麻烦你了。」

「首先，那个年纪的男生和女生，原本就不会相处得多好。」

「……哦哦，说得也是。」

回想自己的过去，在小学中年级升高年级的那段时间里，勇斗的确只有和同性朋友玩在一起的回忆。

总之「我是男生」的意识很强烈，所以对于「和女生玩在一起」的事会觉得非常非常可耻。

因为那种想法而以冷淡的态度对待青梅竹马美月，对勇斗来说是极为可恨的黑历史。不过就另一方面而言，所有同年龄的男生也全都有那样的感觉，所以他同意克莉丝缇娜说的，就是那么回事的说法。

「因此，对男生部分的处理方针是——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去理他们。」

「嗯。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不是想欺负人，单纯是因为处在那个年纪的关系。

而且……爱菲利亚才十一岁，要交男朋友还嫌太早了点。勇斗希望她快点交到的是女性的朋友。

克莉丝缇娜明白他的想法似地点头：

「然后呢，女生的部分，这边我也是第一次去看时就明白了。」

「哦哦！」

「班上有女王在。那女孩要其他女生无视爱菲。」

「唔。」

在现代日本的校园霸凌中也可以见到那种权力关系，所以算是预料之内的情况。

还不如说，就算过了几千年也没有什么不同，让他感受到名为人类的这种生物的业障。

「也就是说，你是为了找出那个犯人而潜入学校的吗？」

「不是的。我刚刚不是说，我第一次去看时就明白了吗？我早就已经掌握到犯人是谁了。」

「真的吗？居然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看出来。」

「很～简单啊，因为我们算是一丘之貉嘛。」

轻声冷笑的克莉丝缇娜看起来相当成熟。

勇斗背上窜过一道冷颤。

「爱菲离开教室时，不是有个女生笑咪咪的吗？是的，就是那个沉浸在优越戚中，露出胜利者的得意笑容的女生。」

「……这心态太不正常了吧。如果是在黏土板之家上学，她顶多只有十二岁吧。」

「因为女生在心理方面成长得比男生快呀。」

「这种话倒是常听到。」

妈妈们聚在一起三姑六婆时，多多少少会听到一些类似的话。

那也是自己想快点长高快点变成大人的年纪。所以每当听到那种话时，就会有种输给女生似的感觉。勇斗清楚地记得那愤怒的心情。当时会对美月摆出冷淡的态度，说不定也有想反抗说那些话的大人——这种成分在吧。

……不论怎么想，当时的自己都只是个小鬼头啊。

「呵呵，当男孩子们对战争或狩猎的话题感到兴奋雀跃时，女孩子们则都在梦想能有美好的男性出现在自己面前，并对那幻想脸红心跳呢。」

「唔——是这样啊。」

虽然勇斗不是很能体会，但这样说来，当时国一的美月房间里的少女漫画，好像全都是那一类的故事。

说不定这也算是几千年来都没有改变，名为人类的这种生物的业障。

不过，谈恋爱等于步入大人阶段——他对这种想法也有些不能接受。正当勇斗在心里没完没了地想著这些事时——

「您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名要求大家无视爱菲的女王，她的意中人就是父亲大人您哦！」

「啥！？」

所谓的晴天霹雳，就是这么回事吧！

老实说，克莉丝缇娜讲的话已经完全超过他能够理解的范围了。

「我有在哪里遇过她吗？那个女生？」

「是的，有哦。就是之前去视察黏土板之家的时候。」

「那个时候吗！……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特别和孩子们说过什么话啊！？」

当时勇斗稍微参观了一下上课的情况后，就前往其他房间与老师说话了，而且事情谈完就马上回宫。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会让对方喜欢上的事。

「您还是老样子，对自己的器量评价得非常低呢。算了，这件事先不管它。结论就是，那个女孩因为嫉妒爱菲所以才会教大家无视她。」

「唔。」

「今天上学时，我把杂事交给爱菲去做，趁著空档绕著圈子—探听了一下线索。视察时，父亲大人是不是有对爱菲温柔地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呢——」

「……这部分我确实有印象呢。」

勇斗苦著脸叹气。

说起来，勇斗是为了不让爱菲利亚被欺负才故意那么做的。他以为不会有人想去欺负宗主中意的人。

实际地考虑利害得失，相较于欺负爱菲利亚有惹勇斗不高兴的风险，很难想像那么做能得到什么好处。而且，反过来说，只要和爱菲利亚好好相处，得到甜头的可能性就会相对提高，所以和她交好是有利无弊的。

可是，结果与他预期的完全相反。

他深切地觉得人类的情感这种东西实在难以掌控。不过，话说回来，对方是小孩子的话，大概也不会想到什么利害得失之类的事情吧。

「所以呢，她应该是藉著贬低爱菲，让自己沉浸在『我比那种下人要好得多了，我才是配得上宗主大人的人』的优越感中吧。不过啊，父亲大人的身边既然都已经有菲丽希亚叔母和吉可露妮姊姊等人了，所以小孩子的肤浅幻想终究只是妄想的程度而已呢。」

克莉丝缇娜说完，噗哧一声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真是相当狠辣的说法。

「然后呢？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只要下令把那个当女王的小女孩赶出黏土板之家就行了吗？」

勇斗以寒冷彻骨的声音问道。沉睡在他体内的狮子稍微探出了头。

基本上，勇斗是个温和的人，就算克莉丝缇娜总是一副不把他当父亲看的无礼态度，他也不会在意。虽然如此，尽管没有交换过誓杯，可是伤害了重要的妹妹却还能一笑置之，他也没有滥好人到那种程度。

父母出面介入孩子间的争执，虽然勇斗不怎么想做这么无趣的事，不过是他硬要爱菲利亚去上学的，所以一旦遇到问题时，在这点上他也毫不犹豫。

「也不是那么严重的事啦。」

克莉丝缇娜耸了耸肩道，表情有点僵硬。就算是深受《爪》的宗主伯特韦德青睐的爱女，面对这样的勇斗时似乎还是会打从心底感到惧怕。

「总之呢，是因为那个女王下令，其他女孩子才不得不无视爱菲。」

「嗯，就是这样吧。」

「也就是说，由我成为新的女王就可以了。」

彷佛在说没面包吃就吃点心啊。克莉丝缇娜面不改色地说道。

「……啊？」

即使是连连运用各种妙计与邻近国家战斗的名将，也不禁傻愣到无法说话。

克莉丝缇娜无视父亲的反应，嗖地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如此一来权力结构就会整个翻转。而我已经充分地让大家知道爱菲很讨我欢心了。」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就和最前面你拚命使唤她的事连贯起来了呢。」

「在父亲大人的世界里，使唤她是表示疼爱的说法吗？」

「唔，就当成这样吧。」

作为平时克莉丝对待他的回礼，勇斗教了她错误资讯，同时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

浮现在他脑中的是——为了当好宗主，在学习如何凝聚人心时所得知的，美国的校园阶级社会。

女生阶级社会的顶点——女王蜂以女王之姿君临天下。女王蜂身边有称为死党的跟班，跟班之下还有称为奉承者的巴结人士等等，如此这般地形成社会阶级。

日本学校虽然不像美国那么露骨，可是类似的权力结构也隐隐存在著。虽然勇斗看不出来，但黏土板之家里恐怕也有著同样的权力结构吧。

就算过了几千年，人类终究还是人类，无法挣脱名为人类的物种业障。

「不过，该怎么说呢，很像是弱肉强食的攸格多拉西尔会有的做法呢。」

勇斗苦笑道，仰头看向天花板。

以蛮力解决问题也要有个限度。老实说他是这么想的。

可是，勇斗同时也有「这样也不错吧」的想法。

同样是以蛮力解决问题，从外头施压的话很容易扭曲变形，不过现在是试著从内部解决、重建新秩序。

由当事者解决当事者之间的问题，其实是很健康的做法不是吗？

最理想的，当然是让爱菲利亚以自己的力量来解决问题。

可是她还年轻。太年轻了。

现在做不到也无所谓。只要今后一点一点有所成长就好了。勇斗就是为此才把她送到黏土板之家的。

照著克莉丝缇娜的提议，只要她成为黏土板之家东区学校的女王蜂，那么爱菲利亚就会自动变成死党，升到阶级社会中的高阶地位。

这样一来，至少再也不会有人无视她了吧。接下来要建立什么样的人际关系，就要看爱菲利亚自己的表现了。

「我知道了。之后就交给你处理吧。」

谈话到此为止。勇斗摆摆手结束话题。

再继续问下去就太不识相了。

虽然那女孩才十二岁左右，但能够领导班上总共十多人的女孩集团，还是不能小看。

即使她的性格似乎颇有问题，不过若以宗主身分不带情感地看待她，也许该说她很有前途才是。有些时候，领导众人者，不能缺少那种狡诈的一面。

不过，再怎么说，对方终究只是只小狐狸而已。

现在，于勇斗眼前，脸上泛著薄薄冷笑的少女，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九尾妖狐那类的大妖怪。说得明白点，两人的段数差太多了。

完全不是对手。

「今天大家要不要去浴场呢？父亲大人要我在开幕之前实际去泡过后告诉他感想。我说感想当然愈多愈好，所以撒娇地求父亲大人让我招待朋友一起去。父亲大人也爽快地答应了。」

放学后，克莉丝缇娜啪地拍了拍手，如此说道。

不用说也知道，实际上不是「撒娇」那么可爱的场面。《爪》的双胞胎公主来黏土板之家上学，已经一个星期了。

「哦！真的吗？克莉丝缇娜大人！？」

「啊啊！能和克莉丝缇娜大人成为朋友，真是太幸福了！」

「我这辈子都会跟随您的！克莉丝缇娜姊姊大人！」

哗——！教室中的女孩子一下子全骚动了起来。

建造在雅尔菲德郊外的公共浴场。现在不分老幼，是所有女性最关心的话题。

在攸格多拉西尔，附有卫浴设备的大多是宫殿或神殿等级的建筑物。也就是说，能够洗热水澡的只有极少数的上流阶级人士而已。

一般老百姓通常是到河边净身，不然就是在木桶里装水清洗身体。

但现在是冬天，不会有人发疯跑去泡冷水。可是女人心嘛，还是会想把自己整理得乾乾净净、漂漂亮亮的。

「那我们就出发吧。」

克莉丝缇娜起身离开教室，女孩子们簇拥地跟在她后头。

克莉丝缇娜突然回头，将视线放在某一个点上。那是冷酷地，就像鄙视路边的小石头似的眼神。

那里孤伶伶地坐著一名不加入女孩集团，紧咬著嘴唇、用力握著拳头的女生。

她是这间教室原本的「女王」，也是命令其他女孩无视爱菲利亚的元凶。

在动物界也是如此。群体中的王只要一被年轻的王所取代，要不就是被赶出集团，要不就是跌落至集团的最底层。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对克莉丝缇娜来说都无所谓。

不论是那女孩，或是正跟在克莉丝缇娜身后，吵吵闹闹地阿谀奉承的女孩子们。

两边都一样，对她来说都没有价值。

「说什么友情，人类还不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克莉丝缇娜以谁也听不到的音量低声说著，以左手拨了拨头发，向前迈开步伐。

与她血缘相连的父亲伯特韦德，是机关算尽，不断背叛人、被人背叛，总算爬到一国之主地位的男人。

孩子是看著父母亲的背影成长的。从懂事起就一直看著父亲的行为，克莉丝缇娜深深明白人类这种生物是多么卑鄙龌龊，背叛他人是多简单的事。

能和您当朋友真是太幸福了？

这辈子都会跟随您？

不会太可笑吗？果断拋弃了直到几天之前还在跟随的女王后，居然可以马上说出这种话。

克莉丝缇娜敢用自己的生命地位来打赌，只要她一丧失地位，这些人绝对会立刻忘了那些话，投奔到新的掌权者底下。

小孩子是天真单纯的？剥去外皮后终究是一样的生物。

丑陋、丑陋，啊啊，真是太丑陋了。

这种肤浅的表象到底有什么价值呢？

「真是的，父亲大人太爱做梦了。不过这也算是他可爱的地方啦。」

她以带著充满嘲弄之意的笑容留下这句话。

克莉丝缇娜不相信善良美好，因为她太清楚人性的骯脏丑恶了。

另一方面，她却也不住地憧憬善良美好，因为她太清楚人性的骯脏丑恶了。

所以她才会去试。

不论怎么弄脏、弄脏再弄脏，依旧能保持原本的光芒。她憧憬著那种美丽。她认为那才是真正的美。

被弄脏后就失去光彩的，终究只是假货。

「啊啊，果然艾尔姊姊才是最棒的。」

一想到姊姊，克莉丝缇娜就陶醉了起来。

她正是克莉丝缇娜理想中的人物。

她真的是既愚笨又单纯。

甚至可以说根本是野生动物。

因此，无论克莉丝缇娜使用什么手段，艾尔贝缇娜都不会被她弄脏。

不管怎么污染，艾尔贝缇娜还是能够保持她的纯洁天真。

啊啊，怎么会这么让人怜爱呢！

为什么那样的人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呢？克莉丝缇娜经常如此思考著。

她很肯定父亲伯特韦德的生存方式，但也许，她的潜意识是否定那种生活方式的。

「——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呢？」

某道有印象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入耳中，说话的内容让克莉丝缇娜难得地以惊讶的表情猛然回过头。

爱菲利亚正笑著对以前的女王伸出手。

假如爱菲利亚的声音中、笑容里掺杂著「你活该」的优越戚，那么克莉丝缇娜就不会在意了吧。

不会在意，而且会在心中把她当成假货并弃之如敝屣，只把她视为用来讨勇斗欢心的道具。

可是，挂在爱菲利亚脸上的是，打从心底发出、充满了慈爱关怀的笑容……

「为什么要邀我这种人……？」

过去的女王，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似地，抬头看著爱菲利亚。

那也是当然的反应吧。就连克莉丝缇娜也正竖起耳朵倾听她们的对话。爱菲利亚缓缓地开口：

「因为……」

虽然爱菲利亚才十一岁，但也是个女人。

过去的女王讨厌自己，这种程度的事她自然感觉得出来。

把自己排挤在女孩们的圈子外。要说她完全不恨女王，那就是在说谎。

但是，爱菲利亚很明白。

身为奴隶，被人瞧不起的辛酸。

不被别人当人看的悲伤。

在连一丝光明也见不到的绝望之中——

有人拯救了自己。

（插图）

有人温柔地、温暖地对自己露出微笑。

那微笑究竟对自己带来了多大的救赎呢？

自己也想成为像那个人一样的人。

所以爱菲利亚打从心底笑著。

努力地模仿憧憬的那个人对自己展露的笑容。

「因为……大家一起玩，不是更快乐吗？」

第五卷 Interlude 2

「哦哦，这就是下界百姓们居住的城市吗？」

少女稍微拉开马车帐幕眺望格拉兹海姆的街景，以活泼的声音说道。

她乘坐的马车比贸易商们使用的马车略微大了点，而且建造得相当坚固。车厢内的空间宽敞，搭乘起来十分舒适。

虽然和过去生活的宫殿比起来，车内空间还是相当局促，但少女正因前所未有的解放感而心满意足，因此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件事。

「陛……莉法大人，请别随意揭露您的尊容。」

「喂、喂喂，法古拉培尔，那些人要不要紧啊！？他们的脸好红，而且走得很不稳耶？」

「请您放心，他们只是喝醉了而已。」

「哦哦，那就是传说中的醉汉吗？」

「比起那些人，莉法大人，现在还不能让其他人发现您。请再稍微忍耐一阵子。」

「嗯嗯，知道、知道。哦哦哦！那边那条河就是伊芬河吧？妾身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河呢！好宽啊！」

少女——莉法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首次见到的外界风景上，法古拉培尔的劝告似乎完全没被她听进耳中。

又不能太过强硬地念她。正当法古拉培尔烦恼著该怎么办才好时——

「大人。」

「嗯？什么事？」

车厢内还有一名法古拉培尔的侍从。那侍从一面窥视著莉法，一面以她听不见的音量低声问道：

「这样好吗？假如带陛下离开宫殿的事曝光，那位单眼的老者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这样做不会让他有机可乘吗？」

「真变成那样就那样吧。有意见的话就算开战也无妨。」

法古拉培尔若无其事地说完，自嘲似地耸了耸肩：

「即使一次也好，陛下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连喝同样母乳长大的妹妹心中这点微小愿望也无法帮上忙，还算得上什么『义』呢？」

第五卷 ACT 2 战斗之狼

咚！

对于敌人猛扑过来的攻击，吉可露妮一筹莫展地被撞飞了。

虽然她勉强做出防御，但承担攻击的手却感到一阵发麻。

敌人的视线与她交缠在一起。

凶暴的杀意与斗志盈满双眸之后，敌人再次飞扑而来。

「呜！」

吉可露妮勉强以枪杆挡下攻击。

她是英灵战士，拥有《噬月之狼》的符文。虽然身材纤细，但臂力之强，就算在满是精锐武人的《狼》之中也可进入前三名。

「这力量……和虎心王同等级吗！」

力量如此强大的她，现在正被对方推得明显后退。

唧唧——吉可露妮听见物体摩擦的声音。她赶紧拋下枪，向后大大地跃开。

啪嚓！

下一瞬间，枪杆发出薄冰破碎般的声音，断裂了。如果做出反应的时间再晚一瞬，她的生命就危险了。

「咕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敌人追击的速度丝毫不见减缓，伴随著震撼全身的咆哮，以极为猛烈的速度，打算一招置人于死般腾腾冲来。

吉可露妮的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喝啊！」

她抽出腰间双刀的其中一把，以全身之力打横挥出。

石破天惊，连铁都可以斩断的一招。可是她斩到的只是虚空。

敌人在差一点点就进入吉可露妮的剑锋范围时，朝一旁跳开了。

吉可露妮愕然地睁大双眼。躂！敌人刻不容缓地朝地面一踢，迅雷不及掩耳地从她侧面扑了过来。

「呜！」

吉可露妮陡地向后跃开，但还是慢了一步。

敌人由上而下斜斜释出的斩击，划破了吉可露妮的大腿。灼热的感觉比痛楚更加迅速地传遍身体，鲜血咻地喷溅而出。

吉可露妮好不容易才踏稳脚步，让自己不致于摔倒在地。

「没想到会这么强……啊。」

吉可露妮遇上了前所未见的强敌，完全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起因要回溯到两天前。

「我们现在要去格尼巴城砦，所有人立刻做好出发的准备。」

咚！吉可露妮将刀鞘往地面一插，环视子弟们宣布道。

从雅尔菲德出发，徒步走一刻（两小时）可抵达的某片草原，是吉可露妮组的领地。领地周围是一整片的雪原，数百头马羊放牧其间，正快乐地来回奔跑著。

领地内一座视野良好的小丘上罗列著无数帐篷。大约有三百名吉可露妮组的小伙子们，正列队在其中某顶特别巨大的帐篷前方的广场上。

吉可露妮组总人数将近五百人，屡战屡胜，是《狼》氏族中号称第一的战斗集团。

为了不让这威名蒙羞，吉可露妮组的年轻组员们，就算每天接受酷刑般的严格战斗训练也从不抱怨默默承受，可是这次浮现在他们脸上的并非接到命令的使命感，而是动摇与困惑。

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格尼巴城砦距离这里，徒步得走上两天。

而且现在天空正不断飘著雪，冷冽的寒风不停吹拂。从刚才起牙关就不住地喀喀作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要在这种情况下行军两天，老实说，即使是亲卫骑兵团的勇士们，望而却步也是人之常情。而正在受训，必须徒步行军的实习士兵们就更不用说了。

不过，他们那被歌诵为冰之华的头目，似乎完全不打算瞭解这些孩子们的内心想法。

「怎么了？你们看起来不怎么想去的样子啊？」

比冬季的空气更冷，冷到彷佛冻结为冰的声音，让吉可露妮组的年轻组员全都无比惊惶地紧绷著脸。

他们是最清楚这名少女有多可怕的人。

她只有在面对父亲时才会连一点小擦伤都惊慌失措，露出保护过度的样子。至于面对义子或义孙时，可是毫不留情的。

锻炼组员时，她的木刀会毫不手软地招呼过来。当然，吉可露妮会保留力道，不至于让人受重伤。但是被打到一时三刻跪在地上爬不起来，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情况。

多吃点苦头才会想拚命变强啊——她是面不改色地如此断言的魔鬼教官。

尤其是最近，也许因为目睹了《豹》族士兵们的骑马技术，她对组员的训练变得更加严格了。再操下去会吃不消的——这是年轻组员们的恳切心声。

正当年轻组员们不只因为寒冷，也是由于即将面临的地狱训练而颤抖不已时，有一个人果敢地向前踏出一步：

「母亲大人，为什么要去格尼巴城砦那种荒凉的地方呢？您不说明原因的话，大家自然会迷惘的。」

这个人是亲卫骑兵团的副官兼吉可露妮组的二头目※庞伯。年轻组员们纷纷对他的谏言表示认同地连连点头。（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矮人之名〈Bomburr〉。）

庞伯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上下，在全由强健又精悍的男人们组成的吉可露妮组里，看起来是个整体稍显圆胖的男人。

虽然还不到肥胖的程度，但因为身材不是很高，又颇有宽度，再加上圆圆的脸以及有点松垂的下巴——

使他怎么看都只是个缺乏威严、不起眼的男人，但是……

「唔。」

吉可露妮听了他的话后却略微皱著眉头思索了起来。

因为代替基本上每天都在宫殿出动的吉可露妮经营这片领地、训练年轻组员的，就是这位庞伯。

就算是吉可露妮，也不能忽视这名可说是家中砥柱的重要人物的发言。

「……你说得也是。我太急躁了。各位，对不起。」

吉可露妮听进了庞伯的谏言，承认自己的躁进。

虽然吉可露妮很容易被当成脑子里只有武功与战斗的人，但她绝不愚昧。还不如说，身为实战部队的首领，她的判断力相当杰出。

而且只要她认为自己有错，即使对方的地位比自己低，她也会确实地向对方道歉。

就是因为这种光明磊落的态度，所以即使她冷淡又严格，也依然深受部下的信赖与拥戴。

「其实是因为，我刚刚得到了父亲大人的命令，要我们去消灭在格尼巴城砦附近作乱的山贼。」

「哦哦，原来如此。」

庞伯心领神会似地深深点头，年轻组员们也全都「哦～～」地点头接受了这说法。

从吉可露妮的年纪，完全想像不到她是名沉稳冷静的少女，但她偶尔也会做出一些奇特的言行。而那些言行几乎全与她的父亲有关，每个组员都知道这件事。

虽然如此，由于那些反应可说是这位冷酷刚毅的母亲唯一显得可爱之处，因此吉可露妮组的年轻组员们全都对此事微笑以对，基本上他们都是为母亲加油的。

如果能让母亲高兴，那么做些孝顺的事就是义子和义孙的责任。

「那里原本就是《狼》和《爪》之间纠纷不断的地区。好像有一些被赶出故乡的人民和战败的武者，成群结党在附近的村庄作乱的样子。」

一旦发动战争，总是会出现荒废的田地与被掠夺的人民。那些人民，以及犯了阵前逃亡的重罪而无法回到故乡的人们，从战场上取走武器改当强盗土匪是常有的事。

「唔，自从我们与《爪》缔结誓杯之后，就不再配置那么多士兵在城砦里了呢。」

庞伯将手放在下巴，苦恼地说道。

最近《狼》一直曝露于西方的威胁之下，因此不得不将大多数士兵调派到另一头防御。

看来那些棘手的家伙是趁机在城砦一带扩展势力了。

「嗯，所以才会叫我们吉可露妮组出动。父亲大人希望在新的被害者出现前尽快解决这件事。」

「哈哈，既然如此，就是亲卫骑兵团出场的时候了。」

吉可露妮组里有被称为亲卫骑兵团，由精挑细选的组员所组成的精锐部队。

总数二百名的团员全是骑兵，其机动力在《狼》之中堪称拔群。如果派他们前往剿匪，徒步两天的路程应该可以在一天之内就抵达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还有，这次要把实习生里会骑马的人也一起带去。没有比实战更好的训练了。」

「目前正在族都做警备的人要留下来吧？」

「那当然。要是父亲大人有什么万一就糟了。」

「瞭解。那么我立刻去准备，可以给我一刻的时间吗？」

「半刻。」

「是！」

庞伯恭敬地低头接受了母亲的无理要求。接著，用不著他下令，吉可露妮组的年轻组员们已经倏地散开，开始活力十足地做准备了。

如此这般，一百名亲卫骑兵团与一百名实习骑兵在转眼之间编组成混合部队，如吉可露妮要求的，在半刻之后如飞箭般朝格尼巴城砦出击。

「呼，好久没来这里了。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呢。」

吉可露妮轻盈地从爱马上跃下，仰头看著格尼巴城砦。

其实她并不常来这里，不过基于某些奇妙的因缘，这座城砦让她留下深刻的回忆。

这里是上任『最强银狼』驻守的城砦，后来被《爪》给夺走。之后，发动的再度夺回作战，则是她敬爱的宗主生平的第一场战斗。

围绕城砦的砖墙有一处遭到无情的破坏，虽然补救似地以石块堆积填补，但是战争留下的痕迹依然很明显。

「哦哦，我们就是从这里攻入，把这座城砦从《爪》那些家伙手上抢回来的呢。当时的事我现在仍历历在目呢。」

庞伯啪啪地拍打石块填补之处，怀念地道。

对亲卫骑兵团来说，那是编组成队之后的第一场战斗，也是骑兵团的第一个战功，所以自然会涌现种种感慨。

不过——

「感伤怀旧晚点再做，现在要紧的是铲除山贼。先去找城砦里的人问清楚详情吧。」

吉可露妮本人则对此漠不关心。

守门人因她那看一眼就知道是谁、极具特色的美貌而打开了城门。她迅速地迈步走进城砦里。

往事终究只是往事，在吉可露妮心里，似乎没有什么事比完成父亲交代的任务更重要。

「唉，也让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嘛。」

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不过庞伯还是忍不住发了一下牢骚。

他的头发结满冰霜，变得硬邦邦的，嘴唇也冻成了紫色。由此可以看出旅途有多艰辛。

吉可露妮虽然也是在同样的状况下奔驰，但是依然精神十足。

「系好马的人就在城砦里休息吧。」

对部下做出指示后，庞伯追著吉可露妮的步伐离去。

不久之后，他在城砦之主的房间附近追上了吉可露妮。

「劳烦您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气候中特地移驾前来，真是感激不尽。吉可露妮大姊。」

进入房间后，一名二十五岁上下、长相精悍的男子出来相迎。他恭敬地低下头说道。

他是目前奉令管理格尼巴城砦的男人，名叫※阿拉里克，在《狼》之中位列第十四。（译注：传说中的瑞典国王之名阿拉里克〈Alaric〉。）

只要想到两年前是由位列第四的『最强银狼』斯卡维兹管理此处，就不得不说格尼巴城砦之主的位格显然低落许多。与《爪》谈和、交换了兄弟誓杯的现在，城砦的重要性已明显降低了。

「哦哦，这就是从历代『最强银狼』继承而来，以大狼※迦鲁姆的毛皮鞣制而成的外套吗？我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见到它呢，真是太好看了。我小时候也曾经梦想过有朝一日要穿上这件外套，因此努力练剑直到无力倒地为止呢。」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守护死者国度海姆冥界的地狱巨犬迦鲁姆〈Garm〉。）

「客套话就免了，快把山贼的事说给我听吧。」

吉可露妮重重地坐在客人用的椅子上，一句话就终结了阿拉里克的寒暄。

看来她完全没打算说点应酬话来加深姊弟之间的羁绊。

「是、是。」

虽然较为年长，但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誓杯才是一切。对于吉可露妮太不亲切又直截了当的态度，阿拉里克以眼神向副官庞伯询问，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吉可露妮不高兴了。

庞伯苦笑地耸了耸肩作为回应。阿拉里克似乎因此明白了，吉可露妮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阿拉里克调整心情似地咳了一声，笔直地走向靠墙放置的布制地图。他站在地图前咚咚咚地以手指敲著上头的三个点说道：

「大约是从两个星期前开始吧，附近的几个村子陆续传出了被山贼袭击的灾情。」

「都听说了。」

这部分吉可露妮已经听勇斗提过。她点头催促阿拉里克继续说下去。

「从遭受袭击的村庄位置与山贼离开的方位来推测，我们已经锁定他们的贼窟应该就在这一带。」

阿拉里克以食指在地图的某个点上画了个圈。那是格尼巴城砦北边的※埃琉德尼尔山一带。（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地狱女王海拉的居所埃琉德尼尔（Eljuðenir）。埃琉德尼尔在古挪威语中为「暴风雪肆虐」之意。）

吉可露妮看也不看阿拉里克一眼地凝视著地图，不满地问道：

「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这么多了，为什么不直接派征伐部队去剿匪？」

「虽然我们很想那么做……」

阿拉里克苦著脸，将食指笔直朝地图右方移动。那是地图的东方。

那个地点虽然属于《狼》的势力范围，但不是氏族的直辖领土。

「唔，伯特韦德吗？」

吉可露妮难得地微微皱起眉头，以带著几分阴沉的声音回道。

伯特韦德——邻国《爪》的宗主，被邻近氏族们称为『蝮蛇』而畏惧的男人，此外也是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双胞胎姊妹的生父。

阿拉里克以含义颇深的表情点头说道：

「是的，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但是那些山贼的背后可能有他在搞鬼。那家伙会不会趁著我们讨伐山贼，缺少人手防御时夺取城砦？我无法拋开这样的疑虑……」

《狼》与《爪》两氏族已经交换过誓杯了。

在攸格多拉西尔，交杯的誓言是绝对的，而且勇斗和伯特韦德的誓杯还是在神仪使艾雷克西斯的见证之下，以神帝之名交换的最高规格誓杯。

照道理来说，毁弃誓约攻打城砦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可是阿拉里克似乎极为怀疑伯特韦德这个人的信用。

不只阿拉里克，这种想法在《狼》的氏族中可说是常识。

因为伯特韦德是欺骗上一任宗主法布提，夺走了大片领土、在雅尔菲德围城战中偷偷组织三氏族联军，把《狼》逼到几乎面临亡国危机的男人。要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也是没错。

这两件事深深地刻画在《狼》族人的记忆之中，伯特韦德甚至已经成为了「不可相信的人」的代名词了。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请求父亲大人支援啊。」

吉可露妮会意地点了点头。

听勇斗说那些山贼成群结党，所以应该已经发展得颇具规模了。

常驻于格尼巴城砦的士兵大约有一百名，若把《爪》的威胁也计算进来，的确会顾此失彼。

「好，我知道了。讨伐山贼的任务就交给我们亲卫骑兵团去做，你们就专心守卫城砦吧。」

「现在，我们要前往埃琉德尼尔山周围搜索山贼的贼窟。」

「「「「「是！」」」」」

吉可露妮骑在爱马上嗖地挥手下令，骑兵们也随即精神抖擞地回应，接著朝四面八方各自散开。

埃琉德尼尔山周围——用说的只有几个字，不过范围其实相当广阔。因此吉可露妮将兵力分成四个小队，分头寻找山寨所在之处。

一支小队约有五十人。根据受袭村民们的说法，山贼集团的规模大概有三十人左右，所以这样的部队人数应该足以对付山贼了。

而且老天也颇为帮忙，从前天起下到昨天的雪在今天早上停止了，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柔和的阳光洒在附近一带的土地上，是非常适合搜寻的好天气。

「好，我们出发吧。」

吉可露妮说完，环视留在自己身边的士兵。

她率领的部队以实习士兵为主，全是些年轻小伙子。

由于吉可露妮平时还要负责宫殿的警备工作，因此训练实习士兵的事几乎全交给副官庞伯进行。

机会难得。身为指挥官，吉可露妮当然想趁机瞭解实习士兵们的训练程度如何。

「我们负责的是埃琉德尼尔山的山腰区，那里是最有可能藏匿山贼的地点，交战的可能性极高。给我把皮绷紧一点，在战场上粗心大意的人可是会先死的哦！」

「「「「「「是！」」」」」」

回应的声音里带著年轻人特有的圆润，并且充满直率的感觉。

吉可露妮满意地点头，拉起缰绳掉转方向说：

「吉可露妮小队，出发！」

埃琉德尼尔山是构成希敏约格山脉的群山之一，从格尼巴城砦徒步行走，需要花上将近半天的时间才能抵达。

以马代步的吉可露妮小队在出发的一刻之后便来到山脚下，可是埃琉德尼尔山上长满了树叶开始朝顶部凋零的茂密树林，山里顶多只有可供野兽行走的小径，怎么看都无法骑马上山。

吉可露妮小队给了山脚村落的人一些银子，将马匹交给村民保管，并雇了一名熟悉山里情况的人作为向导。

「山贼？哦～～是那些从夏天开始住在山里的人吧。他们自作主张说『这里是我们的地盘』，独占所有山里的资源，让人很伤脑筋呢。」

「果然遇到了。带我们去那些家伙的老巢吧。」

「好！」

如此这般地，下马步行的吉可露妮与实习士兵一行人跟在青年向导身后前往贼窟。

途中他们听向导说，那些山贼直到前一阵子为止都是以打猎或摘果实、采山菜维生。

虽然到秋天为止可以那样过活，但入冬之后，也许是因为粮食不足，所以开始掠夺起村子。

这种事在攸格多拉西尔很常见，但也不能因此置之不理。

「就是那里。」

大约在太阳稍微开始西斜的时刻，吉可露妮低头看向负责向导的青年所指示的方位。数间小屋罗列在坡度甚缓的丘陵上，形成一个聚落。

吉可露妮以超群的视力看出村里有许多人类的身影。看来山贼正好都在老巢，没有出外袭击村子。

「这样就可以一网打尽了。很好。」

银色的狼盯著寻找中的猎物，凶狠地低语道。

「山贼们！我是《狼》的伟大宗主周防勇斗之女，亲卫骑兵团队长吉可露妮！」

突然，一道威风凛凛的声音如雷声般回响在山贼的聚落里。

山贼们惊讶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将银色发丝随意地绑在脑后，美得不像这个世界人类的美少女带头站在前方。而她身后，不是正有一群士兵整齐地列队吗？

聚落一下子变得乱哄哄。

「什、什么？怎么了！？」

「她、她刚刚、说了吉可露妮！？难道她是……『最强银狼』！？」

「骗人的吧？那、那么她身后那些人难道是亲卫骑兵团！？」

「她刚才不就是那么说的吗！」

「喂喂喂，为什么《狼》最强的家伙会出现在这里啊！？」

山贼们全都慌了。

那也是当然。

说到『最强银狼』吉可露妮和亲卫骑兵团，可是把《爪》的宗主伯特韦德率领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拿下《角》的宗主黎芮儿、杀死《蹄》的宗主尤古伟、击退《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立下许多惊人战功的超级精锐部队。

这半年来，山贼们以山里的野兽为对手磨练箭术和枪术，如果是驻守在格尼巴城砦的士兵，他们有信心能够加以对抗。

可是没人想得到，那支已经半是传说的部队竟然会特地来到这种偏僻的深山里。

「如果现在立刻丢下武器投降，我可以依吾父勇斗大人所制定的法律饶你们一命。不过，如果你们抵抗，那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全部格杀勿论！」

如刀刃般锐利又美丽的大喝声再次震撼了整个众落。

「要、要怎么办啊？喂！」

「她、她刚刚说现在投降的话可以免死对吧？」

「哼！不过是个小姑娘，你们在慌什么？」

就在山贼们个个吓得脚软时，有个男人不慌不忙、毫不畏惧地冷笑著。

高大。那男人比其他山贼高了整整一个头。年纪看起来很轻，应该不到二十五岁吧。男人脸上完全不见惧色，还不如说，根本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头、头目！」

「虽、虽然您这么说，可是我们要怎么赢过那些人啊？」

「对啊，是亲卫骑兵团耶，亲卫骑兵团耶！」

「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你们看清楚了！」

被称为头目的巨汉，身手指向吉可露妮，接著再缓缓指向站在她身后的士兵们。

「全都是小鬼不是吗？你们看那些人紧绷著脸的样子，哪里像是精锐啦？」

「这、这样一说的确不太像呢。」

「而且那个像队长的小女娃儿也瘦巴巴的，看起来一点都不强。」

「对吧？就算他们真的是亲卫骑兵团好了，取代《狼》的那些家伙不正是我们的目标吗？咱们命中注定总有一天要交手的。早一点打晚一点打有啥差别？怕什么！」

山贼头目叫道，「咚！」一声以拳头用力打向小屋的外墙。

墙壁因那一拳而出现龟裂，接著吱吱嘎嘎的声音从房屋一角扩散到整栋建筑，最后整栋房子轰一声崩场了。

不似人类的可怕臂力。

「好、好厉害！」

「对了！我们这边有头目在！」

「是啊，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赢得了头目！」

「仔细一看，他们的人数和我们差不多不是吗！」

「对！我们有头目在！没有做不到的事！」

山贼们脸上的惧色消失，一下子全都兴奋了起来。

头目低头看著亢奋地以充满生气的声音大叫的手下们，满意地笑了。

他的右肩上有个闪闪发光的红色符文。

「哦，看来他们打算抵抗呢。」

见山贼们纷纷在包围众落的栅栏后方拉弓搭箭，吉可露妮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睛。

她原以为山贼们一定会乖乖投降的，真是令人惊喜的失算。

「欢呼吧！菜鸟们！要战斗了！让我亲自示范亲卫骑兵团的战斗方式给你们瞧瞧！」

「「「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欢声雷动。

他们原本就想得到《狼》首屈一指的战斗集团吉可露妮组的誓杯，因此全都是些血气方刚的人。

而且他们现在正因为之前被迫在雪中行军、攀爬寒冬的荒山，累积了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他们渴望有地方可以尽情大展身手，好抒发怒火。

「举起盾牌吧。好好张大眼睛看清楚。不用怕。回想每天修练的内容。现在就是你们亲卫骑兵团出场的时候。以此为名，不许给我做出丢人现眼的战斗。」

吉可露妮俯视实习士兵们，淡淡地说道。

对实习士兵们来说，那与平时完全无异的平淡声音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他们的大将就是如此坚毅果敢。而且还是在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接连立下许多惊人战功的女武神。

只要由她指挥，就可以相信自己绝对不可能输。

可以毫不犹豫地冲锋陷阵杀敌。

「很好，这眼神很好。亲卫骑兵团！突击！」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随著轰然的吶喊，亲卫骑兵团以怒涛之势朝著聚落所在的山坡向上冲。

山贼们也趁此机会一齐发射弓箭。

发射。发射。发射。

但是亲卫骑兵团并不因此停下脚步。

有时以盾牌防御，有时以剑挥开，再不行就用镗甲硬吃攻击，专心致志地向前冲锋。

转眼之间，亲卫骑兵团便穿越了箭雨，如洪水般涌向山贼们的聚落。

到此为止是很顺利，可是攻势很快地就缓了下来。

聚落周围设置了栅栏与壕沟，能进入聚落的路径有限，只好变成少数人对少数人的战斗。

「保持这样前进！」

吉可露妮在后方催赶道。

平常她总是带头冲锋战斗，不过这次的剿匪行动也兼有训练的意思在，为了让实习士兵们有实战经验，因此她便专心于指挥工作上。

虽然如此，对方不过是些山贼而已。

而自己这边，虽然都是实习士兵，也还年轻，但都是些为了上战场而每天修练再修练的人。

原本以为不用多久就能突破障碍、攻克入口，可是——

「怎么了！？不过是些山贼，你们在浪费什么时间？」

「哈哈！太逊了、太逊了！这些三脚猫就是亲卫骑兵团吗？」

从众落的入口处传来响亮粗糙的笑声。

接著，吉可露妮看到两名我方队员被打飞到半空中。

能把两名大汉打飞，这臂力强到令人难以置信。至少在《狼》里面有这种本事的人，包含吉可露妮在内，一个人也没有。

山贼中竟然有这么强的人，真是令人不惊喜的失算。

「对实习生来说这负担太重了吧？闪开！」

究竟是何方神圣？吉可露妮一面想著，一面推开子弟们跃到最前线。

大模大样地挡在入口处的，是一名参天般高大魁梧的青年。挂在他颈部的金属装饰品上发出淡淡的磷光。

看来那似乎是以《妖精之铜》制成的装饰品。那应该是相当罕见的东西，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不！从哪里抢来的？

接著，吉可露妮看向壮汉右肩上发光的符文，以鼻子哼了一声。

「哼，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么冷清的地方遇到同类啊。」

「哈！大将终于登场啦！虽然你是女人，不过在战场上我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壮汉高举右手中的斧头。嗡！斧头发出猛烈的破风声，向下砍来。

凌厉的程度与其他山贼的动作天差地别。

「喝啊！」

吉可露妮也举枪迎击。

力量似乎不相上下，双方都被弹开了。

比起向上举，向下挥较容易使力。但吉可露妮是双手持枪，对方则是单手。

看来臂力的差距还真不好对应。

壮汉片刻不停地改以左手的斧头横扫过来。

吉可露妮倏地向后跃开躲过锋刃，但是却咚地撞到了同伴。假如在场的是正式团员，就会明白应该早早退到一旁。看来这些人在这方面还带著实习生的稚嫩。

「你们退后一点。这家伙不是你们这些菜鸟应付得来的，由我来处理吧。」

「你们也给我下去，我要亲自料理这个女人。」

这名壮汉英灵战士似乎也认同了吉可露妮的力量。他用力一挥手，把碍手碍脚的山贼们全都赶开了。

人数愈少，愈能显示强者的存在感。

这一头是由实习士兵组成的亲卫骑兵团。

那一头是以野兽磨练身手，但终究只是山贼的乌合之众。

相比之下，两名英灵战士的战斗能力实在太突出了。

交锋，仅仅一次，不过一次就已足够了。

「不能说是二刀流，应该叫二斧流吗？有趣。」

「这就是『最强银狼』吗？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凭那么瘦小的身体，居然可以把我一击弹开啊。」

双方都互相承认对方的力量，为了降低自军的受害程度，所以选择了单挑。这有一半算是必然的结果吧。

（插图）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唔！呜！呃！」

两人之间的战斗，以单方面的攻击开幕。

壮汉英灵战士以双斧不断攻击，而吉可露妮只是一味地防御。

每一记攻击都沉重无比。

而且连绵不绝，就算是『最强银狼』也只能采取守势。所有旁观者全是这么想的。

「真了不起。没想到在民间，而且是在《狼》的领地里，竟有你这种程度的男人。」

吉可露妮一面回避从右上方砍来的攻击一面说道。

壮汉英灵战士「哈！」地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么快就想投降啦！？我连一半的真本事都还没使出来哦！」

「哦？那你就快点全部展现出来给我看吧。否则到时候可是会后悔莫及的。」

「爱说笑！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随著吼声，壮汉英灵战士的乱挥攻击变得更快了。

「哦哦！嗯！嗯！嗯！」

宛如暴风雨的攻击让吉可露妮赞美地睁大双眼。

「……但是，太嫩了。」

吉可露妮在猛力挥来的斧头施力方向上加了不同方向的力量，藉此拨开壮汉英灵战士的上半身。

接著她旋转枪杆，以枪尾部分朝壮汉的腹部猛地撞去。

「呜！」

「唔，是这种感觉啊？」

吉可露妮点头，对这一击的手感表示理解。

这是上一任『最强银狼』在长年岁月里创造出来的柳条技法，吉可露妮以她可怕的天赋，依样画葫芦地实际施展出来。

她再次旋转枪杆，以枪尖直指壮汉说道：

「原本应该要当场格杀你的，不过瞧你这身手，杀了有点可惜。你要不要在我父亲大人……周防勇斗大人底下做事呢？」

「咳咳，哈！我才不想当那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大肉脚的部下呢。」

原本按著肚子，以痛苦表情咳嗽的壮汉英灵战士挺直身子，用鼻子发出冷笑。

吉可露妮脸上仅有的一点温和霎时消失。好似能够将人冻结的寒气从她的身体一涌而出。

「既然如此……就稍微让你见识一下父亲大人的力量吧。作为送你到※瓦尔哈拉的饯别礼。」 （编注：北欧神话中的天堂，亦意译作英灵神殿。）

吉可露妮缓缓抽出配在腰上的两把刀中较长的一把。

「不要走一次好运就得意忘形！」

壮汉英灵战士双手朝天高举。

投降。当然不是。他的两只手上各握著一把斧头。

应该是使出了相当的力气吧，血管不断浮现于两只手臂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将全身体重与腕力全部灌入武器中，以交叉形式将斧头挥砍而下。

是到目前为止最快、最猛烈的一记攻击。

可是，吉可露妮的眼中却出现感到无聊的色彩。她像是早已锁定好攻击方向似地，将刀打横，发出一道闪光。

就只是这样而已。

咻咻咻咻，某种物体发出破空之声旋转起来。最后，随著沉重的声响，那物体深深地刺入地面里。

假如凝神细听，应该能够发现——虽然几乎是同时，不过声响总共有两道。

壮汉手上的两把斧头，其锋刃之处整个被平滑地削掉了。这样一来就不可能砍伤吉可露妮了。

「太用力了。动作也太大。打打小喽啰也就罢了，与习武之人对战的话，你那几招可不管用呢。」

吉可露妮嘲笑似地哼说著。

这个男人谁不好惹，偏偏辱骂了吉可露妮最敬爱的父亲。非得好好教教他，所谓的知道好歹是什么意思。

「而这把刀，就是被你看扁的我父亲——周防勇斗大人创造的众多武器之一，连铁都能斩断的日本刀。像你那种青铜斧在这把刀面前根本不值一哂。」

她铮地翻转刀身，向壮汉展示被阳光反射得发亮的刀刃。

虽然这么说，但这把刀并非勇斗打造。吉可露妮和《雷》的宗主史坦索尔战斗时，把之前的那把刀弄丢了，这是茵格莉特打造给她的代用品。

虽然使用时间还不长，可是感觉上已经像长年使用般相当得心应手了。不愧是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的名匠，打出来的新刀彷佛像是为了吉可露妮而呕心沥血打造出来的成品。

「呜唔唔、呿！」

壮汉英灵战士一咂舌，回身便逃。

那是从他壮硕的身躯想像不出来的灵敏速度。就算这个男人再怎么傲慢自大，似乎也还没自以为是到觉得手中没有兵刃的自己能够赢过吉可露妮。

「哼，现在就让你们看看我们亲卫骑兵团最得意的战术！发射响箭！」

吉可露妮高声喊道，高高举手向前一挥，后方的人随即呼应似地开始发射弓箭。箭身发出刺耳的嗡嗡声，朝著聚落右手边的方向飞去。

「「「「「唔噢噢噢噢噢噢！！」」」」」

霎时，附近森林中传出轰然的吶喊声。

咚咚咚咚，大约有二十名轻装士兵朝山贼们疾冲而来。可是山贼们已经被从入口攻入的实习士兵给牵制住了，根本无法顾及他们。

打铁战术。先让防御力高的兵种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再让机动力高的分队趁机从侧面或背后突袭，是《狼》的必胜战术。

「好！我们也突破敌人吧！」

「「「「「哦哦哦哦哦哦！！」」」」」

吉可露妮举刀朝天大吼，从入口进攻的本队士兵们也发出响亮的吶喊。

在团体战斗中，士气的高昂与否是决定胜败的要素。

也就是说，要考虑的是「该如何提升我方的战意、重挫敌方的战意」。

身为敌方大将的那名壮汉英灵战士已经被彻底打败，而且还从其他方位冒出伏兵，使山贼们无路可逃。

山贼们一下子全陷入了恐慌状态，差不多变成一盘散沙了。

原本势均力敌的天秤迅速倾斜，亲卫骑兵团如潮水般涌入聚落，镇压了敌营。

「你无处可逃了。」

最后，吉可露妮与亲卫骑兵团等人将壮汉英灵战士，也就是山贼头目逼到了聚落边缘。

壮汉的身后是陡峭的断崖。

「给你最后的机会。投降吧。」

「呜！」

壮汉稍微后退了一步。

后退时踢中的小石头发出喀喇喀喇的声音滚落崖下。

他的后脚跟有一半是悬空的。

「只要你打从心底对刚才侮辱我父亲的事谢罪，饶了你也不是不可以。」

「……哼！我才不对别人低头呢！」

壮汉咆哮后轻快地朝地面一踹，身体虚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接著——

他的身体顺从自然的定律，迅速地向下坠落。

「！」

打从入山后，吉可露妮脸上第一次出现懊悔的神色。她皱著眉奔到断崖边缘向下张望。

壮汉的身体卡在从崖壁长出的树枝上，但是树枝不敌他的体重与下坠之势，啪一声折断了。

不过壮汉下坠的劲势似乎也因此多少得到减缓。虽然最后他的身体猛地撞上地面，但还是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想要就此离去。

「呿！怎么能让你溜掉！」

那名壮汉英灵战士，虽然武功完全是无师自通，因此战斗技巧不够成熟，不过光论天赋的话是相当高的，说不定哪一天可以脱胎换骨成为高手。

如果让他就这么含恨逃走，日后有可能成为《狼》无法忽视的灾祸。

而且最要紧的是，吉可露妮奉勇斗之命来扫荡山贼，若是不小心让最重要的头目给逃了，那可是难辞其咎的大失败。

不能把那种难堪的战果呈给勇斗。

「枪借我！」

吉可露妮半强迫地从邻近的实习士兵手上抢过长枪，跳下断崖。

「啊啊！？」

「大姊头！？」

在实习士兵们的惨叫声中，吉可露妮确实地辨识著断崖上极小的立足点，又踩又踢地一面制造缓冲一面落下。

不愧是年纪轻轻就继承了『最强银狼』称号的天之骄子。

最后，她将枪刺在地面上，完全抵消了下坠之势，接著调整身形，轻盈、安静地落地。

「啊啊！？」

可怜的壮汉英灵战士。他应该没想到吉可露妮居然会追上来吧。他的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而且，自己是不惜受伤，抱著赌命的决心向下跳的，反观对方却毫发无伤。

壮汉的自尊心完全粉碎了——我到底在自以为是什么啊？怎么可能赢得了这种怪物！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壮汉顾不得颜面，惨叫著逃走了。

吉可露妮并不是后世登场的那种以光明正大为行事宗旨的西洋骑士。

她是彻头彻尾生活在战场上的武者。

在战场上，就算对方转身逃亡，也不会因此手下留情。

不，还不如说那正是追击的大好机会，不能让这种良机溜走。

「呼！」

对方似乎已经因坠崖而受伤了，不需要追赶便能跟上他。

双方距离一缩短到吉可露妮的剑锋范围里，她立刻从右上方斜斜地斩下，接著回手从左上往下斜砍一刀。

「呜啊！」

随著痛苦的叫声，壮汉的脚步踉跄著。

他一脚踏空，沿著斜坡骨碌碌地滚了下去。

最后发出「噗通！」的落水声。

看来他掉到下方的河里了。

「咳！」

吉可露妮咂舌向下看，带著「X」字红色伤痕的背部在水中载浮载沉，随著水流远去。

「这样一来……就追不上了呢。」

水势似乎相当湍急，转眼之间山贼头目的身影已经远去，变得极小。

反正已经让他受了重伤，而且天气如此寒冷。

生还的可能性应该趋近于零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样的结果还是不够让人痛快。

「哼，看来我还不够成熟呢。」

吉可露妮一面自我反省，一面收刀入鞘，走回插在地面的长枪处。

「大姊头！您还好吗！？」

上方远远传来实习士兵们的声音。吉可露妮仰头，一些小小的脸庞正担心地俯瞰著这儿。

吉可露妮拔起枪，扬声回应道：

「嗯，我没事。但就算是我也没办法直接从这悬崖爬回去。你们去找些毛毯还是山贼的衣服，结条绳子垂下来给我吧。」

「瞭解——！」

感受到断崖上方人们奔走的气息，吉可露妮呼地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瞬间。

她突然全身寒毛直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提起枪，摆出战斗架势了。

缓缓地，那东西从森林中现出身影。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东西发出的低吼震撼著吉可露妮的五脏六腑。

最先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如火焰般满溢杀气的晶亮红眼。

接著她注意到的是——灰色。和现在吉可露妮穿在身上的，承袭自『最强银狼』的那件外套同样的灰色。

最后是，就算误认为狮子或老虎也不奇怪的巨大身躯！

「大狼迦鲁姆……！」

「咕呜哦……嘎哦哦哦哦哦哦！！」

巨狼咆哮著朝惊骇不已的吉可露妮扑了过来。

……

…………

「没想到会这么强……啊。」

吉可露妮完全被逼到绝路了。

『狼中之狼。』

只栖息于希敏约格山脉，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体型最大的大型肉食动物。

成年迦鲁姆的体重甚至可以超过三百巴尔（约一百五十公斤）！

其力量强大无比，可以轻易扫平树林。而且动作极为灵敏，是从其巨大的体型完全想像不出来的迅捷。

在攸格多拉西尔，打倒这种野兽被视为武者的最高殊荣之一。

但是反过来说，这也说明了打倒迦鲁姆是多么困难的事。

一般打倒迦鲁姆的做法是率领数十名士兵，先从远方发射弓箭或拋掷长枪，消耗它的体力后再上前战斗。

在迦鲁姆毫发无伤的情况下与它一对一战斗，只能说是自杀行为。

吉可露妮不期然地被迫面临这种可说是绝望的困境。

「咕呜呜……」

迦鲁姆一面低吼，一面缓缓地在吉可露妮身边绕著圈子。吉可露妮也配合著它旋转身体的方向。

躂！迦鲁姆突然朝相反方向跳开。

因为眼睛已经习惯了原本缓慢的动作，所以这一跳更是让人觉得快如闪电。

吉可露妮的反应速度也因此稍迟了一点。

她连忙转身挥刀。

连迦鲁姆的身影都还没瞥见就直接挥刀了。等到看清身影之后再挥刀会来不及——《噬月之狼》赋予的才能以直觉的形式如此告诉吉可露妮。

可是迦鲁姆倏地以后脚朝大地一踢向上跳起，躲过了刀子。

接著它笔直地朝吉可露妮飞扑而下。

「呜！」

吉可露妮猛地朝旁边跃开以闪避攻击。

她边逃边挥出牵制用的一刀。

正准备扑上的迦鲁姆倏然煞住前脚，紧急停止前进。

「哈啊！」

停下的话正好，这次换自己进攻了。她将刀子高举过头，由正上方向下劈了过去。

全心全力，使尽浑身解数的一刀。

但是迦鲁姆远远快过她的速度。

它星飞电掣地向旁跳开避过那刀，旋即逮到破绽再次朝吉可露妮扑来。

吉可露妮勉强以日本刀的刀背挡住迦鲁姆差一点就抓到自己的爪子。但就算是她，也无法推开迦鲁姆那压倒性的重量。

再这样较劲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呼！」

吉可露妮勉强使出了柳条技法，挥刀朝迦鲁姆横劈过去。

但这招依然连它的毫毛都没伤到。

迦鲁姆早已退到吉可露妮的剑围之外了。

「愈来愈不妙了。」

总之，双方的体能实在差太多了。

老实说，她有种像是和虎心王战斗般的戚觉。

速度快得可怕。而且该说是基于野性的直觉吗？面对她的攻击，迦鲁姆做出的反应一点也不寻常。

因此，吉可露妮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砍中迦鲁姆。

而且第一次交手时受伤的大腿很痛。

伤口不深，完全称不上是致命伤。但痛的不是伤口本身，而是动作因此受到限制的这件事让人心痛。

与这只野兽为敌，只要动作慢一剎那，就有可能丧命。

到目前为止，吉可露妮都惊险万分地闪过迦鲁姆的所有攻击，可是老实说，她没有自信能继续躲闪下去。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死在这里。」

吉可露妮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冷静地低语。

面临危机时必须保持冷静、集中心智。心乱了，只会痛失活路。

这是习武之人的常识。

「虽然还不够熟练，不过好像只剩这招可以用了吧？」

吉可露妮大大向后一跃，拉开与大狼迦鲁姆之间的距离。

接著她铮地一声将刀收回刀鞘里，将手放在刀柄上，弯下身子。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其他类似的身法，这是日本特有的传统剑术．居合斩的架势。

「咕呜呜……」

缓缓地，迦鲁姆再次缩短距离。

终究只是只野兽。它似乎单纯地把吉可露妮收起武器这件事当成攻击的好机会。

最后，迦鲁姆终于踏入吉可露妮的剑围之内——

——那一剎那，它大大向后跳开。

「哼，不过是只野兽，也能察觉我必杀的气势吗？」

吉可露妮脸上浮现点点汗珠，嘴角壮烈地扬了起来。

她原本打算，只要迦鲁姆草率地踏入剑围之内，就要送它一记快如闪电的问候。

迦鲁姆应该是确实地感受到吉可露妮的想法了吧？它开始匆左匆右地快速跳了起来，窥察吉可露妮的破绽。

完全在她的剑围之外。

不过，就算迦鲁姆如怪物般敏捷，终究还是得绕著吉可露妮做圈状移动，而吉可露妮只要以点来改变方向就好。她一直与迦鲁姆正面相对，没有一瞬漏看迦鲁姆的身影。

「呼——」

吉可露妮沉静地，但锐利地，冷静、专注、仔细地提高杀气，将杀气灌注在眼神中，射向迦鲁姆。

「咕呜呜、嘎啊啊啊！」

迦鲁姆立刻恫吓似地吼叫起来。

换句话说，它从吉可露妮身上感受到的恐惧就是如此强烈吧。就算想攻击，也力不从心了。

这正是吉可露妮的目的。

所谓居合斩，并不是为了斩杀敌人而发展出来的武术。

是以千锤百炼、加以研磨过的不屈不挠意念来压迫对方、逼使对方不战而退的武术。

过去，吉可露妮曾经在勇斗打算与《爪》的宗主伯特韦德结为义兄弟时委婉地表示反对。当时勇斗告诉她的，就是这居合斩的真髓。

「虽然你应该听不懂人话……不过如果你就这样离开，我是不会追杀你的哦！」

吉可露妮尽量放低声音，冷冷地说道。

她和迦鲁姆无冤无仇。

的确，对武人来说没有比战胜迦鲁姆更光荣的事，但是她对此并不特别感兴趣。

她的剑、誓杯、身与心，全都献给了义父勇斗。

而父亲交代她办的扫荡山贼任务也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她的最优先目标就是四肢健全地下山回去。

反过来说，就算得到战胜迦鲁姆的荣誉，却因此受到某些伤害，导致今后再也无法帮上父亲的忙，那么对吉可露妮来说等于败北。

因此，假如能避免继续与迦鲁姆战斗，让它就此离开的话是最好不过了，可是——

「咕呜呜、咕呜呜呜呜！」

看来是事与愿违了。

迦鲁姆低下头，弓起身体，像是要表示自己没打算退让似地摆出向前倾的姿势。

为什么它如此坚持？

是因为饥饿吗？

还是基于身为大狼的荣誉？

或者是说，它依然坚信自己可以打倒吉可露妮这种小家伙？

「没办法了。」

既然对方不肯善罢干休，吉可露妮也只能背水一战了。

银狼，与大狼。

能够生还的只有其中一只。

事到如今，吉可露妮只能将一切灌注在一把刀之中了。

两只狼互瞪了一会儿之后——

「！」

倏地，吉可露妮的第六感捕捉到了迦鲁姆的气场高昂了起来。

下一剎那，躂！迦鲁姆的后腿朝大地一踢袭来。

吉可露妮拚命忍耐住将刀子拔出来的冲动。

还不行。还太早。

不再多等一会儿的话，迦鲁姆就会立刻做出反应，躲开攻击。

大大的嘴巴、又尖又利的牙齿，逼近了过来。

与之前相比，它的动作看起来非常缓慢。

实际经过的时间，却是连一秒都不到的剎那。

然而，对吉可露妮来说却漫长到足以令她发狂。

迦鲁姆的身体终于侵入吉可露妮预设的领域之内。

「破！」

吉可露妮以孤注一掷的气势抽出刀子。

感觉与平常不同。

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动作也缓慢无比。

空气沉甸甸的——

甚至有种自己在水中活动般的错觉。

但是，事实上，吉可露妮的动作绝对不慢。

不，甚至可说是她至今为止的最快速度。

集中集中再集中的专注力，让吉可露妮对时间的感觉一口气地加速了。

证据就是，从刀刃传来了更强的阻力。

是原本一直碰触不到的，迦鲁姆的肉身的触感。

吉可露妮在握著刀柄的手上略加施劲。

但，却也不过度用力。

比起用力，她将所有的神经全部集中在如何完美地描绘出理想的剑路上。

正确地、分毫不差地、谨慎地、仔细地。

刀子从肉身离开的瞬间，原本加速的时间感解除，取而代之的是现实世界的时间感开始一口气加快。

咻～噗滋——————

一道红线出现在迦鲁姆的胸口，鲜血喷溅而出。

解决掉了。

就在吉可露妮如此深信的瞬间——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

刚才那招的手感让吉可露妮极为满意。

虽然如此，迦鲁姆却依然活著，活著将它锐利的爪子连同忿怒的咆哮一起向下挥。

吉可露妮的精神再次加速。

可是身体无法跟上精神的加速。

就算想翻手回砍，也完全来不及了。

吉可露妮脑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勇斗的各种笑容——

怎么可以死在这种地方！

随著心中的吶喊，吉可露妮在霎时间以左手拔出另一把刀。

至今为止，曾经数次于危急之中救了吉可露妮性命的，勇斗打造给她的刀！

现在，这把刀又再次保护了她。

铮！迦鲁姆的爪子被拔出一半的勇斗的刀给接下了。

虽然差点就被撞击的力道弹开，但吉可露妮还是勉力踏稳脚步。

果然敌人已经因那记居合斩而相当程度地弱化了。如果迦鲁姆是在身体状况极佳的情形下发动攻击，那么吉可露妮应该会支撑不住，像最开始时那样被它打飞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吉可露妮以最后的力气挤出了凄厉的咆哮，回转茵格莉特打造的刀，朝迦鲁姆的天灵盖砍下——

迦鲁姆的气息终于停止了。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吉可露妮不断喘著气，握紧刀子俯视著迦鲁姆。

在战争中最重要的事是——即使胜利后，也要把心留在战场上。

头部被染成鲜红色的迦鲁姆横躺在吉可露妮眼前，眼中已经没有意识的光芒了。

「呼……」

总算确认迦鲁姆死亡，吉可露妮解除了战斗态势，将刀收回刀鞘里。

疲惫的感觉瞬间涌上全身。战斗时间其实没有那么长，可是对死亡的恐惧、极度集中的精神，都非比寻常地耗损了吉可露妮的身体与心灵。

「总算活下来、了……」

这真的，是场凶险万分的决斗。

只要有极小的失误，现在曝尸于此的就会变成吉可露妮吧。

获胜完全是因为运气好，还有——

「又被父亲大人救了。」

吉可露妮缓缓拔出勇斗为她打造的刀，迎著阳光审视它。

尽管经历过好几次激烈战斗，那刀身还是美得让人背脊发凉。

当然，也是多亏每次要面临战斗时都会加以研磨之故。不过，她还是相当佩服这金属的强韧。

与此相抵的是，自己竟然如此不成熟吧。

『居合是不伤人亦不被人所伤，需知无为乃是胜利。

居合是不伤人亦不被人所伤，有为致胜实乃败北。

居合是不伤人亦不被人所伤，时时自省乃安和之道。

居合是自由无招，不拘于形。

居合之刀不轻易出鞘，出鞘则必心无旁骛战斗。』

这是勇斗告诉她的，理解居合用的道歌。

在无法做到不战而胜的那个时间点上，她便已经被归类在不成熟的那边了。

如果是她敬爱的伟大父亲，应该能以他那世上罕见的霸气来压制迦鲁姆，使其降服吧。

如果是虎心王史坦索尔，说不定能展现压倒性的战斗力差距，让迦鲁姆找不到获胜机会，掉头而去。

吉可露妮还无法达到他们的境界。就是这么回事。

退一步地说，既然拔刀了，就必须一刀致命。可是她也没能做到。

这实在是……距离理想中的居合斩还很遥远。

「不过，多亏有你，我觉得自己好像变得更强了。这样一来，应该可以帮上父亲更多忙吧。我要谢谢你。希望你能够安息。」

吉可露妮朝著迦鲁姆的亡骸深深地低头致意。

对于勇敢又强大的战士，不分敌我都要献上最大的敬意。这是吉可露妮的一贯作风。

就算对方不是人，这想法还是不会改变。

「好了，总之得先找个地方休息才行呢。」

结束了片刻的默祷之后，吉可露妮环视周围。

救援的人不知还要过多久才会到达，可是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至少要找个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躲著。

运气很好，断崖某处有个洞窟。

待在洞窟里可以让身体休息，而且救援者来的时候也能立刻做出回应。

吉可露妮拖著沉重的身体，正要踏入洞窟—

汪汪汪、呜～～……

如小狗般惹人怜爱的叫声在洞窟岩壁上反弹回响。不过声音里带著一种衰弱的感觉。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看来这里是迦鲁姆的巢穴，五只迦鲁姆宝宝正缩著身体挤在一起。

但吠叫的只有一只，其他四只的身体连动也不动。

睡著了……不，是死了。

恐怕是饿死的。

「！呜～～～～！」

小迦鲁姆发现了妈妈之外的生物，发出低吼声。

一种极不痛快的苦涩戚在吉可露妮心中扩散开来。

「虽然这是战斗的常态，虽然说不杀了你妈妈我就会被杀……可是，对不起啊。」

眼中渗出怜悯与悔恨交错的神色，吉可露妮躬身蹲下，抱起唯一存活的小迦鲁姆。

小迦鲁姆用力挣扎，可是力气非常弱。因为它还是幼兽，不过最主要的，应该是因为饥饿而衰弱无力了吧。

「我只有这些东西，给你喝吧。」

吉可露妮解下绑在腰上、以羊胃做成的水囊，凑到小迦鲁姆嘴边。

水囊里装的是山羊乳。比牛乳更有营养，而且更好消化，对小宝宝的身体应该很好。

对于在怀里拚命喝著山羊乳的小迦鲁姆，吉可露妮心中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戚情。

自己非得保护这小家伙不可。

这是夺走小家伙母亲生命的自己的责任。

如果自己更强，就不至于非得从这小家伙身边夺走它母亲不可——她无法不这么想。

不对，战斗还是无法避免的吧。事关小家伙的生命，身为母亲是不会退却的。

然而吉可露妮也还不能死。

这是无可奈何的情况。

就算脑中很清楚是这么回事，但悒郁感还是留在心中久久无法消失。

「咕～～嗯。」

（插图）

小迦鲁姆似乎已经把水囊里的液体喝完了，它舔起吉可露妮的脸颊，像是想要讨更多乳汁似地。

看样子是因为给它食物而多少让它松懈了警戒心，开始亲近人了。

这让吉可露妮的心再次抽紧。

「你的母亲是出色的战士，所以你也要成为不输给妈妈的强大战士。直到你成长茁壮为止，就由我来照顾你吧。」

吉可露妮说著，从前脚腋下把小迦鲁姆高举起来。

看来是个小男生呢。

吉可露妮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对它说道：

「得帮你取个名字才行。唔，※战狼……怎么样？」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希尔多弗〈Hildolfr〉是主神奥丁的别称之一，意思是战斗之狼。）

第五卷 Interlude 3

「那么我就送您到此地为止。祝您有个愉快的旅程，莉法大人。」

穿过格拉兹海姆的正门，又走了一小段时间后，法古拉培尔下了马车，朝不久前还兴奋不已，但是现在却露出截然不同的寂寥神情的少女行了一礼。

「你、你真的不和妾身一起走吗？」

「为了隐瞒莉法大人不在宫中的消息，有很多事情非处理不可呢。」

「是、是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请您放心。※艾尔娜和※席儿会代替我保护您的。她们两人都是身手高强的英灵战士，而且是女性，所以有事就尽管吩咐她们吧。」 （编注：北欧传说诗篇「诗体埃达」中，《里格的赞歌》里登场的人物。前者意为「精明的女性」，后者意为「女仆」。）

「哦哦，你真是太细心了……这分恩情妾身会一辈子记得的，法古拉培尔。」

莉法的双眸万分感动似地泛起泪水珠光。

「您过奖了，我只是在尽臣子的本分而已。」

「……等妾身举行婚礼时，你一定要来。到时候妾身会帮你准备最好的位子。」

「是！莉法大人的新娘打扮肯定会美得连天上诸神都看得著迷吧。能在极近距离目睹的话，实在是最大的奖赏了。」

「可以的话，妾身很想选你为夫婿的。」

「请别取笑我了。您也知道我没有资格吧。」

「虽然这么说，不过你还是比那个好太多了呀。」

莉法厌恶地皱著眉，恨恨地说道。那是身分高贵的人不该有的言行举止。看来她真的非常讨厌未来的夫婿。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拒绝这桩婚事。不管她喜欢还是不喜欢。

也就是所谓的政治婚姻。

「算了，虽然说是为了得到神帝的血统，可是那家伙也得和妾身这种丑陋的瑕疵品同衾才行呢，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

「才、才没有那回事！莉法大人您是天姿国色！」

莉法咯咯笑著吐出自嘲之言。法古拉培尔提高了声音反驳道。

莉法以爱怜，但又似乎带著某种嫉妒的眼神凝视著法古拉培尔：

「从你口中说出来，妾身只觉得像在挖苦呢。那么，再见了，一路上受你照顾了。」

第五卷 Act 3 fly me to the moon

『我会再打给你的，美月。』

「嗯。晚安了，小勇。」

呢喃似地道别后，志百家美月按下通话结束的按键。室内一下子被寂静支配，无法言喻的寂寥紧紧揪住美月的心。

房间里是米黄色的壁纸与可爱的粉红色窗帘，衣柜和床上放置著狼型的可爱布偶。

书桌上有个老旧生锈、与这少女风房间格格不入的古董品。

那古董正是勇斗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的原因——被供奉在月宫神社里的神镜。

让还在念国中的女儿在半夜外出，应该没几个父母会允许这种事吧。但是，美月想和勇斗说话。所以她采用的方法，是将那面镜子从神社拿回家里。

虽然这么说，但镜子并不是她偷拿回来的。

「真是奇妙的缘分啊。」

美月捧著镜子，感慨良多地自语道。

她想把镜子借回家，所以查了一下神社的负责人是谁，没想到居然是美月的祖父。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志百家一族自古以来便是这个地区的祭司。月宫神社的历任※宫司都是由志百家的人担任，算是历史悠久的名门家族。 （译注：日本神道教中负责管理神社的神职人员，也称为「神主」。）

真是令人意外的真相啊！美月的父亲是极为普通、每天从早到晚忙著上班的白领阶级，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祭司或宫司的派头。

听说那是因为在大战结束后的混乱时期里，光靠担任乡下神社的宫司根本无以维生，所以从祖父那代就不再当神主了。

虽然如此，祖父依然是如假包换的神镜所有人。溺爱独生孙女的祖父二话不说便答应了美月的要求。

「果然，这面镜子很明显是以《妖精之铜》制成的呢。」

由于目前房间亮著灯所以看不出来，但是只要关上灯，让镜子沐浴在月光之下，镜子就会发出模模糊糊的微光。美月已经试过了。

与勇斗说过的《妖精之铜》的特徵相符。

「啊——讨厌啦！我好想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啊！」

美月抓著座垫砰砰砰地拍打著床铺。

祖父也只知道这面镜子是祖先传下来的古物，但不清楚志百家一族究竟是怎么成为镜子的拥有者。

不是源自美月身处的二十一世纪现代，而是以勇斗身处的攸格多拉西尔世界里特有的物质所制造出来的镜子。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日本的月宫神社代代相传呢？

只要能解开这个谜题，不就能大幅接近不知属于哪个时代、不知位于何处的攸格多拉西尔了吗？

虽然是完全没有根据的推测，不过美月最近经常想著这件事。

志百家美月是市立八尾国中三年级的学生。

身高一五五公分，体重四十六公斤。没加入任何社团，学科和体育成绩部属中间偏上的程度，没有什么足以自夸的专长，总之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

「不不不，会这么想的只有你而已。」

午休时，坐在桌子对面椅子上的少女傻眼地说完后，冷不防地以手刀朝美月那远大于平均尺寸的丰满胸部水平砍去。

「呜！居然反弹回来了！美月你果然很可怕！」

「不要闹啦！琉璃！」

美月红著脸挡住胸部，对夸张地仰天表示吃惊的朋友说道。

这名朋友的名字叫高尾琉璃，是从小学三年级起就与美月交往到现在的孽缘之友。

她没有胸部。

完完全全的，没有。

平坦到会被嘴贱男生们取笑说是「大平原上的飞机场咪咪」的程度。

就连琉璃尊敬的堂姊也是如此。她堂姊不但聪明绝顶、运动神经超群，而且人又长得超美，但就是没有胸部。恐怕高尾家整个家族的女人都是这种体型吧。

「呜！这种东西！这种东西！分我一点嘛！一点点就好，分～～我～～啦～～！」

琉璃恶虎扑羊似地扑到美月身上揉起她的胸部。

（插图）

「等等！琉璃！啊嗯！讨厌啦！」

美月赶紧将双手交叉在胸前，紧紧护住胸部。

琉璃应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而已，可是美月明白班上男生的视线全都集中在她们两人身上了。她羞得脸颊像要喷出火似地。

「……啊！对不起，一不小心就……」

琉璃好像也发现那些视线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搔头道歉。

她人虽然不坏，可是有时会想也不想地凭感觉行动。根据她本人的说法，这部分的习性和她堂哥挺像的。

……把问题全都推给家族遗传不太好吧。美月有一点点这么觉得。

「没关系啦。可是，这也不是多好的习惯哦！会像现在这样被男生用讨厌的眼神盯著看，而且肩膀会很酸哦！」

「可是！可是……！这是我们整个家族多年来的悲情夙愿啊！」

「整个家族！？」

琉璃砰砰地拍著桌子激动不已，美月只能乾笑以对。

琉璃的确没有胸部，可是五官端正漂亮，个性又开朗好亲近，所以相当受男生欢迎。

听说她被告白过很多次。

所以根本不需要那么在意胸部大小吧？虽然美月这么想，不过身边的人都开始成长了，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拋下来留在原地，说不定琉璃是对这种情况感到焦躁吧。

「所以快说吧！你胸部能长这么大的秘诀是什么！美月神明佛耝大人求求你告诉我—！」

「啊！我也想知道！」

「我也要听我也要听～～」

围绕在桌边的女孩们也纷纷附和道。

美月她们是国三生，青春期的女孩子果然都很在意这种话题吧。

「就算你们问我……可是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啊。」

美月的脸因困扰而出现少许阴霾。

但琉璃似乎不同意她的话。

「我有异议！」

她以手中的筷子朝美月用力一指，接著说道：

「我不相信光靠遗传的力量，在国三时就可以差这么多！所以我想到了，构成身体的成分是食物对吧！」

「咦？啊，嗯。」

「所以……我就不客气了！」

「啊——！」

琉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美月的便当盒中捞起日式蛋卷丢进嘴里。

她嚼啊嚼地，享受完日式蛋卷的味道后，闭上眼睛陶醉地叹息道：

「美月的便当果然好吃❤你的料理技术又升级了呢。」

「咦？什么什么？」

「啊！我也想吃看看——」

「我也要我也要。」

「欸！等、等一下，你们！？」

美月不知所措地看著从三个方向伸过来的筷子轻快地抢走自己的便当菜。

「嗯，比之前更好吃了呢。」

「呜哇，怎么会这么好吃！我是第一次吃到美月的便当菜，这是怎么回事啦！？」

「真的超好吃耶。这些不是妈妈做的，是美月自己做的对吧？」

「咦？嗯，是、是这样没错。嘿、嘿嘿，真的那么好吃吗？」

美月害羞地微笑著。被人夸奖自己作的菜好吃，果然还是挺高兴的。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种反应有点轻浮，可是这些赞美已经足以抵掉便当菜被抢走的怨恨了。而且反正等一下她们也会从自己的便当里把配菜还回来。

「嗯嗯，这就是恋爱中少女的实力吗？美月，你果然很可怕……！」

「等一下！琉璃！？」

「哦——！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吗？看来美月真的超喜欢他呢。」

「听说他大我们一岁？」

「为了身在远方的意中人做到这种地步……美月真是专情啊～」

「呜呜呜呜呜呜……」

被其他人糗著，美月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另一方面，对那位连脸都没看过的青梅竹马涌出杀意、燃起嫉妒之火的男孩子多达二位数的事，就略过不提了。

「琉璃你真是的！我不是说过别太常在学校里提起小勇的事吗？」

放学后，美月鼓著腮帮子向好友抗议道。

时间才刚过下午四点，但因为现在是十二月，所以太阳下山的时间很早。

西沉的夕阳，将田园与瓦片屋顶的日本民宅连绵而成的乡村景色染成一片橘红。

虽然如此，但马路上铺著柏油、民宅外头设置著空调室外机与收看卫星电视用的碟形天线、院子里停放著汽车，从这些部分还是可以零零散散地看出现代社会的影子。

「要是被人追问了，可是会很伤脑筋的耶。」

她的青梅竹马——周防勇斗穿越到异世界去了，现在在那个世界当国王。

这种话要是说出去，肯定马上被人当成怪胎。两年半前美月就痛切地体认到这件事了。

虽然只是女孩子间的小型社会，可是和男生比起来，女生更重视其他人的反应，美月已经受够周围的人冷眼以待的态度了。

「唔——小玉好像喜欢池田哦。」

「？你干嘛突然说这个？池田是指我们班的池田同学？」

没头没脑的发言让美月戚到不解。

「对，就是那个池田。」

「欸欸欸欸？是这样啊？原来如此，我会帮她加油的～」

「可是，池田好像喜欢你哦。」

「咦！？呜耶！？欸欸欸欸欸欸欸欸！？伤脑筋！这太伤脑筋了！」

「是啊，所以我才先下手为强，说出你有喜欢的人好牵制住他。」

「啊……」

美月终于恍然大悟。

所以小玉才会嚷嚷著「哦——！是传说中的青梅竹马吗？」还有「为了身在远方的意中人做到这种地步……美月真是专情啊～」之类的话。

故意说给池田听，好让他放弃美月。

「你实在是太迟钝了，所以我很担心你啊。」

「……谢谢你，琉璃。」

「不客气。告白被拒绝当然很讨厌，不过拒绝别人的告白也是很讨厌的事对吧？」

「嗯。」

不只这样而已。美月也是女孩子，所以当然有所察觉。

琉璃不只从池田那里，也从小玉那里保护了美月。更进一步地说，就是组织调解。

假如池田向美月告白，不论美月接不接受，小玉对美月的印象应该都会变差，可能会导致班上气氛不和。

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地雷区了，事到如今美月不禁感到全身发毛。

扯上恋爱时，没有什么东西比女人之间的友情更脆弱更不可靠的。

「真是的！居然把这么可爱坚强又受男生欢迎的青梅竹马丢著不管，快点给我死回来啦！」

琉璃将拳头提到胸口高，用力打在另一只手掌上，如此说道。

虽然省略了主词，但就算不特地说出来，也知道她指的是美月的青梅竹马。看琉璃的态度，如果对方哪天回来了，她好像真的会赏他一拳。

「小勇也正在努力找回来的方法呀，别这么说嘛～」

「天晓得，他不是正乐呵呵地享受被可爱女生们包围的感觉吗？」

哼！琉璃忿恨地用鼻子哼道。

关于勇斗的现况，美月只告诉琉璃一人。当年勇斗消失时，所有大人都不相信美月的话，只有琉璃相信美月，并且认真把美月的话听进去。

从那时起，对美月来说，琉璃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了。

「啊哈哈……他有寄照片给我看，每个人都是美女呢。」

美月乾笑完沮丧地露出忧郁的表情。

虽然勇斗坚称她们全是自己的义妹和义女，可是恋爱中的少女当然还是会担心。

「不、不过，我相信小勇的！」

「可是你们两个都没跟对方告白过耶？」

「呜！」

被戳到痛处，美月说不出话了。

琉璃是想到什么就有话直说的女孩，这是她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

「那、那个，等到他回来后就会跟我告白的……应该。」

就算隔著电话，美月也可以察觉勇斗不恨她，而且喜欢著她。

也察觉他是故意规范自己，不让自己把那句关键性的话说出来。

实在是责任感非常强的青梅竹马。

不可以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回去的情况下束缚住美月——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虽然明白那是勇斗式的原则，但老实说，这也是让人不耐烦的地方。

「真的会说吗？那家伙不是很老派吗？以前的日本男人可是很害羞的。我那已经过世的爷爷也只有在最后的最后，直到快要断气了，才对我奶奶说了唯一一次的我爱你呢。」

「像你爷爷奶奶那样，我觉得也很幸福啊。」

在一起了好几十年，直到最后还是爱著对方，美月觉得这样很棒。

「才不呢，我奶奶直到现在都还在抱怨『既然是要说的话，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呢。」

「是、是这样啊？」

美月的脸颊抽搐著。

现实果然没有那么美好。

虽然这么说，不过从「希望他说出来」的部分可以知道，琉璃的奶奶也是很爱爷爷的，果然还是很幸福的夫妻吧。

「还有啊，有一个很知名的故事，当学生把I Love You翻译成『我爱你』时，夏目漱石他说……」

「啊，这个我知道。『要翻成「月色很美呢」才好』对吧？」

「对对。他说日本人才不会说那种难为情的话。」

「呜呜呜！我怎么觉得小勇好像真的不会跟我说了。」

美月露出忧郁的表情，再次沮丧地垂著肩膀。

琉璃见状，豪迈地砰砰拍著美月的背部说：

「既然如此，由你主动说不就好了吗？」

「咦、咦咦咦！？」

「需要那么惊讶吗？后天不是圣诞节吗？是个好机会哦。」

「呜，虽然是这样没错，虽然是这样没错——」

美月涨红了脸，低头模糊话题。

开口的人换成自己，就会开始考虑到——无法与勇斗见面的自己真的可以束缚他吗？菲丽希亚或黎芮儿等等陪在他身边，可以实际接触的女孩子不是更适合他吗？——因为这些顾虑而变得裹足不前。

不愧是青梅竹马，美月这部分和勇斗很相像。

「真是的，再这样下去，我们今年好像也得一个人度过圣诞节了。」

「什么我们，你那么受欢迎，交个男朋友不就好了？」

「嗯～～我对同年纪的男生没感觉啊。」

琉璃以食指顶著下唇，眼神游移地看著虚空说道。

那态度让美月察觉到某些事。

美月浮起坏心眼的笑容，由下往上窥探琉璃的脸：

「哦～～～～」

「干、干嘛啦？」

「有喜欢的人啊？年纪比我们大的。」

「呜！」

这次换琉璃说不出话了。

脸上写著「有啊」和「糟了」。

既然发现了，想加以逼问也是人之常情。不分古今中外，恋爱都是女孩们最喜欢的话题，美月也不例外。

「原来你有喜欢的人啊，我都不知道耶——」

「不、不要管我啦！现在的重点是你……」

「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耶，怎么这么见外。告诉我嘛！」

「就算说了你也不会觉得有趣啊。」

「那要等听完才知道哦。」

「～～～～！」

也许是无法承受美月直直盯著她瞧的视线所带来的压力，琉璃一步一步地后退。美月当然也配合著她，保持同样距离地逼进。

「……是我堂哥啦。」

琉璃终于认输，转头看著一旁，小声地说道。

「哦——是这样啊？不过那种事不必隐瞒吧，我记得堂表兄妹是※可以结婚的啊。」 （译注—在日本，只要四等亲以上就可以结婚。）

「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还很漂亮。」

「……这样啊，是单恋啊。」

「……嗯。」

「那个，呃，我以前让你听了不少抱怨，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发泄的心事，也要跟我说哦，我会好好听你讲的。」

「嗯，谢谢。」

与平时开朗的模样不同，琉璃脸上浮起寂寞的微笑。

低气压般的气氛让两人变得无语，周围只剩下脚步声，不过——

「啊～～！我才不是这种阴沉的人啦！」

琉璃突然举起双手朝天吶喊。

接著她猛然转身看向美月：

「美月！你圣诞节没事对吧！？」

「咦？啊，嗯……反正我是单身啊。」

「很好，那你就来我家吧！」

「咦耶？」

「沙耶姊姊……我那个在国外的堂姊隔了一整年终于回国了，然后刚好遇到圣诞节，所以打算办个盛大的派对。你也一起来玩吧！」

「咦？但、但那是你们家的家族聚会，我去打扰不好吧……」

「没关系啦没关系，沙耶姊姊自己也会带朋友来，派对就是要热闹点才好啊。」

「唔～～可是，唔～～」

美月苦恼地考虑起来。

她本来就不是活泼外向的社交型人物，而且被不认识的人包围，感觉会很累。

谢谢你的邀请，不过……这类拒绝的话来到嘴边时，美月突然有如得到天启般脑中窜过一道闪光。

「吶、吶，琉璃，你那个沙耶姊姊头脑很好对吧？」

「咦？是啊。头脑好到不行哦！」

「呃，她该不会，那个，对考古学之类的也很清楚吧？」

美月并非心里笃定才如此发问。她只是昨天晚上正好思考过神镜的由来，所以试著问问看。

不过，所谓的预感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因为这个单纯的念头而做的发问，深深地左右了美月，以及勇斗的命运。

隔天，美月早早地来到高尾家。

她不认为在圣诞派对时有办法长谈。而且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是天皇的生日，也是国定假日。

「欢迎。美月妹妹你好。我是高尾沙耶，多多指教了。」

被领到客厅后，美月见到一名与昭和浪漫怀旧风格的房间很不搭调的金发碧眼美女，正轻松地朝她挥手。

基于血缘关系，她的五官和琉璃很相似，可是由于年长了七岁，所以她全身散发著就算琉璃竭尽所能也无法展露的成熟风韵。是很适合用冰山美人这个词形容的女性。

「你、你好。我是志百家美月，今天请多多指教。」

美月紧张地以僵硬的动作向沙耶鞠躬行礼。

「外头很冷吧？先进来暖桌里吧。」

「啊，好。」

恭敬不如从命。美月脱下外套折好后把脚伸入暖桌之中。

沙耶以兴味盎然的表情注视著美月，问道：

「听说你的青梅竹马穿越到过去的世界中了？」

「！」

美月反射性地看向坐在沙耶旁边的琉璃。她「啊哈哈」地耸肩笑了起来。

看来她已经把美月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透露给沙耶听了。

「……果然觉得很难相信，对吧？」

美月说完，发出带著自嘲的叹息。

虽然她是抱著姑且一试的想法，心想也许能得到什么线索，所以才鼓起勇气前来拜访，不过美月现在已经开始戚到心灰意冷了。

看笑话般的眼神。虽然两年半前就已经过过很多次了，可是依然无法习惯。就经验来说，假如对方不认真把自己的话当一回事，就算说了也只会让自己受伤。

「啊，不是不是，别那么快下结论啦。」

「没关系的。我也知道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

从两年半前起，她就已经习惯不被相信了。警察、学校、同学、双亲、祖父母，谁也不把美月的话当真。除了琉璃和另一个人之外。

希望才刚认识的这位女性能够相信整件事，美月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

「真的不是啦。我只是在感慨居然有这样的缘分而已啦。」

「缘分……吗？」

美月惊讶地问道。

沙耶彷佛回想起往事似地轻笑了起来。

「是啊，大概是四年前吧，发生了很多事呢。」

「哦……」

「唉呀，我的事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你那穿越到过去的青梅竹马呢。你听过欧帕兹这个词吗？」

「是指以当时文明的技术与知识不可能制造得出来的出土品吧？像水晶骷髅之类的。」

自从勇斗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后，美月也自行做了很多调查，不可能不知道欧帕兹的意思。

因为勇斗正以现在进行式在攸格多拉西尔制造各种欧帕兹。

「嗯，没错。就是这样。出乎意料地，在考古的世界里有不少那样的东西哦。例如苏美人，他们突然出现在历史上，建造了远超乎当时水准的文明，即使是现在的考古学界，苏美人也是最高等级的谜题。如果说那是神隐或是未来人穿越到过去而造成的结果，就说得通了。」

「你愿意相信我吗？」

「说『相信』是在说谎，我不会那么说。不过，我想表达的是，我并不想因为这件事不科学就直接否定它。」

沙耶凝视著美月的眼睛，以认真的声音继续道：

「所以，可以告诉我详细的情况吗？光靠我从琉璃那边间接听来的讯息，还是很不得要领呢。让我先听完你的故事再决定要不要相信你。」

「……谢谢你。」

极为诚实的态度，让美月对这名女性很有好感。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很烦，可是如果简简单单地就说出「相信」，那么美月八成会以为对方是依过去的经验来随意敷衍自己吧。

「唔，首先……对了，就从试胆大会那天开始说起吧。」

「好的。那个时候……」

「青铜器时代的世界，攸格多拉西尔、吗？唔～～～～嗯。」

沙耶将手抵在下巴，以碰上难题般的表情思考起来。

顺带一提，琉璃已经把腰部以下全部塞进暖桌里，将座垫当枕头呼呼大睡了。

美月造访高尾家时是正午过后，不过现在从窗户看出去的天空，已经被染成略暗的水蓝色了。

这位金发女性并没有食言，她认真地听著美月花上好几个小时才说完的故事，并数次发问，热心地把各种细节问得清清楚楚。

光是这样，美月就已经快要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就算最后无法得到任何提示，还是得向她好好道谢。不只是言语的道谢，是满怀诚意地感谢——美月在心里如此发誓。

「以国中生来说，连细节都编得很好呢。尤其是那个世界人们的日常生活部分。」

「才、才不是编的！请相信我！这都是真的！」

才刚发完誓就被推落谷底，美月泪眼汪汪地抗议著。

对于那样的美月，沙耶轻笑地耸了耸肩：

「是啊，所以我的意思是，我相信这不是你编出来的故事哦。」

「啊……谢谢！！」

美月的脸上一下子露出喜色，接著用力地连连点头道谢。

情感上她已经快对沙耶叫出「姊姊大人！」了。

「不过，对不起啊。你那位青梅竹马到底穿越到哪个年代的什么地方，我真的毫无头绪呢。」

「是、是这样啊？」

今天真是情绪高低起伏极大的一天。对于脸带歉意道歉的沙耶，美月略微沮丧地垂下肩膀。

沙耶以食指咚咚地敲著暖桌：

「唔——虽然有不少地方出现了北欧神话的名词，但和我知道的北欧神话出入满大的。」

「小勇也那么说，所以他说就算研究神话也完全没办法作为参考。」

「嗯嗯。不过，有几个点让我挺在意的呢。」

「在意的点？」

「是啊。比如说，你那位青梅竹马同学有个外号叫『恶名昭彰的狼』对吧？」

「啊，是的。那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芬里尔的别名哦。」

「……咦？」

就连美月也知道这个名字。

吞噬了主神奥丁的凶恶巨狼，可说是北欧神话中最著名的大人物之一。

「其他像是拥有《力量腰带》、《粉碎者》外号的那个《雷》族宗主，听起来和战神索尔很像。他是被囊沙之计给打败的对吧？」

「呃、呃——应该吧。总之是以洪水打倒他的。」

美月并没有连战术的名字都记起来。

「在北欧神话里，索尔有个战斗过三次的死对头，是一条名字叫做耶梦加得的大蛇。《※散文埃达》里提到，在终焉之刻时，大蛇耶梦加得以滔天巨浪淹没大地。」 （译注：冰岛诗人史洛里所写的无韵体神话故事与英雄传奇，成书时间大约在二三Ｏ年左右。）

「咦、咦咦！？」

又是个大有来头的名字，美月惊愕不已。

那些神话等级的怪物和美月从懂事前就认识的青梅竹马，怎么样都连接不起来。完全没有真实感。

「对了，说到这个，我还没问过你那青梅竹马同学的全名呢。」

「啊！对不起！」

美月现在才想起来自己一直用「小勇」称呼勇斗。

沙耶倏地伸手制止急著说话的美月，以恶作剧似的笑容说道：

「等一下。先让我猜猜看。我猜，他的名字应该是以『su』开头、『to』结尾吧？」

「咦、咦咦咦！？他的名字是周防勇斗，所以的确是※『su』开头、『to』结尾没错。可、可是，为什么你会知道呢？」 （译注：周防勇斗的日文发音。）

「哦哦，嗯，这名字还真的挺像呢——」

沙耶自顾自地点头，完全把美月晾在一旁。

「请问……？」

「哦，因为出现了芬里尔、耶梦加得还有终焉之刻，所以我想应该就是那样吧。」

「呃，哪样？」

「嗯，如果是日本人，只要不是像我这样的混血儿，那位勇斗同学应该是黑发黑眼吧？」

「是啊……」

摸不著头绪的美月心里充满疑问。

沙耶轻笑了起来。

「在北欧神话里啊，当终焉之刻来临时，出现了一名巨人，名字的意思就是『黑者』哦。」

「！是什么样的巨人？又、又是很有名的角色吗？」

「对啊。我想知名度应该不比前几个角色差哦。于终焉之刻率领骑马的火巨人种族穆思裴尔，从天上的彩虹桥毕佛斯特攻入阿斯嘉特，把九个世界烧光的火之巨人……」

「啊……啊啊啊！」

美月终于想起来了。

比芬里尔和耶梦加得还厉害，北欧神话里最强大的巨人的名字。

沙耶点头，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没错，就是※史尔特尔哦。」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火神史尔特尔〈Surtr〉，日文的写法是スルト，与勇斗的名字同样是『su』开头、『to』结尾。）

「是因为口音的关系，所以周防勇斗变成了史尔特尔吗？美月妹妹的姓是志百家，和史尔特尔的妻子※辛慕尔也挺相近的呢。如果是从这样的角度来看，那么《※费厄尔斯威恩之歌》的内容可就很有意思了。『有一把名为※胜利之剑的武器，由※狡猞的洛普特尔锻造而成，从死亡之扉底下取出。此剑与辛慕尔同在于雷加伦之箱中，被九道坚固的锁严加封闭』……吗？那么胜利之剑就是日本刀吗？还是现代科学？」 （译注：辛慕尔，典出北欧神话，史尔特尔之妻女巨人辛慕尔〈Sinmore〉，志百家的日文发音Simoya与Sinmore颇为相似。《费厄尔斯威恩之歌》为记载北欧传说及神话的诗篇《诗体埃达》的其中一个篇章。胜利之剑，典出北欧神话的胜利之剑〈Lævateinn〉，有说法认为此剑与史尔特尔灭世时使用的炎之魔剑是同一把武器。狡猞的洛普特尔，典出北欧神话中的邪神洛基。）

沙耶继续一个人喃喃自语地推测下去。

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世界里，完全没注意到周围情况的模样很有学者风范。

但是对美月来说，这让她很困扰。

「可、可以打扰一下吗！」

「哦，啊啊，对不起。什么事？」

沙耶好像因为美月那带著困扰的声音而回过神了。

「那个，我现在头脑很混乱，搞不懂什么是什么了。不过，也就是说，小勇现在是在重现北欧神话里的故事……是这样吗？」

说实话，这算是个盲点。

与北欧神话有很大的出入——因为抱持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所以就没那么认真去仔细研究神话的内容了。美月无法否认这点。

而且她的时间有限。

大人同意让她送报打工的条件是：成绩绝对不能退步。加上身为国三考生，所以光是调查对勇斗有直接帮助的知识就已经够她忙了。

而勇斗本人也是，每天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使用手机。为了在那个严苛的世界里活下来，应该也只能以吸收实用性高的资讯为主。

「嗯～～有点不一样呢。应该说是，正在创造北欧神话的原型、吧？」

「原型……？」

「据说北欧神话大约是在纪元前一千年前到耶稣诞生为止这段时间形成的。好，那么勇斗同学存在的时代是多久以前呢？」

「呃，虽然只是推测，不过应该是纪元前一千五百年前后……啊，比神话形成的时间还要早很多……」

神话给人的印象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而且因为是现存的神话，所以美月没有想太多。这也是个盲点。

「有不少神话和童话故事都是从史实转变而来的哦。比较有名的像是希腊神话中登场的传说城邦特洛伊。日本的话，桃太郎故事的起源，可以往上追溯到大和政权的平定吉备国的事哦。」

「咦！是、是这样啊！？」

没想到桃太郎传说有这样的由来，美月很吃惊。

勇斗在国一时曾说过「江户时代的桃太郎是老爷爷和老奶奶吃了桃子之后嘿咻嘿咻才生出他的哦！」这种话，让美月听得满脸通红来加以取笑她。这件事还清楚地留在她的记忆里。

「嗯，虽是偶然，不过可以从桃太郎的故事中看出与勇斗同学之间的共通点哦。有看法认为，鬼的真实身分其实是把铁与造船等各式各样的技术传授给吉备国民的※渡来人。证据就是在吉备国——现在的冈山县，还有人在祭拜鬼王温罗呢。」 （译注—古时候从中国及朝鲜半岛渡海来到日本的移民。）

「哦、哦——听起来的、的确和小勇很像……」

这时，美月突然惊觉到一件事。鬼，被杀了。不论是在童话里，或者史实中。

下一瞬间，美月牙齿发颤地喀喀作响，因恐惧而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

「美、美月妹妹？你怎么了！？」

「我、我记得芬里尔和耶梦加得，在神话的最后都被杀了对吧！？」

被谁所杀？如何被杀？虽然美月记不得那么多事，可是她很肯定，在终焉之刻之后，这两只怪物都死了。

她赶紧打开智慧型手机的电源，搜寻起『史尔特尔』的资料——

《※受欺惑的古鲁菲》所列举的终焉之刻后的生还者里，并没有史尔特尔的名字。（译注：《散文埃达》的序章之标题。作者在此章中将北欧神话与英雄传说做了大致的整理。）

——这样的记载让美月颤抖得更厉害了。

「会、会死！再这样下去小勇会死！得快点、快点救他！」

美月大叫，无法忍受坐著不动似地站了起来，但又想不出该怎么办，所以只能呆呆站著。

虽然如此，恐惧还是不断侵袭著她，她开始烦躁地搔头。

「美、美月妹妹，你冷静点！」

「可、可、可是！可是！」

「你自己不是也说，神话和现实之间有落差吗！」

「啊！……对、对啊！小勇又不一定会死！嗯，一定不会死。一定不会，一定不会……」

像是说服自己似地，美月不断重覆这些话。

虽然如此，曾经黏附于心中的不安，还是无法消除。

「该怎么说呢，真是对不起。不但没有帮到你，还让你更不安了。」

沙耶抱歉地低头说道。

长谈结束时，太阳早已下山。外头一片黑暗，只有玄关外的灯及从客厅窗户透出来的光微微地照亮周围。

「我说啊，北欧神话基本上都是口传的，现存的大部分文字纪录最早只能追溯到十三世纪。而且北欧从十一世纪左右就开始基督教化了，所以受其影响，记载和实际情况的落差应该是很大的吧。没有人知道哪些部分是正确的、哪些部分是不正确的。所以说，千万不可以放弃希望哦。」

「是，谢谢你。」

「终焉之刻也有打破一切封印和枷锁，解放所有被束缚者的意思哦。所以也可以解释成回到这个世界的意思呢。」

「……嗯。」

美月深深思量那些话似地点头。

她明白沙耶的话多半含有安慰的成分在，但同时也晓得那些话不是谎雷。就像沙耶说的，希望还没消失，所以得振作起精神，继续努力。

不安的感觉的确增加了，现在美月的身体正因为寒冷之外的原因而发抖，但她还是打从心底觉得——有发问真是太好了。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可是这样一来就比较容易拟定对策了。

在不久的将来，勇斗恐怕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吧？但是，只要事前知道，那么勇斗应该就能想出对策。光是有心理准备这点，便能提高临机应变时的精准度了。

「我也会另外再做一些调查的。到最后还是不知道时代和地点呢。」

「麻烦你了。」

「嗯，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哦。」

「好的。打扰了这么久，真是谢谢你。」

美月深深地鞠躬道谢后，转身离开高尾家。

「啊，美月，我送你到半路吧。而且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琉璃急急忙忙地追上。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漆黑的马路上。

这里是乡下，所以春秋两季时虫鸣唧唧，夏夜则蛙呜咽咽。但是在这个季节就全都安静下来了。现在只能微微听见鸟儿的啼叫回荡在附近的山林里。

「难怪你会那么自豪，沙耶姊姊真的好厉害，让我有了很多可以参考的想法呢。」

「啊，嗯，就是说啊。」

琉璃笑道，不过笑容有点僵硬。

虽然她一直在睡觉，没听到美月与沙耶的谈话，可是从两人的神色看来，对话内容应该没有多乐观吧。

「嗯？啊……」

脸颊突然出现某种柔软又冰冷的感觉。美月抬头仰望天空，眼中所见全是无数白绵绵的物体从黑暗之中轻轻飘落的迷幻光景。

「下雪了……」

「真的耶，这样一来今年应该可以过个三年不见的白色圣诞了。」

身旁的琉璃一面伸出手掌确认雪的感觉，一面轻声笑了起来。

听说从前，这地区的降雪量很大，但近年来大概是因为地球暖化之故，所以不太下雪了。

「对了，说到圣诞节，刚刚小玉传了讯息给我哦。」

「咦？」

「说她跟池田告白，结果池田答应了。」

「咦咦咦咦咦咦！？」

美月没办法不惊讶。

不对，小玉是自己的朋友，所以美月很想坦然地恭喜她的恋情开花结果。

可是，池田同学喜欢自己的事是昨天才听说的，不论如何，移情别恋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虽然美月对他没什么感觉，应该说刚才琉璃那些话让美月对他的好感度直直落下。喜欢他人的感情可以这么随便吗？——这疑问无法遏止地涌上，让美月心里很不痛快。

「若无其事地让池田知道美月有喜欢的人，在他伤心时趁虚而入，小玉已经是女人了呢。」

另一头的琉璃则和美月相反地感佩不已。

「恋爱里最重要的果然是时机！」

琉璃紧握拳头用力主张道，不过这八成是从杂志还是朋友那里道听涂说得来的知识吧。

因为她的年龄等于没男朋友的岁月。

虽然如此——

「嗯……是啊，我也是这么想。」

美月以手抚著胸口，反覆咀嚼著琉璃的话般点头。

自从上了国中，美月就对自己的感情有了确实的自觉，同时也多多少少察觉从懵懂时期就一直玩在一起的青梅竹马对自己的感情。

完全没有电视剧里那种高潮迭起，只是缓缓地、确实地让感情加温，自然而然地开始交往，接著拖拖拉拉地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勇斗的新娘。

这种无聊又稳定的未来，在那个命运之日，被打碎到连痕迹也看不见了。

两人被分隔在两处，只听得到对方的声音。彼此间的关系也就被这么冻结在超过青梅竹马但不到情侣的状况下了。

「真的……不能让时机溜走呢。」

「圣诞节快乐。」

『……是圣诞夜吧。』

电话那头传来像是想睡觉般的声音。

现在的时间是Ｏ点ＯＯ分，日期才刚切换到下一天，不用猜也知道勇斗八成正在睡觉。

是不是打扰到他了？美月这么想著，不过又觉得唯独今天不想要太计较。

因为……

「小勇，你好龟毛哦。」

『才不是，这部分很重要啊。』

「哼～～是这样吗？」

看来对方也明白这么做的用意。虽然口气装得若无其事，但美月知道自己的脸正在笑。

美月不知道欧美国家的习俗如何，可是在日本，圣诞节是和家人一起过的日子，圣诞夜是和恋人一起过的时间。

为了不打扰手机使用时间有限的勇斗，美月平常都是等勇斗打过来，可是今天她却主动打给勇斗，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只有今天。就算知道这么做多少会给对方带来困扰，可是美月无论如何还是想成为「勇斗在圣诞夜的第一个说话对象」，不想把这头衔让给任何人。

『然后呢？你该不会就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才在这种大半夜打来的吧？』

「呃～～其实就是这样。」

『喂！』

好像有点生气，但其实是完全不生气的声音。

这种感情表现的微妙部分，美月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了。

『这么说来，你今天，应该说昨天吗？晚上时电话打不通呢。』

「啊！因为我去朋友家了。」

『……是女性朋友、吧？』

「嗯，我去了琉璃家，和她的堂亲聊得很高兴。」

『……那个「堂亲」也是女生、吧？』

「那个堂亲很帅气哦！」

『这算什么回答啊！』

叮咚！叮咚！

美月远远地可以听见电话另一头传来无机质又无情的电子音。

『呿，快没电了。可恶！因为晚上找了资料的关系吗？喂，总之在挂电话前先告诉我那个「堂亲」是男的还是女的！』

著急的声音，美月觉得听起来极为舒服。

蓦地，胸口惆怅地纠结起来。

也许是因为和沙耶谈了那些事的缘故。

所以她非常想见到勇斗。

想紧抱住他。

想被他紧抱。

想亲吻他。

希望得到他的亲吻。

思念满溢而出，无法遏止。

但是她犹豫著，该不该把这些感情说出来。她绝对不想成为他的沉重负担。

因此，美月轻轻吻了一下液晶画面，呢喃似地低语：

「吶，小勇，『月色很美呢』。」

『嗯，是啊。这边的月色也很美哦。冬天的天空很清澈呢。不对啦，重点不是这个！』

他果然不知道。

至少，直到国中为止都离文艺青年很遥远的他，是不可能知道的。而最近的这两年半，他都在查实用性高的资料，也不可能有机会知道。

虽然晓得是这样，尽管就是因为明白会是这样，所以才说的，可是——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干、干嘛啦！干嘛突然骂我！？』

「因为笨蛋就是笨蛋，所以才说你是笨蛋。大笨蛋——」

『你这臭小子，在这几十秒里到底说了多少次笨蛋……』

噗。嘟——嘟——嘟—

通话中断了。

看来是那边没电了，而她也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可是一直担心得不得了呢。至少要让我说这么多次吧……笨～～～～～蛋！」

美月又骂了一次笨蛋后，拿起与勇斗之间的唯一连系——那面神镜。

啪哒啪哒，泪水从美月的眼中落下，滴在镜面上又弹开。神镜开始散发出萤火般的淡淡磷光。

虽然如此，因生锈而雾化的镜面，还是映不出她的脸孔。

所以她没有发现。

宛如呼应镜子似地，她的双眼中清楚地浮现出鸟儿模样的金色图纹。

第五卷 Interlude 4

「哦，这里就是雅尔菲德啊？」

莉法眺望著城中风景，感叹地说道。

至少，想去一次那个『黑者』的根据地看看。

不面对面也没关系，只要远远地瞄几眼，见见他的脸就好了。传闻中他有个外号叫『恶名昭彰的狼』，所以虽然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但是一定长得很像凶神恶煞。

不过这件事就先搁著吧，目前要做的当然是欣赏从窗口流逝的景色。

「和格拉兹海姆的风情差很多呢。」

呈飞跃性发展的《狼》族族都。虽然这座城市的确很繁荣，可是规模还是无法与攸格多拉西尔中最大的城市之一——神都格拉兹海姆相比。

在建筑方面，格拉兹海姆的建筑物大多由泥砖建造而成，雅尔菲德则大多是木造房屋。人们的服装也没什么装饰，相当简单朴素。

此外，由于雅尔菲德位在山里，温度比格拉兹海姆低很多，因此空气有种坚硬紧绷的感觉。

只因为地点不同，就有这么大的差异啊？莉法全身发抖，猛烈地感动万分。

不过，最吸引她目光的还是——

「人们脸上都充满活力呢。」

——是这个部分。

在少女眼中，格拉兹海姆的人们脸上都带著种嘲弄般的感觉。

虽然繁华无比，可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历史使制度僵化，既得利益者的阶级势力不断扩大，年轻人没有梦想也没有希望。所有的人都一边体会著缓缓进行的衰老，一边过著无可奈何、只能试著看开的生活。

是因为这个缘故吗？少女觉得整座城市灰蒙蒙的，既沉郁又晦暗。

相较之下，雅尔菲德的人民，脸上都带著希望。

今后肯定会继续发展得更巨大更繁荣，到处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未来一定比现在更美好——人们对此深信不疑。

一阵轻微的疼痛窜过胸口，少女孤寂似地低语：

「呵呵……果然帝国已经逃不过毁灭的命运了呢……」

第五卷 Act 4 空转的风箱

虽然人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是在《狼》的氏族里，以宗主为首，有许多人的外貌与其地位根本连结不起来。

其中最夸张的应该是茵格莉特吧。

她是有著一身让人联想到南方血统浓厚的小麦色肌肤，以及一头微卷红发的少女。一双眼尾上翘看来很强势的眼睛，经常让人联想到猫。

身上的衣服不但简朴，而且到处都是脏污。

看起来很像误闯宫殿的村姑，不过她可是在《狼》族中位列第七，地位无可动摇的大干部。

而且还是为《狼》带来莫大财富与无数胜利的主角，连少主、副少主等地位比她高的人都对她抱持著敬意，是杰出人才中的佼佼者。

「喂，为什么～～你缩在暖桌里啊？」

虽然不是基于这个原因，可是这名少女对父亲说话态度蛮横的事，众人早就苦笑地默认了。

如果对方是个愚昧无能的宗主也就算了，但所有人都认为现在的《狼》族宗主是历代最好的明君，所以就更特别了。

「你这臭小子，还真爽啊。」

还不如说，她最蛮横的时候，就是在面对宗主的情况。

「哦哦，是茵格莉特啊？你来得正好，要不要进来一起取暖？」

而那位重要的宗主——勇斗，也完全不在乎她的无礼似地以轻快的口气回应。

另一头的茵格莉特皱著眉，表情愈来愈不高兴了。

「看你这样子，还真的忘了呢。」

「啊？什么事？」

「哼——」

「好痛！好痛！不要突然钻我的太阳穴啦。」

「废、话、少说！」

「呜啊啊啊！你、你这家伙！我姑且还是个宗主哦！」

「哼！谁理你。」

「等一下！真的很痛！很痛啦！」

「两位……感情真是融洽啊。」

一旁，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正以豁达的态度小口地喝著茶。

「不对啦，喂，菲丽希亚！为什么看到我们这样，你会有那种感想啊！？」

「是、是啊！菲丽希亚小姐！你眼睛有没有问题啊！？」

「就算你说我眼睛有问题……」

菲丽希亚重新审视以双拳钻著勇斗太阳穴的茵格莉特，以及想推开茵格莉特手腕、一脸痛苦表情的勇斗，过了一会儿后轻笑道：

「不论怎么看，都只能看成感情融洽呀！」

「你眼睛真的没问题吗！？菲丽希亚。」

「是的，我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

菲丽希亚笑笑地断然说道。

证据就是乍看之下勇斗很不情愿，可是却又带著点快乐的感觉。不明白真相的只有他们本人而已，在旁观者眼中，他们两人根本是以吵嘴的名义行玩闹之实。

打扰、阻止他们玩闹的话就太不解风情了。确实地掌握主子的真正心意，真可说是干练副官的模范啊。

直到半年前，菲丽希亚总是叮咛茵格莉特，要她在面对勇斗时言行上不可失礼，可是最近却态度丕变。

因为菲丽希亚原本担心茵格莉特的言行会损及勇斗威严，但是现在，勇斗以英雄王者的姿态赢得绝大部分人民的支持，所以就没必要在乎那种小事了。

「～～！啊啊真是的，人家没劲了。这次就饶了你吧。」

似乎无法忍耐菲丽希亚那温馨的视线，茵格莉特劈哩啪啦地把话讲完后放开双手。

终于得到解放的勇斗一边按著太阳穴一边问道：

「你啊……我到底是哪里惹到你啦？」

「……是谁说想在今天学玻璃工艺的啊？」

「咦！？……啊！是今天……吗！？」

「是啊！人家从早上就一直在等你，结果你居然舒舒服服地窝在暖桌里！」

「呜！对、对不起。」

勇斗不好意思地缩著脖子道歉。

虽然他现在绝对不是在玩乐，可是爽约的事实还是不变。

而且茵格莉特身为《狼》的特务工房长，平常可是很忙碌的。请这么忙的她特地拨出宝贵的时间教自己做东西却忘了这回事，勇斗完全无法找藉口为自己开脱。

「咦？我没听说今天有这样的预定啊……」

菲丽希亚沙沙地翻著成叠的纸张，疑惑地问道。

勇斗慌慌张张地从暖桌里起身。今天比平常更冷，刚刚他去上厕所时还冷到全身缩起来簌簌发抖，但现在不是在意冷不冷的时候。

「总、总之！这件事是真的。我、我去去就回来。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你处理了！我只是去工房而已，你就不必护卫我了！」

「咦！？哦，是的。」

菲丽希亚坐在暖桌里，有些呆愣地回应道。

确认过她的回应后——

「那我们走吧，茵格莉特。」

「喂、喂，你干嘛啦！？」

勇斗用力推著一脸莫名其妙地眨著眼睛的茵格莉特，急躁地离开了执务室。

茵格莉特的工房增建在宫殿外围之处。

工房四周高高筑著砖造的围墙，墙外随时有亲卫骑兵团的士兵轮流巡逻守卫。

想来工房，必须先进入宫殿内部，而且途中还得经过两个由亲卫骑兵团的精锐把关的哨所，守备极为严实。就连那个『母狐狸』克莉丝缇娜也不得不放弃侵入的念头。

能进入工房的，只有拿得出盖有勇斗印章的许可证（黏土板）的人，没有许可证的话，无论是谁都不许进入，而且离开时随身物品还必需接受卫兵的严格检查。

就连少主约尔根和义弟妹之首的菲丽希亚也不能跳过这道手续。

而且，只要曾经踏入工房一次，就会被置于《狼》的监管之下。

严密至极的防范，但这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手段。

因为这座工房里沉眠著如山一样高，连金银财宝都会黯然失色的宝藏。不仅如此，现在也依然不断地创造出新的宝藏。

「唷，辛苦你们了。」

「辛苦了。」

就算警备如此森严，可是勇斗和茵格莉特还是能光靠他们的脸就直接通关。

一个是有权力发出许可证的人，另一个是工房的主人，自是理所当然。

「嗯？今天怎么特别安静呢？」

勇斗一边在走廊上前进，一边疑惑地问道。

以前来这里时，大老远就可以听到从工房传来的打铁声和吆喝声。

茵格莉特傻眼似地耸了耸肩：

「当然啦，因为我们工房今天放假嘛。」

「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呢。」

当勇斗向茵格莉特表示自己想学做玻璃工艺品时，她说这样会打扰到弟子工作，所以要等到工房放假时再教他。事到如今勇斗终于回想起来了。

特地把休假时间挪来教自己做玻璃工艺，可是自己居然把这件事完全忘了，我真是过分啊——勇斗重新自我反省起来。

「害你浪费了宝贵的假日，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啦，真是的。而且你也很忙不是吗？」

勇斗重新道歉后，茵格莉特嘴角上扬起来，露出了小虎牙。

完全不在乎勇斗的背信忘义，实在是很豪爽的人。

「你还是没变，很有……大姊头风范呢。」

差点就让「男子气概」脱口而出，勇斗赶紧换成别的形容词。

实在是很聪明的做法。

没必要在火势已衰时丢入新的火种。

「别看人家这个样子，人家现在也是拥有一百名弟子的头目啦。然后呢？为什么突然要人家教你做玻璃工艺品？」

「哦，因为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的生日快到了，我想亲手做点东西送她们。」

「……原来是为了那种事而浪费人家宝贵的假日啊？」

再重覆一次，没必要在火势已衰时丢入新的火种。

「你怎么了！？」

茵格莉特的脸上出现明显的不愉快，这让勇斗焦急起来。

空气既冰冷又乾燥，可是茵格莉特周围的空气却以她为中心，看起来如火焰般摇晃不已，难道这是错觉吗？

虽然如此，不过就勇斗而言，也有他不能退让的理由。

「怎、怎么能说是『那种事』呢？她们两人一直都很照顾我啊。虽然说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让你在假日陪我的确是挺不好意思的啦。」

「～～！……人家的说法的确过分了点。」

茵格莉特搔著头说道。

她似乎还有什么不满之处，可是能够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勇于道歉，这就是她的优点。

「但还是觉得很悲哀啊。为什么人家非得在难得的假日里帮你做送给她们的礼物不可啊？」

虽然如此，不过就茵格莉特而言，这也有她不能退让的理由。

「啊啊，好久没做这种事了呢。」

勇斗一边怀念地说著，一边把铲子插进黑色的小石堆里。

接著他铲起一小堆石头，将其拋入火焰熊熊燃烧的砖造火炉里。

这做法和过去的做法不太一样，但因为是承袭自勇斗成为宗主前的精炼铁矿做法，所以还是颇为相似。

也许因为现在是冬天吧，迎面吹来的热风让人觉得很舒畅。

顺带一提，他们现在使用的茵格莉特第三工房是以四根粗大的柱子为支柱，用木板做为墙壁将四面封起的形式。木板墙壁是可拆式的，目前有两个方向的木板被拆了下来，因此换气效果很好。

工房的四周都是城墙，通风绝对说不上良好。现在是冬天所以感觉还不差，但夏天时应该会热到不行吧。

砰砰砰砰砰砰！

「…………」

茵格莉特站在勇斗身边，一面观察著另一个火炉的火焰颜色，一面踩著风箱。

无言地，有点莫名用力地，像有弒亲之仇似地。

勇斗加热的是加工玻璃时使用的炉子，茵格莉特照看的是融化玻璃时使用的融解炉——坩埚。

直到刚才为止，坩埚都是由年轻工匠送风，现在则是由茵格莉特接手继续做下去。

想要制造优质的玻璃器具，必须以一千四百度的高温长时间融化玻璃。最近这半年里，这个炉子似乎只熄火过一次。因此工房一直都是这样，让工匠轮班，日夜不息地为炉子送风加热。

「唉唉，我的身体也变得不太灵活了。果然还是得不时活动一下身体才行呢。」

勇斗以轻快的口气说著。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的肌肉正发出惨叫，明天肯定会全身酸痛。

如果是平常的茵格莉特——

「那当然。你也不要老是黏在桌子上，偶尔要活动一下筋骨啦。不然老了以后可是会生病的哦。」

——会以严格的口吻说出这种带著关心成分的话语，可是……

「…………」

今天的她只是一脸不悦地不停踩著风箱。

气氛沉默。

「唉～……」

勇斗擦著脸上冒出的汗水，不知如何是好地叹气。

自从进入工房后，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原本在场的茵格莉特的弟子，因为才刚通宵顾完炉火，所以勇斗也不勉强他，让他回去休息了。

拜此之赐，现在的气氛让人如坐针毡。

说不定，在走廊时的那番对话是造成目前这种情况的罪魁祸首。

只是，勇斗还是不懂茵格莉特到底在气什么。

他认为，对于照顾过自己的人当然要诚心道谢才行。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而且茵格莉特本身也是很重情义的人。

所以勇斗非常非常地困惑。

其实他不懂的部分，正是让茵格莉特最不高兴的部分，可是她也不能直接发作。

虽然如此，总不能在这种气氛下进行创作吧。

创作这回事啊，成品总是会诚实地反应出作者当时的精神状态。

勇斗不想把在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氛下创作出来的东西，送给平时很照顾自己的那两人。

「喂，茵格莉特。」

他下定决心，朝茵格莉特开口。

「……干嘛啦？」

被直接点名，就没办法继续不理睬下去了。茵格莉特停下踩风箱的脚，取而代之地拿起铲子说道。

「那个，虽然我好像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不过你也差不多该消气了吧。」

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啊——勇斗硬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如果是两年前，他肯定会把话说出来。就这点来看，勇斗多少已经算有所成长了。

尤其是现在，她手上那柄铲子可是有办法变成凶器的。

「你就光会耍嘴皮子，人家要怎么消气啊？」

「沙！」地一声，茵格莉特把铲子狠狠刺入黑色的小石堆里。那动作似乎表露了她现在的心情，看起来有点恐怖。

但是，等一下的玻璃工艺能不能做得好，全得看这位茵格莉特的心情好坏。不能就此放弃。

「是我不好啦。求求你嘛。」

「哼！」

勇斗再次低头道歉，茵格莉特把头撇向一旁。

勇斗不屈不挠地绕到她前方，啪地双手合十道：

「真的啦。其实你也不喜欢这种气氛吧。而且现在只有我们两个独处耶，这样不是更尴尬吗？」

「咦！？」

轰！茵格莉特的脸突然变得火红。

难道又踩到什么地雷惹她生气了吗！？勇斗吓得要死，不过——

「唔，算了。说、说得也是，两人独处时气氛太僵会很尴尬呢。」

茵格莉特放开了铲子，忸忸怩怩地低下头同意道。

果然是这样。勇斗很满意。

他心想：其实她也觉得早就该和好了，只是错过了时机，所以没机会说出来。就是这样。

还是老样子脸皮很薄呢——勇斗在心里偷笑。他完全误会了茵格莉特的想法。

「说得也是。说起来我不就是为了能两人独处，所以才故意挑了弟子们全部放假的日子不是吗？」

茵格莉特看著下方，连连点头地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

就旁观者的角度会觉得有点恐怖。

不过，制造器物的人通常都有这类的习性就是了。

勇斗的父亲也是。

一旦有什么划时代的点子突然降临，就会一头栽进当中的世界里。像这种时候不能随意去跟他们说话，放著对方不管对彼此都好。

在勇斗温馨的眼神注视之下，茵格莉特继续自言自语。

「这家伙和人家平常都很忙，像这种好机会，就算想制造也制造不出来。怎么可以继续浪费时间呢！嗯，总之这个白痴老是把人家当男生看，首先要做的就是让他意识到人家是女人！」

茵格莉特忽然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看来已经整理好思绪了。

「话、话说啊——那个，我们两人独处的事，被、被你特地点出来，就、就会有点不好意思呢！」

她用手煽著脸，以有点生硬的口气说道。并且稍微强调了一下「两人独处」的部分。

相对地，勇斗则神色自若——

「是吗？我反而觉得两人独处才好呢。」

「呜耶耶耶！？」

轰轰！

茵格莉特原本就发红的脸涨得更红了。

「为、为为、为什么？」

茵格莉特不知为何结巴了起来，举止有些诡异地问道。

她手按在胸口，一副呼吸困难的样子。

虽然如此，但她还是以热烈的眼神注视著勇斗，像是在期盼他的回答。

那副失常的样子让勇斗有点迟疑，不过还是开口回道：

「没有啦，因为啊，总不能在你的弟子面前做出太不像样的作品来嘛。我毕竟是宗主啊。」

「……是是是，知道了，反正一定是这样嘛。」

「啊——还有啊，被你骂的那副模样实在太逊了，也不能被他们看到啊。」

「哼，维持宗主的面子还真辛苦呢。」

茵格莉特挖苦似地说完，用力地把头撇向一边。

她动起原本停下的手，把黑色小石头拋到玻璃火炉里燃烧。

「唉——真是白脸红心跳了。反正他就是这种人嘛。反正他完全对人家没有别的意思嘛。」

茵格莉特不高兴地低声抱怨著些什么。勇斗站在她背后，以与平常无异的语调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过，仔细想想，会对身为宗主的我直言不讳的，现在也只剩你一个了。谢谢啊。」

「呼欸！？你刚刚说什么！？」

茵格莉特原本已经因为一再的失望而心灰意冷了，所以这句话根本是在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发动的突击。茵格莉特紧张地转过头，惊讶地问道。

视线，对上了。

她的表情既惊讶又有些期待，惹人怜爱到完全符合「盛开的花朵」这样的形容。

来到工房之后，勇斗脸上第一次出现有些慌乱的表情——

「呜呃！」

——他被飞砸过来的黑石子雨打个正著，痛得哼出声音。

茵格莉特在铲子上盛满黑色石子的状态下用力转身，会造成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痛——瘀血了。」

勇斗解开缠腰带检视被石头打中的部分，疼痛似地皱脸。

虽然他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中被归类到弱不禁风的类别里，不过他还是有每天散步，并且把剑术锻炼作为兴趣，因此腹部相当紧实，肌肉块块分明。

「对、对不起。」

茵格莉特愧疚地道歉，勇斗则随意地摆了摆手。

「没关系啦，没关系，就算是猴子也会有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啊。」

「……人家又不是猴子。算了，人家大概知道你想表达的意思啦。」

「虽然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在意思上比较正确，不过这样的表现方式比较好懂嘛。」

「哼，算了，还好没打到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然人家大概会被菲丽希亚或吉可露妮杀掉吧。」

「不会啦，那两人怎么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杀人呢。」

「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那两人的忠诚心在和你扯上关系时就会变得很可怕呢。」

「哈哈。」

勇斗脸上的肌肉抽筋似地乾笑后，咳了一咳，认真道：

「不过啊，像我这种人，她们还肯对我那么好，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她们呢。至少在生日时要送点回礼给她们。」

「什么像我这种人，这种话对她们太没礼貌了吧。那两人的忠诚心在和你扯上关系时就会变得很可怕呢。」

茵格莉特笑著，故意再说一次同样的话。

看来她已经对送那两人礼物的事不再心怀芥蒂了。

「嗯，是啊。」

所以说茵格莉特到底在气什么呢？虽然疑问还是存在，可是勇斗很识相地不去追问。

「好了。然后呢，嗯——再等一会儿就可以了呢——」

茵格莉特一面观察加工玻璃用的炉子中的火焰，一面踩著风箱送风进去。

她那认真的眼神让勇斗心脏不由自主地猛力跳动了一下。比起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姿态，茵格莉特认真做事的模样看起来更有魅力。

虽然如此，如果要他直接把感想说出来，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焦炭用起来的感觉如何？」

因此他问起了刚好想到的事。

刚才铲进炉子里的那些黑石子，就是把石炭乾馏而成的物品。

人类与石炭的历史久远。在古希腊，纪元前三一五年就已经有把石炭作为炼铁原料使用的纪录了。差不多同时期的中国，也有疑似使用石炭的迹证。

虽然如此，石炭的用途还是有限。直到近代为止，人类主要使用的燃料还是木材，必须等到十八世纪英国发生工业革命之后，石炭才开始被大量使用。

「唔——感觉很不错哦。虽然说因火力太强，所以刚开始用时觉得有点困惑呢。」

「是吗？那以后就尽量把制造玻璃的燃料全部换成焦炭吧。因为还要精炼铁，而且也不能太过依赖木材。」

勇斗以手撑著下巴，脑袋放空地注视著炉火。

制作玻璃时需要极为大量的燃料。

从古代到中古时代，玻璃工房大多建造在森林里，把这座森林里的木材用光后就搬到下一座森林，如此地迁徙于各个森林之间。

而且炼铁用的吹踏鞴也需要使用大量的木材。就算《狼》的森林资源再怎么丰富，可以预见不消多久之后森林就会消耗殆尽。

幸好之前去叙尔特塞山温泉旅行时，勇斗在某个活断层中发现了石炭层，他立刻想到可以把那些石炭拿来加以利用。哪有人在难得的慰劳之旅时还在想工作的事啦？——当时茵格莉特傻眼地说道。

「真是的，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宗主的业务扯上关系啦。你现在要做的是送给她们的礼物对吧？」

而今天，茵格莉特也同样轻轻戳著他的头。

不知为何，这动作让勇斗觉得很自在。

「是！那就请您多加鞭策指导了，老大！」

「老大！我是来做玻璃工艺的，为什么您教我拿纸和芦苇笔呢？」

就算在玻璃工房里，也依然得像在执务室一样对著桌子大眼瞪小眼，勇斗出言表示不满。

而且他现在和火炉间的距离变远了。外墙的木板为了通风而被拆下来，真是冷死人啦！

所以至少要让他抱怨个一两句吧。

「白～—痴。没决定好要做什么东西的话要怎么开始做啊？」

「哦～～……」

我想要做类似这样的东西——勇斗脑子里已经有大概的想法。

可是，玻璃工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技艺，能在一天之内学会并做出及格程度的作品。事实上，就算是天才茵格莉特，也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研制出能作为商品贩售的成品。听说弟子们更是花了半年以上才成功。

也就是说，不借助茵格莉特的帮忙，勇斗是不可能做出东西来的。的确有必要让身为引导者的茵格莉特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形状的物品。

「桌上有范例可以看，把你想做的东西具体想像后画在纸上。」

「嗯——好！」

由于本来就有大概的形象了，所以勇斗流畅地在纸上画出图形。

虽然他不像生父或茵格莉特那么有创作天赋，但也还算灵巧，因此连细节的部分都画得颇为详细。

「这个是要给菲丽希亚的，这个是要给吉可露妮的。」

「唔，给菲丽希亚的是小型花瓶啊。给吉可露妮的……这是什么？这样子水不会漏出来吗？」

茵格莉特皱眉苦思起来。

其实勇斗很喜欢茵格莉特这种表情。他早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似地扬起嘴角：

「这个叫风钤。下面这个棒子的部分被风吹动的话……就会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本来是想做花瓶或杯子之类的东西，可是和吉可露妮的形象不合。

想到风钤时勇斗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虽然风钤原本是增添夏日风情的道具，但是勇斗觉得那透明的音色和吉可露妮非常相衬。

茵格莉特佩服地点头道：

「嘿——原来如此，还真有趣啊。我想格拉兹海姆的贵族应该会有兴趣大量收购吧。」

「喂，你才是啦。今天不要想著做生意的事情啦。」

「呿！少啰唆。别管人家啦。」

茵格莉特皱眉蛮横地说完，开始「把这边这样做——那样做的话——唔……」地思考起该怎么制作。

「呃～～我画得很粗略，做得出来吗？」

「嗯嗯，没问题。好，炉火的状况也差不多了，那么就开始吧。」

「吹制玻璃时大多会使用这支铁管。」

茵格莉特从装水的水桶中抽出一支约拇指宽、长度和爱菲利亚或《爪》的双胞胎姊妹身高差不多的铁管，交给勇斗。

「比较细的这边是吹气的部分，已经变成全黑的这边是沾玻璃膏后放进加工炉的部分。」

「嗯嗯。」

「因为很烫，所以要尽量靠著后面拿。」

「好。」

「还有就是要以手指不停转动铁管。」

「唔，像这样吗？」

勇斗以拇指和食指旋转铁管问道。

茵格莉特瞥了一眼他的动作：

「对，就是这种感觉。好，我们去坩埚那边吧。」

茵格莉特豪气地朝著不久前她才丢了焦炭进去的窑子上方，那个装了玻璃原料的黏土素烧容器——坩埚一比。接著，带头大步朝坩埚走去。

她以又黑又大的铁钳打开坩埚的盖子。透过圆圆的开口，可以见到融解后的玻璃正发出橘色的光泽。

「好，你把那根铁管伸进去沾取融化的玻璃膏。要记得像人家刚才说的那样边沾边转哦。」

「知道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好，大概就这么多了吧。然后把铁管拿到加工炉那边。」

「哦、哦！」

勇斗有些惧怕地抽回铁管，把管子拿到刚才自己铲焦炭加热的加工炉那里去。

「你看你看，你忘记旋转了啦——」

「啊！」

把坩埚的盖子盖回去后，茵格莉特提醒道。

她脸上带著某种看好戏的笑容。

勇斗赶紧旋转起来，可是受到地心引力影响，玻璃膏无法形成漂亮的球体，而是软软地下垂、变型了。

「喂、喂，这样该不会是失败了吧？」

「哈哈哈！没关系啦，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啦。管子拿来，人家示范给你看。」

茵格莉特抢过勇斗手上的铁管，一面旋转著管子一面放进加工炉里加热，接著把铁管拿到加工炉旁铺著铁板的桌面上，俐落地边改变角度边滚动玻璃膏。之后，她不断地重覆著放进炉里加热、在铁板上整型的步骤。

「你看，变成很漂亮的球型了。」

「哦——」

勇斗不加思索地拍手喝采。

在勇斗眼中，茵格莉特的手法已经是极为熟练的境界了；但其实她开始碰玻璃工艺还不到半年。

那双手果然是「魔法之手」。

就连锻造日本刀也是，她光是看著看著就从勇斗那边把技术与知识吸收走了。现在她的锻造技术已经超越勇斗了。

身为从小学时代就一直在父亲身边帮忙的人，他深深明白所谓的才能差距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是把玻璃吹开。快吹吧，用力一口气吹下去。」

「呼～～！」

「不行不行，完全没膨胀。」

「呼～～～！」

「不行不行，再大力一点！」

真的假的！？勇斗难掩内心的惊讶。

他已经用尽全力在吹了。可是，的确如茵格莉特说的，玻璃膏完全没有膨胀。

「你还是一样没用呢。在这种地方失败的人你是第一个哦。」

「呜！」

那是因为这间工房里的人都是被天才茵格莉特当面给予评价、承认为弟子的人才啊。勇斗心里这么想著，可是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更难堪，所以只好沉默不语。

「拿来，人家示范给你看。」

茵格莉特再次抢走铁管，示范地吹了口气。

看起来并没有吹得多用力。

可是，玻璃膏却确实地鼓胀了起来。

「嗯，就是这种感觉哦。」

茵格莉特把玻璃泡泡再次放进加工炉里旋转，得意洋洋地露出虎牙。

勇斗心里觉得不怎么愉快。

可是她的手法极为高明，实在挑不出毛病。

所以——

「我说啊，茵格莉特。」

「嗯？」

「你可别太常做那种事哦！」

「嗯嗯？」

「没有啦，就是那管子，我刚刚也用过哦。」

「噗呜！」

轰轰轰轰！

茵格莉特的脸第三次变得火红。

不过因为她人就在炉火旁边，所以勇斗只觉得那是火光的反射。

「基本上你也算是女生啊。」

「基本上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基本上！」

「身为你的朋友，我可是很担心的。」

「……朋友、啊？」

「我真的把你当成非常重要的朋友哦。是最好的伙伴。所以我自己不在意你那么做啦。」

「给人家在意啦。」

「可是说不定有些家伙会不小心误会哦。」

「你来误会呀！」

「这种事啊，还是只能和喜欢的人做哦。」

「所以人家也只和你这么做啊。」

「你刚刚一直在嘀嘀咕咕什么？如果有话想讲就大声说出来啊。要是无话可说，那这样的态度就不太好了哦。」

虽然两人年纪相同，可是勇斗以哥哥般的心境提醒茵格莉特之后，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勾了勾食指要勇斗过去。

火焰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燃烧著。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两人才都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吧。如果是这样，那自己就是因为误会她而说错话了——勇斗这么想著，毫无防备地朝茵格莉特走去。

猎物一走进攻击范围内，茵格莉特立刻捉著他的耳朵大喊：

「人家是说！像你这么没用的人根本进不了这间工房里！所以不用担心！」

「那个混蛋。虽然人家自己也知道，可是他还真的完全不把人家当成女人看呢。」

茵格莉特一面旋转伸进炉中的铁管，一面恨恨地骂道。

勇斗坐在离她背后有一小段距离的作业用椅上发呆。现在进行中的步骤是以铁筷和铁刮刀做细节上的整型，初学者当然是完全做不来的，因此茵格莉特只让勇斗体验了一下后就全部自己动手了。

但这部分现在完全不重要。

「虽然基本上脑子里知道人家是女人，可是真的只有基本上而已，完全看不出来有把人家当作恋爱对象的可能性呢。」

由于制作玻璃时过于专心，所以茵格莉特又彻底忘记了。但仔细想想，这次故意制造两人独处的目的，不就是要重覆提醒勇斗，让勇斗意识到自己是女人吗？

「都做到这样了，看来以半调子的方法是没办法改变那混蛋对人家的看法呢。只、只好使出暴力疗法了。」

茵格莉特下定决心。

虽然有点可耻不过她可以忍耐。

不那么做的话，两个人的关系应该就无法更进一步。不能再拖拖拉拉了。

「好。勇斗，那边不是有些黑黑的纸吗？」

茵格莉特回头，以下巴指了指某物。

「哦哦，是这个好几张叠在一起的东西吗？」

「你把它摊开放在单手上。」

「呃，好像很湿呢。」

「不够湿就会被烫到啊。」

茵格莉特说著，把烧得红咚咚的玻璃膏放在纸上。

她以右手旋转著铁管，左手则伸到捧著纸的勇斗手掌下方。

接著，她用力握住勇斗的手，隔著手调整玻璃的形状。

（怎、怎么样！？）

「哦哦哦！刚才好像飞出了一点火花耶！」

（可恶！完全没注意到嘛！）

算了，这种事也在茵格莉特预料之内。

现在还算是暖身运动，接下来才是正式上场。

「好，再一次把玻璃包起来，这样。喂，勇斗，这次换你拿铁管整型看看。」

「呜、呜耶！？我也可以做到吗？看起来好像很难耶。」

「什么事都要练习才会进步。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吧。」

「哦，嗯嗯，说得也是！」

原本不怎么有信心的勇斗用力点了点头，大大地扬起嘴角笑了起来。

铁的精炼、石臼、水力磨粉机、还有日本刀。不管哪一项，刚开始时都做得很糟。勇斗和茵格莉特两人百折不挠地进行各种错误尝试，最后终于做出了像样的东西。

没有什么事是从一开始就能顺利做到的。可是，不踏出那最开始的第一步，就什么都做不到。这点勇斗很清楚。

「加油，你行的。」

「好——我来吧！」

勇斗意气风发地拿过铁管。

现在的勇斗，因为上次的事以及身为宗主之故，使得他深谋远虑的部分特别醒目，但其实他原本是个热血汉子，也是个喜欢制作东西的男生。

只要稍微煽动一下就会热情起来了。

「可恶、这东西！」

虽然这么说，但有些事光靠热情也是没用的，现实就是这样。

基本上，从这间工房培育出来的茵格莉特的弟子们，也全都满腔热情、废寝忘食地练习制作玻璃器具。虽然如此，他们还是得花上半年以上的时光才能做出可以作为商品贩卖的成品。

身为初学者的勇斗，不论怎么专注小心，玻璃的形状还是渐渐歪了，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要、要这样做啦。」

茵格莉特紧紧握住勇斗的铁管，演练给他看。

隔著勇斗背部把手绕到前方。

茵格莉特的胸部绝对不算小。

当然比不上菲丽希亚，不过她有信心不逊于平均尺寸。

她使劲地，以几乎把胸部压到变形的力量，将胸部按在勇斗的背上。

胸部可说是女性最重要的象徵。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就算迟钝如勇斗，应该也会意识到自己是女人才对。茵格莉特信心满满地朝勇斗的脸看去。

「像、像这样吗？呜呜呜！好难哦。呜！」

勇斗以无比认真的表情，聚精会神地进行玻璃的调整作业。

看来背部触感什么的，完全被排除在他的意识之外了。

如果他是自己的弟子，茵格莉特会很想好好夸奖一下如此集中的专注力。可是……总之，茵格莉特稍微赏了勇斗一记头槌。

「好痛！你干嘛突然这样啦！？」

回过神的勇斗抱怨了一番，不过茵格莉特完全不理他。

没把高热的玻璃膏当熨斗按在他身上，勇斗就应该感谢自己了。

「太好了！完成了！」

勇斗双手朝天高举吼叫道。

在送给菲丽希亚的迷你花瓶上，以加了翡翠融制成的黄绿色玻璃由下往上地画出螺旋状花纹，周围还洒上了金粉。

送给吉可露妮的风钤则是以加了钴的深蓝色玻璃染色，表面洒上银粉。

分开制作的细玻璃棒内部是中空的，使用的技法是从以前就有的——让左右两半玻璃黏接在一起，好让中间出现空穴——这种玻璃珠制作法的应用。

洒在玻璃上的金粉银粉，在攸格多拉西尔都是极为贵重的东西，不过这是勇斗思考两人的形象努力想出来的点子。看著成品，勇斗觉得有这么做真是太好了。

「这两个做得都很棒不是吗？」

「那也是当然的啊，因为几乎是人家做的嘛。」

哼，茵格莉特把头转向一旁，嘲笑似地恨恨说道。

在那之后，茵格莉特依然不断以自己的方式耍手段想让勇斗意识到她是女人，可是全部徒劳无功，会自暴自弃也是当然的。

「呜！确实是这样没错。这样一来，与其说是我的作品，还不如说是茵格莉特的作品呢。」

完全不知道原因的勇斗，一反刚才的兴奋模样，不禁垂头丧气了起来。

而茵格莉特虽然生气，可是心肠依然好到无法漠视真心气馁的人。

「白痴。人家是开玩笑的啦。造形和花纹都是你想出来的啊。比起吹气或整理形状，这些部分才是蕴藏你心意的部分哦。重要的是这里吧。」

「……嗯，如果是这样就好。」

勇斗瞄著收纳了两个成品的火窑，沉思地说道。

把刚完成的玻璃工艺品直接曝露在常温空气下会导致破裂，因此要先放入温度较低的窑中慢慢降温。

正式完成，应该是几天后的事吧。

「呼——算了，你也辛苦啦。」

工作结束后的茵格莉特伸了伸懒腰，抓著衣服胸口的部分搧啊搧地，好让冷空气进入其中。

平常她是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刚才做了太多不擅长的色诱行为，身体因羞耻而热到不行，所以才会用这种方法降温。

另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对勇斗感到放心。

可是——

「茵格莉特！你在干嘛啊！？」

「咦？」

怎么了吗？茵格莉特疑惑地转头朝勇斗看去，他正有些慌乱地伸手遮住眼睛。

顺带一提，手指之间的空隙很大。

茵格莉特马上意会了过来。

「嗯～～怎么啦？你不是说你不在意吗？」

茵格莉特坏心眼似地笑了起来，朝勇斗踱去。

当然是以强调胸前峡谷的前倾姿势。

「所、所以啊！」

勇斗狼狈地红著脸。

虽然制作时他的精神全部集中在玻璃上，可是工作结束的现在，当然会注意到其他东西。

「——♪」

茵格莉特用鼻子哼著小曲，行云流水地抓起勇斗的手臂，搂住他的手，整个人贴了上去。

当然，胸部的柔软触感一定会传达到勇斗的手臂上。

如果是平时的茵格莉特，应该会被羞耻心阻止而做不出这种事吧。可是今天，因为刚才做的那些色诱行为，让她的羞耻心麻痹了。

「喂、喂！？」

「干嘛啦？人家和你是好伙伴，对吧？所以做这种事有什么关系？」

勇斗愈来愈慌乱，茵格莉特在心里偷笑，觉得他活该。

之前做再多色诱动作也没有反应，害她差点对自己的女性魅力失去信心。

最好再慌乱一点，让自己多少恢复一下自尊心。

接下来，要做什么好——

「茵格莉特！」

忽地，勇斗大叫起来，猛然抓住茵格莉特的双肩。

抓在肩上的力道，相当强。

（不、不妙！）

挑衅过头了吗？茵格莉特僵著身体想著……

「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该告诉你的……」

「啊……」

勇斗的话让茵格莉特全身酥麻发软，渐渐失去抵抗的力气。

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疯狂跳动起来，速度快到令人发疼。

这家伙也对人家……？

果然是半年之间一直在一起的关系、吗？

不过这家伙在故乡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算了，以这家伙的器量，没必要只执著于一个女人吧。

加速的思考于剎那之间来回穿梭于茵格莉特的脑中。

虽然如此，不过她已经决定好答案了。

「什、什么啊？」

所以她下定决心问道。

勇斗缓缓地张口：

「你啊，太粗心大意了。」

「……咦？」

「刚刚，我已经用嘴碰过的东西，你也毫不在乎地用嘴碰。」

「啊，呃……不是告白……」

「仔细想想，帮玻璃整型时你胸部也贴在我身上不是吗？」

「呃，嗯，所以说……」

「你啊！要对自己是女人的事有自觉一点啦！」

轰！蒸气猛烈地从茵格莉特全身上下喷发出来。

「人家……」

砰！茵格莉特的左脚狠狠地踏在铺于地面的石板上。

她以全身的力气握紧拳头，把腰尽可能地扭转到极限。

随著发自灵魂的吶喊，放开了拳头。

「人家才不想被你这家伙这么说教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

咚——

灌注了全身弹力、腕力、以及身为《孕育剑戟者》所有神力的拳头，朝著勇斗的下巴攻击过去。

勇斗的脚飞在空中，离地有五十艾列之遥。这是让她无比满意的一记攻击。

「哼！人家去叫顾炉火的人过来！你在这里好好收拾善后！」

无视眼冒金星呈大字状躺在地上的勇斗，茵格莉特踏著大步离开工房。

她全身喷发怒气走路的样子，就连精锐中的精锐——亲卫骑兵团的卫士们也不禁颤抖地让开路给她，实在是深具魄力。

「好痛～～！那个样子会没人敢娶她啦！」

另一头，茵格莉特离去后的工房里，勇斗按著发抖的下巴，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这时，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某样东西上面。

桶子里随意地堆积了许多玻璃器皿，每个都有些裂痕。

看来是生产时的失败品，应该是因为只要把玻璃弄碎重新融解就可以再次使用，所以集中放在一起吧。

某种念头匆地窜过勇斗脑中。

「唔，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秀点真本事来帮她了呢。」

「早啊，茵格莉特，今天天气也很好呢。」

隔天早上，勇斗在前往工房的走廊上逮到了茵格莉特，笑咪咪地对她打招呼。

相反地，茵格莉特露骨地皱著眉头，展现出嫌恶的表情。

她不高兴到极点了。很明显是对昨天的事余怒未消。

茵格莉特用力撇开头，也不回应父亲的寒暄，直接从勇斗身旁穿过。

「喂喂、等一下啦。」

勇斗赶紧抓住茵格莉特的肩膀，可是——

「……哼！」

被她用力拨开了。

看来十分严重。

以宗主身分而言，这是不好的现象。

茵格莉特是今后《狼》发展时不可或缺的人才，如果她对宗主忍无可忍而离开《狼》的话，将会带来无法估算的损失。

「所以说等一下啦。」

勇斗不屈不挠地绕到茵格莉特前方。

而且还在狭窄的走廊上大大地张开手脚，摆出完全不让她通过的样子。

茵格莉特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不过她叹了口气。

「干嘛啦？什么事？」

「昨天我好像惹你生气了，所以想道歉——」

「那个昨天已经听你说过了。」

茵格莉特随意地摆了摆手。一副像是「话说完了，我可以走了吧？」的态度。

确实，如她所说的，勇斗昨天已经向茵格莉特道过歉了，可是看现在她的模样，很明显还没原谅自己。

「没有啦，光是嘴巴上的道歉，诚意不够嘛。」

「哼，想用礼物收买人家吗？真有趣啊。难道会是什么让我这个天下无双的茵格莉特大人惊艳的珍品吗？是格拉兹海姆的名匠※沃伦德的钜作？还是米德加尔特的天才兄弟※布洛克和伊特理的作品呢？」 （译注：前者典出日尔曼传说的知名工匠沃伦德〈Volundr〉之名。后者典出北欧神话的矮人兄弟工匠布洛克和伊特理之名。他们制作的神器有雷神之锤妙尔尼尔、金鬃猪古林博斯帝，以及金戒指德罗普尼尔。）

「那种东西哪有可能在这两天里就弄到啊。」

勇斗傻眼地耸肩。

她说的全是攸格多拉西尔排名前五的当世名匠。

虽然这么说，不过眼前这名女性一定比那些人高明了不只一个档次。勇斗如此确信。

所以，就算送那些工匠的作品，恐怕也无法让茵格莉特的心情好转吧。还不如说可能反而让她更加生气。

「重要的是心意……对吧？」

勇斗说完，朝茵格莉特伸出拳头，在她眼前打开。

在他手中的是，一颗玻璃制的珠子。

但形状不是普通的球体，该说像是夜晚见到的萤火吗？形状上有个像是尾巴般的东西。

珠子本身是透明的，但是其中混了许多杂质，在阳光下会显示各种色彩。

「这个叫勾玉，基本上是我做的。」

勇斗使用的是直到二十一世纪也依然在使用的玻璃成形技术之一，叫作灯炬法的技术。

玻璃在纪元前四千年前就已经为人类所知了，灯炬法就是最早期制作玻璃装饰品时用的技术。

他从那堆失败作中偷了根玻璃棒，以暖桌用的火盆加以融化后，灌入以黏土制成的模具里，熬夜做出这块勾玉。

由于是最早期的技术，所以就算如勇斗这般的外行人，也可以做出还算像样的成品。

「我还穿了绳子，可以挂在脖子上哦。」

勇斗得意洋洋地以另一只手的手指指著勾玉较大那端的孔洞。这是趁玻璃还热时，以缠了草叶的细铁棒戳进去制造出来的。

「昨天让你生气了，所以有些话还没说完。你还是多少打扮一下自己吧。难得长得、那个、该怎么说，还挺不错的。」

勇斗撇头对著旁边说道。

当面讲这种话果然会难为情。

「不过，像我这种程度的人做的不值钱饰品，即使拿来打扮也没什么用啦！」

还开玩笑地加入了自虐的成分。

不这么说的话，脸上好像就会冒出火来。

「……哼！」

茵格莉特粗鲁地朝勾玉猛地伸出手，接著停下动作，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慎重地紧紧握住勾玉。

接著，她喜孜孜地把绳结打在脑后，害羞地微笑起来：

「怎、怎么样？」

「嗯、很、很好看哦。这样的话，一定会很受欢迎。」

勇斗也莫名地难为情了起来，不过还是用力竖起拇指赞美道。

总之，怎么说呢，感觉很不习惯。

眼前含羞微笑的女孩子，好像不是自己认识的人似地，让勇斗很迷惘。

「我又没有特别想受男人欢迎。」

虽然如此，茵格莉特却说了不怎么有女人味的话。

真是太浪费这副青春美貌了。身为父亲，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要提醒她、让她多少有点自觉才行吧。

「喂喂喂，你也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啦，总不能满脑子都是制作东西……」

「没关系啦，人家是很专情的。」

茵格莉特捧著勾玉，笑了起来。

她笑得极为愉快，露出了她的魅力之处——小虎牙。

「好了，今天人家也要好好努力工作打拚啊！」

第五卷 Interlude 5

「呼～～～～～～这东西真的好舒服哦。」

莉法懒洋洋地瘫著。

可是，原本应该负责纠正她的，由法古拉培尔派来服侍莉法的艾尔娜与席儿，也同样一脸迷茫，露出身处梦境般的表情。

这儿是最近才于雅尔菲德东区开张的高级旅馆。一把脚伸进放在房间中央的暖桌之后，所有人就全变成这样了。

「不能一直在这里面打滚啊～呼啊～……不行啦不行啦！昨天还有前天也都说了同样的话啊。时间有限，再睡下去会对不起法古拉培尔的辛劳的。」

「啊！」

「说、说得也是！」

艾尔娜与席儿在听到敬爱的宗主之名后，也终于回过神来。

莉法满意地点头：

「很好，那今晚妾身想去酒吧之类的地方看看。」

「「不可以！」」

连考虑都不考虑地直接否决。莉法不满地露出不高兴的神情，真是个表情丰富的少女。

「为什么？妾身听说酒吧是可以自然地收集到许多情报的场所哦。既然时间有限，想增广见闻的话，有比那里更适合的选项吗？」

「虽然是这么说没错，但酒吧是男人们去的地方。而且人们容易因酒醉而出现脱序的行为。三个女人到那种地方，一定会被卷进麻烦事里的。」

「是的。女性出现在酒吧很稀奇，会被很多醉汉给纠缠的。」

「反正有你们保护妾身不是吗？一次就好了，妾身想去看看嘛！」

莉法坚持己见，完全不听两人的劝说。

得以外出的机会，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莉法不想就此乖乖退让，在日后留下悔恨。

可是，艾尔娜与席儿接受法古拉培尔托付，奉令保护莉法的安危，所以在这件事上她们同样不能让步。

「不行。就算我们是英灵战士，也无法保证能在以少敌多的情况下保护您周全。那样实在太危险了。」

「没错，不可以的！莉法大人是全攸格多拉西尔中流著最尊贵最神圣血统的人，请您多多担待！」

「唔～！都拜托到这种地步了还是不行吗？」

莉法鼓著脸颊噘著嘴唇，确认般地问道。

她的侍从们也无书地、深深地点头。

「这样啊……」

莉法意志消沉似地垂下肩膀——

「《※雷锭》！」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北欧诸神制造来制伏魔狼芬里尔用的绳索之一雷锭〈Laeding〉。）

——就在侍从们这么以为的瞬间，她将双手分别放在两名侍从胸前，说出具有力量的话。

「「什么！？」」

侍从们惊叫道，随即无力地趴倒在暖桌上。

这是束缚身体自由的秘法。

「可恶……太大意了……！」

「不过，光以、这种程度……」

虽然如此，艾尔娜与席儿还是用力将手撑在暖桌边缘，挤出声音说话想要起身。

「哦哦，不愧是法古拉培尔指派的英灵战士呢。就算直接碰触身体施展《雷锭》，还是能动吗？那……这样如何？《缚魔锁》！」

「「呜！？」」

手上的力量突然消失，两人再次趴伏在暖桌上。这次似乎是完全爬不起来了。

《缚魔锁》——能够捆缚异质力量的，用来捕捉英灵战士的秘法。

「呼！在没有仪式、没有咏唱的情况下连续施展两次秘法，果然还是挺疲累的呢。」

莉法喘著气，拨起被汗水濡湿的浏海。

瞬间，两人的脸上再次闪过惊讶的神色。

「！那、那个……是……！」

「难道说……！」

「嗯？怎么啦？你们不是应该也知道吗？」

莉法觉得很有趣似地轻笑道。

低头傲视两人的双眸里，模模糊糊地浮现了金色的图纹。

第五卷 Act EX 夏斐的苦难生活

「接下来，请大家热烈鼓掌庆贺。一、二——」

「「「恭喜！！」」」

在神仪使艾雷克西斯的发号施令下，仪式会场内响起了疏疏落落的掌声。

今天是《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与《雷》的宗主史坦索尔缔结兄弟誓杯的日子。

两国都是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强国。像这样的大事，原本应该要广昭天下、邀请各路人马前来参与，并特别宴请人民喝酒，盛大地庆祝才是。

可是现实中，人民连有这么一件事都不知道，过著与平常完全无异的生活，而且出席仪式的人连十人也不到。

从这次仪式的规格来看，只能说是太冷清了。

要说没办法也的确是这样没错。

因为这个誓杯，现在还不能公开。

「今后就请你多指教了，兄弟。」

仪式结束后，戴著面具的男子——弗贝兹伦古站起身，朝史坦索尔伸出手。

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誓杯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契约。至少在表面上，必须先彼此认同对方，才会交换誓杯。

因此在这种场合隐藏真面目，不用多说，自然是相当无礼的事。而事实上，参与仪式的《雷》的人们，虽然表面上不说，私底下的抱怨并没有少到哪里去。

可是，像这种形式、排场、面子之类的问题，对史坦索尔来说只不过是「这种小事就别计较啦」的程度而已。

对他而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嗯，请多指教了。」

红发青年脸上带著恶作剧般的笑容，用力握住弗贝兹伦古的手。

「！」

原本浮在弗贝兹伦古嘴边的笑容霎时消失了。

史坦索尔使出的力气，以友好的握手而言太过用力。

（哼，这算是这家伙的寒暄方式吗？）

虽然说是五五分的兄弟誓杯，但其实两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这个誓杯纯粹是基于「敌人的敌人等于朋友」的想法而缔结，是政治色彩强烈的誓杯。

今后合作的对象实力究竟如何？史坦索尔应该是打算测试一下吧。

不愧是人称拥有「虎之心」的男人。大概是连脑子里都长满肌肉，才会想到要用这种方法测试。

但是，这对弗贝兹伦古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能趁机明白被赞扬为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男人实力究竟有多强的机会。所以他以浑身之力反握了回去。

完全不符合外交场合、毫不手下留情、以活像要把史坦索尔的手捏碎似的势头，挤出所有的力气反握。可是——

「嗯～～……就这种程度啊？」

史坦索尔以只有弗贝兹伦古听得见的音量，百般无聊似地低语道。

并不是恫吓，而是真心觉得失望的样子。

（呿！光比力气的话，果然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呢。）

虽然弗贝兹伦古的力气远大于一般人，但是在英灵战士中只能算中下等级。

绝对算不上强。但他《千幻小丑》的能力不但足以弥补这点，而且还能因此显得游刃有余。

所以就算在这种纯粹比拚力气的竞争中落败，就弗贝兹伦古个人而言，其实没什么好在意的。可是——

（以宗主的身分而言，可不能被看扁呢。）

如果被他藐视为不如自己，说不定会对今后的作战行动带来阻碍。

随著呼气，弗贝兹伦古将所有精神全部集中在手上。

「嗯嗯？哦哦！？」

史坦索尔的身体突然一歪，脚步踉跄。

「唉呀？红发的兄弟，你怎么了呢？头晕了吗？」

弗贝兹伦古俯视著对方冷笑起来。

仰头上望的史坦索尔不明白发生什么事地眨著眼睛。原以为他会愉快地浮起狰狞的笑容，没想到他却放开手，砰砰地拍著弗贝兹伦古的肩膀。

「干得不错嘛，面具兄弟。我想起来了，我以前也曾经碰过一个瘦狼般的家伙，栽在类似的手法上呢。」

「那是谁呢？我不怎么清楚呢。」

虽然知道瘦狼般的家伙是谁，但弗贝兹伦古耸肩装傻道。

比拚力气，是不可能赢得过这怪物的。

从过去的师父，《狼》前代的『最强银狼』那儿偷来的柳条技法。弗贝兹伦古应用那技法，巧妙地错开施力方向，试著让史坦索尔的重心偏移。

「那么，虽然很可惜，但我们长途奔波也有点累了。今日就此失礼。」

事情办完，弗贝兹伦古一个转身，外套飞扬，背对史坦索尔而去。

走了一阵子，确定四下无人后——

「哼，真是名不虚传的怪物。没想到居然这么……」

弗贝兹伦古低头看著发疼不已的右手，恨恨地道。

虽然以技巧勉强回敬了对方，不过那终究是因为史坦索尔轻忽大意之故。

握手的瞬间，弗贝兹伦古深刻地体会到力量的压倒性差距。而且对方应该只是抱著余兴活动的心态，恐怕连一半真本事都没拿出来吧。

假如他有心，根本不会让弗贝兹伦古有耍小技俩的时间，可以直接把弗贝兹伦古的手连骨头一起捏碎。

就弗贝兹伦古的心境而言，刚才那行为和把手伸入大大张开的老虎嘴巴里差不多。

不过另一方面，他也确定自己得到了可称为奇货的人才。

「如果是那家伙，应该能简单地把那讨人厌的战车堡垒打碎吧。」

在上次的战争里，弗贝兹伦古借用了秘法的力量，好不容易才越过战车堡垒。可是那种方法最多只能让数十名骑兵越过，光靠那点数量的人马是无法获胜的，而且那是不能重覆使用的奇策。

因此，就算是那小鬼，应该也想不到《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新的攻击方法吧。

今天的誓杯之所以如此机密地进行，全都是为了不让那小鬼有时间想出什么奇妙的对策来。

「咯咯咯，真是等不及春天的到来呢。」

如果可以的话，弗贝兹伦古很想尽早发动攻击。可是不论《豹》或《雷》，战败的损伤都绝不算小。所以他们预定在这个冬天里垫伏起来疗伤，等待国力恢复。

并且趁著这段时间做好万全准备。这次一定要让那可恨的小鬼一命呜呼。

「你就趁现在好好享受短暂的安稳生活吧，勇斗。呵呵呵，哈哈哈哈。」

「主动挑衅才刚交换过兄弟誓杯的对象，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所、所以我说对不起了嘛。」

目送《豹》宗主一行人离去后，毕尔斯基尔尼尔宫殿的某间房间里，夏斐正在对史坦索尔大发雷霆。

宗主是整个氏族大家族的领导者，是氏族唯一的、绝对的存在。

只要父亲说是黑色，就算其实是白色也会变成黑色；只要父亲下令，就算必须前往死地也得毫无怨言地前去。这就是所谓的誓杯。

但是在这个《雷》的氏族里，父亲被儿子说教的场面可说是家常便饭。

「真是的，在没火种的地方起烟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在不能升火的场合纵火啊！？」

「啊～～呃～～……因为，好像很好玩？」

「唉————————————」

长——长的沉重叹息从夏斐口中飘了出来。

接下来，他以拇指和食指捏著自己的眉心，轻轻摇头。

虽然他的年纪才二十五岁前后，可是眉间的皱纹一直无法抹平，这肯定是被父亲害得精神疲劳之故。

「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您真的是完全没变呢……」

夏斐感慨良多地说著，让思绪驰骋在回忆中。

算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方法吧。

◆

七年前。

当时的《雷》与邻国《蛇》处于敌对状态。夏斐是驻守于与《蛇》相邻的城砦中的守将。

河的对岸是《蛇》的城砦。双方都无法给予对方致命的打击，只能日日重覆著名为小规模冲突的牵制战。一年后的某一天，有名少年从族都被派遣到城砦里。

那天的事夏斐依然历历在目，就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一样。

「唷，你就是这个城砦的主人夏斐吗？我是史坦索尔，请多指教啦！」

不用说，第一印象自然是差到极点。

当时的夏斐虽然才十八岁，可是身为勇猛过人的英灵战士，再加上与魁梧身材相反的细腻实务能力，在氏族内的评价很高，已经位列于干部末席了。

相反地，当时的史坦索尔，虽然将来很被看好，可是还没得到任何人的誓杯。也就是说，他只是个半大不小，还不被承认为《雷》的正式族人的孩子而已。

「小鬼，看起来你不懂什么是对长辈该有的礼貌呢。」

俯视著那目中无人到极点的红发少年，夏斐以锐利的声音回应道。

夏斐身材健壮，是攸格多拉西尔罕见的魁伟大汉，而史坦索尔当时才十三岁，是正值成长期的少年。两人间的体格差距，完全就像大人与小孩。

如果是具有普通神经的人，应该会因夏斐那压倒性的魄力而颤抖不已吧。

「长辈？在这个世界里力量才是一切不是吗？你比我还强吗？」

不过红发少年却完全不为所动，泰然自若地回问著。

这少年是世上少有的，拥有两个符文的「神童」。夏斐已经听说过好几次了。

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狂妄无礼的死小鬼。

原来如此，因为被周围的大人宠坏，所以才会气焰嚣张成这样。

「那么要比试看看吗？」

虽然是相当廉价的挑衅，但夏斐还是接受了。

让这种自以为是的小鬼吃点苦头，使他知道世界的严苛，也是为了他的将来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身为率领数百名年轻士兵的组长，可不能被这种小鬼公然羞辱而不做任何反应。

「哦！真的吗！？」

史坦索尔脸上满是兴奋与好奇。

那神情看起来充满孩童的天真，该说是尚未脱离淘气阶段的坏小孩吗？

「是啊。不过，要用这个来比试。」

夏斐将紧握的拳头凑到史坦索尔眼前。

当时夏斐已经是《雷》排名前三的勇士了，他相当有自信不会输给连身体都还没发育完全的小鬼头。

虽然如此，毕竟对方是世上不出三人的双纹英灵战士，夏斐没把握自己是否能手下留情。

而且史坦索尔是宗主托付给夏斐的「氏族之宝」，也不能一不小心失手杀了他。

日后回想，这失误真是太大了。对于自己当时的愚蠢，夏斐不由得想抱头找个地洞钻进去。

没错，只能以愚蠢来形容。

对方根本是一头具有人类形体的猛兽。

空手与猛兽战斗，除了鲁莽无谋之外什么也谈不上。

「……啊！」

醒来时，夏斐面对的是土黄色的天花板。

他对天花板上的斑痕有印象。

这里是城砦之主，也就是夏斐的房间。看来自己是一直睡到现在了。

「是做梦、吗？……好痛～～！」

夏斐想起身，可是背部与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让他差点又晕了过去。

那剧痛让他鲜明地想起了昏倒之前的事。

落花流水般的惨败。

对方以野生动物般的敏捷动作闪避了自己的所有攻击。

既然如此，就改以言语挑拨，让他和自己比力气。可是夏斐也乾脆地输了，最后被体重连自己一半都不到的小鬼轻松地摔了出去。

之后的事他就没有记忆了。

「哎呀，你醒啦？」

开门走入的少女略微睁大眼睛道。

大波浪的金色卷发长及腰部，嘴边浮著优雅的微笑。

是与「淑女」一词极为相衬的少女，可是——

「真是一败涂地啊，哥哥。而且还是输给与我同龄的孩子。现在城砦里的人全都在谈论这件事呢。」

出口的话语却带著尖刺。

因稳重微笑而眯起的眼眸深处，隐藏著冷酷的光芒。

「你是特地来补我一刀的吗？罗诗柯瓦。」

夏斐觉得很没意思地皱起眉头。

虽然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但夏斐总是拿她没辙。

是一种不明所以的恐惧感。

「至少让我挖苦个一两句吧。都是因为有个不中用的哥哥，害我的计画进度不得不大幅延迟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举手、一投足，每个动作都优雅无比。但是话中没有慰劳，只有满满的轻蔑。

真是个性格乖僻，讨人厌的女人啊！夏斐不由得在心中叹息。

「让我成为下任宗主的计画吗？我早就讲过我没那种器量了不是吗？」

夏斐自嘲似地耸肩。

光是管理好这座城砦里的五百名士兵就手忙脚乱了，夏斐深刻地体认到背负整个氏族的负担有多重。

「你把自己评价得太低了，哥哥。你武艺高强，虽然还年轻可是心思细腻，也深得下属的信任。假如顺利持续下去，肯定能够成为继承人候补之一，可是……」

罗诗柯瓦困扰似地偏著头，以手托著脸颊。

可是，这次的失误让那机会溜远了。夏斐没有蠢到听不懂她言下之意。

虽然如此，不过罗诗柯瓦是自作主张地对他怀抱期待，所以就算她责怪自己辜负了她的期望，夏斐除了莫名其妙之外没有任何感觉。

「既然这样，你自己去当宗主不就好了。不要指望我啊。」

「因为我不得人望。」

罗诗柯瓦淡淡地，但是断然地说道。

还算有自觉嘛。夏斐差点笑出来，不过还是努力忍住了。

但依旧被罗诗柯瓦给看穿。

「怎么了？这种事我自己清楚得很。我比较适合当少主或少主副手，假借宗主的威势来发挥手腕做事。」

七年后，在宗主史坦索尔底下，以《雷》的少主身分处理所有行政事务的不是别人，正是罗诗柯瓦。多年前说过的话成为现实。可是夏斐并不是神，无法预知未来的他只是一笑置之：

「哼，十三岁的小女孩口气真大啊。」

「咦？被十三岁的小鬼头毫无招架之力地彻底打败的又是谁呀？」

「呜！」

夏斐无话可说。

迅速准确地狠狠戳到痛处，真是个狡猞刁钻的妹妹。

她和夏斐同样都是英灵战士，拥有《※咬齿者》的符文。但不知为何，被她咬的人总是夏斐。（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的两头拉车山羊之一，坦格乔斯特〈Tanngnjostr〉，意即晈齿者。）

「真是的……就算对方是孩子，哥哥你也未免太不小心了。」

「我可完全没有轻匆大意哦。」

「……咦？」

「那家伙是如假包换的怪物，我完全赢不了啊。」

夏斐说完，自嘲似地用鼻子哼笑起来。

被赞为氏族前三强的自己，居然打不过一个对自己手下留情的十三岁小孩，除了笑之外，还能如何呢？

「哦！你终于醒啦！」

说人人到。那个少年带著无比开朗的声音走进了房间。

「果然是我比较强吧！」

天真无邪地大大扬起嘴角的模样，很适合用「孩子王」来形容。

「所以说，以后我可以自由行动了吧？」

「……那可不成。」

「啊！？喂喂，比试是我赢了哦！？」

「是啊，我没异议，那场比试的确是你赢了。可是，如果因此让你随意行动，是无法服众的。不但管理方面会变得混乱，也会让士气低落。我可不能眼睁睁看著那种事发生。所以只要你还待在这座城砦里，就得听我的话。」

夏斐断然道。

接受挑衅又落败的是他，事到如今说这种话实在太难看。夏斐自己也很清楚。

虽然如此，但宗主把这座城砦交付给他，他就有责任把城砦维持在随时都可以迎接敌人攻击的万全态势之下。

假如被敌人打败，守卫城砦的五百名士兵当然不用说，连位于国界附近的那些村子都会陷入危险之中。所以就算说这种话很可耻，可是现在并不是在意这种小事的时候。

但是夏斐那些带著责任戚的真挚话语——

「呃～～……听不太懂耶。算了，就别计较这种小事吧。」

却完全传达不到眼前的红发少年心里。

「一点也不算是小事吧……」

夏斐沮丧地沉下肩膀。对他而言，这是事关整个城砦生死存亡的重要大事。

明明才刚醒来，可是疲惫的感觉却不是普通沉重。

「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吧？只要我把《蛇》那座城砦给打下来就没问题了对吧？」

史坦索尔以拇指朝著矗立在窗外远方的城砦一比，自信满满地说道。

就算以宽大为怀而深受部下们敬仰的夏斐组长，在听到这番话时还是火冒三丈：

「别开玩笑了！这座城砦里的人全是我的义子义孙！就算你再怎么臂力过人，我还是不会把任何一名士兵借给你这种没上过战场的外行人使唤！」

史坦索尔越权的程度也太过分了。

族都的干部们到底是怎么教育他的啊？夏斐对史坦索尔的怒气已经多到连其他人也一并迁怒了。

史坦索尔的战斗力确实超群绝伦，但也不能因此这么宠他吧。

看著大发雷霆、太阳穴浮现青筋的夏斐，史坦索尔惊讶地瞪大了眼，不过又随即苦笑地摆了摆手：

「啊！不是啦、不是啦，我不会跟你借任何一名部下啦。我再说一次吧。我会一个人把那座城砦给打下来的。」

红发少年将原本指著城砦的拇指朝著自己一比，露出非常符合他的，无畏且狰狞的笑容。

「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呼噜！」

排满在地毯上的料理，眨眼之间全被扫进了史坦索尔的肚子里。

虽然面包中多少有些小碎石，可是他并没有将其吐出。

这少年拥有的两个符文，其中之一是《粉碎者》。看来以牙齿晈碎砂子石头之类的，对他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呼——吃饱了、吃饱了，接著就是要用这个收尾啊。」

他抓起了装满牛乳，约一艾列（初代神帝沃坦的手肘到中指的长度＝五一七·二厘米）高的水瓶，豪爽地喝了起来。

一饮而尽后，不拘小节地以手背擦了擦嘴。

「好，就一边消化一边走去那里吧！」

史坦索尔把水瓶丢给侍女，起身说道。

「那里，是指哪里？」

对少年的胃口之好感到傻眼的夏斐反射性地问道。

「哪里？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要去把《蛇》的城砦给打下来啊。」

「就你一个人吗？」

「是啊。」

「怎么打？」

「等一下你看了就知道！」

史坦索尔以收在剑鞘里的大剑咚咚咚地敲著自己的肩膀，露出无畏的笑容。

他充满了自信。

以一人之力攻下城砦。老实说，夏斐觉得那根本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从刚才那些事已经知道常识对这少年不管用了。说不定他真的能以夏斐难以想像的奇策来攻陷城砦。夏斐无法抹除这种期待感。

「是吗？不过就算一个人去，也总该准备点东西吧？要我帮你张罗些什么吗？」

「嗯～～？那不然，给我一根和你身高差不多长的大圆木吧。」

「大圆木？这样就够了吗？」

「嗯，这样就够了。」

「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夏斐吩咐部下立刻去准备史坦索尔要的东西。

圆木是攻城必备的物品，所以只要从仓库搬来就行了。

「你想把这个搬到哪去？」

「不用了，这样就可以了。接著我来做就好。」

「什么叫我来做就好，这种东西你怎么可能一个人……」

夏斐话还没说完，史坦索尔已经轻轻松松地用单手捞起由四名士兵运来的巨大圆木，扛在肩膀上了。

在场者，以夏斐为首，所有人全都惊讶地张合著嘴，发不出声音。

「那就待会儿～」

史坦索尔对身后众人轻松地挥了挥手。夏斐一家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一回过神，夏斐便急急忙忙地与妹妹罗诗柯瓦爬上城墙的瞭望台，寻找史坦索尔的去向。

身为城砦之主，夏斐还有其他非完成不可的工作。而且不久前才因被打晕而浪费了不少时间。

可是，那个超脱于法度之外的少年，究竟打算做什么？结果又会如何？夏斐对这些问题的好奇心远远胜过了想工作的心情。

「他在哪里？」

夏斐眯起眼睛搜寻四周。

小时候的他是牧羊少年，为了保护家畜不被野兽袭击，过著必须时时瞭望远方的生活。也因此，他的视力在《雷》的族人中是数一数二的。

即使在二十一世纪的世界，同样过著放牧生活的非洲马赛族，视力优异到竟然可以高达三．Ｏ～八．Ｏ。这是很有名的事。

「唔！找到了。」

不消多久夏斐就找到了史坦索尔的身影。

红发少年正要渡过※格嘉普河。（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女巨人格嘉普

这条河是为亚尔夫海姆地区、华纳海姆地区带来恩惠的母亲——凯尔姆特河的支流之一，也是《雷》和《蛇》两氏族势力的分界线。

史坦索尔一点也不在乎被河水沾湿身体，伸脚踏入河中。

「喂喂，你这不是摆明了要让敌人发现你吗？」

《蛇》的士兵们正在对面的河岸上巡逻，而且城砦的瞭望楼里应该也有人正在监视河面动静。

扛著巨大圆木的男人，不可能不引起他们注意。

十数名《蛇》的士兵随即出现在岸边，朝已经快走到河中央的史坦索尔发射箭雨。

盾上扛著巨大圆木，脚下是湍急的水流。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闪避箭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原本以为史坦索尔即将陷入生死危机了——

嗡嗡！

没想到他居然挥舞起圆木，把所有射来的箭全部打掉了。

「那、那是什么臂力啊……」

夏斐惊得合不拢嘴。

举重若轻、自由自在地挥动四个大男人才有办法搬动的物体。就算亲眼目睹，还是难以置信。

就连《蛇》的士兵们也惊讶得呆若木鸡，无法动弹了。

史坦索尔将圆木朝那些士兵所站之处用力扔去，五名士兵不由分说地被巨大的圆木当场砸死。

这一击成了关键。

眼前的生物，外形虽然像人，可是很明显地应该归类在妖怪、怪物那类范畴里。

《蛇》的士兵们吓得腿都软了，纷纷扔下武器逃走。

史坦索尔在这种情况下悠然地渡河上岸。

「唔～～虽然是个任性妄为的小鬼，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了不起的家伙呢。」

夏斐感佩地沉吟著。

实在是使人印象太深刻、太让人著迷的身手了。曾经和他对打过一次的夏斐，虽然已经亲身体会过史坦索尔的强大，但没想到史坦索尔的强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目前的《雷》里，号称最强的人是史坦索尔的亲哥哥宾格索尔，但是这个超脱于法度之外的少年明显比他哥哥还要强。

强到这种程度的战士，信心满满地说要打下城砦，想必有什么妙策吧。夏斐的期待开始升高，可是——

「慢著，为什么他从正面闯过去了！？」

那名红发少年做的事，似乎没有一件不违背夏斐的预料。

就像刚才说的，夏斐已经不再怀疑史坦索尔的战斗能力了。

就算如此，从正面硬闯，还是太有勇无谋了吧！

的确，与被高耸的砖造城墙围绕、护卫的族都相比，对岸的《蛇》的城砦规模不但小，也不够坚固。

可是城砦里驻守著好几百名士兵。该说理所当然吗？现在弓兵们正在石墙后方弯弓搭箭，从墙缝中对著史坦索尔发射箭雨。

面对那么密集的攻势，就算挥动圆木阻挡，还是不可能把所有的箭挡下来的。

原本以为史坦索尔要陷入生死危机了——

「！他该不会真的是猛兽之类的吧……！？」

看来史坦索尔不只臂力过人，连脚力都远优于人类。

只见他左闪右跳，敏捷地躲过了箭雨。

连一道擦伤都没有。

快如闪电的动作使得弓兵们无法瞄准他射箭。

而且，这还是在扛著巨大圆木的情况下做出的动作。如果不携带重物，到底可以展现多快的速度？光是想像就觉得可怕。

终于——

咚——！咚……咚……

如地鸣般的重低音随著回音般的震动响起。

史坦索尔开始以巨大的圆木撞击《蛇》的城门。

那样做很好。虽然很好，可是夏斐又再次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他对自己的视力很有自信，所以像今天这样连连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是生平头一遭。

由许多圆木组合制成，极为沉重的城门，只因为史坦索尔的一记撞击，就化为木屑，粉碎了。

这同时也是守卫城砦的《蛇》的士兵们与夏斐的常识崩溃的瞬间。

以巨大圆木破坏城墙或城门，的确是很普遍的做法。可是，想对城门造成损坏，应该要连续撞击好几十次才有办法做到。

所以，直到打破城门为止的这段时间里，攻城者会单方面不断受到敌人攻击，造成惨重的伤亡。因此，以蛮力攻打城堡或城砦往往被视为下下之策。

「实在是……完全超乎常识的家伙啊！」

所谓的合不拢嘴就是这么回事吧。

只能说，史坦索尔彻底颠覆了围城战的战术。

七年后，《狼》的宗主周防勇斗以平衡重锤投石机这种文明利器终于突破了城门，但其实早在七年前，这名红发少年光以自己的臂力就做到了。

「动作快！快点！不能失去那个小鬼！」

夏斐率领著五百名士兵在大地上疾奔。

他们毫发无伤地渡了河，挺进到距离城砦不远处。

攻下对岸的城砦是《雷》多年的夙愿，即使说他们现在正在实现夙愿也不为过。

可是，涌上夏斐心头的不是激昂，而是满满的悔恨。

「哪有人直接那样闯进去的！他是山猪吗！真是的！」

夏斐愤怒地痛骂道。

光是破坏城门就已经是相当大的战功了。他明明可以暂时撤退，等待夏斐率领的本队抵达后再一起进攻，可是那少年的脑子里似乎只有「直线前进」四个字。

形式上，那红发小鬼是宗主托付给夏斐照管的，重要的『氏族之宝』。

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夏斐至今建立的一切名誉与地位很有可能全部变成梦幻泡影。

夏斐是因输了比试而怀恨在心，所以命令史坦索尔一个人前往敌阵的器量狭小的男人——这种说法肯定会传开，躲也躲不掉。何况夏斐还有一些为了争地位排名，彼此在台面下斗得很厉害的对手。不论真相如何，那些人不可能放过夏斐这绝佳的失误的。

就算是擅于在暗处做这种事的亲妹妹罗诗柯瓦，应该也无法摆平这种程度的大问题吧。

但是，比起自保，占据夏斐整颗心的是——「失去那少年对《雷》来说是极大的损失」这个想法。

现在还年轻所以很淘气，可是只要多经历点事情、开始懂得深思熟虑之后，他将来一定能够变成足以背负氏族《雷》的可靠、优秀将领。

「一定要赶上啊……」

原本是不可能赶得上的。

幸好为了保险起见，夏斐事先吩咐罗诗柯瓦做好了出击准备，所以他们只花了不到一刻（约二小时）的时间便已经进军到此处。

虽然如此，就算那红发少年强得像怪物，夏斐还是不认为他有办法在被数百名士兵包围的情况下活到一刻之后。

虽然不认为，但是——

「真是的，他人到底在哪里啊……」

夏斐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了无比满意的笑容。

眼前的一切完全没有惊人之处。

这是当然的。

至今为止不断落空的猜想，这次终于准确地猜中了。

城砦中央、最大的那个屋顶上，有面旗子正啪哒啪哒地随风飘扬。

在一刻之前，飘扬在那里的应该还是《蛇》的旗子，可是现在已经被《雷》的旗子取代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白布上，以人血画上《雷》的纹章。真是壮烈的景象。

凝神仔细朝著城砦里看去，里面躺著数量可观的尸体，而存活的士兵们个个脸色铁青地瘫软在地上，看来已经完全失去战斗意志了。

「唷！怎么样？我一个人打下来了哦！」

部队来到城砦前，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明明是几刻前才刚听过的声音，但夏斐却奇妙地觉得有种怀念之感。

他仰头上望，除了头发之外，全身都染成鲜红的少年脸上露出张扬的笑容。很像小孩子会有的，因胜利而得意洋洋的表情。

虽然如此，他脸上还是浮现了不少汗珠，而且呼吸紊乱，肩膀上下起伏个不停。但是，气色非常好。

（插图）

沾在他身上的几乎全是敌人飞溅的鲜血，看来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大伤害。

「真是个怪物。」

夏斐说出不知道说了第几次的感叹。

但是，嘴角浮起的却是苦笑。只要和这男人有关，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他的心境已经如此豁达了。

◆

……他以为已经到达那种境界了，没想到还是太嫩了。

在那之后，当夏斐知道史坦索尔身上连一道擦伤都没有时，「※神啊！」他还是不由得仰天大吃一惊。（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战神提尔〈Tyr〉，为奥丁之子，语源为天空。）

没错，那些事彷佛昨天才刚发生过般历历在目，但其实已经过了七年的岁月了，夏斐心中不禁感到震惊。

早上起床后，喝完牛乳吃完早饭做完体操后出击、吃完午餐喝完牛乳后出击、吃完晚餐喝完牛乳后出击。等到回过神时，史坦索尔已经成为宗主，自己则居于少主副手如此重要的职位了。

回想起来，这七年间似乎发生了许多大事。

前任宗主还在位时，《雷》大败于与《蛇》之间的会战。在几乎全军覆没的绝望情况中，不顾生命地自请殿后，逼退了追杀过来的敌军、精彩地生还。曾经有过这样的往事。

北方大国《蹄》入侵时，掠上正渡过凯尔姆特河的敌方船舰，击沉一艘船后再跳到下一艘、击沉一艘船后再跳到下一艘，展现出非比寻常的神技。

与多年宿敌《蛇》做最后决战时，说出「既然鹿都可以下去，我当然也能下去！」的梦话后，从断崖绝壁向下俯冲。也曾经有个鲁莽做出这种无谋蠢事的白痴。

这些事的主词全都是史坦索尔。

「呼～～～～～～～～～～～～～～」

不由自主地，夏斐发出了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看来自己似乎是出生在必须与史坦索尔的鲁莽无谋纠缠到最后的星象之下。

而在纠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帮史坦索尔擦屁股的工作几乎全部落到夏斐头上。拜此之赐，夏斐才二十多岁，就过著天天烦恼著胃痛好不了的日子。

「嗯？怎样啦？」

史坦索尔怀疑地皱眉问道。

夏斐目不转睛地盯著过去的小弟、现在成为自己父亲的青年，最后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往事，因而觉得有点想要杀了您罢了。我正在想要用什么方法杀死您才好呢。」

毕竟是单独闯入理论上是敌国的《角》、被七名英灵战士围攻、最后被洪水冲走，但还是一边说著「啊——我还以为死定了」一边若无其事地活著回来的男人。

老实说，光靠夏斐的想像力，是无法想出真的能够杀死他的方法的。

「哈哈！不好意思啦，老是给你添麻烦。」

「假如您有自觉，因而多少接纳一点我的谏言，我会很感激的。」

「我不是偶尔会听吗？」

「是的，真的是偶尔而已呢。」

基于至今为止夏斐做牛做马的牺牲奉献，最近这名豪放不羁的青年终于多多少少开始听得进夏斐的劝谏了。

但也只有多多少少而已。

不论再怎么叮咛，只要他觉得「这样做很好玩」，就一定会乾乾脆脆地无视叮嘱大闹特闹。这个男人就是这样。

总之，这个青年的本质完完全全就是个『死小孩』。这本质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吧。

「算了，就别计较这种小事吧。」

「哦，是这样吗？」

对于青年的招牌发言，夏斐无奈地耸了耸肩。

他受苦受难的日子，应该还要持续很久吧。

不过，另一方面，只要和这名青年在一起，胸口就会无法遏止地发热，这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在上次的战争里，青年被洪水这种可谓惊天动地的奇策打败，但同样的战术是无法再次使用的。

而《雷》的士兵也因为得到《豹》送的礼物，变得更强大更精悍了。

想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战争，夏斐露出了与父亲非常相似的狰狞笑容。

「呵呵，《狼》的宗主啊，如果你有办法再次打败这怪物的话，就试试看吧。」

第五卷 EPILOGUE 1

「嗯？真是刚好，我想在晚上的市内散散步，可以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

在圣塔与美月通过电话后，勇斗在回程时发现了《驱风者》英灵战士少女，而朝她招呼道。

「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好孩子该睡觉的时间了哦！」

「那就没问题了呢。」

勇斗以下巴朝城门一比，走了起来。

克莉丝缇娜无奈地跟在他身后。

「我可是很想去疼爱已经睡著的好孩子呢。」

「别那么说嘛，陪我一下啊。」

与平时的他相比，现在的勇斗态度有点强硬。

勇斗个性认真又很会硬撑，经常让义弟妹子女们感到担心。不过就算是他，有些时候还是得转换一下心情才能继续下去。

今天，从美月那里听来的话，对他带来不小的冲击。

自己不但是芬里尔，也是耶梦加得，而且还很有可能是把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给烧成灰烬的——漆黑的火之巨人史尔特尔。太过荒诞无稽的说法，让勇斗无法轻易接受。

说起来，他完全没有把攸格多拉西尔烧成灰烬的念头。

因此他打算不去在意这件事。可是那些话还是顽强地留在脑海中，不肯离去。

听美月那么一说，感觉自己一路走来的道路，的确会与终焉相连。

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把攸格多拉西尔带往破坏与绝望的时刻吗？

意思就是，自己将会无法回到二十一世纪。

而且……

美月虽然刻意不讲清楚，不过为攸格多拉西尔带来终焉的怪物们都没有好结局，这点勇斗是知道的。

也就是说，在未来等待勇斗的是——悲惨的死亡。

「呜～～今天真的好冷耶。」

身体簌簌地抖了起来。

那冷颤究竟是因寒冷而发生，或是其他原因，勇斗自己也不明白。

汪汪、汪！

「嗯？哦！是希尔多弗啊？」

小狼一面在勇斗脚边绕来绕去，一面发出可爱的叫声。勇斗笑了起来，摸了摸它的头。

这是吉可露妮讨伐山贼时带回来的迦鲁姆幼兽。虽然现在体型和一般小狗差不多，看起来很可爱，但是据说未来将会成为体型与狮子老虎不相上下的巨狼。

十万年前灭绝的※恐狼，其成兽体重高达三百六十公斤，迦鲁姆该不会是那种生物的后代之类的吧？（编注：一种犬属已灭绝的物种，在更新世时期的北美洲非常普遍。）

二十一世纪的加拿大也曾经发现过将近一百公斤的怪物野狼，没想到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居然栖息著比那种狼更巨大的生物，老实说，真是挺让人惊讶的。

还有《妖精之铜》也是，攸格多拉西尔果然是个不太寻常的地方。

「好，反正机会难得，你也一起来夜间散步吧。」

汪！

虽然应该听不懂勇斗的话，不过希尔多弗还是高高兴兴地吠了一声，在勇斗周围来回跑来跑去，跟著他前进。

勇斗脑中浮现了「※狗儿高兴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句子。（编注：出自日本童谣『雪』当中的歌词。）

「你还真亲近人啊。」

它十分亲近人，甚至到了想像不出直至前一阵子都还是野生动物的程度。应该是以吉可露妮为首，有许多人温柔善待它的关系吧。

就算以后会长得如狮子老虎般巨大，不过现在依然是可爱的小动物。会成为宫殿里的人气角色，也可以说是必然的结果。

有句诞生于二十一世纪的格言说：「可爱就是正义」。

「话说回来，明明白天时那么热闹，到了晚上就变得静悄悄的呢。」

勇斗走出城门，环视著月光照耀下的街道，感叹地说著。

原本行人络绎不绝的大道上现在一个人也没有，家家户户也都没有灯光，有种像是误闯鬼城般的错觉。

「这不是当然的吗？因为现在是晚上啊。」

克莉丝缇娜淡淡地说道。

这静寂的城市景象似乎没有任何拨动她心弦之处。

「不是啦，因为我以前待的国家里，就算到了晚上，也还有很多地方又亮又热闹。」

「那还真是非常强大的国家呢。该说不愧是父亲大人的祖国吗？」

「这个嘛，从整个世界的角度来看的确是很富裕的国家啦。」

聊著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两人一狼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随意行走。

这种日子就是该找人聊聊。勇斗如此心想。独自一个人的话，思路一定会理所当然地朝著不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与克莉丝缇娜之间的对话很轻快活泼，可以自然地发笑。

笑是比什么都管用的心灵清凉剂。

「呜啊！」

砰！咚！

忽地，男人沙哑的哀号声与某种激烈冲突的声音乘著夜风，远远传了过来。

「前面好像是酒吧。您打算怎么办呢？」

克莉丝缇娜指著大路左手边的小巷子问道。

在酒吧里，吵架动粗是常有的事。

宗主不能连这种小事都插手吧。而且还可能让骚动不必要地扩大。

总之，这次就放著不管——

「别随便碰妾身，你这下贱的东西！」

「你说什么！？」

「真是比传闻中更糟的地方呢。全都是些鄙俗下贱之人。」

「啊啊！？老子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啦，不过你可别太嚣张哦，你这个臭娘子！」

——好像不行呢。

刚才那说话声很明显是女人的嗓音，而且相当年轻，口气也十分高傲。

以那种态度，就算原本能善了的场子也会变成难以收拾。不，不只是那样而已，连其他酒醉的人也都被她的话给挑衅到了。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八成会寝食难安吧。应该说会在意事情的结果在意到睡不著。

「呿，这也是什么缘分吗？克莉丝，我们走。」

勇斗咂舌后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不久之后，亮晃晃燃烧的火把就出现在视野之内。挂著酒吧招牌的商店门口正聚集了约十名左右的人群。

交错的吵架声愈来愈激烈，听起来像是一触即发的状况。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冷静点！」

总之，勇斗抓住离自己较近的人的肩膀说道。

「啊啊？你是啥家伙啊！？」

「想多管闲事的话就从你开始打哦！」

男人们回过头，以尖锐的声音恐吓道。

现在的勇斗已经是率领指挥万人部队作战的人了。他虽然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恐吓给吓到，不过对方看起来似乎很激动。

好吧，现在要怎么办？正当勇斗思考时，克莉丝缇娜已经大声说道：

「肃静！你们认不出站在这里的大人是谁吗！？容我僭越告诉你们！这位可是第八代《狼》的宗主周防勇斗大人哦！」

「嗄？你白痴吗！」

「宗主大人怎么会在这种大半夜跑来偏僻的酒吧……咦！？」

「啊、啊、啊啊啊！」

男人们因醉酒而发红的脸渐渐变得铁青。

如果是《狼》的国民，就算没看过宗主的尊容，也一定不会弄错眼前明亮火把照耀下漆黑的眼珠与发色。

男人们的酒意似乎一下子全部醒了，身体开始哆唆发抖起来。确认到他们的反应后，克莉丝缇娜傲视众人道：

「宗主在此，尔等小民还不远远下跪！」

「「「「是、是————！」」」」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膝盖碰地，额头贴在地板上，五体投地地行礼。

应该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勇斗反射性地想向克莉丝缇娜抗议，但是在场者中有一个人影并未下跪，而是呆愣地站在原处。

「什么！？」

见到那名少女容颜的瞬间，勇斗的表情僵住了。

那是一名有著如血般鲜红双眸的少女。

她的头发就像现在正堆积于四周的雪一般皓白。

那在攸格多拉西尔是非常少见的色彩。至少，勇斗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过。

但是，令他惊讶的是其他部分。

勇斗惊疑不定地注视著少女的脸，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插图）

「美月……？」

瞳色与发色的确不同。可是，除此之外的部分……

全都和勇斗熟知的青梅竹马如出一辙。

第五卷 EPILOGUE 2

围炉中的柴火正烧得劈啪作响。

冷冷的风从带有装饰的窗户里灌了进来。

「今天格外地冷呢。」

老人一面透过窗子看著窗外的新月，一面以沙哑的声音低语道。

瘦削的脸上满是重叠的皱纹，从耳畔到下巴，并延伸到胸口附近。生长得极为出色的长须，全部染成了白色。

紧闭的左眼皮上有一道像被刀刃垂直划过后的疤痕。不过，剩余的右眼中蕴藏的野心，反而更加熊熊燃烧。

「老骨头抵不住这种寒冷啊。」

虽然很想快点以木板将窗户挡起，可是不能那么做。

「要说方便的确很方便，不过也有麻烦之处。」

老人沙沙地从怀中取出一面约手掌大的镜子，是以名为《妖精之铜》，乍看之下与铜非常相似的金属磨制而成的镜子。

这种金属蕴藏著名为神力的不可思议力量，不论是咒歌、秘法，或是英灵战士的超常力量，都被视为与这种金属有关。

而且，这种金属具有沐浴在月光下时神力会更加增幅的特性。受到从窗外射入的月光照射，这面镜子开始发出朦胧的淡淡磷光。

「艾雷克西斯啊，你那儿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老人对著镜子问道。

被围炉之火照得微亮的狭窄室内，除了老人之外别无他人。

虽然门外站了几名护卫，可是老人的声音不大，完全无法传到那些人耳中。

也就是说，应该没有人能回应老人的话才是。可是——

『是！一切极为顺利，没有任何问题。』

沙哑的声音直接在老人脑中响起。

声音之主艾雷克西斯，目前正以神帝代理人『神仪使』的身分，前往遥远西方的亚尔夫海姆地区办公。

虽然他对身边所有人保密，不过他是英灵战士《翱翔天际者》，不论距离多遥远，都可以像这样透过镜子与他人沟通。

老人左眼失去光芒已久，但是对他来说，艾雷克西斯的存在就如同另一只眼睛。老人之所以会被许多人视为『※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而畏惧，就是基于这个原因。（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奥丁的别称Skilfingr，意思为「坐在高台者」。）

『两氏族皆已建立方针，将于这个冬季做好准备，以万全之姿进行战斗。这次一定能够成就不辜负老人家您期待的成果。』

「嗯，极好。」

直到一年前为止，《狼》不过是个一吹就倒的弱小氏族。

但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狼》已经平定了四周的氏族，急遽地成长为大陆前十的强国了。实在是不祥的事态。

再不处理的话，早晚会变得难以应付。

《雷》的宗主史坦索尔是万夫莫敌的豪杰，虽然攸格多拉西尔人才众多，但还找不出骁勇能与他并驾齐驱的人物。

另一方面，《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是以不逊于《狼》宗主的速度扩张势力，手段极为精彩的将领。照艾雷克西斯的说法，《豹》连最低的士兵是精熟骑射之术的精锐战士。

就国力而言，两者的实力也都与《狼》平分秋色，甚至优于《狼》。就算《狼》的那个小鬼是远比初代神帝沃坦更了不起、更空前绝后的英雄豪杰，老人也不认为他能克服这个危机。

但是，老人是心思细腻、小心谨慎的人，这件事太重大了，所以他也不忘加以交代。

「那件事办得如何了？」

『如方才禀报的，一切极为顺利。她也乾脆地答应了。』

「是吗？是吗？你还是一样俐落得很呢。」

老人满意地抚摸著他丰厚的胡须。

已经没有需要担忧之事了。

闷笑声不经意地从老人口中泄露出来。

「咯咯咯，为了完成我的夙愿，还不能让帝国就此毁灭呢。得让碍事者早早退场才行，是吧？」

to be continued

第五卷 后记

勇斗：「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第五集，出战！」

斯卡维兹：「主公，※名为广播剧CD之物也会同时出战。」 （编注：以下皆指日版书籍出版情形。）

菲丽希亚：「初回限定版里附有可以和我一起入睡的CD。」

吉可露妮：「官方通贩限定版里好像也有可以和我一起入睡的CD。」

茵格莉特：「为什么只偏心你们两个！人、人家也是《狼》的英灵战士之一，是勇斗的左右手哦！！」

美月：『这、这么说的话我也……』

克莉丝缇娜：「算了算了，我们这次是敌方角色，所以这次只有两位的CD也还好吧。」

艾尔贝缇娜：「好像是《狼》和《爪》还在战争时的故事呢。」

勇斗：「嗯，反正就是这样。」

众人：「「「「「「「「同时发售的广播剧CD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大家好，好久不见了，我是鹰山诚一。

如众角色所言，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的广播剧CD和本集将会同时发售。

内容是本传中未曾提到的《狼》与《爪》之间的战争，剧本是由鹰山亲自写成的。假如大家愿意购买的话，我会感到很荣幸的。

因此……由于机会难得，所以我就去参观录音现场了。

虽然是老生常谈，不过我还是对声优们为我笔下的角色灌入生命、让他们活起来的事起鸡皮疙瘩了。

那时我还稍微与岛崎信长先生聊了一下。不只声音而已，岛崎先生从脸到个性全都又清爽又帅气，是无可挑剔的好青年。

那时候的事情啊，我被爱女（其实我有女儿了，而且是那个哦，会说我最喜欢爸爸的可爱女儿哦，嗯嗯）这么问了：

爱女：「配主角声音的是什么样的人啊？」

鹰山：「很帅、很帅、各方面都很帅的帅哥。」

爱女：「如果那样的人是我爸爸就好了。」

我最喜欢爸爸了。（※帅哥限定）

连在这种场合帅哥法则都会发动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恶！我也是帅哥啊！

废话少说。篇幅快不够了，所以来提一下第五集的内容吧。

就我个人而言，很高兴能写到许多美月与茵格莉特的剧情。因为之前这两人的戏分都少得太可怜了。

就算是年少组，在这个年纪也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可小看啊。我每天都痛切地感受到这件事。

ACT3登场的高尾琉璃小姐，其实在第一集勇斗与美月聊天时曾经稍微提到她的名字。而且在前作《我与她的绝对领域》的第2集也有出场。

当时的她只是配角，却不知为何得到了插画篇幅的优待，而这次居然还出现在刊头彩页上。在下次的系列里该不会升格为女主角吧？不不，我没那样的预定啦。

关于那个笨蛋，只有一个人活在不一样的世界观里呢（笑）。

接著……好像有什么人在本集和广播剧CD里有点不幸。唔，算了，就当成是错觉吧。

接下来是照往例的谢辞时间。

责编M氏。每次每次，都是拖到最后的最后才交稿，对不起。可、可是，鹰山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写了。

就连录音前一天原本预定要去的饭局，我也推掉把时间拿来写稿子了！

在告诉您这件事时——

「您还跑去参观录音呀！」

您一边小声说著这种话一边握紧拳头的身影，直到现在依然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ゅきさん大老师！谢谢您这次也画了可爱又帅气的插画！我终于见到您了呢！

为这本书的出版尽了许多努力的相关工作人员，谢谢你们。

以斋藤P为首，为广播剧CD的发售尽心尽力的相关工作人员，我也要谢谢你们。

还有，最重要的是，我要对购买本书的读者大人们做最大的感谢！

本集的风格与前几集有些不同，但假如能取悦到大家，我会感到很幸福的。

那么，可以的话，※希望能在今年之内让第六集与大家见面！（编注：指日方情形。）

鹰山诚一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天承

录入：天承

幢幢灯火将室内映出一层薄红。

空气中浓烈地充斥着男女交媾后特有的，混合了体臭与液体等气味而成的妖魅气息。

「呼……」

随着满是倦怠，又带着某种满足戚的叹息，女人从床铺上挺起汗水淋漓的身体。

她瞥了一眼背对自己入睡的男人。

女人一直都很清楚，这个男人对自己连一丝一毫的爱情也没有。

对他而雷，自己不过是用来达成目标的道具而已。

可是，女人认为这样也很好。

情啊爱啊之类的，是霸者不需要的东西。

女人喜欢勇猛强悍的男人。

也喜欢聪明的男人。

更喜欢野心勃勃的男人。

支持、扶助那种男人，看着他有朝一日成为天下的霸者。

那就是女人的梦想。

老人家总是爱说，被男人爱、被男人宠才是女人的幸福。

但女人并不那么认为。

她想主动去爱、去宠溺具有霸王资质的男人。

没有比协助拥有霸王资质的男人爬到更高的地位更幸福的事了。

因为看出这男人具有那样的资质，所以女人或明或暗地扶持男人、用尽所有手段也要让那男人成为天下霸者。

女人下了这样的决心。

为了那男人，就算变成恶鬼或修罗也无所谓。女人早已有所觉悟。

有必要时，不论什么事，她都做得出来。

第六卷 Act 1

「别随便碰妾身，你这下贱的东西！」

莉法低头看着跌坐在地面上的醉汉，悍然说道。

她是有着一头如雪般的白发、面貌姣好的少女。身上穿戴着无数贵重金属制的饰品，看得出身分相当高贵。

「莉法」是只有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使用的昵称。她的全名是希格德莉法，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第十三代神帝。

以她的地位来说，像这种出入于市郊酒馆的下贱之徒，别说碰触了，原本是就连用眼睛瞧上一眼都不被允许的天上之人。

光是得到直接和她说话、聆听她声音的机会，就已经是至高无上的幸运了。但是这男人居然搂着她，甚至把嘴凑了过来，简直岂有此理。

这实在是罪该万死的行为。对莉法来说，单纯只把男人扔出去，他就应该感谢自己大人有大量了。可是——

「你说什么！？」

醉汉原本就满脸通红，现在因为怒气，脸变得更红了。他愤恨不已地爬了起来。

他一点也没有反省的意思。

「真是比传闻中更糟的地方呢。全都是些鄙俗下贱之人。」

莉法耸耸肩叹道。

原本弥漫在这室内的空气就已让她很不喜欢了。光是呼吸到这股空气，脑子就开始朦朦胧胧的。说真的，她觉得很不愉快。

也许就像两名随从说的，别来这种地方比较好。

「啊啊！？老子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啦，不过你可别太嚣张哦，你这个臭婊子！」

也许是对莉法那从容不迫的态度感到不满。男人恐吓似地狠瞪着莉法，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吼道。

像是以那声音为暗号似地，好几名喝醉的客人纷纷从店里的各个角落出现，开始包围住莉法。看样子，刚才大吼的那个男人是这些人的首领。

被五名喝醉酒的男人包围。如果是普通的少女，在这种情况下应该除了恐惧害怕之外什么也做不到吧。但是莉法却毫不动摇。

毕竟在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莉法是人们传说中——恐怕没有第三人的，拥有双符文的英灵战士。

这种程度的小喽啰，就算乘以两倍——即是被十个人包围，她也有全身而退的自信。

总之，先从那些吵得要死的家伙们开始收拾吧。就在她这么打算时——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冷静点！」

一道与这种场所完全不相衬的少年声音响起。

莉法被醉汉人墙包围，从她的角度无法看清详细情况，但是那少年似乎是因为听到吵闹声而赶过来的。

可是，被那种小鬼头劝告，醉汉的怒气是不可能平息的。

「啊啊？你是啥家伙啊！？」

「想多管闲事的话就从你开始打哦？」

正如莉法推想的，果然变成火上加油的情况了。

虽然如此，毕竟对方是特地过来当和事佬、极为难能可贵的少年，莉法不忍心见他被卷进麻烦里。而且追根究柢，都是因为自己微服出巡才会惹出这件事的。

（快点把事情解决掉吧！）

莉法深吸一口气，开始提高身上的咒力——

「肃静！你们认不出站在这里的大人是谁吗！？容我僭越告诉你们！这位可是第八代《狼》的宗主周防勇斗大人哦！」

紧接着响起的少女大喝声，吓得莉法瞬间把凝聚起来的咒力散光了。

她并非因为音量大而被吓到。不，的确是有点因此受惊没错，但是莉法的本事可没有不济到会被那种小事影响，而害咒力的控制出错。

打乱莉法集中力的原因是——少女说出的那个名字。

《狼》的第八代宗主·周防勇斗。在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高层之间，被断定为「黑者」的男人之名。

他，现在人就在这里？

「嗄？你白痴吗！」

「宗主大人怎么会在这种大半夜跑来偏僻的酒吧……咦！？」

「啊、啊、啊啊啊！」

醉汉们原本部一副「这家伙在说啥疯话？」的表情，可是到最后，说话声开始因恐惧而颤抖起来。

似乎是看准了醉汉们的变化，刚才的少女再次说道：

「宗主在此，尔等小民还不远速下跪！」

「「「「是、是——！」」」」

醉汉们一齐应声跪伏下来，势道之猛，连额头都快直接撞上地面了。

光是这种反应，就能明白这些人有多么畏惧《狼》的宗主。

人墙消失，莉法的视线不经意地与少年对上。

就莉法看来，那是一名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少年。

年纪大约比莉法大上一、二岁吧？个子虽高，但是身材清瘦，看起来不是很强。而且长相也离凶恶这形容远得很，应该说，根本是张稳重温和的面孔。

既然是即将毁灭帝国的魔头，莉法以为他一定长得有如凶神恶煞。正因为如此，见到本人后反而觉得颇为泄气。

硬要说他有什么值得一提之处，那么就只有一点——亦即那好像要融入夜晚黑暗中一般，漆黑且不祥的发色与瞳色吧。

「什么！？」

另一头的「黑者」也在见到莉法后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

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之物般的眼神。

不过，莉法早已习惯那种眼神。

（哼，反正是被这不祥的发色和瞳色给吓到了吧。原来你也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啊？）

她不由得自嘲地笑了起来。

但是，「黑者」接下来说的话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美月……？」

他呆呆地说道。那是神帝未曾听过的语汇。

莉法搜索着脑中的记忆，但果然没有印象。

「……美月？那是什么？」

莉法皱着眉头，讶异地问道。

她的声音让黑者回过种来，并连忙答道：

「啊，啊啊，对不起，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人，所以……」

「哦？和妾身很像？那她的出身应该相当高贵吧？」

「不，只是个乡下女孩而已。」

「你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讲话很没礼貌呢。」

「呃？……啊！我不是说你长得很像乡下女孩……咦？」

仿佛事到如今才发现似地，黑者盯着莉法的服饰端详了起来。

虽然有点没礼貌，不过就任由他看吧。

对边境乡下人的无礼行为宽宏大量、不加以计较，这才算是王者的度量吧。

「哼哼。」

莉法炫耀似地，故意挺直背脊，拨了拨头发。

她身上穿的衣裳是以从极为遥远的东方进口的丝绸制成，质地细致又带着光泽，高级的质感是其他布料无法比拟的。作为扣环使用的装饰品也都是以纯金打造，而且胸针上还镶着紫水晶。

这是攸格多拉西尔的文化中心之地，格拉兹海姆的上流贵族之间现在最流行的服装款式。

这下子你可终于知道谁才是乡下人了吧？莉法信心满满地看向黑者。

「这么高级的服饰，你到底是什么人……？」

正如所料，他的眼睛睁得老大。

这反应让她有些消气，于是莉法将手放在胸口，自报名号道：

「幸会，《狼》的宗主。能在这种场所见面，真是奇遇哪。妾身是※贾尔家的家长——※斯韦格基尔的孙女，名为莉法。」（译注：前者典出北欧神话的贵族始祖贾尔，意思为「王侯」。后者典出北欧神话的瑞典国王之名斯韦格基尔（Sveigeir）。）

嗯，妾身完全没说谎哦。莉法在心中追加道。

只是省略了很多真相没说而已。

假如身为神帝的事曝光，她很有可能被充满野心的宗主监禁起来，被当成傀儡操弄。但是以莉法的举止和语调，想装成平民老百姓又太困难了。

因此她采纳了乳兄——《剑》的宗主法古拉培尔的意见，假扮为具有皇族血统的公主。

「！三大皇家之一！？」

黑者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

贾尔家是为数众多的皇族中，被称为最接近皇位的「三大皇家」其中一家。

论其知名度，在支配者阶级之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如此一来，就算是顶着神帝权威的名义来统治领地的宗主，也无法对莉法抱持奇怪的野心，可是也不能不将莉法视为上宾了——可说是一个绝妙的身分。

「没错。就是那个贾尔家。证据就是，喏，这个臂环。」

莉法说着抬起右臂，将手臂上的纯金制臂环展示给黑者看。臂环上清晰地雕刻着候鸟与剑交叠在一起的纹章——代表帝国的印章。工艺极为精巧，光看一眼就能明白那不可能是赝品。

也许是因为了解到莉法不是在说谎，黑者迅速地将手举到胸前，恭敬地低头说道：

「真、真是失敬了。有、有幸拜识大人，请让我……小人重新自我介绍。小人名为周防勇斗，是基于神帝陛下的威严，管理这个氏族《狼》之人。请大人多多指教了。」

虽然只是形式上，不过对氏族宗主而言，莉法依旧是皇家的公主，所以勇斗的反应可说是理所当然的态度。

纵使帝国的支配力早已有名无实，可是在名义上，宗主依然是以帝国的传统与权威来统治领地的，因此不能怠慢了莉法。

「唔，反正妾身只是孙女，几乎等于没有皇位继承权，所以你不必那么拘谨也无所谓哦。」

另一头的莉法则是司空见惯似地潇洒点头，接受了黑者的致意。这应该是与生俱来的贵人才有的气质吧。

「呃，为、为什么莉法大人会来……大驾光临这种偏僻的地方呢？」

「妾身正在四处旅行。趁着年轻时到处看看，好增广见闻哪。」

「原来如此。可是，女性单独旅行也太危险了吧……不是吗？」

自从莉法自报名号后，黑者——勇斗讲话时就一直结巴。

看他的样子，与其说是因为紧张，还不如说是由于单纯不习惯用敬语，才会说得如此不流畅。

莉法装成没发现这回事，不加以追问地答道：

「妾身可是有好好带着护卫哦。她们现在正在旅馆里休息。」

「那应该算不上好护卫吧？」

勇斗苦着脸，扫视着跪在地上的醉汉们说道。

的确，让该保护的对象曝露于危险之下，自己却窝在旅馆休息，对护卫而言并不是值得夸奖的行为。虽说如此，可是绊住两名护卫、让她们无法跟来的就是莉法本人。

「哈哈，别责怪妾身的护卫们了。因为妾身是偷偷溜出来的哪。」

倘若不帮两人做这种程度的辩解，她们就太可怜了。

勇斗吃惊地睁大眼睛：

「这、该怎么说呢……」

「呵呵，你直说妾身像野丫头也无妨哦。」

「哈、哈哈哈。」

勇斗一边干笑一边转移视线。

——果然是那么想的。

「既然如此，护卫们应该很担心您吧。请让我送您回旅馆吧。」

「哦，嗯。」

原本一直泰然自若的莉法，脸上第一次出现紧张的神色。

她是因为按捺不住好奇心才会只身闯进酒馆的，不过之后的事，她可说是完全没考虑过。

如果回去了，两名护卫一定会发火吧？当然她们不可能做出当面痛骂莉法的无礼行为，可是绝对有很长很长的碎碎念在等着莉法。

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被她们强制送回巴拉斯佳尔宫殿。

莉法怎么样都不想让事情变成那样。这是她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远门，不能就这样结束。早知道就该更慎重行事才对。事到如今莉法才感到后悔。

「父亲大人。再怎么说，莉法大人也是帝国的公主，既然我们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还继续让莉法大人住在旅馆，可是会成为《狼》的耻辱的。我们应该邀请莉法大人进宫，好好款待才是。」

一名少女咻地从勇斗身后出现，向他建议道。

那少女年纪大约十二、十三岁吧？虽然长得相当可爱，可是因为那双与年龄不相衬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使她给人颇为目中无人的第一印象。

从声音听来，她就是刚才大声斥责醉汉们的小姑娘。也许是顾虑到在宗主与帝国公主说话时插嘴很不礼貌，所以一直默不作声地退守一旁。

她胸前抱着一只可爱的小灰狗。应该是怕狗儿冒犯到帝国公主，才将它抱在手上吧。

「唔，呃～是这样啊？」

勇斗搔着耳后的部位，一副不得要领的模样。看样子他对礼仪之类的事很不熟悉。

这反应确实很有粗鄙无文的暴发户印象。不过，相比之下，就如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让人觉得他的反应实在太过悠哉了。

毕竟是转眼之间让版图势力从毕佛斯特盆地急遽扩展到亚尔夫海姆地区的男人。在莉法的想像里，他应该是更加充满霸气、性格果决的人；但是实际见面之后，她总觉得有点泄气。

「旅馆方面，我会派遣手下转达护卫大人们，说莉法大人被宗主大人视为上宾接待进宫了，请护卫大人们不必担心。」

「嗯，这些事情就交给你办了，克莉丝。」

「是。」

少女恭敬地行了一礼。

在少女低下头时，莉法不经意地接触到少女的眼神。少女很快地向她眨了眨眼。

「唔。」

原来如此。少女是察觉莉法不想回旅馆，才会如此建议的。虽然这名少女看来目中无人，不过倒是相当机灵呢。

莉法率直地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是吗？那就暂时打扰你们了哪。」

「唔～比想像中的还要寒酸呢～」

仰望着《狼》的宫殿，莉法小声低语道。

首先，占地不够大。从大门口就可以一眼望尽整座宫殿的宽度了。

而最主要的宫殿建筑本身，也又小又朴素。

作为城市象征的圣塔高度也很低，大约只有格拉兹海姆圣塔的一半高而已。在那么矮小的圣塔里祈祷，到底能不能上达天听呢？虽然不关己事，还是令莉法会不由得如此担心。

「哈哈，请别和巴拉斯佳尔宫殿做比较啊。」

勇斗苦笑似地耸了耸肩。看来是听到莉法的自言自语了。

没想到会被听见，莉法也慌了起来。

「对、对不起。不是的，宫殿并不差哦。虽然不差，只是那个，就势力飞跃性扩大的《狼》来说，不是很相衬的感觉吧。」

「唔——因为其他非做不可的事多得和山一样高吧。可是也没错呢，人变多了，空间开始有点狭窄，也差不多该扩建……呼啊～呃呃，对不起。」

勇斗赶紧忍下呵欠，向莉法道歉。

愈是交谈，愈会觉得勇斗如同第一印象，是个相当温和——说难听一点是神经很大条的少年。虽然说现在已经夜深了，想打呵欠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就招待帝国公主的人而言，这模样也未免太过松懈了吧。

（不，也许这就是帝国的现状呢。）

实际上，就可支配领土、可动员兵力而言，《狼》全都远远凌驾于帝国之上。

如果招待的对象是神帝也许另当别论，但是对于皇族远亲的公主，已经没有必要那么殷勤奉承了，是吗？

「「「欢迎回来，宗主大人！」」」

看守大门口的卫兵们迅速整齐地挺立不动，向勇斗行礼。

果然是本尊吗？莉法在心中低语。说实话，她一直很怀疑勇斗到底是不是冒牌货。

虽然明白不能以貌取人……

「欢迎您回来，哥哥大人。夜间散步愉快吗？」

穿过大门后，一名金发碧眼、有着惊人美貌的女性出来迎接勇斗。

拥有如此气量的美女，就算是巴拉斯佳尔宫殿当中也不多见，连身为女性的莉法也不禁看傻了眼。

「我回来了，菲丽希、亚？呃，难道说那个，你……在生气吗？」

原本轻松地抬手打招呼的勇斗，表情在寒暄到一半时僵住了。

确实，仔细一看，美女脸上虽然带着淑女般稳重的笑容，可是又闹别扭似地半眯着眼看着勇斗。

「是啊，稍微有一点呢。逛街时不带着我作为护卫，最近都只找小克莉丝出去呢。」

「没有啦，单纯是因为走在街上时这家伙的能力很方便而已。」

「这我很明白哦。」

美女可爱地鼓起腮帮子。

莉法瞪大了眼睛。看起来，这美女不是基于权势或财富，而是打从心底迷恋着勇斗。

不但旁人看得一清二楚，她本人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呃，话说回来，哥哥大人，这位是？唔，该怎么说呢，那个……」

美女似乎发现莉法的存在，以为难的表情欲言又止。

一定是因为这发色和瞳色的缘故。莉法反射性地如此认为，但是——

「是啊，虽然长得和美月一模一样，不过是别人哦。」

勇斗耸肩说道。

看来美女是把自己和那个长得很像自己的人搞混了。

「这位是莉法大人。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三大皇家之一，贾尔家的公主。」

「贾尔……！」

美女倒抽一口气，赶紧抓着裙摆行礼。

「这、这，虽然说不知者无罪，但还是太过失礼了。小、小女子是《狼》的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的义妹，也是义弟妹之首的菲丽希亚。」

「虽然刚才已经介绍过了，妾身是莉法，请多指教哪。」

「是！」

「对了，菲丽希亚。你帮莉法大人准备一下客房吧。」

大致上寒暄过后，勇斗刚好想起似地向菲丽希亚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莉法大人，请随我来。」

「嗯。」

菲丽希亚迅速地将手一伸，表示行进路线，接着如向导般安静地走在前头。

一举手、一投足全都如行云流水般洗练，优雅到莉法甚至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专属女官。

在那之后，也许是因为已经很疲劳，莉法一被带到客房后马上就睡着了。

对外头的世界充满期待，她满心雀跃地睡着了。

「每次都辛苦您护卫了，吉可露妮姊姊大人。」

目送勇斗等人进入宫殿后，独自留在大门口的克莉丝缇娜，举起双手做出投降动作，瞥了一眼身后说道。

「什么，你发现了啊？」

深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名少女咻地现身。少女全身笼罩在大狼迦鲁姆毛皮下的模样，仿佛像是前来讨回被克莉丝缇娜抱在怀中的小家伙的母亲。

吉可露妮——虽然外表纤细，不过却是继承了『最强银狼』之名的，氏族《狼》的武者。

「基本上我也是专家嘛。」

克莉丝缇娜耸肩答道。

虽然身为英灵战士，不过克莉丝缇娜和双胞胎姊姊不同，并不擅长动手动脚的粗活。为了弥补这点，每当勇斗和克莉丝缇娜上街散步时，吉可露妮大致上都会在暗处护卫着他们。

顺带一提，克莉丝缇娜的双胞胎姊姊艾尔贝缇娜虽然拥有战斗力，可是注意力涣散，不适合在城里担任护卫，因此早已被盖上「不适合」的烙印了。

「如果想跟，就像菲丽希亚叔母大人那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跟过来，不就好了吗？」

「我和你不一样，说不出风趣幽默的话，所以不想打扰父亲大人的雅兴。」

「我觉得，父亲大人应该不会认为姊姊大人您打扰到他才对哦。」

「是啊。因为父亲大人很温柔。可是，我自己最了解我是多么无趣的女人。在暗处保护父亲大人才是最适合我的事。」

吉可露妮果断说道。

麻烦的地方就是，她并不是自嘲才这么说的。只是平淡地说出事实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让人在意之处。

「稍微打探一下好了？」

低声说完后，克莉丝缇娜咻地融入黑暗之中。

「咦咦！？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生！？」

少女不由自主地拔高声音道。

整齐地剪平于肩口处的头发现在有点乱翘。时间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了，睡到一半突然被电话钤声吵醒，头发会乱翘也是没办法的事。由于在自己的房间里，因此小狗花纹的睡衣前方大胆地敞开着，可以窥见柔软的沟壑。

少女——志百家美月就读于市立八尾国中，是个极为普通的国中三年级学生……除了青梅竹马穿越到异世界这点之外。

『嗯嗯，对啊，真的长得一模一样耶，吓了我好大一跳——』

而那位穿越到异世界的青梅竹马，现在正从话筒另一头以兴奋的声音说着。从他的反应听来，两人应该真的长得极为相似吧。

「嗯，是啊。我也吓了一跳哦。包括你在这种大半夜打来的部分在内呢。」

『呜！对、对不起。难道你已经睡了？』

「那当然。睡眠不足可是美容的大敌哦。」

美月以不开心的声音回道。

若是平常的话，青梅竹马——勇斗打电话过来的时间都在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而今晚的例行电话早就打过了。然而他半夜又突然打来一次，使美月因此打从心底紧张了一下，心想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吧？

结果居然是因为发现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所以打来吵醒自己。既然如此，想酸他个一句也是人之常情。

『呃、那个，把你吵醒真是对不起。我想说的只有这些而已。』

「啊！等、等一下啦！」

勇斗不好意思地说着，打算挂掉电话，美月赶紧阻止了他。

先不管打来的时间还有急迫性之类的问题，知道有女生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果然还是让人很在意。

而且最重要的是，美月已经完全清醒了，现在才说要挂电话也让她很困扰。

「那女孩真的和我那么像吗？」

『嗯，是啊。虽然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不过其他部分根本像是双胞胎。』

「哦—该不会，那个女生是我的祖先吧？」

『哈哈，说不定哦。』

「她叫什么名字呢？」

『莉法。』

「咦！？」

噗通。美月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猛跳了一下。

『嗯？怎么了？』

「啊，没事。总觉得好像听过这名字似地……」

『你认识同样名字的人？』

「我没有认识的外国人，应该是在网路上看过的名字吧，可是，嗯～～～～不行，想不起来～」

美月全力驱动着睡呆的脑袋，努力地探索记忆，但还是想不出叫这个名字的人是谁。

只是，很不可思议地，她非常肯定自己确实在哪里听过这名字。就像鲠在喉咙中的小刺，让人觉得很不愉快。

『啊，糟了，快没电了，我先挂了哦。把你吵起来真的很对不起啦，晚安哦。』

「啊！等一下，小勇……真是的！」

见电话已经挂断，美月鼓着腮帮子，把智慧型手机扔在枕头上。

对勇斗来说，他已经把想讲的话都讲完了，今晚八成能睡得很好，可是这一头的美月反而辗转难眠了。

这样一来就得做好心理准备，明天上学时一定会陷入睡眠不足的状态。人家是考生耶！

明天晚上一定要好好抱怨一番。美月如此下定决心。

巴拉斯佳尔宫殿的最深处——

圣塔的最顶端，统治攸格多拉西尔全土的神帝所坐镇的神殿里，现在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这座神殿的主宰——也就是神帝，突如其来地行踪不明了。

而且暗中帮忙神帝离开神殿的，是神帝的乳兄，自古以来肩负着保卫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四大武家之一——《剑》的宗主。带给众人的冲击力就更大了。

「你有什么想辩解的话吗？法古拉培尔阁下。」

在恐慌混乱的神殿里，只有一名独眼老者丝毫不见动摇，面不改色地拄着脸颊向法古拉培尔问道。

「没有。不论什么惩处我都愿意承担。就算因此受罚，我也想让陛下完成最后的心愿。」

法古拉培尔以凌厉的目光瞪视老者，声音坚定有力地说道。

他身上穿的盔甲、佩戴的剑、端正的五官、威风凛凛的风采，全都像极了保护公主的年轻骑士。

老者侮辱人似地哼了一声：

「真是窝心感人的忠义之情呐，但是陛下的安危呢？」

「陛下身边有两名我属下的英灵战士跟着，她们在为人与武艺方面都十分值得信赖，而且陛下自己也是双符文的英灵战士，不可能会出大事的。」

法古拉培尔断然说道。

而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护卫，竟然被应该是受保护者的神帝害得在旅馆里动弹不得。

假如他知道这件事，应该就没办法如此信心满满、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吧。

「别开玩笑了！」

「陛下的贵体可是如同字面上的意义，不能有任何万一的娇贵身躯哦！」

「没错！你到底打算怎么负起责任！？」

仿佛见机不可失，在场的帝国重臣们大发雷霆地咆哮着。

考虑到他们的立场，被他们如此痛骂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法古拉培尔神色不变地道：

「所以说，不论什么惩处我都愿意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哼，你以为惩罚你就能弥补这件事吗？你也配？」

「没错！区区宗主，不知分寸也要有个程度。」

「要是陛下有什么闪失，就算把你活活烧死上百次也无法赎罪！」

对于这些劈头责骂，法古拉培尔沉默地听着。

这种程度的责难全都在他预料之内。假如承受这些事，就能让自己奉上忠诚的少女享受人生最后的自由，他是甘之如饴的。可是——

「算了算了，就先这样吧。」

意料之外的人物帮法古拉培尔缓颊道。怒气冲冲的重臣们全都因为独眼老者的一句话而噤口。

见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后，老者重新看向法古拉培尔：

「有法古拉培尔阁下的两名英灵战士属下跟着，确实是不会出大事的。陛下一定会在春天时回来，是吗？」

「没错，陛下是如此保证的。」

「呼哈哈。你还是老样子，太天真了。那种程度的保证，你能打包票陛下一定会信守诺言吗？陛下是第一次接触外头的花花世界，现在应该正被各种刺激吸引着吧。就算如此，陛下仍然愿意回来吗？嗯？」

「陛下很明白自己的立场。」

「咯咯咯咯，这话说得可真是奇妙啊。」

老者忍俊不禁地捧着肚子低头闷笑起来，仿佛愉快到无法自拔似地。

「看看你的周围吧。在这种情况下，还说得出陛下明白自己立场那种话，只能说是令人觉得滑稽啊。我还希望陛下能稍微深思熟虑一点呢。」

「……我觉得，从刚才起，你对陛下的态度就显著地欠缺敬意。」

法古拉培尔不快地皱眉说道。

没错。这名老者没有一丝一毫把神帝视为至尊无上的崇敬之心，也不掩其瞧不起小女孩的态度。

甚至连担心之情都没有。要是神帝出事的话，只要换个人来当神帝就好。他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实在是狂妄嚣张到了极点。

虽然如此，对于这名老者的态度，刚才严厉谴责法古拉培尔的重臣们全都低头沉默。

这就是这名老者掌控整座宫殿实权的证明。

(插图)

对于满怀怒意瞪视自己的法古拉培尔，独眼老者——《枪》的宗主兼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大神官※霍尔巴尔瑟以充满余裕的神情耸着肩膀说：（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奥丁的化身霍尔巴尔瑟（Harbarer），意思为「灰色胡须」。）

「我的忠诚竟然被怀疑，这可真是遗憾呐。就连现在，我也正在为帝国存亡做着各种努力哦。没错，例如……抹杀据说会毁灭帝国的『黑者』之类的事呢。」

第六卷 Act 2

「嗯？怎么了？」

那是邀请莉法入宫隔天发生的事。

处理完当日公务，为了吃晚餐而前往接待室的勇斗，大老远地就听到吵闹的声音。

那是曾经听过的声音，尤其那特殊的腔调，勇斗一听就知道是谁了。

「所以啊！你们宗主答应过妾身，可以在宫殿里随意参观哪！」

「我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请拿出许可证！」

勇斗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如他所料的人物正和守卫的士兵们争执不休。

「呃～……」

勇斗皱着眉头，搔起后脑勺。

今早，莉法说想在宫殿里四处参观，勇斗也的确答应了她的要求。由于已经联络过旅馆里的护卫了，只要莉法在宫殿里，护卫前来迎接时双方就不容易错过，所以这样正好。勇斗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是，只有那边是特别的场所——勇斗忘了告诉她这件事。那道门的后头是外人不能进入的禁地，就算是帝国的公主也不行。

「莉法大人、莉法大人！」

「哦哦，勇斗阁下，你来得正好，快点帮妾身告诉这些人，说你答应妾身可以到处参观的事哪。」

勇斗赶紧出声唤着莉法。莉法一见到勇斗，立刻露出喜上眉梢的神情。

呜！勇斗的脸痉挛了起来。她果然愈看愈像美月。

勇斗也是男人，对心上人的笑容抵抗力是很弱的。因此得凝聚大量的意志力，才能说出下一句话：

「对、对不起，这道门的后面是莉法大人不能参观的场所。」

「你说什么！？」

「这里面有我们《狼》最重要的机密，请您谅解。」

「听你这么说，妾身就更想看了哪。」

「只有这里不行……」

「就算妾身如此拜托你也不行吗？」

莉法从下而上地仰着头，凝视着勇斗。

勇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老实说，他差点输给「就算答应莉法也无所谓」的想法，但最后，还是身为宗主的责任心战胜了诱惑。

「不、不行！」

「呣！既然如此就只好以武力……」

「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地做什么？」

就在莉法即将做出危险宣言时，一名少女从困扰的守卫之间穿过，以傻眼的表情出现在他们面前。

从外表看来，那名少女是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村姑。而且衣服上到处都是脏污，不管怎么一看都没有出入氏族干部聚集的宫殿的资格。

但是，这少女——茵格莉特，正是门后方的工房之主。

「咦！？美月……小姐？难、难道说……连美月小姐也降临到这边的世界了吗！？」

当莉法的身影映入视网膜的瞬间，茵格莉特惊讶地瞪大了眼。

在勇斗还没成为宗主，茵格莉特和他一起制作各种道具的时期，她就曾好几次藉着勇斗的智慧型手机见过美月的照片。

勇斗苦笑似地挥着手：

「哦～不是的、不是的，茵格莉特。这位大人不是美月。」

「是、是这样吗？那也是当然的嘛……这位大人？」

茵格莉特放心地松了口气，不过又马上浮现新的疑问。

相对地，莉法也惊讶地圆睁着眼睛。

「什么！你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茵格莉特阁下吗？妾身在格拉兹海姆时也听过许多你的事情哪！」

「格、格拉兹海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门的后方是茵格莉特阁下的工房哪？这下子妾身就更想参观了呢。」

「呃、呃，那个，你究竟是？」

「哎呀，忘了自我介绍了。妾身名叫莉法，是贾尔家的家长斯韦格基尔的孙女。」

「哦，斯韦格基尔大人的孙女啊？」

「什么？你们认识啊？」

勇斗问道。

就算茵格莉特听过贾尔家的名号也是应该的，不过从她刚才的口气听来，与贾尔家似乎还有个人交情。

「那位大人从以前就是我们工房的大客户哦。」

「嘿～世界真小啊。不对，也不是那么小吧。」

就如莉法所言，茵格莉特是名闻遐迩，连在遥远的格拉兹海姆都赫赫有名的工匠。而贾尔家则是名闻天下的超级名门。

就算两者间有什么交流也绝非不可思议之事。还不如说有交流才更自然。

「嗯，这把剑是祖父送给妾身的，的确是茵格莉特阁下锻造的没错……」

「呜啊啊啊啊！别拿出来！别拿出来！不要让人家看到！不要让人家看到！」

巾帼不让须眉的茵格莉特发出不像她会发出的惨叫声，转身朝着右边瑟瑟发抖起来。

「喂、喂！你怎么啦？」

那非比寻常的态度让勇斗紧张地追问道。

「那、那种东西，人家哪有脸看啊！」

但是茵格莉特反而发怒似地吼了回来。

勇斗多少察觉是怎么一回事了。

既然是这名具有工匠精神的少女出售的商品，品质之精良当然毋庸置疑。

可是现在的茵格莉特，就连削铁如泥的日本刀，也能锻造到以勇斗的标准看来都臻至化境的程度了，青铜剑之类的武器在她眼中就像破铜烂铁一样。也因此，当年充满自信地卖出那种杂碎作品的自己，已经变成她无法直视的黑暗历史了。

「果然所谓的名匠都有很特别的脾气哪。」

莉法点着头，不明所以地表示理解。

接着又苦笑似地以鼻子笑出气音：

「不过啊，这已经是妾身第三次被认错了哪。这样一来，连妾身都想亲眼见见她了呢。那位名为美月的人在哪里呢？」

「呃～她在很遥远的地方……」

「唔嗯……这么说来，茵格莉特阁下也说了很令人在意的话哪。降临这边的世界……之类的。」

莉法倏地眯起眼睛，以要贯穿勇斗似的强力视线看着他。

勇斗一面畏惧于她的迫力，一面耸肩回道：

「嗯嗯，这个嘛，哈哈，您应该不会相信吧，其实我是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过来的人哦。」

就像勇斗自己说的，莉法不可能相信，而勇斗也不指望她会相信，因此他是以戏谑般的轻松口气说出这些话。

「哦？是怎么过来的？」

但是莉法不改其认真的表情，继续问道。

勇斗于一瞬间睁大眼睛，接着说下去：

「呃，我住的世界里，有一面收藏在某个神社的神镜，我想那神镜应该是以《妖精之铜》制作的。那时的我以其他镜子照射那面神镜，下一瞬间就被带到这个世界里了。好像是因为菲丽希亚正在这边的世界里施展《缚魔锁》的关系。」

「嗯嗯嗯，原来如此。那么在这个雅尔菲德，应该也有以《妖精之铜》制作的神镜吧？」

「！」

这回，勇斗脸上染满了惊讶。

他满心期待地，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嗯？呵呵，因为关于《妖精之铜》或神力、秘法等等的研究，帝国是最先进的地方哪。」

莉法轻描淡写地笑道。

这么说来，菲丽希亚也说过类似的话呢。勇斗想起来了。

确实，和黎芮儿交换誓杯时，帝国的神仪使艾雷克西斯也展现出对于从异世界穿越过来的事若有所知的态度。

「可、可以把详细的情形告诉我吗！？什么都好，请把您知道的事全告诉我！」

勇斗哑着嗓子逼近莉法问着。当时被艾雷克西斯闪烁其词地打发掉了，所以这是抱着一线希望的问话。

对于勇斗判若两人的态度，莉法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接着坏心眼似地笑了起来：

「这个嘛，如果你答应让妾身参观茵格莉特阁下的工房，妾身就考虑看看。」

「呜！」

勇斗终于醒悟到自己犯下什么样的错误。

表现得太激动，完全被看出底牌了。

「喏，你意下如何？」

「呜呜！」

勇斗狼狈不堪地咬着嘴唇。

他是宗主，肩负着攸关整个氏族未来命运的重责大任。

如果工房里的智慧被泄漏出去，很有可能危害到《狼》的未来。沉睡在这扇门后方的东西就是那么贵重。就算是万一，也绝对不能泄漏出去。

可是，如何穿越世界是勇斗梦寐以求的情报。说实话，就算只有一点点蛛丝马迹也好，他都垂涎三尺。

「呜～～～～～～！对、对不起，只有这件事不行！」

经过漫长的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身为宗主的自觉赢了。就算在极限状态也能严以律己，勇斗就是这样的人。

「呿！」

「那个，不能用其他东西代替吗？如果您有中意的玻璃工艺品之类的，要多少我们都会奉上哦。」

对于觉得无趣而咂嘴的莉法，勇斗近乎卑躬屈膝地提出替代方案。

就算拒绝了莉法的要求，果然还是没办法轻易地放弃。

顺带一提，《狼》出品的玻璃工艺品，在格拉兹海姆是极为高价的商品，一件可以抵过好几十人数个月的生活费。

「哼……就这样吧。」

「咦？那、那么……」

「嗯。反正昨晚也欠你一个仗义相助的人情，妾身就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你吧。」

「直接用手拿着吃，真是粗俗的食物哪……嗯，真是好吃哪！」

《狼》宫殿中的招待室里，莉法正满意地啧啧赞叹送上来的晚餐。

小小的暖桌设置在宽敞的房间里，是相当奇妙的画面。

这是比起美观，更加重视实用性的结果。雅尔菲德的夜晚，如果在没有暖气设备的房间桌子前吃饭，实在太寒冷了。

「是吧是吧？」

坐在莉法对面的勇斗暖呼呼地大口咬着汉堡。

由于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没有蕃茄、没有胡椒，也没有芥末酱，因此说实在的，和二十一世纪日本的汉堡相比，几乎是不同的食物了。可是，这边的汉堡充满了纯手工制作才有的滋味，同时也能藉此怀念家乡，因此是勇斗最近爱吃的料理之一。

「夹在中间的肉到底是什么肉呢！？柔软又多汁，就连已经把格拉兹海姆所有被称为美食的食物都吃过一轮的妾身，也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口感哪！」

「哦，那是猪肉哦。」

「什么？这是猪肉！？真是难以置信。真的吗？唔～连妾身也未曾品尝过的滋味，想必是相当珍稀的品种吧。」

「不是哦，是这附近很常见的普通猪肉。」

而且使用的是从骨头附近切下来的，所谓的「杂碎肉」。不过既然是在公主面前，勇斗决定不要多嘴地把这点说出来。

还有，面包粉也是把放太久而变硬的剩面包剥碎制成的。

虽然如此，制作起来却相当耗时费工。因为攸格多拉西尔没有自动化、机械化的工厂，所以面包粉或绞肉都得从零开始制作。

「唔唔，你该不会是在骗妾身吧？」

莉法一脸无法接受的模样。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汉堡起源于十三世纪左右，原本是游牧民族鞑靼人创造出的绞肉料理——鞑靼牛肉。后来流传到德国，深受汉堡城的劳工阶级喜爱，最后成为所谓的汉堡。

虽然几乎全是以攸格多拉西尔的在地食材制作出来的，但仍然是超前时代将近三千年的料理。

「呼，多谢款待。」

吃完整整一个汉堡后，莉法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嘴角沾着一大块肥肉屑。既然她吃得如此专心，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看得出来她相当中意这项食物。不过就帝国公主而言，那实在不是什么得体的模样。

「莉法大人，请用。」

看不下去的菲丽希亚，拿出一块亚麻布给莉法。

「嗯？」

「您的嘴角……」

「啊！」

莉法发出有点粗鲁的叫声，从菲丽希亚手上抢过布块，用力地擦拭着嘴角。

不只脸，她连耳根子都发红了，很像上流阶级该有的反应。对于这种不体面的模样，她果然还是会产生强烈的羞耻感吧。

莉法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不做作、桀骜不驯，同时又威仪非凡的「公主殿下」，但是这样看来，似乎也有脱线的部分。

比起坚毅刚强的公主殿下，她的这一面好亲近多了；不过对于这件事，还是别说太多比较好吧。

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勇斗切入正题。

「对了，莉法大人，您为什么知道雅尔菲德也有神镜呢？」

「嗯，那、那个啊？这么说来是有那么一回事呢！」

对莉法而言这话题似乎是雪中送炭，因此她也不卖关子了，立刻回应道：

「虽然只是推测，但是雅尔菲德的镜子和你那个世界里的镜子，恐怕是『对镜』哪。」

「『对镜』……吗？」

「譬如说，就算两人距离很遥远，双胞胎也能互相感应到对方——不是有那种说法吗？这就和那种事一样哪。由同一位工匠、使用同一产地的《妖精之铜》、以同样工法打造出的相同形状的镜子，彼此之间会出现某种奇妙的连结。」

「这、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原本是神官，对这方面的事相当熟悉的菲丽希亚连连眨着眼睛道。

光以这点而书，果然如莉法所言，关于《妖精之铜》的知识，帝国遥遥领先《狼》太多了。

「在英灵战士中也有人利用这种『对镜』的特性，与远方的人在短短一瞬间取得联系哪。」

「啊！」

听了莉法的话，勇斗脑中立时闪过了某件事。

那种事，不就和一直与时空迢迢的二十一世纪日本保持联络的勇斗一模一样吗？

「喔？看样子你心里有底哪。妾身就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和原本的世界有所联系？」

「嗯嗯，没错。」

勇斗点头道。

总之已经解开了「为什么能与现代日本保持联络呢？」这个谜团，虽说这下又出现了「为什么对镜会出现在现代日本呢？」这个新的谜团就是了。

「不过，嗯～」

莉法凝视着菲丽希亚，以困扰的表情沉思起来。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呢？」

「虽然颇为失礼，可是妾身从你身上只感受得到不怎么样的神力。以秘法使而言，顶多只能算中下等级吧。」

「……是的，我每日都对自己的能力不足感到痛心疾首。」

对于莉法的直言不讳，菲丽希亚悲痛地垂下头。

光是能够使用秘法，就是相当稀有、贵重的人才了。可是就算这么说，应该也无法安慰到菲丽希亚吧。

菲丽希亚对于把勇斗召唤到这个世界，并且无法让他回去的事有很强烈的罪责感。虽然勇斗说过很多次，教她不必在意，可是果然没办法那么轻易释怀吧。

「嗯～想把一个人召唤过来，需要极为强大的神力哪。妾身是听说过，两面镜子对照时形成的无穷镜能可增幅咒力，而且具有让世界的境界变得暧昧的效果。但就算如此，光凭这个人的力量，还是不够的。」

「那个，基本上我是依照正式的程序，以仪式的形式集合众人的意念来施法的，就算如此，还是不够吗？」

菲丽希亚战战兢兢地问道，莉法左右摇头：

「完全不够呢。就算是妾身，老实说，也不认为只靠自己一人就能完成那么困难的事。必须有两名英灵战士的神力作为辅助才行哪。」

「就算是妾身……难道说莉法大人也能施展秘法吗？」

勇斗反射性地问道。

对于他的问题，莉法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挺起那十足丰满的胸部自豪地道：

「哼哼，虽然是妾身自夸，不过妾身可是攸格多拉西尔首屈一指的秘法师哦。」

「是、是这样吗？」

不过相对地，好像完全没有名气呢。这句话勇斗当然没说出来。

之前，作为回到现代的线索，克莉丝缇娜曾把攸格多拉西尔的知名秘法师列举过一轮。至少在她举出的人中，并没有莉法的名字在内。

「嗯？你那是什么表情！不相信妾身的话吗！」

「咦！？不不，没那种事……只是觉得是不是有点那个，言过其实了一些……」

「哼哼……」

莉法邪恶地扬起嘴角，朝勇斗胸口伸手。

到底想做什么？就在勇斗感到诧异的那一刹那——

「《雷锭》！」

「呜！」

勇斗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无比。

以公里为单位全力奔跑后的浑身无力——与那种倦怠感极为相似的沉重感传递全身。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哥、哥哥大人！？莉法大人，您怎么突然这样呢！？」

菲丽希亚以慌张的音色责备着莉法。

假如对方手中有利器，那么菲丽希亚应该就能立即做出反应、加以阻止吧。可是莉法手上空无一物，菲丽希亚的警觉心因此松懈了。

还有，就是没想过贾尔家的公主殿下竟会突然发难攻击勇斗，这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嗯？怎么了？妾身只是稍微展示了一下力量而已呀？」

与脸色大变的菲丽希亚相反，莉法一副不觉得做了坏事的模样。

此刻，出现在她双眼中的是——

「您、您那难道是……双符纹！？」

「什么！？」

勇斗闻言艰难地转动脖子，抬头看向莉法的脸。她的眼中确实浮现出有点像十字架，或者说像是剑般的金色符文。

双符文的英灵战士——据说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没有第三人的，极为稀有的存在。

「所以才能做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啊！」

不过是把手举起来、说了句话而已，就能夺走对方的身体自由。这已经是魔法或妖术的等级了。

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确实存在着咒歌或秘法之类的咒力，但是效力并不大，多是属于安慰剂效应的范畴。那些咒力和莉法力量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不过，这也是可以接受的事。

光是一个符文，就能赋予持有者极大的加护之力了。英灵战士几乎没有例外，全都居于攸格多拉西尔各氏族的高位，从这一点就能看出端倪。

这种程度的力量，有两份。可说是超越人类知识的程度了。

而实际上，勇斗认识另一名拥有双符文的人物。他已经超出人类这种生物的框架，更适合称之为怪物了。

也就是说，与惹人怜爱的外表相反，这名少女拥有的力量能与那怪物匹敌。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菲丽希亚脸色铁青地高声叫道：

「拥有双符文的人，在攸格多拉西尔没有第三人才对。其中之一是《雷》的虎心王史坦索尔，另一个人是，因其血统而继承双符文的，全攸格多拉西尔最神圣、最尊贵的人物……」

「啊！糟了……」

莉法大叫一声，接着又马上捣住嘴巴。可是，那反应比任何话语都具有说服力，那表示菲丽希亚的猜测是正确的。

虽然相当无礼，但菲丽希亚还是以颤抖的手指指着莉法，以哀号般的声音叫道：

「神、神帝希格德莉法陛下！？」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

名义上，神帝是君临、统治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支配者，也是这个攸格多拉西尔世界里唯一的、公然以血缘继承地位的存在。

原因就是这个双符文。

这双符文是攸格多拉西尔的基础——原初巨神尤弥尔任命神帝一族作为支配者统治地表的证明。每一代的神帝全无例外，双眼都栖宿有金色的符文。

因为这层神秘，所以神帝被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敬畏，各地方的宗主们也都由神帝那儿得到支配领地的名义。

「呿！这样一来果然没办法狡辩了。而且没想到才一天就穿帮了哪。」

那位当代神帝正蹙着眉头咂着嘴，非常不甘心地皱起脸。

不过菲丽希亚可没空管那种事。眼前的人是攸格多拉西尔最神圣、最尊贵的存在。

她急急忙忙地将双腿从暖桌里抽出，正襟危坐地跪好，激动到不能自己地确认问道：

「您、您果然是神帝陛下吗？」

「嗯。妾身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第十三代神帝希格德莉法。」

似乎是认栽了，莉法大大方方地自报名号。

虽然如此，不过缩在暖呼呼的暖桌里自报名号，就画面而言，不得不说有点缺乏威严就是了。

应该说是相当超脱现实的画面。

「您用的莉法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借用自当今神帝而取的名字呢。」

菲丽希亚摇头叹道。

从当时的掌权者或伟人名字中借用一部分来取名，是不论古今、东西方都有的现象。

「唔，要说借用也不算有错啦。还有，你们今后也叫妾身为莉法吧。基本上，妾身是微服出游的哪。」

「但、但是为什么，陛……莉法大人会来到此地呢？」

「所以说妾身是来增广见闻的呀。」

莉法有些不耐烦地回道。可是要责怪菲丽希亚为何如此发问，也未免有些过分。

虽是皇族但血缘不近的「假公主」与「神帝」，两者之间的地位差距实在太大了。

如果只是为期数周的旅行也就罢了，可是听说直到春天来临为止，莉法都要逗留在《狼》的领地里。神帝离开帝都那么长的时间，可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虽然有许多令人在意之处，但是对勇斗而言有更迫切的问题。

「比、比起那种事，总、总之请先帮我解除秘法吧！」

从刚才起，身体就沉重到没办法动弹。就算想从趴着的暖桌上挺起身体也都极为困难。他想快点从这种状态中解放。

「没、没错！请您快帮哥哥大人解除秘法吧！」

菲丽希亚也想起这件事，慌张地叫道。

这对万事以勇斗为第一考量的菲丽希亚来说是很稀奇的情况，可见莉法是神帝的事让她有多惊讶，惊讶到脑中一片空白了。

可是对此，莉法用力撇开视线，开始互戳起双手食指。

「啊～不是啦，呃……」

「怎、怎么了？」

勇斗感受着全面性的不祥预感，恳切地祈求预感不要成真地问道。

「那、那个，就是啊，秘法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对内侧施加咒力的秘法，另一类是对外侧施加咒力的秘法。刚才的《雷锭》就是对内侧施加咒力的种类。」

「哦……」

第一次听说的内容。虽然令人觉得很有兴趣，可是明明没问起，却主动说出来，这反而让勇斗的不祥预感变得更强烈了。

「因此，要解除秘法时，必须对外侧施加咒力来彼此抵消，可是……人类有所谓的适性这回事哟。」

「哦、哦……」

勇斗已经猜得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不过还是乐观坚强地怀抱一线希望，等着莉法说下去。

「基本上，擅长内侧法术的人并不擅长外侧法术，反过来也一样。而妾身是、那个、比较擅长内侧的人哦！」

「……也就是说，虽然有能力施法，却没办法解除，是这个意思吗？」

「开、开门见山地说，就是这样、哪。」

莉法揠着脸颊，打迷糊仗似地哈哈哈笑着。

当然，勇斗是不会被转移焦点的。

这个人怎么这么会找人麻烦！虽然内心愤懑不已，不过还是等之后再算帐吧。

「菲、菲丽希亚，你、你解得开吗？」

如果是万能的菲丽希亚，说不定解得开。勇斗以期待的眼神看向菲丽希亚，可是她也只能以沉重的表情左右摇头：

「对不起，哥哥大人。这么强的咒力，我完全无法……」

「等等，那我要怎么办啊？」

「没、没关系啦，反正是把仪式和咏唱都省略的秘法，只要经过一星期应该就能自然解开了哪。」

「要、要等一星期那么久！？」

勇斗的声音里混着哀号。

像这样完全动弹不得地度过一星期，可以说是地狱般的酷刑吧。

「没、没有其他的办法吗！？」

「如果是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应该就能立刻解除、吧？」

「您说……西格恩！？」

对于根据许多原因而听过的名字，勇斗不由得反问道。

与《豹》战争时发生的，自己身体的透明化现象。

那时浮现在脑海中的妙龄美女，勇斗当然已经叫克莉丝缇娜调查过了。

她的身分不消多久就被查明了。

就算攸格多拉西尔的幅员再怎么辽阔，像她那种等级的秘法师也不多。而且，她早就声名远播了。

那就是西格恩，《豹》的前任宗主，同时也是现任宗主弗贝兹伦古的妻子。

「哦，你果然知道嘛。妾身听说她会使用《芬布尔之冬》。那可是最高难度的秘法之一哪。《芬布尔之冬》是解放一切制约的秘法，所以应该可以轻松解除省略仪式的《雷锭》这种等级的秘法吧。」

「解放一切……？我听说那是让人狂暴化的秘法耶。」

「嗯？哦哦，似乎也有那样的用法。因为啊，那原本是解放制约的秘法嘛。把人从束缚住身体的恐惧、束缚住兽性的理性中解放，就会有那样的效果了。」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么回事，那么就能解释勇斗当时身体发生的异变了。

恐怕是施展在士兵们身上的《芬布尔之冬》的余力，削弱了菲丽希亚束缚住勇斗身体的《缚魔锁》咒力吧。

「果然，想回去的话，就一定得借用那个人的力量吗？」

光是余力就有那么强的效果，如果确实地对勇斗本人施展秘法的话……

「可是啊～」

勇斗无力地瘫在暖桌上，发出带着认输的呻吟声。

对方是敌对国家《豹》的前任宗主，勇斗完全不认为她会答应帮自己的忙。

嘟噜噜，喀嚓。

『喂，小勇？晚安。』

「嗯嗯，晚安。你还是老样子，接得很快呢。」

『因为你打来的时间都很固定嘛。』

从话筒传来有点稚嫩的轻快声音。与在接待室听到的莉法声音很像，但是话声很软，没有奇怪的生硬感。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志百家美月，是即使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也一直与他保持联络，在很多方面帮了勇斗忙的青梅竹马。

「今天有件事要跟你说，虽然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就是了。」

勇斗躺在床上说道。

这里是勇斗的寝室。

说真的，幸好今天是满月。勇斗心想。

勇斗现在被莉法施展了《雷锭》，完全不是有能力爬上圣塔的情况。但假如是月亮之力达到最高潮的今天，二十一世纪的电波也能良好地传达到这里。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尽快把这件事告诉美月。

『咦～什么事？』

「呃——我要先声明，不要太过期待哦！」

『在知道内容前先听到这种话我也不能怎么样啊。不要再装模作样了，好像变得有点可怕耶。』

「我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原本悠哉的态度骤变，穿破耳膜似的叫声从话筒传出。

总之，这算意料之中的反应。勇斗让智慧型手机远离耳朵，行云流水地避开了尖叫声后，再次把手机按在耳上。

『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美月等不及似地，上气不接下气地逼问道。

「我要再声明一次，别太期待哦？打比方的话，就像要我们去抓住云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做到哦，只是多了一点点的具体性而已哦！」

『那、那样也可以啦！回来的可能性至少高了一点点不是吗！快、快点说给我听！』

「好。不过这算不算提高可能性，也有点微妙就是了。」

勇斗点头，把从莉法那儿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美月。

美月相当认真地，不断思思应声地听着勇斗的话。

『也就是说，只要对你施展那个叫做《芬布尔之冬》的秘法，你就能回来了？』

「唔，虽然不能断言，不过应该就是那样、吧。」

『既、既然如此，就快点去找那个人施展……啊，能施展法术的，是敌国的人啊？』

原本激动、带着兴奋的声音，如今有如泄气的气球般失去活力。应该是想起勇斗刚才说的，别太期待的声明吧。

那沮丧的声音刺痛着勇斗的心。果然不该让她有不必要的期待，从一开始就别说这件事才对。正当勇斗感到后悔时——

『那就只能去找除了那个西格恩之外能使用秘法的人了吧！』

美月很快地恢复精神，用平常的语气说道。

「嗯，对啊。」

听她那么说，勇斗不由得脑中一片空白。

其实勇斗也不是没想过那种可能性，应该说，他在第一时间就已经想过了。

的确，以世界之大，就算有另一个人会使用《芬布尔之冬》也不奇怪。

但是秘法师是很稀有的。而且在这片广大异常、资讯传达方式极为有限的攸格多拉西尔，想找出其他会使用《芬布尔之冬》的人是多么困难的事，勇斗很清楚。

此外，就算真的找到会使用那秘法的人好了，秘法师是氏族的重宝，其他氏族也不可能随便就把人借给勇斗。

勇斗知道美月在说那些话前，没有详细考虑过这些部分。

虽然如此，也因为如此，她的正向积极反而让勇斗很戚激。攸格多拉西尔的现实太过残酷，一味注视着现实，马上就会令人心灰意冷。

既然她那么说，勇斗就有一种说不定真的做得到的不可思议感觉。美月的话语总是为勇斗带来活力与干劲。

「是啊，要努力去找找看呢。」

勇斗也温柔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若要细数令人不安的事项，是数不完的。

虽然如此，还是如美月所说——

这毫无疑问是迈向回家之路的一大步。

「父、父亲大人！您、您还好吗！？」

隔天一早，吉可露妮脸色大变地冲进勇斗的寝室。

战场上，就算被多于己方一倍的敌人重重包围也面不改色的吉可露妮，现在完全乱了方寸。

她气喘吁吁，看得出是一路全力奔驰而来的。

「放心啦，露妮。我只是得了小感冒而已。因为菲丽希亚太爱操心了，说刚感冒时的保养最重要，所以才要我好好休息。」

勇斗坐在床上，靠着墙说道。

莉法的真实身分是神帝，而勇斗被神帝施加了束缚的秘法——这些事要是传出去恐怕会引发很多问题。勇斗与菲丽希亚商量过后，决定把这些事压下来，不声张。

可是勇斗动弹不得的情况依然是事实，所以表面上的说法是他得了感冒，必须暂停公务、休养一周左右。

「是、是这样吗？您没大碍就好。」

吉可露妮确认勇斗健康状况似地盯着他的脸猛瞧，最后才接受这说法般地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转头看向菲丽希亚：

「这个判断下得很好，菲丽希亚。父亲大人的身体可是不能有什么万一的。」

「是啊……」

菲丽希亚微皱着眉，以沉痛的表情说道。

她似乎正在自我责备。应该是没有保护好勇斗的这件事让她强烈地感到自己失职了吧。

可是，被同处一室的人，在没有敌意也没有杀意的情况下偷袭，就算是武功方面堪称《狼》最强双璧的吉可露妮或斯卡维兹，肯定也难以防范。

即使勇斗如此安慰菲丽希亚，但她本人依旧无法不认为自己该为此事负责。菲丽希亚貌似飘然洒脱、难以捉摸，不过本性其实是非常认真的女性。

「如果需要什么必备的药草就跟我说，我马上去采。」

「谢谢你，露妮。不过，不要紧的，在这附近就能把所有药草收集齐全了。」

「是吗？这种时候就会有点羡慕你呢。我除了战斗之外没有别的才能。」

「说什么傻话。在战斗方面你可是为哥哥大人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呢。这是适材适用哦。」

「是这样说没错啦。」

虽然嘴上同意，可是吉可露妮的表情依然很不满。

明明想为勇斗做些事，却什么也做不了，她无法不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懊恼。

咕～～呜嗯。

「嗯？什么嘛，你把希尔多弗也带来啦？」

房间里突然响起幼犬哀戚似的哼叫，让勇斗笑了开来。

低头看去，希尔多弗正撒娇地用脸磨蹭着吉可露妮的右脚。

也许是因为见到干妈吉可露妮消沉的模样，因此希尔多弗以它自己的方式为妈妈打气吧。

做着这动作的希尔多弗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幼犬，但其实它是只栖息在希敏约格山脉的大狼迦鲁姆的幼狼。是前阵子吉可露妮扫荡山贼时捡回来照顾的小生物。

「咦！？啊，这小子，是它自己跟过来的……」

「哎呀，竟然跟得上高速奔跑的露妮脚步，虽然年纪还小，不过很了不起呢。」

菲丽希亚噗哧一声笑了起来，摸摸希尔多弗的头。希尔多弗也享受似地眯起眼睛任凭她抚摸。

那模样实在太可爱，让勇斗也兴起了想摸摸它的念头。

「嘘、嘘，希尔多弗，过来这边。」

勇斗唤着幼狼的名字，让手垂到床下，勾着食指要它过来。就算身体被《雷锭》束缚，这点动作还是勉强能够做到。

可是希尔多弗却惊讶似地耳朵一颤，不但不朝勇斗走去，还当场趴了下来。

「喂、喂！希尔多弗！父亲大人在叫你哦！」

「哈哈，没关系啦没关系。它还小嘛。」

勇斗笑着原谅了幼狼，可是——

「不行，正因为年纪还小，所以才要好好教它明白待人处事的道理。听好了，希尔多弗，我们部落的老大是父亲大人。你要听的不是菲丽希亚或别人的命令，而是父亲大人的命令。」

吉可露妮以严肃的表情喝斥着希尔多弗。

希尔多弗似乎也被吉可露妮强硬的口气吓到，身子一抖迅速站起，接着朝吉可露妮跑过去。

「不是来我这边，是去父亲大人那里。」

吉可露妮一面说着，一面指着勇斗的方向，可是希尔多弗似乎不懂她在说什么，不但不调头，还大力地摇起尾巴。

完全听不懂吉可露妮的话。但它毕竟只是幼狼，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喂，希尔多弗，你不听我的话吗？」

「已经说了，没关系的啦，露妮。」

「不，可是……嗯？」

吉可露妮还是不肯放弃管教，不过就在这时，希尔多弗突然咻地站起，快步朝勇斗走去。

「哦、哦哦！你果然很聪明呢！希尔多弗！」

嗯嗯，吉可露妮感慨万千似地频频点头。

至今为止，人们都说吉可露妮只对勇斗和颜悦色，不过看样子，她对希尔多弗也是宠溺有加。

接着，在妈妈（吉可露妮）热烈的视线之下——

「！」

希尔多弗对着勇斗的床，抬起单脚，把小便洒在床边。

时间，冻结了。

「给我重来！希尔多弗！」

接着，勃然大怒的吉可露妮反射性地高举着手。可是，当她见到一面发出「呜嗯？」可爱叫声一面转过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幼狼时，「呜！」吉可露妮发出呻吟声僵住了。

就算是人称「冰之华」的吉可露妮，面对这种可爱的小生物，似乎也没办法狠下心教训。

吉可露妮高举的手不住颤抖着。

「真、真真真、真是对不起，父亲大人。希尔多弗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这小子的罪过就是饲主我的罪过，不论您要怎么惩罚我都无所谓，请您饶过它吧。」

吉可露妮咻地跪在地上，罕见地铁青着脸求情道。

那副慌乱的模样实在很有趣，勇斗不由自主地喷笑出来：

「哈哈哈！居然能让现任『最强银狼』面无血色，小小年纪就大有可为呢，希尔多弗。」

勇斗温柔地摸着立下珍奇战果的小小勇者的头。

可是希尔多弗却快速闪开了勇斗的手，并飞扑似地咬住勇斗的食指。

「希、希、希尔多弗————！？」

吉可露妮终于发出了含着哀号的呐喊。

不只是罕见，勇斗觉得自己好像头一次听到她发出这种惊恐至极的声音。这可说是不论任何猛士都无法达成的壮举吧。

「哦哦，不要紧的啦，它只是在玩，一点都不痛哦。」

勇斗任凭希尔多弗以前脚抓着自己的手咬着玩，向她说道。而事实上也真的完全不会痛，还不如说挺痒的。

并非讨厌勇斗才咬他，而是对勇斗感到亲昵才会做的行为。

可是身为干妈的吉可露妮没办法不去在意孩子的没规矩，勇斗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

「好了，快回吉可露妮那边去吧。」

勇斗口中发出嘘声，驱赶希尔多弗似地挥着手掌。不过看在幼狼眼中，这也是很棒的玩具。

希尔多弗咕噜噜地低吟着，朝勇斗的手扑过去。

「喝、喝啊！还、还不快住手！」

吉可露妮终于忍耐不住，胀红着脸跑过来抱起希尔多弗。

那副拚命的模样实在太有趣了，勇斗终于忍不住噗哧大笑。

真是一只仗着妈妈宠溺自己，把所有东西都搞得一片狼藉的幼狼呐。

「居然感冒了，还是老样子身体孱弱啊——是故意找人麻烦吗——」

午后，茵格莉特不在平时窝着的工房，而是站在厨房里一边搅拌着锅子，一边发着牢骚。

虽然嘴巴上那么说，不过她还是立刻热心地为少年煮起麦粥。真是言行不一致的少女。

「嗯，很好！」

试了一口味道后，茵格莉特满意地点点头。

对感冒很有效的药草、滋补保养用的食材，虽然麦粥里混了许多东西，但因为材料的分配比例绝妙，所以相当好吃。

不愧是创造的天才茵格莉特，就连烹煮料理时也毫无保留地发挥才能。

「呵呵，俗话说，要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那家伙吃了这个之后，多少也会对人家刮目相看吧。」

茵格莉特熄了火，把锅里的粥倒进木碗中，快步朝黑发少年的房间走去。

「说不定在吃下去的瞬间他就会说『和我结婚吧！茵格莉特！』呢，嘿嘿嘿、嘿嘿嘿嘿……不可能吧。」

原本傻呼呼地笑眯了眼，却又倏地变换成严肃的表情，沮丧地叹气。

真是个忙碌的少女。

就在她做着这些事时，人已经走到勇斗的寝室前了。

茵格莉特轻握着拳，正要敲门时——

「哥哥大人……快来吧，请您把衣服脱下。」

「嗯嗯。」

门后传来的可疑对话让茵格莉特的动作僵住了。

「和两年前比起来，您的肌肉增长了许多呢。」

「是吗？唔，也许吧。」

「呵呵，这里也变得相当勇猛呢……」

（这里是哪里啊！？是那里吗！？是在说那里吗！？）

看样子跟勇斗一起在房间里的人是菲丽希亚。

既是副官也是护卫的她，和勇斗在一起并不奇怪。

虽然不奇怪，可是——

「而且还很大呢。」

「哦～嗯，和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比起来，也许是吧。」

「请哥哥大人躺下来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

「嗯，麻烦你了。」

「那么，我就冒犯了。呵呵，您觉得如何？舒服吗？」

「嗯，很不错，感觉很好。」

「会不会太用力或太小力呢？」

「这个嘛，那可以搓得稍微用力一点吗？」

「好的。那么像这样……您觉得如何？」

「嗯，很好，非常舒服。」

（大、大白天的在干嘛啊！这两个人！勇斗也真是的，你不是为了喜欢的女生才保持单身的吗！）

「接下来，小爱菲也来试试吧？」

「是、是的！为了主人，爱菲会粉身碎骨地努力去做的！」

「等一下！慢着！你打算让小孩子做什么啊？勇斗！」

听不下去了。茵格莉特「砰！」一声用力打开门，闯入房中。

如果是勇斗和菲丽希亚，毕竟他们都已经是有判断力的大人了，茵格莉特还会有些顾虑，可是把年纪还小的爱菲利亚也卷进去，那她就不能不说话了。

「那种事情！就算神明同意人家也不会允许哦！人家要把你那色胚本性好好矫正……咦……？」

浑身怒意的茵格莉特连珠炮般地骂着，可是气势却愈来愈弱。

「茵、茵格莉特……？」

勇斗不停地眨着眼睛。

(插图)

他的上半身确实是裸着的没错，可是下半身的裤子却穿得好好地。

爱菲利亚也是，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整整齐齐。

她手上拿着毛巾，正按在勇斗背上，以受到惊吓的表情转头看着茵格莉特。

看来这场闹剧的真相是——爱菲利亚正在以湿毛巾帮感冒的勇斗擦澡。

一旁的菲丽希亚坏心眼似地笑得很开心。仔细想想，身为护卫的她不可能没察觉茵格莉特走近的事。

发现自己被耍了，茵格莉特全身的热度唰地集中到脸上。

「人、人家煮了粥，你要好好吃完哦！再、再见！」

茵格莉特丢下这句话，便如脱兔般溜得不见踪影。

「就是这样。真是的，茵格莉特那家伙到底把我想成哪种人啦。」

夜深人静，勇斗把白天时发生的事说给美月听。

在勇斗个人的想法中，那是蠢到不行的事，所以想说给美月笑一笑，可是——

『哦——』

青梅竹马的反应实在很冷淡。

声音中没有任何抑扬顿挫，语调死板得非常完美。

「呃？咦咦？不好笑吗？」

『小勇……你好脏。』

「不对啊，等一下！我就是怕脏才想要擦澡的啊！」

『但是！怎么能让菲丽希亚小姐或爱菲利亚妹妹做那种事～！』

「没——办——法——啊！我昨天可是一直躺在床上哦！背上都是汗，很恶心耶！」

『呜～虽然是那样没错～可是～』

「住院时护士小姐不是也都会帮忙擦澡吗？」

『你说医院，难、难道说……你应该没有连下面的部分都让她们两人帮你服务吧！？』

「我当然拒绝了哦！」

『所以说她们本来想帮你弄吗！？』

勇斗他们一如往常地聊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

莉法寄宿的宫殿客房，有客人来访。

「莉法大人！您没事吧！」

一进入房间，短发的女战士马上以呜咽声如此叫着，跪在莉法脚边。

她想必是非常担心莉法吧。

女战士的脸因安心而扭曲成一团。

「哦、哦哦，是艾尔娜啊？那、那个时候真抱歉啊。」

另一头，莉法坐在床上，脸颊不断抽搐。

女战士——艾尔娜是莉法这次旅行的贴身护卫，也是前晚被莉法施了秘法、封住行动的人。虽然被莉法整成那样，但她还是对莉法的平安无事欣喜万分。

真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真、真不愧是法古拉培尔的直属部下。虽然只是临时的法术，可是已经能够解开妾身施展的秘法了哪。」

「……是好不容易才解开就是了。现在的体能状况离正常的时候还差得远呢。」

口气虽然很恭谨，可是说的话却有些带刺。

对于莉法的蛮横行为，她果然还是有点怨恨的。要是说完全不在意被整的话，反而不合人之常情吧。

「呃，你的搭档席儿呢？」

「毕竟发生了那种事，所以她先回去请示主公的意见了。」

「没、没必要做得那么夸张吧！」

对莉法而言，那不过是稍微恶作剧一下的感觉而已。她不由得发出带着哀号的叫声。

那样一来可不妙啊。

「呜！……」

下一瞬间，莉法头晕目眩地靠躺在身后的墙上。

「莉、莉法大人！？」

「哦，别担心，妾身只是短时间内使用了太多秘法，出现反作用而已。」

艾尔娜一脸紧张，不过莉法抬手安抚她。

莉法的脸色惨白，呼吸也很不顺畅。

虽然双符文让莉法拥有超群脱俗的极大力量，可是莉法的身体比常人虚弱，因此承受不耙施展那压倒性的力量时所造成的负担。假如过度使用力量，就会像现在这样，身体状况很容易变差。

「呵呵，外面的世界让妾身太兴奋，有点得意忘形了呢。」

「真是的。莉法大人您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尊贵的人，请您要自重啊。」

「哈哈，说得也是哪。不好意思，妾身想躺一下。」

「让、让我来帮忙。失敬了。」

艾尔娜跑到莉法身边，轻轻地抱起她。不愧是英灵战士，力气之大不像是女人的纤细手臂所拥有的。

她抱着莉法，温柔地改变莉法身体的方向，然后将莉法放下，担心地端详着莉法的脸：

「好像还有点发烧呢。」

「是啊，真是虚弱的身体哪。」

莉法自嘲似地以鼻子哼道。

因为体力变差，感冒也乘虚而入地发作了。看样子不老实好好休养几天是不行的。

三个人之前连续好几天足不出户地窝在旅馆狂睡，就算说这是自作自受也没错啦。

「那个，莉法大人，考虑到您的贵体，身体好转之后，还是该回格拉兹海姆吧……」

「什么！？」

莉法脸色大变。

她以不像生病之人的力气紧抓住艾尔娜的手，呻吟似地说道：

「慢着！外游的期限不是到春天为止吗！」

「但、但是，您的身体……」

「这点小状况只要几天就能恢复了！反正不到春天，妾身是不会回格拉兹海姆的哦！」

「是、是……」

艾尔娜差点被莉法不寻常的气势给吞没了。

这是自己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自己绝对不要在这种情况下结束旅行——如此的念头推动着莉法。

既然如此就该好好把护卫的劝告听进去嘛。可是在这部分上，莉法秉持着与生俱来的公主殿下脾气。

不管怎样，都会下意识地展现出任性的一面。不，是连自己很任性的事都没发现。

「那、那么至少留在《剑》的领地内如何？席儿人不在，目前能保护您的只剩我一个人而已。而且这里不是《狼》的大本营吗？这样太危险了。」

「嗯嗯？一点也不危险哦！其实这里的人对妾身非常好呢。」

「不能被他们骗了。《狼》的现任宗主周防勇斗被周围氏族称为『恶名昭彰的狼』，而且他就如同那外号，是贪婪地不断扩张领土，野心勃勃的危险男人呢。」

「唔，看起来不像呢。」

经过这两天与勇斗的交流，莉法诚实的感想是——大失所望。

勇斗是个非常悠哉、感觉与世无争似地，温和稳重的少年。

就连莉法是神帝的事穿帮时，她仔细地采察过勇斗的气息，也完全找不出勇斗有什么野心。而现在，他正因省略仪式的《雷锭》而卧倒在床、起不了身。

这种人真的会是灭亡帝国的「黑者」吗？莉法无法不感到怀疑。

「所以说不能被他给骗了！那男人，前阵子才带了一群美女去温泉疗养享乐呢。他现在一定是披着羊皮，想趁机对莉法大人出手。」

「因为是狼、吗？」

莉法耸肩，嗤嗤地轻笑着。

「我不是开玩笑的哦！」

「妾身明白。不过说得也是呢，那男人的确深受女性爱慕着没错哪。」

想知道一个人真正的器量，就观察那人身边的人。这是乳兄法古拉培尔说过的话。

前天晚上那位名为克莉丝缇娜的少女，虽然才小小年纪，可是非常机灵，而且相当深思熟虑。

菲丽希亚不但举止优雅，待客也很殷勤周到，甚至让莉法不禁想收她为女官。

根据在宫殿里到处闲逛时听到的传闻，勇斗的亲卫队长，名为吉可露妮的少女拥有『最强银狼』的称号，而且还是打倒了那个《蹄》的丰饶王尤古伟的勇者。

名工匠茵格莉特就更不用说了。

很难想像这么多杰出的人才愿意聚集、服从在一个普通的平庸少年之下。

他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自己还没目睹到的，真正面貌。

为了看出那部分，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莉法都不能就此回去。

正是为此，莉法才会离开帝国。

「我、我输了！」

被钝化过锋刃的长枪指着喉头，瓦利在马上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

瓦利是拥有《霜之马》符文的英灵战士，在雄霸米德加尔特的《豹》族中，其勇猛倍受众人赞扬。

先前与《狼》的战争中，他曾与前任『最强银狼』，同时也是少主副手的斯卡维兹交手，不但略占上风，而且还让斯卡维兹受了伤，由此可以窥见他的强大。

这种程度的高手，现在却输得十分彻底、毫无招架的余地。而且还是输给开始骑马不到一个月的新手。

「呼～为了不打坏对手的武器而抑制力量，真的很累人耶。」

「抑、抑制力量……」

身为战士的骄傲被伤害了，瓦利浑身颤抖不已。

如果这番话是对方基于虚荣心而做出的吹嘘，该有多好呢？但是瓦利很清楚对方说的话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眼前骑在枣红马身上的红发青年——《雷》的宗主「虎心王」史坦索尔，他身上的符文共有两个。

一个是能把体能提升到极限的符文《力量腰带》，另一个是破坏专用的符文《粉碎者》。

他肯定是抑制了后者符文的力量。在模拟战中打坏对手武器的话，就称不上训练了。

「这段休养的日子害我的身体变得好迟钝啊，大概只有原本状况的六成吧。」

「这样，才只有……六成……！？」

轰隆隆隆——瓦利的耳畔清晰地响起至今为止累积的骄傲轰然倒塌的声音。

瓦利的拿手武器是弓——如果以弓箭比试，我是不可能会输的——虽然他很努力地让自己那么想，可是，假如以这名红发青年为对手，除了落败之外，他的脑中无法浮现其他预想。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这个怪物！

「父亲，请您就此罢手吧。」

高大魁梧的青年以极为沉痛的表情说道。眼中满是对瓦利的同情。

这又再次伤害了瓦利的自尊心。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愈是反驳，只会让自己愈显凄凉。

「也请瓦利阁下别将此事放在心上。与老虎比赛，就算速度比不上、力气敌不过，以及正面作战赢不了当然也是，这都没有什么好可耻的。就算对方是以玩玩的心态在战斗也一样。」

「～～！」

瓦利差点真心以为这个人是来给自己补刀的了，可是高大魁梧的青年——夏斐的表情却极为认真：

「你现在的心情，我非～常非常能够体会。从前，我惨败于才十三岁，还是小毛头的父亲手下，输得体无完肤时，连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呢。」

他闭着眼，缓缓地、沉重地点头道。

夏斐是拥有《磨齿者》符文的英灵战士，而且据说是被周围国家称誉为『星铁手甲』的勇士。

这样的他，输给了十三岁的小毛头。瓦利完全可以想像那种屈辱感。

「是这个人太逾越常理了。诚恳地请你别挂在心上。」

「……我明白了。」

瓦利以沉重的心情，接纳了可说是同病相怜者的金玉良言。

老实说，他完全无法认同史坦索尔和自己一样是人类。

虽然史坦索尔被《狼》的宗主以洪水那种异想天开的奇策打败，可是，不以那种怪招，确实无法打倒这头怪物。

「喂喂，夏斐，这个叫做马镫的玩意儿很不错耶。」

而那只怪物，一点也没察觉到两名英灵战士的复杂心情，兀自愉快地说道。

马镫——「※假面王」弗贝兹伦古带来的道具，是让《豹》的势力从米德加尔特飞跃性地扩张到亚尔夫海姆西侧一带的原动力。（译注：典出北欧神话诗体埃达，奥丁的化身之一格里姆尼尔（Grimnismal）意思为「戴面具者」。）

构造极为简单，却能让人骑在马上时有立足之处，能够藉此一边骑马一边挥动武器战斗，可说是充满创意的智慧结晶。

在交换兄弟誓杯时，作为两邦交好的信物，《豹》以马镫作为礼物之一赠送给《雷》。

反正《雷》是住在城市里的驽钝民族，就算把马镫送给他们，肯定也没本事把马镫的性能完全发挥出来，瓦利曾经托大地如此认为——

「难不成，我们让这只怪物变成了更加无法驾驭的存在了吗……」

伴随着战栗，冷汗流过了瓦利的背脊。

第六卷 Act 3

「「「「「新年快乐！」」」」」

这天的雅尔菲德，各地都在举行庆祝新年的宴会。

在新年祭时，人们会向天神祈求《狼》在新的一年里能步步高升。新年祭与春天的丰收祈祷祭、秋天的收获祭，同为雅尔菲德最大的祭典。

《狼》的宫殿中，除了斯卡维兹之外的干部全都齐聚于建造在圣塔顶端的神殿里。就连津利市长欧洛夫或格尼巴城砦砦主阿拉里克——这些平常派驻在远方的人也都随处可见。

「嗯，新年快乐！」

勇斗也潇洒地点头致意。

虽然他这么说，不过今早起床时，智慧型手机的液晶荧幕上显示的日期是一月三十一日。其实，他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和美月说过同样的话了。

攸格多拉西尔一般使用的历法是阴历，因此新年与二十一世纪日本使用的阳历有一个月的差距。

勇斗接着朗声说道：

「托诸位之福，过去的一年，是我们《狼》有飞跃性成长的一年。身为宗主，身为父兄，我觉得非常光荣。今年《狼》应该也会遇上各种状况，希望诸位能和去年一样，全力支持尚未成熟的我。为了慰劳诸位平时的辛劳，今日在此准备了微薄的酒肴聊表心意，请诸位放开拘束，尽情享受吧。」

勇斗其实很不爱这种官腔官调的寒暄。不能有损宗主的威严，所以得装得很伟大似地说话——这种事对勇斗来说有点痛苦。

战斗中发号施令的时候，由于根本没时间在意排场问题，勇斗反而自在多了。

再加上这是官方主办的宴会，因此他穿的不是平时方便活动的黑衣，而是宽松的白长袍型正式服装。此外头上和颈子周围、手上都穿戴了纯金打造的饰品，实在是重到不行。

虽然有很多麻烦之处，但毕竟这也是宗主的工作。勇斗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出结语：

「那么……干杯！」

「「「「「干杯——！」」」」」

叮铃当啷！

勇斗一将拿着酒杯的手朝天高举，子弟们便纷纷仿效他朝天举杯，与附近的兄弟们互碰杯子，高亮的金属碰撞声响遍全场。

瞬间，祭典会场被喧嚣所包围，人人眉开眼笑地谈天说地，勇斗也微笑地环视着喜气洋洋的众人——

「……噫，果然。」

勇斗突然脸色一变，表情僵住了。

阴暗沉郁的空气凝滞在会场一角，看来就像黑色气场形成的漩涡正在旋转一般。

「呵……呵呵呵……哦呵呵呵呵呵呵。这样一来，我终于进入二十岁、了呢。」

是菲丽希亚。

在攸格多拉西尔，增长岁数不是在生日时，而是在过年时，所有人一齐多了一岁。也就是说在今天，菲丽希亚迈入了二十大关。

原本坐在她四周的人们似乎也都察觉了什么，急急忙忙地离开座位逃到各自的亲朋好友那儿去了。

也因为这个缘故，菲丽希亚的周遭显得莫名寂寥。这样很不好。

「菲丽希亚。」

勇斗挥了挥手，叫她过来。

其实他是想自己过去的，可是在正式宴席里，氏族之长主动去找下属，会造成各种问题。

「什么事呢，哥哥大人？」

平常有如春日阳光般和煦的声音，今天也阴沉沉的。由于是听惯了的声音，因此更让人觉得不对劲。

最近菲丽希亚常说自己已经看开了之类的话，也会拿这话题开玩笑，可是当年龄的十位数字真的加一时，果然还是会涌上各种感慨吧。

不过，虽然说菲丽希亚已经二十岁了，但那只是以攸格多拉西尔的计龄方式算出的结果，如果以现代日本的计算方式，她一星期前才刚满十八岁而已。

因此在勇斗的想法中，菲丽希亚的年纪没什么好在意的。可是既然生长于通常十几岁就结婚生子的攸格多拉西尔，就算要她别在意，也不可能做到吧。

「好了，喝吧。」

勇斗苦笑地将酒杯递给菲丽希亚，帮她倒酒。

「谢谢您，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道谢后，一口气喝尽杯中之物。

那豪迈的喝法实在精彩，让人看得都要心荡神驰了。

「再、再来一杯吧。」

男人偶尔会有仿佛甚至想泡在酒缸里似地，强烈想喝酒的念头。勇斗听说过这种说法，不过看来女性也一样。

当生活中有无法断绝、纠缠不已的烦恼时，就是要喝酒。因此，自古以来酒就是人类的掉朋友，地位从来不曾动摇。

「嗯？怎么了？菲丽希亚。父亲大人帮你倒酒，怎么还一副不开心的模样呢？」

站在勇斗身后的吉可露妮责备着菲丽希亚。

可是她的声音和表情与菲丽希亚完全相反，显得极为愉快。像这样全身上下散发着好心情的模样出现在她身上，是很稀奇的情况。

「哈哈哈！你这副德性可当不了父亲大人的副官哦。」

吉可露妮笑着，轻松地砰砰拍着菲丽希亚的肩膀。

虽然是基于从小到大的交情才会做出这种动作，但不可否认的是，吉可露妮的情绪果然比平常高亢许多。

因为她喝醉了——并非如此。虽然听说吉可露妮酒量不差，可是由于厌恶知觉钝化的感觉，所以她不喝酒。

既然如此，吉可露妮究竟为什么如此神采飞扬呢？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

当然，吉可露妮不可能只因为过个生日就心浮气躁，不过自从今早她收到勇斗送的生日礼物后，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哼，一年后你的处境也会和我一样啦。」

「嗯？你不也从父亲大人那儿收到了玻璃花瓶吗？我可是知道的哦，只要有空你就会一直盯着花瓶呵呵笑呢。」

「当、当然啊，收到哥哥大人送的礼物时我觉得都快飞上天了，但这是两回事啊。」

菲丽希亚鼓着腮帮子，不高兴地说道。

勇斗很希望这种话题是在本人不在场时再聊。虽然她们展现对自己的好意，让勇斗觉得很高兴，可是这样子实在太丢脸了。

身为送礼者本人，勇斗除了缩着身子啜饮杯中酒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你根本不懂。实际上！实际上真的过了二十岁时有多么惆怅和哀伤啊！」

「我正求之不得呢。尤其前阵子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不成熟，让我无法不对约尔根阁下或斯卡维兹大哥那样老练高明、狡猾多诈、不光靠蛮力的前辈们产生敬佩之心呢。」

「……你连脑子都是铁做的吗？」

「这是最好的赞美了。」

「连挖苦都不管用！？」

菲丽希亚惊讶地瞪大眼睛。

之后两人继续进行着好似声气相通又像鸡同鸭讲的矛盾争论，但是不可思议地，缠在菲丽希亚身上的黑暗气氛因此烟消雾散了。

虽然个性截然不同，不过与吉可露妮的互动，对菲丽希亚应该是良好的心灵清凉剂吧。

「呼！」

勇斗把菲丽希亚交给吉可露妮应付。总之度过一个难关了，他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松了一口气。

俗话说一年之计在于春。勇斗希望避免让不吉利的氛围出现在新年祭中，尽可能地让活动在和睦愉快的气氛下结束。

「兄长大人，新年快乐。」

「哦哦，是黎芮儿啊？新年快乐！」

接着来到勇斗身边的人是《角》的宗主黎芮儿。看到好久不见的可爱义妹，勇斗不由得展颜而笑。

最近的她忙着重建被《豹》攻击受创的慕克威治和旭洛古，勇斗其实已经好几个月没看到她了。

虽然从偶尔的鱼雁往返中可得知黎芮儿过得还不错，但是实际见面、亲眼目睹义妹健康有活力的样子，感觉还是不同。

「请用。」

黎芮儿腼腼似地笑着，跪在勇斗面前，轻轻地举起酒瓶。

虽然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可爱度本来就是与日俱增，不过勇斗觉得黎芮儿笑容惹人怜爱的程度，似乎比几个月前增强了好几个级数。

帮我倒酒还真是暴殄天物呐。勇斗在心里苦笑着，朝前方伸出酒杯。

「嗯，谢谢。你也来吧。」

「好的。」

等自己杯里斟满酒后，换成勇斗接过酒瓶帮黎芮儿倒酒。

「今年也万事拜托了哦。」

「是！今年也请兄长大人多指教了。」

当！两人互碰酒杯，沾湿嘴唇似地稍微喝了一小口。

接下来会有不计其数的义子义弟前来敬酒。不能在宴席上因醉酒而露出丑态，所以要分配好饮酒的份量，不能打从一开始就喝太多。

「去年辛苦你了。慕克威治和旭洛古的重建工作进展得很顺利不是吗？」

「这全都是托了兄长大人夺回城市之福，而且还赐给了我许多支援。」

这个冬天，《狼》赠送了大量的银与粮食给《角》，黎芮儿说的应该就是那件事吧。

勇斗呵呵笑着，耸了耸肩：

「帮助遇到困难的妹妹，是当哥哥的人理所当然该做的事啊。」

「请容我代人民向您道谢。大恩大德，戚激不尽。」

黎芮儿凝视着勇斗，深深地低下头。

依然是个爱民如己的少女。为了人民低头这种事，不是一般领导者做得出来的。而且黎芮儿不是做做样子，是真心那么想。

正因为黎芮儿是如此高尚的人，所以勇斗才无法不支援她。

当然，《角》的边界与《豹》、《蹄》、《雷》三氏族相邻，对《狼》而言可说是西方的后盾，自己主要是基于这种战略上的理由才会支援《角》，这当然也是事实。

「对了，斯卡维兹的身体还好吗？」

对于当面向自己诚心道谢的少女，勇斗有些羞赧，露骨地改变了话题。

《狼》的少主副手斯卡维兹，当下正率领着战车堡垒部队驻守在可说是《角》的西方要冲——慕克威治城里。

目前没有比《豹》的骑兵团更严重的威胁了。因此勇斗想把他认为可靠的将领派驻当地作为牵制。

就这点而言，前任『最强银狼』斯卡维兹是相当适合的人选。

「是的，斯卡维兹大人于先前战争中受的伤已经痊愈了，看起来精神很好哦。而且他在维护城里治安等方面也相当尽心尽力，帮了我许多忙。我原本以为斯卡维兹大人很可怕，但其实他是个大好人呢。」

「没错，他是个好人呢。」

勇斗不由自主地笑了。

由于斯卡维兹总是扮黑脸，很容易遭人误会。因此虽然是其他氏族，不过有人能够明白他的本性，勇斗还是由衷地觉得高兴。

仔细想想，这两人都是会为了大多数人牺牲小我的类型，也许意外地合得来呢。

「是啊。虽然《豹》偶尔会来捣乱，但是多亏了斯卡维兹大人防范得宜，每次都很快就逃走了。」

「是吗？会来捣乱啊……」

勇斗一面点头，一面若有所思地将手按在嘴边。

在先前的战争里，勇斗以加装了铁板装甲的载货马车在战场上瞬间做出要塞，以『战车堡垒』这种奇策取得了胜利。

面对战车堡垒，《豹》几乎束手无策，只能单方面地被《狼》攻击，最后不得不撤退。

那场战争带来的冲击，应该足以让《豹》不敢再来找《狼》的碴才对。

但是，另一方面，勇斗又有种感觉，事情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勇斗想起在之前的战争中，与《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对峙时见到的憎恨与疯狂。他很难认为弗贝兹伦古会那么简单就放弃向自己寻仇。

「说到这个，拉斯穆司最近啊，老是在唠叨着要我趁着和平时赶紧留下继承人呢。」

「哦～的确，拉斯穆司比你年长很多呢。」

在日本式的想法里，说到留下继承人，就是生小孩的意思。不过在攸格多拉西尔，地位的继承不是传给有血缘的孩子，而是交换过誓杯的长子。

假如宗主，也就是黎芮儿有什么万一时，继承宗主之位的就是刚才提到的《角》的少主拉斯穆司。可是他已经超过天命之年了。

虽然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五十多岁的年纪只能算是壮年，可是在攸格多拉西尔已经是相当高龄的老人了。继任者反而不知什么时候会比宗主先走，这的确称不上是健全的现状。

「他打算退位，要你快点选出新的少主吗？很少人说得出那种话呢，真是了不起啊。」

勇斗双手交叉在胸前，感佩地思思点头。

地位的吸引力是很甜美诱人的，死抓着权力不放，不愿意让位给后进的光景，就算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也经常看得到。主动说要退位，实在是很有勇气的事。

「不，不是那样的意思。」

「咦？」

「是要我快点生小孩。」

「！小孩……你明明还很年轻啊。」

看样子还真的是要黎芮儿快点生孩子的意思。

勇斗不由自主地红了脸。毕竟到了这年纪，至少也明白小孩是怎么制造的了。

「是、是的。所以要趁着年轻，还有趁着和平的现在快点生，就这样。」

「呃～……」

勇斗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呻吟。

这部分的价值观果然和自己的成长环境差很多。在日本，要是黎芮儿这种年纪的女孩生了小孩，可会被视为重大问题；不过在这边的世界里，生产时母子都能平安的年纪，反而是最适合生小孩的年龄。

「然、然、然后、啊……」

原本说话很顺畅、态度很正常的黎芮儿，突然开始互相戳着双手食指，而且还红着脸仰望着勇斗。

勇斗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可是又不能不听下去。

「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向兄、兄长大人您借种……」

(插图)

「噗！」

勇斗反射性地呛到。

虽然多少做好心理准备，但他还是被这句话打败了。

「在、在攸格多拉西尔里，实力才是一切。假、假如是兄长大人的孩子，一、一定能养育成杰出的宗主的。」

「慢、慢着慢着慢着！氏族制度可不是以血统来继承地位的啊……」

「并非绝对不行，像我，也是继承了宗主的位子。而且例如《狼》前前任少主的亲生女儿菲丽希亚阁下、《爪》的宗主伯特韦德的千金艾尔贝缇娜阁下、克莉丝缇娜阁下姊妹等等，优秀者的亲生子女大多也很优秀。」

「呃，不，可是，啊……」

勇斗向后退避着，但是黎芮儿却不断凑近，一口气地往下说：

「当、当然，我完全没有逼迫您和我结婚的意思。兄长大人早晚要回到天上之国的，这点我很明白。只、只是，那个，可以的话，希望能让我留下一些纪念……」

「就、就说那种事是不行的啦！」

尽情纵欲到连孩子都生了却不负责任，这种事在勇斗的伦理观念里是禽兽不如的行为。

可是黎芮儿并不退缩。

「为了《狼》和《角》两个氏族，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兄长大人您似乎没有自觉，可是您已经太过伟大了。假如兄长大人回到天上之国，《狼》就会失去向心力，国家会迅速衰退没落的。」

「……！」

这也是勇斗最近担忧的事。

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多优秀的人，但是现代知识（作弊）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甚至能让濒临灭亡的弱小氏族在短短几年之间，茁壮成为不可动摇的强大氏族。

因此，勇斗才会做些创办学校之类的措施，为《狼》打下自己离开攸格多拉西尔后，国家也依然能够繁荣的基础。虽然如此，他依然无法抹去不安的感觉，这也是事实。

「确实，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血统的价值不大，可是兄长大人的血统就是例外了。因为您是从天上之国降临的——胜利的神子啊！」

就算黎芮儿不说，勇斗也明白。

攸格多拉西尔——这是个会把人浸到河里，认定如果被水冲走就是有罪，没被水冲走就是清白，根深蒂固地相信这种极不科学的迷信的世界。

从异世界——也就是对这个世界的人类而言，是从诸神居住的天上之国降临的勇斗，他的血统将特别受到崇敬也不奇怪。最好的例子就是，神帝正是因为与天神有关的神圣血统而受到崇拜的。

有神圣血统的人，即使不实际掌权也无所谓，只要作为国家整体象征就好。既然如此，只要留下血脉，就算勇斗离开攸格多拉西尔，国家应该也不会出现混乱吧。

不过那纯粹是基于宗主观点做出的结论。

「虽然这么说，可是啊……」

就勇斗个人面吾，果然还是难以接受这样的提议。

为了大多数人而牺牲少数人。就算牺牲的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也无妨。

即使明白那是身为宗主的正义，勇斗还是没办法潇洒地接纳那种事。

「黎芮儿阁下，您一直独占着勇斗大哥，可是很令人困扰的哦。」

中年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突然插进两人的对话之间。

勇斗与黎芮儿回过头，一名年约三十后半到四十前半、肚子松垮、貌不惊人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站着。但是，他的眼中带着莫名的冷淡，并没有笑意。

这个笑得像戴着面具的男人名叫伯特韦德，是《爪》的宗主，也是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姊妹的亲生父亲。

「大哥，新年快乐。」

「哦哦，是伯特韦德啊？新年快乐！」

每次看到伯特韦德的脸时，勇斗总是会因完全大意不得的紧张感而使全身绷得紧紧的，不过只有今天，勇斗是伴随着安心的叹息，笑着和他寒暄。

伯特韦德的身后站着两名勇斗认识的男人，旁边还有一名健壮的女性。他们并非伯特韦德的子弟，每人身上都明显缠绕着立于众人之上者才有的风采。

「新年快乐，大哥！」

「新年快乐，哥哥。承蒙您今日的款待。」

「今年也请您多多指教了，勇斗大哥。」

他们一与勇斗对上视线，便立刻深深地低下头。

这些人是前阵子与勇斗交换过誓杯，被纳入《狼》势力之下的《灰》、《豺》以及《麦》的宗主。

为了增强氏族之间的团结，同时也是为了巩固誓杯的强度，因此勇斗邀请他们来参加《狼》的新年祭。除此之外，还预定让他们在今天与约尔根交换誓杯。

对勇斗个人而言，这也是在为《狼》打底，好让《狼》在自己回日本后国力能够稳固如昔。可是看在攸格多拉西尔其他氏族眼中，这次的誓杯几乎被解释成《狼》向四周耀武扬威的行为。

不论勇斗本人怎么想，他的存在感还是急遽地增大了。

「唉～～～～啊啊真是的，好累啊！」

把爱用的智慧型手机抵在右颊，伴随着夸张的叹息，勇斗发着牢骚。

建造在圣塔最顶端的神殿极为安静，仿佛昨天热闹无比的喧嚣全是假的一样。勇斗的声音也因此显得特别响亮。

细长无依般的月亮朦胧地浮现在星光闪烁的夜空里。

『哈哈哈，辛苦你了。』

电话另一头，美月慰劳着勇斗。

光是这样，暖意就已经丝丝渗入心里。喜欢的女孩说出的话果然是特别的。所以，勇斗才会对着那份温柔撒娇。

「真的是累死人了。」

新年祭的压轴是六氏族共同举行的誓杯仪式，那活动大大地损耗了勇斗的精神。

所有的人均不愧为一族一家之长，每个人都是有一定年纪、身怀威严的人。然而身为才十几岁的年轻人，自己却不得不以最年长者的身分举起酒杯。

虽然是自己做出这些安排的，不过还是可以称为拷问。

「算了，总之无论如何，全部都结束了，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身为东道主，仪式平安无事地结束了，这也是放心的原因之一。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打好自己离开攸格多拉西尔后《狼》的基础，这让勇斗感到很安心。

在攸格多拉西尔，誓杯是绝对的。

勇斗与其他氏族宗主的誓杯，只是和勇斗个人交换的誓杯。如果换人当宗主，誓杯的力量就消失了。

可是在这次的誓杯仪式里，最有可能成为勇斗继承人的少主约尔根与其他氏族宗主也交换了誓杯。

也就是说，就算勇斗离开了攸格多拉西尔，这六个氏族还是非得团结一心才行。这样一来就没有后顾之忧，勇斗心中的疙瘩也消失了。

『嗯，接着只要找出会使《芬布尔之冬》的人就可以了呢。虽然这好像才是最困难的地方……』

「是啊。会使那个秘法的人，现在只知道有《豹》的西格恩而已。」

与刚才的安心相反，勇斗不知如何是好似地叹着气。

「虽然莉法小姐是攸格多拉西尔最厉害的秘法师，可是关于这件事，她也一样派不上用场呢。」

身为世上罕见的双符文英灵战士，同时也是攸格多拉西尔第一的秘法师（自称）的莉法，在解除戒禁方面并不专精，所以完全帮不上忙。

『唔～「也一样」的说法会不会太过分了呢？那个「也一样」。都是多亏了莉法小姐，我们才能知道让你回来的方法啊。』

「是那么说没错啦，可是那个人，虽然号称神帝，不过讲白了就只是个尼特族哦。」

就勇斗面百，这是难得的毒辣评语。

虽然当初刚见到莉法时，勇斗对她抱持着威严缠身、难以接近的印象，不过那种印象现在已经全部粉碎了。

说是为了增广见闻才来的，可是这一个月里，莉法几乎都窝在为她准备的客房中，过着吃饱睡、睡饱吃的懒散生活。

勇斗偶尔会在准备新年祭、忙得要死的情况下想办法抽空去找她聊天，可是大白天的，她就已经在呼呼大睡了。

由于是主动邀请她住进宫殿里的，所以留宿宫殿的一切费用都是由《狼》来支付。就算对方不怎么样，毕竟还是神帝，必须以相应的规格来接待，因此费用绝对称不上便宜。

虽然如此，假如她每天都过得充实、有意义，可以藉此成为《狼》与帝国之间的沟通管道也就算了；但要是过得那么糜烂，会想挖苦两句也是人之常情。

『可、可是她是很厉害的人对吧？』

美月帮着莉法说话。毕竟是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少女，这似乎使她因此产生了亲近之情。

但是勇斗的表情很严肃。

「唔，要说很厉害是很厉害没错啦，可是……」

拿起木剑的话，虽然『最强银狼』吉可露妮特地抑制过力量、避免让莉法受伤了，不过莉法还是能和她打得不相上下。

以秘法、天文学为首，莉法精通各种知识，就连菲丽希亚也甘拜下风。

加上莉法外表看来与勇斗的青梅竹马美月如出一辙，因此也是拥有相当程度的美少女，再加上雪般的白发与红宝石般的眼睛，使她浑身散发着神秘的氛围。

还有，如同字面上的意义，她出身于无与伦比的高贵家族。简直可说是无懈可击的完美超人，但是……

「光论能力的话，可说是高到莫名其妙的规格，但做的事却没一件正经……」

『呃，啊哈哈……』

基于高强战斗力带来的自信，让莉法在酒店引起骚动。

利用卓越的秘法力量与知识来摆平护卫逃走，也因话不投机就以秘法让勇斗趴着爬不起来。

明明有着一副吸睛、会让人看得入迷的外表，可是本人似乎对外表感到自卑，要是被人凝视，就会非常不讲理地责怪对方。

莉法面对所有事情全都是这种态度，以平均三天一次的频率惹出这类的麻烦，总是让勇斗忙着帮她收拾善后。

而且，因为她的身分是立于整个攸格多拉西尔顶点的神帝，就算她到处制造问题，也没办法强硬地加以抗议。

看她一味窝在房间令人烦躁，出门了又只会制造问题，实在是个很难处理的对象。

「唔，不过那全都是『没面包吃的话就吃蛋糕嘛』——这种不知世事的超级大小姐个性所引起的，与其说是她本人的错，还不如说是周围教育她的人……」

「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话还真多啊！」

「！」

俗话说隔墙有耳，但是当身后响起的正是被谈论者本人的声音时，勇斗还是因此身子一僵，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

当他仿佛生锈铁门般吱吱嘎嘎地向后回头时，全白的头发瞬间进入视线之中。自己没认错声音让勇斗很失望。

她身旁的女战士护卫——名字应该叫做艾尔娜没错吧——轻轻地向勇斗点头致意。

「莉、莉法大人，这、这么晚了，您、您有什么事吗？」

由于刚刚才畅所欲言过，因此勇斗话说得相当结巴。

虽然勇斗和美月是以日语聊天，所以莉法应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才对，但是——

「嗯，是啊。套用你的说法，就是『白天起不来的话就在晚上活动嘛』这样吧？」

（她完全听懂了啊！）

勇斗不由得身子向后一仰。

她恐怕是使用了菲丽希亚擅长的《交涉》咒歌了吧。还是老样子，只有这种时候会没必要地发挥她的高超能力。

「美月，不好意思我要先挂了，明天再聊。」

『啊、嗯，我知道了……加油哦。』

虽然美月不懂莉法在说什么，可是当她听到勇斗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时，也大概察觉到是怎么回事了。对方是心有灵犀的青梅竹马，不需多做解释，轻松多了。

「嗯嗯，这就是天上之国的语言吗？还有那奇妙的道具。原来如此，你果然是从不同的世界来的哪。」

莉法稀奇地看着勇斗手边的智慧型手机，佩服似地点着头。从她的表情看来，似乎没有在生气。

不过，勇斗还是颇有罪恶感地低头：

「呃～那个，对不起。」

「什么嘛，你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啊。」

莉法哈哈哈开朗地笑道。

……勇斗原本是那么以为的，不过她脸上的笑容立刻转变成自嘲。

「妾身的确不知世事，给你带来了很多麻烦，该道歉的是我啊。」

「呃……」

反过来被低头道歉。勇斗反射性地想否定莉法的话，不过刚才自己也是那么说的，所以就算现在否定也显得空虚。

对于这样的勇斗，莉法耸着肩：

「妾身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巴拉斯佳尔的宫殿中生活。虽然听说宫殿大到可以将一整个小城镇收进其中，但终究只是个狭窄的小世界，妾身有深刻的体会哪。」

说到这里，莉法暂停了一下，先是回忆往事似地闭上双眼，接着戚慨良多地继续道：

「光是明白这一点，这次的旅行就很有意义了。虽然离回去的期限还有一个月，但是妾身能断言，现在是妾身的人生中最快乐、最灿烂的时光了哪。」

「光是这种程度的旅行，就……？」

原本不该说这种话的，可是勇斗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无法接受。

一个从早到晚几乎都窝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的人，说「自己已经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广阔了」，勇斗无法不觉得怪异。

而且，这种程度的旅行，就已经是她人生中最快乐最灿烂的时光。这种话不只听了会傻眼，还会令人觉得生气。

也许勇斗将感情表现在脸上了吧，莉法觉得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呵呵，也许你是那么认为的，但是对妾身来说已经是一场大冒险了哪。」

那表情极为满足，另一方面又很寂寥。眼中没有任何希望之光，只有强烈的——看开与认命之觉悟。

是什么让她如此绝望呢？毕竟是长得像和美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人，勇斗无法放下她不管。

「既然如此，就该更加好好享受外面的世界啊。我要是有时间的话，也会陪着您的。」

「很感谢你的提议，可惜妾身是这种身体哪。」

她说着，以手指唰地梳过雪般的白发。

「那种事没什么啊。我也是这种引人注目的发色，但是只要利用克莉丝缇娜的力量就没问题了啊！」

「嗯？哦哦，这么说来妾身还没和你提过呢。因为宫殿里所有的人都是在明白这事的情况下服侍妾身的，所以就没特别意识到了。」

「什么事呢？」

「你看到这肌肤时，有什么想法？」

莉法咻地把手伸到勇斗眼前。

勇斗听她一说，认真仔细地端详起来：

「……虽然从之前就这么想了，不过在这么近的距离一看，真的是很白很美的肌肤呢，就好像从来没晒过阳光似地……」

不是客套话，勇斗是真心这么说的。

攸格多拉西尔的人种近似白人，原本就比黄种人的勇斗白上许多。

可是比起一般人，莉法的肌肤更是自得超群。

「那是当然的。」

「咦？」

勇斗因莉法的话，反射性地抬起头。

莉法脸上带着看破一切似的，有如神像或佛像般难以形容的澄澈笑容。

「妾身是带病出生的，无法在阳光底下行走哪。」

由于她的声音与口气都很平淡，勇斗在一时半刻之间，无法理解她说了什么。

就算能够理解，也没办法马上接受。

勇斗怀疑莉法是在开玩笑。可是一看到她的表情，勇斗便立刻明白那些话是真的，他的脸也惊讶地扭曲了。

「所、所以您才……！」

冲击使勇斗说到这边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曾听说过那种先天性的疾病。

可是自己身边的人都很健康，只有在网路和书上看过相关资讯，所以觉得像是遥远世界的故事。

「不过也不到完全不能晒太阳的程度啦。夏天的话是挺困难的没错，但是像这种阳光不强的冬天，多少还是能外出的。」

莉法以清爽到令人莫名惧怕的声音道。

确实。回想起来，见得到莉法的时间大多是从黄昏到夜晚。

虽然偶尔也能在白天里见到她，但好像都是雨天或下雪等天气不好的日子。

正是因此，尽管与自己无关，但勇斗仍对于莉法浪费了难得的旅行时光感到愤慨不已。同时也对先前的自己没来由地感到生气。

原来真相是因为——只有那样的日子，莉法才能外出。

「呵呵，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啊。妾身刚才不是说了，『白天起不来的话就在晚上活动嘛』。虽然妾身被太阳厌恶，但是却被月亮所宠爱哪。被神力的泉源——伟大的月亮所宠爱着。」

莉法的双眸中匆地浮现既像十字架又像剑的金色符文。

刚才那些话，应该是她毫无虚假的肺腑之言。而实际上，在以神力来施展咒术方面，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吧。

但是，她看起来似乎有点逞强，这也是事实。仿佛就像——必须那么认为，才能勉强维持住自我似地……

就算真是那样好了，在这里指出、揭露这点也没用。而且勇斗也无法负起指出这点后的责任。

莉法只是造访雅尔菲德的异乡（安那尔）人，等春天来临后就会返回格拉兹海姆了。命运之线只是因奇妙的缘分暂时交错在一起，她回到格拉兹海姆之后的人生，勇斗就算能为她声援，可是在现实方面却完全帮不上她的忙。

现在，勇斗能做到的只有——

「是这样啊？对了，明天我打算和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这些比较熟的人一起举行庆祝新年祭顺利结束的酒会，因为是在天黑之后才举办，莉法大人要不要一起来参加呢？」

就算多一件事也好，也要帮她多制造一点回忆。

由于莉法是微服私行，因此既没参加新年祭也没参加誓杯仪式。可是明明是新年，却完全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也未免太没意思了。

「勇斗阁下……」

莉法圆睁着眼，惊讶地连连眨着眼皮。

最后，她终于浮现出与至今为止高压又傲慢的态度不同，符合年龄的腼腆笑容。

「那么，重新说一次，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叮铃当啷！

高举于空中的许多金属酒杯此起彼落地发出高亮的碰撞声，响遍接待室。

围坐在茵格莉特特制大暖桌前的人有：勇斗、菲丽希亚、吉可露妮、黎芮儿、茵格莉特、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爱菲利亚、莉法，还有她的护卫女战士艾尔娜，总共十名。

「噗哈～嗯，果然还是这种小型宴会比较轻松。」

一口气喝干了苹果汁，勇斗感慨良多地说道。

新年祭是不拘身分的宴会，这是表面上的说法。但毕竟是聚集了上百人的宴会，规模盛大，因此多少还是得顾及到体面问题。

身为宗主，不能让人看到出丑的一面，因此勇斗必须一直绷紧神经。尤其今年还招待了好几名其他氏族的宗主，更是大意不得。

在这点上，现在聚集在这里的所有人全是可称为勇斗心腹的少女们，而且年纪也与他差不多，就算稍微让她们见到一些难堪的部分也不打紧，因此能打从心底放松、感到安心。

「人家懂人家懂。人家也在新年祭时听了一大堆奉承的话，有够累的啊。」

茵格莉特也把手放在肩膀上，喀啦喀拉地扭动着脖子，疲倦地叹道。

假如没有茵格莉特，《狼》的势力就无法在短短几年里飞跃性地扩大，氏族中的所有人都承认这一点。抱持「至少说上一句话也好」的心态趁隙钻过来找她寒暄的人络绎不绝，挡都挡不掉。

「毕竟茵格莉特已经是《狼》不可或缺的大人物了，也应该趁机多少去适应那种场面呢。」

菲丽希亚嘻嘻笑道。

这是与平常无异的她。但是——

「呜呃！饶了我吧。啊！这么说来，今年过来菲丽希亚位子的人少了很多呢。请告诉我诀窍吧？」

劈哩！

茵格莉特若无其事的发言，让菲丽希亚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啊！笨蛋！」

「咦？」

「呵……呵呵呵……反正没人会来超过二十大关的女人这里嘛。呵呵……呵呵呵呵……」

伴随着晦暗的笑容，菲丽希亚全身缠绕着沉重异常的气场。

她内心的伤果然还没痊愈。

「干嘛骂我啦？勇斗！咦、咦咦！？非丽希亚怎么了？」

看到菲丽希亚瞬间变脸，茵格莉特不知所措地慌了起来。

只要做出满意的作品就别无所求的茵格莉特，基本上都是待在工房里埋头做事，对于宫殿内的俗事不太灵光。

看来她似乎连菲丽希亚的禁忌都不知道的样子。

这时，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天然呆少女加速了事态的发展。

「呐呐，菲丽希亚叔母怎么了？」

「呜！叔……叔母……」

「真、真不愧是艾尔姊姊。就连以欺负他人为人生意义的我，这次也很犹豫要不要踩下去的说……！」

「咦咦咦！？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那句『叔母』是不可以说的话哦。」

「耶！？叫是菲丽希亚叔母是勇斗父亲大人的义妹，也就是我的叔母，所以应该叫她叔母，克莉丝你明明是这么说的啊？」

「等一下！？你别天然呆地把矛头指到我这儿来啊，艾尔姊姊！而且你在干嘛啊？连叫了那么多次的叔母！」

「酒——！给我酒！我一定要喝个烂醉——！」

「是、是！酒来了！」

「咚！」菲丽希亚以极度自暴自弃的表情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敲。爱菲利亚赶紧跑过来帮她斟酒。

杯子一满，菲丽希亚立刻一口气把酒喝尽，并再次朝爱菲利亚伸出酒杯。爱菲利亚以战战兢兢的表情再次帮她斟酒。

看样子，今天把那一头放着不管才是聪明的做法。

「呼！……哈哈哈哈哈哈！一开场就很热闹哪。」

极度快活的笑声将现场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吹得烟消雾散。似乎是被刚才的对话戳中笑点，莉法笑到连眼角都冒出泪水了。

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后，莉法马上以和顺的表情低下头：

「承蒙你今天邀请妾身来这么愉快的地方，妾身打从心底感谢你。」

「等等！请、请您抬头吧，莉法大人。您这么做的话我们会无地自容的。」

黎芮儿慌忙说道。这方面的帝王学，她从小就被前任《角》的宗主，也就是已故的亲生父亲严格教育过了。

顺带一提，所有在场者知道莉法真实身分的人只有勇斗与菲丽希亚而已。对于其他人，都是依照原本的说法，让她们以为莉法是贾尔家的孙女。

这么做绝非不信任在场的少女们，但是知道秘密的人愈少，愈没有泄密的可能。

一旦莉法的真实身分被传开，肯定会出现不少想利用她，或者逼勇斗利用她的人吧。

要说这是漂亮话也无所谓，可是勇斗还是极力想避免让这么年轻的女孩被当成政治工具。

「唔，是这样吗？」

「是的，就是这么回事。」

黎芮儿向不太能理解此事的莉法点点头。

同样都是公主，对政治敏感度的差距却有这么大。不过关于这点，也许和这年头的神帝只是象征性的装饰品，不需具备实质上的统治能力也有关系吧。

「是啊，地位高的人表现得太谦卑的话，会让底下的人觉得很惶恐哦。」

「……呵，勇斗这家伙，还不老是被大家这么说。」

「喂！我听得到哦，茵格莉特！」

「啊！糟了！」

茵格莉特赶紧捣住嘴巴，不过已经太迟了。咚。勇斗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作为教训。

接着，勇斗重新面对莉法，低头说道：

「真是对不起，她们从刚才开始就很没礼貌。」

「没错！你们到底清不清楚坐在这里的大人是……」

「没关系啦没关系，妾身反而觉得这样很舒适哪。」

护卫艾尔娜愤愤然地站起身，不过莉法轻松地摆手制止了她。比起礼貌，她现在似乎有更在意的事物。

「呵呵，像这样一大群人热热闹闹地吃火锅，妾身还是第一次体验到哪。」

莉法眼神闪亮地说着。她视线的另一头落在放置于暖桌中央的凹洞中，由火盆加热的黑色铁制大锅上。锅里放满了肉和蔬菜，正在烹煮中。

锅中的汤啵啵啵地冒着气泡，香味传遍四周。勇斗咕嘟地咽了一下口水。

「嗯嗯，看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呢，那么就开动吧。如果食材有毒，这儿的吉可露妮马上会识破，在这方面请放心。」

勇斗瞥了吉可露妮一眼，她立刻点点头。

从刚才起她就默默煮着火锅。

「哦哦，那还真是可靠哪。那么就马上来吃吧。」

莉法高高兴兴地点头，拿着木签朝着锅中的猪肉伸去——

「那边才刚放进去，还没煮熟。」

喀！吉可露妮以大汤匙将木签一击弹回。

「喂、喂！你这家伙！」

「让她吃半生不熟的东西也可以吗？」

「呜……」

艾尔娜再次出声想指责吉可露妮无礼，可是被吉可露妮一句话挡了回去。

就算对方是帝国名门贾尔家的人，吉可露妮也不在意。

肯定是那样的。因为唯有关于食物的事，即便是发誓献上绝对忠诚的勇斗，吉可露妮也会跟他啰唆。

菲丽希亚曰：「不论多忠诚的狗儿，一旦被拿走食物，还是会对主人不爽地发出低鸣的唷。」就是这么回事。

在战场上过日子的吉可露妮亲身体会到食物的重要性，只有这部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退让的底线。

「这边的已经煮好可以吃了，请用。」

主动担任火锅大使的吉可露妮把盛好料理的碗交给勇斗。

不论何时何地，以勇斗为第一优先的态度一点也没变。

艾尔娜的右眉跳动了一下。看来这动作又挑动了她的怒气神经。

「嗯，那么，莉法大人请用。」

勇斗间不容缓、行云流水地把收下来的碗转交给莉法。

我的对应还真是不赖啊！勇斗在心中称赞自己。可是——

「……请用，父亲大人。」

对吉可露妮而言，特地盛给勇斗的碗被转交给别人，似乎让她有点不满。

她重新盛了一碗料理，并且指定对象后交给勇斗。

这份深厚的忠诚度，现在似乎会变成麻烦之芽，让勇斗有点恐惧。

「哦。这就是雅尔菲德的火锅吗？嚼嚼……唔～虽然不到难吃的程度，但是和格拉兹海姆的比起来，味道很淡哪。」

然后是——就算被勇斗特意关照，也不明白自己被特意关照的神帝陛下。

这次换成吉可露妮微微挑起眉。很明显的，刚才莉法的话让她不是很高兴。

就像先前提过的，她是一名对食物很啰唆的少女。她八成想说「有意见的话就不要吃」。

「因、因为雅尔菲德位在山里，离海洋很遥远，所以不使用盐巴的料理才是主流哦。既然都特地来远方旅行了，品尝当地滋味才是旅行的真正魅力所在嘛。」

勇斗赶紧在吉可露妮说话之前介入。

一触即发的状况，让勇斗的胃痛濒临极限。虽然当事者们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就是了。

这时能指望的只有勇斗的副官、知道莉法真实身分的菲丽希亚了。然而——

「小爱菲真好啊，才十多岁出头呢。」

「菲、菲丽希亚大人现在也还是很美丽哦！」

「现在也还、是吗？也还……」

「啊、啊啊啊啊啊！非、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的。反正我已经是二十岁的老太婆了。」

喝醉的菲丽希亚把爱菲利亚当成纠缠对象，不住地发着牢骚。看来完全无法指望她帮忙了。

虽然宴会才刚开始，但勇斗已经担心起之后的事了。

然而，不好的预感总是会成真。

以黎芮儿与吉可露妮为首，在场的少女们原本都是「就算能喝也不喝」，自制力很高的女孩，可是只有这一次——

「你不喝我烫的酒吗——！」

她们都因这种恶质的发酒疯而接连被攻陷了。

依照二十一世纪日本的法律，勇斗他们都还未成年、不能喝酒。可是《狼》的社会里没有特别制定法律规定饮酒年龄，只要成长到被视为大人的十五岁左右，就能开始喝酒了，这是普遍的想法。

因此，只有年纪还小的双胞胎与爱菲利亚三人，勇斗勉强成功让她们离开避难。光是这样就耗尽他的力气了。

「呵呵呵，哥哥大人～您有在喝吗～？」

「嗯嗯，有哦，都是多亏了你啊。」

菲丽希亚依偎在勇斗身上似地倾斜着酒瓶，勇斗提不起劲地举杯接酒。酒水多得快满出杯子，看来她并没有听懂他挖苦的话。

「但是您看起来完全没有醉态呢。」

「……也许吧。」

要是能喝醉的话该有多好啊？勇斗在心里咒骂着。

他有种微醺的感觉。可是莉法还在这里，自己不能醉到分不清天南地北。也许是被这种责任感所驱使，或许是勇斗原本就是海量，又或者是两者皆有，总之无论再怎么喝，勇斗也没有更醉的戚觉。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意识保持在清醒状态真的是好事吗？勇斗在心里自问着。

「哈、哈、哈！真有趣、真有趣哪！」

唯一的救赎就是，莉法非常开心地大笑出声。

说起来，要不是有她在场，勇斗早就混在小朋友里逃离这里了。

不能把身为神帝的她扔在这里，只好也一起留下来。勇斗一直提心吊胆着，怕有什么地方惹她不高兴。

「哥哥大人～❤请再多喝一些吧，呵呵呵。」

「好好好。」

勇斗以半是自暴自弃的心情一口气吞下葡萄酒。也许因为喝习惯了，原本不喜欢的酒类特有的灼热，现在也已经不在意了。

菲丽希亚兴高采烈地在空下来的酒杯里继续倒酒。

（算了，菲丽希亚好像也完全忘记年龄的事了，既然如此应该可以勉强度过危机吧？）

就在勇斗安心地再次将酒杯放在嘴边时——

「呼啊～这里好热啊～」

「噗————！」

菲丽希亚突然脱掉了上衣，勇斗吓得一口气把酒全喷了出来。

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夏季时菲丽希亚总是穿着暴露度很高的衣服。可是宽衣解带这种行为，具有某种诱惑男人的「要素」在。

而且现在的菲丽希亚因为酒的缘故，肌肤泛着一层薄红，娇媚的程度更胜以往，极度刺激着见到她的人。

「咦？您怎么了？哥哥大人？」

「还、还、还问我怎么了？哪有人因为觉得热就突然脱衣服的啊！」

「唔，原来如此，觉得热的话，只要脱掉衣服就好。真是非常合理的做法。」

「快呀，露妮你也脱吧。」

(插图)

「呜哇啊啊！停下来停下来！露妮你快点停下来！」

对于豪迈地撩起上衣准备脱掉的吉可露妮，勇斗以夹杂着哀号的尖叫阻止她。

就算再怎么醉，毕竟还是对勇斗献上独一无二忠诚的吉可露妮。她陡然停下动作：

「父亲大人，怎么了？」

「这里有我这个男人在，喏，你懂的吧？」

「哦哦，原来如此。我太草率了，真是抱歉。」

吉可露妮难得地低头鞠躬。

「菲丽希亚说过，比起一口气把衣服脱下，慢慢地、逗得人心痒痒地脱，男人才会高兴。您的意思就是这样吧？」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呜！身为《角》的宗主，可不能落于两位之后……」

「哼哼哼，既然大家都脱了，那人家也……」

「等一下！？」

醉意应该也帮了不少忙，最后连讨厌输的黎芮儿以及爱逞强的茵格莉特都被点燃竞争意识，开始脱起衣服。

光靠勇斗一个人已经没办法应付了。

「唔，照这局势看来，连妾身都得脱衣服才行了？」

可是，一旁的莉法却嘻嘻浮起恶作剧般的笑容。

完全事不关己地以此为乐。

「等等！请别开玩笑了！快帮我阻止大家啊！」

「妾身拒绝，这可是绝佳的下酒菜哪。」

「可恶，果然不该拜托醉鬼吗？艾、艾尔娜小姐！」

勇斗放弃寻求莉法帮忙，怀着一丝希望，将视线移向担任护卫的少女。

她有保护莉法的任务在身，因此滴酒未沾。应该是完全清醒的才对。

而且从艾尔娜刚才的言行可知，她对于其他人在神帝面前做出无礼举动的事很敏感。见到这种场面是不可能不出声指责的。

「zzZ」

「居然睡着了！？」

「哦——这么说来艾尔娜说过她酒量很差哪。没想到光闻到酒味就不行了。喏，比起这个……」

咯咯咯，莉法愉快地笑着，挪动下巴指向某处。

勇斗战战兢兢地朝着她指示的方向回过头去——

「哥哥大人　」

「父亲大人！」

「勇斗～」

「兄长大人　」

「噫！」

面对半裸着身子、缓缓逼近的少女们，勇斗不由自主地后退。

但房间并不是非常地宽敞。他的背很快就贴在墙上了。

「你、你们冷静点！总之先冷静点！好不好？」

勇斗声音发颤地伸出双手想阻挡她们，可是少女们依然不停止逼近。

少女们混浊的眼神有种奇妙的妩媚，而且让人不得不觉得可怕。

「呼～……呼～……呼～……累死我了！比新年祭什么的还要累上好几倍啊！」

勇斗大声啐道，掬起积雪冷却火热的脸颊。

少女们全都醉到不醒人事，勇斗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出房间。

因为出席者全是亲近的自己人，所以松懈了——这个因素占的比例应该很大吧。可是没想到她们的酒品全都这么差。

「我还真有自制力啊……」

所谓的桃花乡（瓦尔哈啦）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可以确信就是这么回事，这是个甜美的地狱。

俗话说到口的肥肉不吃算不上男人。对于这种诱惑，勇斗不知多少次差点就屈服了。

只要再稍微松懈一点点，再加上酒意，理性的堤防就会崩溃了吧。刚才他所经历的就是那种几近极限的天人交战。

总之，勇斗已经吩咐女侍们准备毯子为她们御寒，所以应该不会感冒才是。（不过，在那之后，勇斗在那方面有多么天赋异禀、虎虎生风的事，在雅尔菲德的宫殿内传得沸沸扬扬——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嗯？」

勇斗忽然察觉到某个东西以破风之势咻地朝自己接近。

下一刹那，灰色的小东西从黑暗中出现，扑向勇斗的大腿。

「哇喔！唷，希尔多弗。」

看着落地后依旧高兴地蹦来跳去的幼狼，勇斗也笑开了，将它抱了起来。

一被抱起，希尔多弗就不断地舔着勇斗的脸。虽然又痒又湿黏，但是不可思议地，勇斗的心因此平和了下来。

「和你的话，这么做就完全没问题呢。」

勇斗温柔地抚摸着幼狼的背毛，低声说道。

人类的男女关系还真是困难啊。

「做下去不就好了？而且那些女孩也如此希望，不是吗？」

身后突然传来混着叹息的声音。

勇斗因身后有人说话而惊讶地回头，而白发少女则以傻眼到极点的神情站在他身后。

「莉法……大人？您已经醒了？」

「嗯。刚醒。妾身白天本来就睡得很充足，所以这个时间似乎挺浅眠的哪。」

嗯——她将十指交缠在一起，朝天高举伸着懒腰说道。

也许是因为还带着点酒的余力，她的脸颊泛着一抹红霞。可是脚步很沉稳，眼神也很清澈。

看来已经酒醒了。

「唉呀——不过还真是愉快的酒宴哪！」

莉法回想刚才的事似地闭上眼睛，感触良多地说道。

相反地，勇斗则是苦着脸，以闹别扭似的声音回应：

「因为有好看的表演，所以莉法大人很开心呢。」

「哈哈哈，怎么啦？还对妾身没救你的事怀恨在心吗？」

「是啊，有那么一点。」

勇斗诚实地点头。他以「管你是不是神帝，不爽就是不爽」这样的心情说道。

对着别人打从心底困扰的模样开怀大笑。被那样对待，应该没有人会开心吧。

「真是的。被那么多有器量的女孩子们爱慕着，你有什么不满吗？不回应她们的话可是男人的耻辱哦。」

「对醉到不醒人事的女性做出什么事，才是男人的耻辱吧？」

虽然说有美月这个心上人占了很大的因素，不过这想法也是一道不可退让的底线，所以勇斗才能勉力保持理性。

她们都是交换过父女、兄妹誓杯的重要伙伴。

伤害她们的人，不论是谁都不可原谅。就算是自己也一样。

「你意外地很没用哪，还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哪。」

「……顺便问一下，外头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只要长得好看，不论年纪大小都会伸出狼爪的淫魔。」

「胡说八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差的风评啊！？」

「你不是带着许多美人去温泉旅行吗？」

「是因为那件事吗！」

勇斗仰天拍着额头叫道。

唉呀呀。莉法垂着肩膀叹息：

「瞧你那反应，看样子实际上什么都没发生啰？」

「那当然！」

「有什么好当然的？男人和女人结合在一起，不是非常自然而然的事吗？而且你对那些女孩也很有好感不是吗？」

「……这个嘛，因为大家都是我重要的义妹和义女啊。」

「别顾左右而书他。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想说的是……」

「我在原本的世界里有喜欢的人，我不想背叛她。」

勇斗断然道，他脸上罩着阴霾，露出寂寞的表情。

将近三年的时间里，一直等着他、支持着他的美月——勇斗不想背叛一直思念着自己的她。

「难道是那个名为美月的女孩吗？听说和妾身长得一模一样……唔，能被你这种程度的男人如此专情地爱着，那个美月还真是幸福哪，真是让人羡慕。」

莉法思思地点头。可是不知为何，勇斗有种被她责怪的感觉。

当然，莉法一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还不如说她是在夸奖勇斗。

虽然如此，勇斗的胸口却因那些话揪得很紧。

因为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这是罪恶感。

对于和莉法长得如出一辙的美月的罪恶感。

「我才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呢。」

勇斗揪着自己胸口，咒骂似地说道。

对美月的思念，确实存在于这个胸口。

而且在这三年里愈发强烈，完全没有衰微的趋势。

对于攸格多拉西尔的诸多不便，勇斗一直觉得很厌烦。

他痛切地体会到冷气或暖气这类文明利器的好处。

也一直想念着白米饭的滋味。

虽然如此，勇斗还是不得不有所自觉。

我不想回去，我想和大家一起在这里生活——自己脑中也有这样的念头。

吃同一个锅子煮的饭，不论快乐痛苦都一起度过，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使得羁绊愈来愈强烈。而且她们都对自己表现出专一到那种程度的好感。要他不产生不想回去的想法反而很难。

「我果然待太久了吗？真的得早点回去才行呢。」

没错，得尽快回去才行。

在自己变成无法做下决定之前。

但，时间不顾勇斗的苦恼，它不曾停止，无情地流逝了。

当漫长寒冷可是却安稳的冬天宣告结束时，命运的春天来临了。

第六卷 Act 4

「史坦索尔（那个笨蛋）有动作了，是吗？」

十万火急的报告从西方传来。

勇斗厌烦地叹着气，将手放在暖桌上，拄着脸颊。

那是覆盖整个雅尔菲德的积雪完全融解，花草开始长出花苞的时候。

空气不再冰冷彻骨，感受得到春天的气息。

虽然如此，气温还是偏向寒凉，勇斗正缩在暖桌中打盹。

「是的，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做了蠢事，害得父亲大人如此困扰……」

克莉丝缇娜一边说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姊姊艾尔贝缇娜。

那已经是很明显的责怪之意了。

艾尔贝缇娜被她看到发慌问道：

「呜哇？我吗！？我这次什么也没做哦！？」

「啊，对不起。说到笨蛋，我就会反射性地想到艾尔姊姊呢。」

「太过分了！你把姊姊当成什么了！」

「笨蛋。」

「居然马上回答！而且几乎是反射性地回答！」

「呵呵，那当然。」

「为什么你一脸得意的样子！？多少要觉得自己很坏吧！」

「……咕！」

「不是教你装坏哦！？」

还是老样子，吵吵闹闹的双胞胎。

最近勇斗把这种妙趣横生的对话当成心灵清凉剂，但现在不是为此戚到和乐融融的时候。

「克莉丝缇娜，别玩了，快点报告详情吧。」

「是的，父亲大人。」

克莉丝缇娜立时收敛脸色，转成认真的表情点头。

她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一开始时让勇斗很难接受，不过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也不再在意。

「根据探子回报，史坦索尔所率领的《雷》军八千人，已经从毕尔斯基尔尼尔朝东出发了。」

「等、等一下，已经出发了吗！？我从来没听说他们正在做战争准备之类的消息哦！？」

勇斗的脸颊从手掌上滑落。他瞪大了眼睛叫道。

《狼》与《雷》曾在去年夏天交战过一次，而且他们在秋天时也透露出想攻打《狼》的气息，因此勇斗把对《雷》的警戒提升到最高等级。

多名克莉丝缇娜手下的细作潜入《雷》的势力范围之内，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应该就会马上钜细靡遗地回报给勇斗知道才对。

明明如此严加防范，但整团军队竟然已经出兵了，这对勇斗而言可说是晴天霹雳。

「是的。没想到竟然能把消息隐瞒得如此完美……恐怕是《雷》的少主罗诗柯瓦在背后操盘吧。」

「罗诗柯瓦……拥有《咬齿者》符文的英灵战士，『让人咬牙切齿者』吗？」

「是的。真是极为贴切的外号。连我也完全被她蒙混过去了。」

克莉丝缇娜难得露出真性情，她并非演戏，而是真的皱起她那端正的脸啐道。

虽然年轻，不过在谍报战方面可说是天才的克莉丝缇娜，竟然被如此漂亮地摆了一道，她的自尊心似乎被伤得很深。

但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要确实做好欺负姊姊的事，不愧是克莉丝缇娜。

「算了，这次该称赞对方手段高明吧。话说回来，八千名士兵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啊？」

与先前「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时相同的兵力。

可是，在半年前的「囊沙之计」里，《雷》折损了数干名士兵。

而且规模如此庞大的军队，竟然能在不惊动克莉丝缇娜的情况下出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这么杰出的人才，配给那个笨蛋用实在太浪费啦。老实说，连我都想要她了。」

《雷》是因为有虎心王史坦索尔这存在感强大的巨星带领，所以才能强大。但是另一方面，因为有政治手腕卓越的罗诗柯瓦在暗处支持，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不过光是佩服也无济于事。事态已经刻不容缓了。

「紧急征召士兵！要迎战了！」

人们摩肩接踵地聚集在雅尔菲德的城门外。

士兵们在列于城垣边的驮马前排队，领完武器与粮食后回到自己的小组集合处。

此起彼落的点名声与尖锐的吆喝声，让现场喧闹无比。

「哦哦……真是壮观哪。」

站在距离集合中的军队稍远处的马路上，莉法滴溜溜地旋转着布制阳伞，赞叹道。

与一般的群众不同，由于这些人不久之后即将前往战场，因此现场蒸腾着一股充满杀意的热气。

虽然离士兵们有段距离，但莉法还是因那股热气背脊发凉，手上不禁冒出一粒粒鸡皮疙瘩。

「该怎么说呢，虽然要道别了，不过却这么忙乱，真是对不起。」

勇斗极为抱歉地低下头。

没错，今天莉法即将离开雅尔菲德，踏上回国的路。虽然勇斗忙着准备战争事宜，不过还是特地前来送行。

也许是因为不久之后就要出征了，勇斗身上罩着漆黑的披风，表情也比平常坚毅了几成。

勇斗有别于平常的神气让莉法心跳略为加快了点。她一面感受着这件事，一面轻轻摇头：

「没什么，因为敌人要攻打过来了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会赢……吗？」

「我可没打算吃败仗哦。」

勇斗微微苦笑地耸着肩膀。

不久之后就要出征了，可是从勇斗身上感受不到激动，但也说不上松懈。

他的状态看起来相当自然。

年纪虽然不大，却已经穿梭战场十数次的少年。身上有股沙场老将般的气度。

瞧着勇斗的侧脸，莉法陶醉地看得入迷。

真是个制造罪孽的男人啊。莉法苦笑地说道：

「是吗？那你就努力别死吧。」

「嗯，等情势稳定之后再来玩吧，我会欢迎您的。」

「真的可以吗？妾身觉得自己好像找了你很多麻烦呢？」

「哈哈哈！」

勇斗干笑着转移视线。

不否定，言下之意就是肯定了。

莉法在觉得不高兴的同时，也觉得很舒畅。至少，在刚认识勇斗时，他以宗主的身分，是绝对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因此这反应可说是这三个月里双方距离缩短的证明。

「在这趟旅行里，妾身体验到了许多事情哪。」

莉法品尝着一丝寂寞，感触深刻地说着。

只要闭上眼睛，三个月来发生的事便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出现又消失。那些全都是——莉法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未曾经历过的事情。

每件事都那么可爱，如宝石般在心中闪闪发亮。而其中最灿然生辉的就是——

「最棒的回忆，果然是那场火锅宴会哪。真的很美味哪！」

「咦？可是您不是抱怨味道太淡了吗？」

「～～！干嘛记得那种不重要的部分！」

才刚说完就被吐槽，莉法皱起眉头。

虽然她那么说，可是当初吃第一口时，说真的，她的确觉得没什么味道。

但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大快朵颐了起来，吃到快要撑破肚子了。

至今为止，自己吃遍各种美食。但是，比起那些料理，莉法觉得那朴素而且完全没有特殊之处的火锅不仅美味，更令人无比怀念。

其原因，莉法也察觉了。

单纯是因为，非常快乐。

与同年龄的人一起欢笑吵闹，对莉法而雷是生平第一次体验的事。

那种事在下层平民眼里，应该是理所当然、稀松平常，可是在莉法的心中，是任何事物都难以取代的、极为珍贵的一晚。

「咦？莉法大人，您在哭吗？」

「笨蛋！妾身才没有哭呢！是太阳让妾身流眼泪了！」

「太阳……可是现在是阴天哦。」

「这种程度的阳光对妾身来说就已经很刺眼了！」

莉法用力擦着眼睛，强词夺理道。

的确，莉法的眼睛对光线极为敏感。就连阴天，对她而言还是有点过于刺眼。

但也没有严重到会流眼泪的程度就是了。

尽管如此，眼头却不知为何无法不发热。因此，她的前臂一直离不开脸上。

「妾身真的，不是在哭啦。」

莉法吸着鼻水道。

「……是。」

既然她如此坚持，勇斗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接着，他陪在一旁等待莉法止住哭泣。那份温柔，让莉法心中的某种情愫溃堤了。

「这么说来，妾身承蒙你在各方面的诸多照顾，却没赏赐你什么呢。」

莉法唰地倾斜布伞，遮住眼睛说道。

「咦？不用了，没关系啊，我并没特别想要什么。」

勇斗随意地摆手辞谢。

一般而言，掌权者的欲望都很强烈，但勇斗依然是老样子，是个无欲无求的少年。

可是，莉法是只要话说出口，就不管别人意见的公主性格。她坚持地宣布：

「那怎么成？虽然妾身这个样子，毕竟还是神帝哦。对于有功劳者不好好赏赐，这可事关神帝的颜面哪。」

「呃，是。」

「干嘛？你那蠢笨的回答是什么意思？妾身可是特地说要赏赐你耶。」

「哦，那个，感激不尽。」

「这种虚情假意的道谢就免了。」

「对、对不起。」

「哼！不解风情的猪头。要是被心上人甩了，妾身可不管你哦！」

「哈哈，我会努力改进的。」

「很好，那你就收下吧。」

莉法倏地伸出拳头，接着打开给勇斗看。

勇斗朝她的掌心瞧去。「嗯？」他不禁怀疑地凝视起来。

「那个，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啊？」

「嗄？你在说什么？不就在妾身手上吗？你视力太差了吧。」

「唔，和这边的人比起来，我的视力确实不太好啦。」

「喏，那就再靠过来一点看吧。」

「是、是。」

勇斗弯下腰，眯着眼仔细凝视莉法的手掌，但还是什么都没看到。他的表情因此紧绷起来。

「嗯，这样子差不多刚好吧。你太高了。」

「啊？」

也许是不明白莉法话中之意，勇斗抬起原本低垂的头。

莉法啪地将阳伞扔到一旁，轻轻以双手温柔地捧住勇斗的脸颊，闭上双眼。

「嗯！」

「嗯、嗯嗯～！？」

「莉、莉法大人！？」

莉法将自己的双唇压在勇斗嘴上。

菲丽希亚惊叫。勇斗慌张地挣扎起来，但莉法还是不肯放手。她要将嘴唇的触感深深地刻在自己的，还有勇斗的记忆里。

接吻整整五秒后，莉法终于放开了勇斗。

「！」

一放手，勇斗就飞也似地跳开，以满是惊诧的眼神看着莉法。

对于那样的勇斗，莉法捡起阳伞，带着满足的笑容，胜利又得意洋洋似地说道：

「呵、呵呵呵，不论何时都大意不得对吧？妾身成功骗倒了不败的名将哪。」

「为、为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是勇斗并不在意那部分，只是一味地发问。对牛弹琴就是这么回事吧。

莉法无趣似地哼道：

「哼，你等一下就要上战场了不是吗？这可是神帝亲自赠予的胜利祝福哪。」

「咦？咦咦！？这、该说多谢你的鸡婆吗？呃，啊啊～！」

也许是因为脑中一片混乱，勇斗似乎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莉法不由得苦笑起来。

「你还真是不论何时都一样……无礼的家伙哪！」

「真是……对不起。」

「算了算了。」

对于诚惶诚恐的勇斗，莉法笑了起来。

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莉法才会被他吸引。

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不论是谁，全都对自己心怀敬畏。

如果说这是无可奈何的情况，确实是无可奈何。因为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眼中，神帝就是那样的存在。

可是，这名少年不同。

虽然还是会以敬语对莉法说话，可是敬意都很表面。

那样，才好。

能将莉法视为普通的少女，同时温柔地对待她的，只有这名少年而已。

而且也完全感受不到想利用她、利用神帝权威的不轨之心。

由于莉法不谙世事，因此光是这些理由，就足以让她产生淡淡的爱恋之情了。

莉法以寂寞般的，可是却明朗的表情说道：

「失恋也是恋爱的一种对吧？普通的少女都会普通地经历那种事，对吧？初吻可以送给喜欢的男人，光是这样妾身就很幸福了哪。」

「咦、咦咦咦！？喜、喜欢，是在、在说我吗！？」

「都事到如今了还在说什么？」

莉法傻眼似地耸肩。

都接吻了，当然就是那么回事啊。他身边的女性们八成都因他的这副木头样而相当辛苦吧，莉法不禁同情起了情敌们。

「算了，反正在结婚前创造了美好的回忆。毕竟成为别人的老婆后，就不能做出不贞节的行为了哪。」

「咦！？结、结婚！？」

「有什么好惊讶的？妾身可是神帝哪。有义务把从初代神帝沃坦那儿继承的血统传承下去，而且妾身也到适婚年龄了。至少会有一、两椿姻缘找上门哪。」

「那、那那、那么说是没错啦！」

勇斗相当慌乱。

莉法无法遏止地感到高兴。

反正是因为喜欢的人长得和自己一样，所以他才会那么慌乱。就算明白这点，莉法依然觉得很高兴。

「那、那个，对方是怎样的人呢？」

「是帝国的大神官，同时也是大国《枪》的宗主。不过是个超过六十岁的丑陋老男人就是了。」

「六十！？」

伴随着惊疑的声音，勇斗瞪大了眼睛。

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吧。莉法才十六岁，和结婚对象的年龄差距有如祖孙。而且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光是活到五十岁，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人瑞了。六十岁根本是什么时候死掉都不奇怪的年龄。这样的婚姻太异常了。

「为什么要嫁给那种不匹配的……不能拒绝吗？」

「没办法哪。那男人……霍尔巴尔瑟掌握着整个帝国的实权。宫殿里再也没人能反抗那男人，全都是他的傀儡啊。」

「怎么这样……！？可是，再怎么说也……！」

「怎么？难道说你愿意娶妾身吗？」

「这……」

莉法以恶作剧的眼神看向他，勇斗蓦地无话可说。

说这些话的自己真是恶质啊——莉法有这样的自觉。

但毕竟他是甩了自己的男人。就算小小报复一下，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好了，继续待在太阳底下，妾身快要开始不舒服了。虽然很可惜，不过妾身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好的，祝莉法大人一路顺风，身体无恙。」

莉法转身朝马车走去，勇斗在她身后道别。

(插图)

莉法心想——你明明就不肯说妾身想听的话。

她举起右手，头也不回地挥着：

「嗯，再见啦。妾身也会在路上为你祈求胜利的。」

「呵呵，真不愧是父亲大人，没想到连神帝陛下都被您攻·陷·了·呢。」

莉法搭乘的马车离去后，一道身影伴随着说话声，咻地从附近的海枣树上落下。

「咦！？小克莉丝！？」

菲丽希亚讶异地说道，同时不甘心地皱着眉。

身为护卫，不但被人接近到这种程度，还没发现对方的存在，可说是件对自尊杀伤力很大的事。

但这次可以说是对手不好。克莉丝缇娜是拥有《驱风者》符文的英灵战士，在消灭气息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是天生的间谍。

当然，只要发出些微的杀气，菲丽希亚应该就会立时察觉了吧。

「呵呵，艾尔姊姊也在唷。」

克莉丝缇娜朝着海枣树顶端一指，艾尔贝缇娜一面「哇～哇～」地叫着，一面以双手遮住眼睛。

……虽然手指之间的缝隙挺大的就是了。

也不用问了，接吻的画面应该是被看到了。看样子八成连莉法的真实身分也都被知道了。

勇斗无奈地叹息：

「偷窥不是正经的兴趣哦。」

「那可是我的工作呢。」

「既然如此就别偷窥我，去偷窥《雷》的情况。」

「那个等一下就要去做了。比起我的事，就这样让莉法大人离开好吗？」

「不管好不好，她本人都说要回去了，也不能阻止她吧。」

勇斗咒骂似地说着，握紧了拳头。这些话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让莉法回去，她就非得和那个《枪》的宗主、那个老男人结婚不可了。

这很明显是无视莉法本人意愿的政治婚姻。要十六岁的少女，嫁给年纪大到可以当爷爷的老人，她不可能愿意的。

说真的，勇斗很想阻止她。

以一介朋友的身分为她感到愤怒，想破坏那桩婚事，帮助莉法。

可是，莉法是统治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帝，而勇斗是被托付了氏族《狼》的宗主。

万一没弄好，勇斗很可能变成绑架神帝的大恶人，被视为朝廷的敌人。

在那种情况下，事情的真相根本无所谓。重点是被人安上了何种罪名。

「如果两年前的我看到现在的我，一定会痛骂现在的我，说我太没胆吧。」

这是句并非说给任何人听的自言自语。咯咯，勇斗自嘲地笑着。

很羡慕当年那个可以畅所欲言的自己，同时，也很唾弃当时的自己。

那种青涩的漂亮话，若换个说法——就是为了莉法一个人，害《狼》的子民全都曝露于危险之下。两者是同样的意思。

而且现在，《狼》即将与《雷》开战，同时还得应付西北方骑马氏族《豹》的威胁，倘若继续树敌，就太危险了。

身为宗主，不能在陶醉于英雄主义的情况下做出任何决定。

确实，这样看起来就像放弃了莉法似地，而且自己心中也残留着惆怅。勇斗用力忍下那种感觉，他转过身，披风随之扬起。

为了尽身为宗主的责任与义务。

「《狼》军！出击！」

「我们《狼》的守护神、伟大的母亲安格尔柏妲啊！请保佑您即将前往战场的子民！请为他们带来胜利！」

《狼》的神官长布卢诺举起黄金剑，朝着祭坛上的羔羊斩下。

鲜血飞溅，就连布卢诺的脸与衣裳都被血水沾污。但是布卢诺不以为意，继续不断地刺穿羔羊。

这是献上牲品来祈求胜利的仪式。

虽然残忍，但不光是在攸格多拉西尔，献祭在古代是屡见不鲜的习俗。光是没以活人作为祭品，就已经算是相当温和了。

布卢诺高举被鲜血染红的剑身：

「大家也一起高喊吧！请为他们带来胜利！带来胜利！」

「「「带来胜利！带来胜利！」」」

集合在圣塔顶部神殿中的数十人全都紧闭着眼睛，将双手紧握在胸口附和着。

其中也有约尔根、茵格莉特、爱菲利亚的身影。

不上战场的人会像这样，在神殿里向神明祈祷前往战场的亲朋好友们能够平安无事。现在城里的神殿中应该也挤满了前来祈祷的人吧。

「呼～《雷》的小鬼，在这么忙的时候，实在是……」

仪式结束后，约尔根一边疲惫地转动脖子发出声音，一边离开神殿。

前往战场的士兵主要是三男以下的男丁。就算是战争时期，家乡也还不至于没有男人。可是劳动力会大幅下降，也是事实。

身为勇斗的全权代理人，约尔根只要一想到接下来即将面临因开战而人手不足、出现破绽的各种计划，并很可能为此搞到身心交瘁，他从现在就开始觉得头痛了。

「哦哦，这不是约尔根阁下吗？」

走下圣塔楼梯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叫住了他。

约尔根回头，一名蓄着优雅的胡须，身材健壮的中年男子笑着朝他举手。此外他的服装仪容也很得体，一看就知道是很有身分地位的人。

虽然这个人不是《狼》的人，却是约尔根经常会面的人物。

「哦哦，这不是艾雷克西斯阁下吗？您在这里啊？先前承蒙您帮小人举行誓杯仪式，真是感激不尽。」

那男人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高官「神仪使」。新年时举行的《狼》与旗下氏族之间的誓杯仪式，就是由身为神帝代理人的他所主持的。

「没这回事，我也是第一次负责那么盛大的誓杯之仪，对我来说是非常好的学习经验呢。」

「您又这么谦虚了。明明是那么气度从容，深具大家风范啊。」

「哈哈哈，被您这么说，感觉还不差呢。」

「话说回来，您光临雅尔菲德有何贵干吗？」

「哦，因为听闻了一点小道消息。据说帝国的公主现在正旅居雅尔菲德，所以我想前来问候问候呢。」

「哦哦，是莉法大人吗？」

约尔根领会似地点头。

帝国的高官在旅行时顺道拜访位在附近的大贵族家公主，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

「可惜您慢了一步，莉法大人今早已经启程返国了。」

「似乎是那样没错呢，扑了个空啊。但反正今天也已经来了，就顺便来神殿戚谢神明保佑我旅途平安吧。现在神殿里正在举办什么活动吗？」

「是的。因为《雷》还是学不乖，出兵攻打过来了呢。因此大伙儿前来祈求胜利，并且祈求以父亲殿下为首的战士们能平安归来。」

「原来如此，那么今天我就先作罢吧。」

「不，仪式已经结束了，请随意使用神殿吧。」

「哈哈哈，神明一次听了这么多人的祈求后应该也累了吧，我还是改天再来好了，后会有期。」

艾雷克西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了一阵子，确认四下无人后，艾雷克西斯自言自语道：

「咯咯咯，罢了，不论怎么向神明祈祷，那个少年都无法再回到这里了呢。」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史坦索尔骑乘的枣红马疾驰于战场上。

普通人类光是举起都很困难的长型大铁锤，在红发青年手上却轻得有如竹棒一般。他正举重若轻地旋转着铁锤。

「呜、呜哇！」

「呃啊！」

阻挡在他面前的《狼》族士兵们，一旦被卷入铁锤的暴风圈内，就接连地被打飞出去。

最后，史坦索尔的眼睛捕捉到一名男子的身影。

那是年约三十多快四十岁，表情栗悍的男子。身形魁梧强健，一眼就看得出来是骁勇的战士。

但，就算是那样的战士，一见到人称具有老虎之心的史坦索尔，还是脸色一僵，倒抽了一口气。

「喝！」

「啊！」

随着咆哮，史坦索尔从马上挥下铁锤。

男人无法对史坦索尔神速的一击做出反应，如字面上的意思般脑门粉碎，惨烈至极地曝尸于战场上。

下一刹那，周围的《雷》族士兵们欢声雷动：

「唔喔喔喔喔！史坦索尔大人杀死敌军主将了！」

「我们赢了！」

「虎心王大人！万岁——！」

「「「虎心王大人！万岁——！」」」

《雷》族士兵们唰地朝天高举长枪，开始发出胜利的呐喊。喊叫声于转瞬之间传开，最后欢呼声包围了整座城砦。

这里是建造于《狼》与《雷》国界附近的城砦。过去是由《雷》所统治，但是在去年的战争里，被《狼》给抢走了。

夺回了原本的领地，也是《雷》族士兵们欢喜雀跃的原因之一吧。

「唔——吃得不怎么饱呢。算了，前菜本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真是太精彩了，不愧是红发的伯父大人，如此简单就攻陷了城砦。我原本还想，如果攻城太耗时费劲，就一起去支援吧。看来是白操心了。」

骑着马来到史坦索尔身旁向他说话的，是一名五官端正、身材修长的男子。

虽然他的装束与雷的一般士兵相同，不过操纵马的技术比那些士兵娴熟太多了。

男人的名字叫纳尔弗，是《豹》的将军之一。他的身段柔软温和，在粗野男子众多的《豹》里相当少见。正因为这个特质，所以他在这次的战争中被派遣来《雷》的部队里，担任两氏族之间的联络人。

「唷，纳尔弗。没有啦没有啦，你已经帮了够多忙了哦！」

史坦索尔用铁锤握柄叩叩地敲着肩膀说道。

史坦索尔所书不虚。《雷》之所以有办法在《狼》军无法察觉的情况下进行闪电战，原因无非是他们的武器与军粮都是由《豹》张罗的缘故。

在之前的「埃利伐加尔河之役」中，《雷》失去了大量的兵力与领土，国力急遽衰退。

因此《豹》所提供的各种支援正可谓雪中送炭。

当然，这并非无偿的提供，而是有代价的。

「什么嘛，那种程度的事完全称不上援助呀。因为《雷》是我们《豹》的兄弟之邦嘛，不是吗？」

纳尔弗大大地张开双臂，露出友善的笑容说道。

史坦索尔哼了一声：

「这么会利用兄弟名义，你们也真有本事。」

两氏族已经协调好大致上的角色分配了。

担任前锋的是《雷》。

《豹》在去年被《狼》以铁甲战车串联在一起的奇策打败。而唯一有能力突破那战车堡垒的人，就是拥有《粉碎者》符文的史坦索尔。这是表面上的说法。

但是，真要说的话，就是把危险的差事推给《雷》去做，好处尽由《豹》囊括的战略。

「呜，呜呜！我、我们绝对没有那种打算！如先前讨论时说过的，是因我们无法突破那些战车之墙的缘故。当然，让以伯父大人为首的《雷》军做那种吃力的工作，我们也会尽可能地展现诚意来回报。这是我们的父亲弗贝兹伦古的意思。如果有短缺什么，请尽管跟我说吧。」

纳尔弗慌张地解释起来，但史坦索尔并不在意。

他像驱赶狗儿似地挥着手：

「哈！算了，这部分就交给夏斐和罗诗柯瓦去想吧。有问题就去问他们。我只要能再一次和那个周防勇斗战斗，其他事就没意见了。」

史坦索尔让手指关节发出声音，握紧了拳头。

没错，除此之外的事情，对他来说都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基本上，这次的战争是以收复在上次战争中失去的领土为名目开战的。不过，就连这件事，就史坦索尔的说法，也都是不必计较的小事。

正因为这难以满足的斗争本能，史坦索尔才会被人说成是具有老虎之心的王。

「要把我当成弃子还是什么都随便啦。」

反正，就算是兄弟，也不是基于信任，而是基于利害才结盟的脆弱关系。

为了再次与唯一让自己居于下风的那个男人一决雌雄，他利用了《豹》。既然如此，《豹》当然也可以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恣意地利用《雷》。

如果因此愚蠢地曝尸荒野，就表示自己是只有那种程度的男人而已。

史坦索尔露出野兽般的神态，狰狞地笑了：

「简单来说，就是在你们出兵之前，先把那家伙打倒就好了。」

第六卷 Act 5

「真是的，看来这次我得看家了。」

男人浏览著书信，呼地微叹了口气。

那是一名过于瘦削、无比阴沉的男人。尽管如此，他的眼神却极为锐利，宛如寻找猎物、四处徘徊的狼。

男人的名字叫斯卡维兹，是《狼》的少主副手，因『嘲讽的虐杀者』这名号而被国内外的人们所畏惧。

「呵呵，但是对我们《角》而言，没有比前任『最强银狼』的您驻守在这个慕克威治更令人安心的事呢。」

面对着男人的办公用大桌子之后方，《角》的宗主黎芮儿笑道。

慕克威治周围经常可以发现貌似《豹》斥候的骑兵。而且前几天还收到了双方势力在新建的防御用小城附近，发生数十骑程度小规模冲突的报告。

很明显，《豹》还没放弃再次侵略慕克威治。

「现在我们的使命就是确实守住这座慕克威治城，让兄长大人能够没有后顾之忧地战斗。被派驻在这里，表示兄长大人有多么信任您……」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高兴吗？」

「啊哈哈，有那么一点点啦。」

黎芮儿说着，以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颗麦粒宽的小缝。

没错，其实只有极细微的不同而已。而且是多亏了这个冬季，两人为了防御城市，见面了无数次之后，才总算能够明白的差异。

可是，这个脸孔如铁般缺乏变化的男人，光是表现出情绪——就算只有些许——就已经是很严重的事了。

所以黎芮儿才体贴地抢先出声安慰他。但她开始觉得后悔起这举动说不定是多管闲事了。

「呵，多谢你的关心。不愧是如此年轻就能执掌宗主之职的英杰，看人相当仔细呐。」

斯卡维兹轻笑起来，感佩地说道。对于总以嘲讽口吻说话的他，这是罕见的直率赞美。

看来似乎没有让他不高兴，黎芮儿松了口气，继续说道：

「会让您如此担心，可见虎心王是相当程度的强敌呢。」

黎芮儿只有在《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举行的胜利庆典上见过史坦索尔而已。

当时，史坦索尔那除了暴戾之外没有其他说法能形容的压倒性存在感，光是回想起来，黎芮儿就身体发颤。不过她并没有在战场上与史坦索尔对峙过。

关于这点，听说这个斯卡维兹曾经与虎心王实际交手，所以黎芮儿非常想听听他的意见。

虽然对斯卡维兹那么说，可是黎芮儿自己也正为了人在远方，正准备前往战场的心爱之人担心。

「老实说，那是我与吉可露妮完全束手无策的对手。那个已经不是人类了，是怪物。」

斯卡维兹断然道。

他没有伶俐到懂得察颜观色地说好听话安慰人。不论何时都只会陈述事实。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在这个冬季里两人交流的程度很深，因此黎芮儿很清楚斯卡维兹就是这种个性。

所以她才会对斯卡维兹接下来说的话惊讶得瞪大眼睛。

「但是，我们的主公，别说是怪物了，根本是军神转世。」

「噗！啊哈哈哈哈！没想到能从您的口中听到这种话，有点让人意外呢。」

没错，斯卡维兹一向只会陈述事实。也就是说，他对勇斗是神明化身一事深信不疑。

被前任『最强银狼』说成那样，自己仰慕的兄长果然非比寻常。黎芮儿重新体认到这件事。

兄长这次也会带着胜利凯旋归来。正当黎芮儿这么想时——

啪！某种物体断裂的轻微声响，格外刺耳。

「……唔！？」

斯卡维兹表情严峻地沉着脸，低吟道。

「？怎么了吗？」

「……不，看样子，缠在刀柄上的皮绳断了。」

斯卡维兹难得地露出懊恼的表情。

黎芮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插在他腰间的日本刀刀柄上缠绕着的，作为止滑的皮绳断了，正松垮垮、难看地垂着。

对战士而言，武器是托付性命之物。尤其是握柄的部分，光是与平时拿着的手感不同，顺手的程度就会跟着改变。

虽然是其他氏族的人，但毕竟是在宗主面前，这不像是身经百战的老练强者斯卡维兹会犯下的失态。

正因为不像，所以黎芮儿才会被强烈的不安所侵袭。

听说斯卡维兹的日本刀是勇斗打造的，而那日本刀突然损坏……

黎芮儿无法抑制极为不祥的预感。

柠檬般椭圆的月亮在天空散发光辉，柔和地照亮四周。

柴薪哔哔啵啵的燃烧声混杂在远方猫头鹰喔喔的呜叫声里，《狼》的主要将领正围绕着营火团团而坐。

「呜呜！虽然说已经春天了，可是一到晚上还是很冷啊。」

勇斗裹在毯子里瑟瑟发抖。

一旁的吉可露妮立刻脱下外套递给勇斗：

「父亲大人，假如您觉得冷，就请穿上这个吧。」

「那是『最强银狼』代代相传的外套吧？我没有资格穿啊。」

「如果是父亲大人的话，我想历代的『最强银狼』都会认同您的……」

「不不不，做人要知道分寸。」

勇斗用力摇手拒绝。

那件外套可说是「强者」的象征，是几乎所有出生于《狼》的男孩们梦寐以求、想穿在身上的外套。

光论肉体战斗能力的话，勇斗心知肚明，自己比起一般的虾兵蟹将更加不如。因此他完全不认为自己够资格穿上它。

「那么我去找找有没有其他毛毯……唔！」

吉可露妮突然表情严峻地起身，以拇指顶开插在腰间的刀镎。

但她又立刻将手从刀鞘放开，再次坐下。

怎么了？就在勇斗觉得惊讶时——

「父亲大人。」

「呜喔！吓了我一跳。」

两道身影从黑暗中咻地出现于勇斗身后，吓得他身体向后仰。

是克莉丝缇娜和艾尔贝缇娜。

围坐在营火周围的诸位将领之中，也有不少人露出惊诧的表情。明明是为了防止闲杂人等偷听，才特地挑在平坦宽阔的原野升营火讨论军情的，可是她们如此接近，却完全没人发现，要不惊讶也难吧。

「向您禀报，加契纳城砦已经被《雷》军攻陷了。」

克莉丝缇娜单膝跪地说道。

「什么！？」

「加契纳已经被攻陷了！？」

将领之间一阵哗然。

勇斗也露出极为苦闷的表情。

「呿！没能赶上吗？」

加契纳城砦是位于《狼》领土最西端的城砦，可说是对《雷》的最前线军事要冲。

因此勇斗派遣氏族中位列第六、战斗经验丰富的将领安斯加尔率领一千名士兵驻守在那里。没想到竟然这么轻易地被攻陷了，令他有点意外。

「然后，安斯加尔怎么了？士兵们呢？」

「安斯加尔兄长大人被史坦索尔杀害了。没战死的士兵也全都被处决了……」

「～～！这个战斗狂（狂战士）！连这种地方都和项羽那么像吗？」

勇斗绷着脸，嫌恶地咒骂道。

在二十一世纪，即使掳获了敌国的士兵，也不可以过度虐待或屠杀战俘。虽然现代有这样的规则存在，但是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没有那种人道思想。

尤其，这是个粮食问题严重的时代。留下战俘不仅会浪费珍贵的军粮，一旦兵变的话也很麻烦。胜利后尽远杀光敌人不但能减少吃饭的人口，也能断绝后顾之忧。因此这不是什么稀奇的行为。

「最重要的是，《雷》军现在怎么了？」

勇斗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以低沉又冰冷澈骨的声音催促克莉丝缇娜往下说。

身为将领，不论何时都得冷静地处理事务。绝对不能被一时的激情冲昏头。

尤其去年与《豹》的战争，让勇斗有了切身之痛。

「他们在两座山之间，峡谷底部隘口的另一头布阵，等着我们出兵。」

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克莉丝缇娜随即打开地图，指着上面的某一点。

勇斗凝视着地图，好似要把地图看穿，最后沉重地叹息道：

「我一直担心情况会变成这样，一旦面对了，还真是个非常棘手的阵形呢。」

「您说得是。」

克莉丝缇娜也以苦恼的表情点头。

既然《雷》军的左右方有高山作为屏障，就只能从正面进攻了。想外设伏兵似乎很困难。

也就是说——

「希望我不要小手段，正面和他交锋是吗？」

那样一来我绝对不会输——从布阵中似乎传来这种无可置疑的自豪。

而且，那自豪绝非不自量力。

正面战斗时，《狼》有非常强大的基本阵形「重装步兵密集方阵」。可是那阵形却只因一个人的蛮力而粉碎了。在先前的战争里，那异常的光景清楚鲜明地烙印在勇斗的脑海中。

《狼》军的总人数大约有一万两千人。由于近来《狼》的兴盛，以及对流民的保护政策奏效，可动员人数因此激增。这是自从勇斗成为宗主以来，第一次拥有比对手国家更多的兵力。但是，假如对手是那个史坦索尔，这一·五倍的兵力差，就像没有差距一样。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是吗？不过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叫飞蛾扑火才对吧。」

即使是战无不胜的勇斗，也不想在没有拟定任何计划的情况下让部队出击。

应该是说，正因为他总是先创造出取胜条件后才作战，因此看起来才像所向披靡。没有赢面的战争，勇斗是不会去打的。

以少胜多的将领不算名将。真正的名将是，就算战斗过程极为无趣，依然坚持「先胜而后求战」的将领。

「嗯～……」

勇斗凝视着地图，以食指在腿上咚咚咚有节奏地敲打着。

首先出现在勇斗脑中的，是大名鼎鼎，号称中国第一谋将的韩信。由于史坦索尔的性格与项羽极为相似，因此勇斗觉得，只要依循战胜那个项羽的名将历史，也许就能得到什么提示。

为了不打扰勇斗思考，将领们沉默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神没有例外，全都燃烧着对年轻宗主绝对信任的火焰。那是一双双彻底相信「只要由这名少年指挥，自己就不可能打败仗」这件事的眼神。

像是回应他们的期待般，最后，勇斗仿佛想到什么好计策似地以手掌啪地一拍大腿：

「……好，就照着现下的情况来调虎离山吧。露妮！」

(插图)

三天后，抵达峡谷隘路的《狼》军队，迅速地在入口附近排起战车堡垒。

虽然不知战车堡垒对身怀《粉碎者》符文的史坦索尔管用到什么程度，但还是聊胜于无。

从雅尔菲德出发时，勇斗就已经拟好对付史坦索尔的计策了。

我准备好了，放马过来吧！勇斗布好阵形等着《雷》军进攻，可是经过一天、两天，《雷》仍然一点也没有出击的意思。

毫无疑问，《雷》军已经知道《狼》军抵达这里了。可是他们却像缩头乌龟似地死守在峡谷的另一端，不肯探头出来。

「呿！没赌中吗？」

勇斗将手抵在嘴边咂舌说道。

因为是单细胞兼战斗狂的史坦索尔，所以只要一看到《狼》军，马上就会出击。他原本是那么猜想的。

「果然，对方设下了什么陷阱吧？」

菲丽希亚以困扰的表情沉吟着，向勇斗问道。

「唔——这也太不像那个笨蛋了啊。」

勇斗搔着头。

根据在弗尔克范格直接见面时，还有上次战争交手时得来的印象，史坦索尔是个只知道横冲直撞的男人。

虽然如此，不过勇斗出生的故乡有句话说「士别三日，刮目相待」。而勇斗也有自觉，自己在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有多么巨大的改变。

勇斗无法否定史坦索尔以去年的大败为契机，出现了什么变化的可能性。

「如果我去最前线挑衅，他就一定会出来吧？」

「求求您千万别那么做，哥哥大人！」

勇斗只是随口说说，可是副官菲丽希亚却惨叫了起来。

「史坦索尔是非常有名的硬弓神射手，那、那样做太危险了！」

「连射箭都是怪物等级吗？还真是有无限的可能性啊，那家伙。」

勇斗不高兴地皱眉啐道。

默默对自己的体能之差怀抱自卑戚的他，愈来愈讨厌史坦索尔了。这就是所谓的「厌人及物」吧。

「虽然如此，可是不把那家伙从巢穴里引出来不行啊。」

但即使是勇斗，也没办法接二连三地想出妙计，因此那天的军事会议在没有结论的情况下解散了。

就连当天晚上上床之后，勇斗也依旧苦思着该怎么做才好。不过，隔天一早，事态有了巨大的改变。

《雷》军突然出动了。

「忍不下去了？还是说已经做好什么准备了？算了，弩队，准备迎战——！」

勇斗紧急登上爱用的马战车高声叫道。随着传到远方、有如地鸣般的轰然脚步声，士兵的战吼暸亮地响起。

此时艾尔贝缇娜如游鱼般钻过大本营的人丛，奔到勇斗身边。

「父亲大人——这是克莉丝要给您的——」

「哦！办好啦？」

勇斗接过艾尔贝缇娜递出来的智慧型手机，随即打开相簿。

他点了一下最新的相片缩图，将其放大后，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

「哦哦，拍得真好啊。不愧是克莉丝，已经把手机用得得心应手了呢。」

那是一张从山上朝下方拍摄的俯瞰照片。把朝着《狼》军突进的《雷》军全貌整个收进了画面里。照片有点模糊，应该是因为使用了变焦功能的缘故吧。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在战场上，正确的敌军情报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珍贵。

「你也做得很好哦。应该累了吧，去喝个水休息一下。」

「啊，欸嘿嘿～」

勇斗大力搓揉着艾尔贝缇娜的头发，她软绵绵地松懈下来，笑开了。

之所以能使出这招，是因为阵营里有艾尔贝缇娜这种飞毛腿之故。

自在穿梭于没有道路的荒山野岭的树林之间，并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下山来到勇斗身边。这种事只有拥有《引风者》符文的英灵战士，同时也是野孩子的艾尔贝缇娜才做得到。

「像是箭头一样的阵形呢。」

菲丽希亚探头过来，端详着荧幕上的照片说道。

「没错，是锋矢阵吧。」

那是关原会战东军获胜后，外号鬼岛津的猛将岛津义弘撤退时使用的阵形。

并非向后撤退，而是正面朝着德川军进攻，大模大样地突破了德川家康的大本营，精彩万分地离开战场。那场战斗被誉为「岛津撤退战」。

从这个故事可以明白，这是个完全特化成进攻取向的攻击阵形。

「要说很像那个笨蛋会做的事，倒也没错。」

勇斗轻哼一声，启动手机的照相功能，把镜头朝着正往这边冲来的《雷》军，放大画面。

红发的身影带头奔驰在《雷》军的最前端。

原本的锋矢阵，主将应该是坐镇于底部调度，而不是在最前面带头猛冲。不过这种事，的确是很像史坦索尔会做的。

到此为止，全在勇斗预料之中。可是——

「什么？马！？」

随着惊呼，勇斗瞪大了眼睛。

他反射性地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还是没看错。史坦索尔骑在马上，火焰般的红发随风飞扬。

至少，去年的他是站在马战车上的。是因为见到《狼》的骑兵，而产生「既然如此，我也来学骑马吧」的想法，所以模仿了吗？

「而且……那是啥？」

史坦索尔手上举着一枝T字型的巨大谜般物体。由于把画面拉近了，画面解析度变差，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乍看之下，勇斗觉得很像螺旋桨。

「和某只猫型机器人用的那种道具一样，他打算用那个来飞吗？」

就物理原理而言应该不可能做到。但如果是那个超脱于常识之外的男人，说不定还真的有办法成功。不可思议的是，勇斗有那种感觉。

可是，现在不是思考那种无谓事情的时候。

勇斗重新抖擞精神，喊道：

「目标是最前面的红毛！发射！」

咻咻咻咻！

在勇斗的号令下，《狼》的阵营同时朝着史坦索尔放箭。

其实勇斗根本不认为光靠这种攻击就能杀死史坦索尔那只怪物。

毕竟他是在上次战争里，以铁锤把所有射来的箭全部打落、毫发无伤的男人。因此只要能让他多一道擦伤就很不错了。

勇斗的目标与其说是史坦索尔本人，其实是马。

就算是虎心王，被这么乱箭俱发，光是保护自己的身体就来不及了，不可能有多余的心力保护坐骑。

只要把史坦索尔从马背上拽下来，他的机动力就会骤降。说到《雷》的军队，就是史坦索尔的一人军队。只要削弱那男人的战斗力，就等于让《雷》的整体战斗力下降。

可是勇斗的这个盘算，被史坦索尔接下来的行动轻易地摧毁了。

史坦索尔把那有如螺旋桨的东西朝前方挥下。

螺旋桨霎时变成深灰色的护壁，将史坦索尔与他的坐骑一起遮蔽起来。

晚了一瞬到来的箭雨，被那螺旋桨般的物体轻易地弹开了。

「啥！？」

岂有此理的事态几乎让勇斗的下巴掉了下来。

看样子，那螺旋桨般的物体似乎是某种由板子与棒子组合而成的，也就是类似伞的东西。

可是，《狼》军使用的箭镞，不用说也知道全是铁制品，而且是以穿透力极高的弩弓发射的。能够正面弹开铁箭的材质，不就是……

「难道说……那是铁制的吗！？」

这又是件岂有此理的事。

在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拥有炼铁技术的，应该只有《狼》和《豹》两个氏族而已。

除此之外的氏族，都只能从天上落下的陨石中取得极为少量的铁来使用。

很难想像《雷》竟然拥有那么大量的铁，能够制造出大到那么夸张的铁板——而且既然能把弩箭弹开，应该具有相当的厚度吧？

——虽然很难想像，不过否认眼前的现实也没有意义。

「只是——那个笨蛋的臂力到底能作弊到什么程度啊？」

虽然《狼》军发射了第二波、第三波箭雨，还是全部被那把巨伞轻轻松松地弹开了。

即使心里明白否定现实没有意义，可是比起接受现实，他更想怀疑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假设那把巨伞全是铁做的，那么应该有好几十公斤重才对。

而且由于重心极度偏向前端，因此以体感而言至少具有超过一百公斤的重量吧。

那种东西，他光以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拿着。

那男人果然是披着人皮的非人怪物，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哈哈——！果然下雨天就是要撑伞嘛！是吧！」

史坦索尔极为愉快地笑着，回转手腕，把铁伞重重靠在肩上。

看得出来这举动中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藉着惯性，而是轻描淡写、挥洒自如地做到的。

就连必须靠着三个大男人才能勉强搬运的巨伞，一旦让这男人一拿，看起来就像物体忘记了本身的重量似地。

「好了，那就是传说中的战车堡垒吗？」

史坦索尔眼神发亮，兴味盎然。

将伞移开后豁然开朗的视野前方，铁甲战车像是堵塞道路出口似地打横排成一列。

战斗方面的天之骄子——史坦索尔，在一瞬之间就看穿了战车堡垒的实用性。

原来如此。虽然看起来不太威风，不过那玩意儿本身就是城塞了。

就是因为那种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豹》的士兵们才无法继续进攻。

可是，史坦索尔反而邪佞地扬起嘴角，露出野兽般的样貌。

「虽然连《豹》的骑兵团都能挡下来，但你别想光靠这种东西就阻止我哦，周防勇斗！」

史坦索尔吼着，右臂的肌肉忽地隆起，浮出数道青筋。

接着他大动作地高挥手臂，把手上的巨大铁伞扔了出去。

「呜哇！」

「什、什么事！？」

「噫咿咿！」

见到咻咻旋转不已、以极高速飞来的巨大铁制炮弹，《狼》的士兵们慌张地从岗位逃走。

那把巨伞的宽度能让两名成人完全隐藏在下方。就算《狼》的士兵再怎么勇敢，见那种庞然大物落下，会陷入恐慌也是理所当然的。

轰轰轰！随着刺耳的声响，铁伞不由分说地打飞了一辆铁甲战车。

铁甲悲惨地皱在一起，到处都是裂痕—支撑铁甲的木制马车部分因撞击而粉碎，完全不留原形。

「唔，就这点能耐啊？」

史坦索尔迅疾地策马钻入因铁甲战车消失而出现的缺口。

原本因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而目瞪口呆的《狼》士兵们，也因这个事实立刻回过神。

拿着长枪的士兵混乱地从战车后方现身，挡在史坦索尔面前。但是——

「哼！」

史坦索尔抽出扛在背上的铁锤一挥，再加上马的速度，一下子就打飞了三个人。

接着他咻一声将铁锤换到左手，把左侧的士兵们也扫了出去。

以前的那把铁锤已经在「埃利伐加尔河之役」中，被激流吞没、弄丢了。现在这把是《豹》新打造给他的。

为了方便在骑马时使用，总长度比之前的那把多了约一个人的头。

重量也因此增加了。虽然在狭窄的地方回转起来应该很不方便，可是对于连那种巨大铁伞都能操纵自如的怪力人士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

和之前同样程度的，不，比之前更凶猛的暴戾气势，让《狼》军颤抖不已。

「接下来谁要上！」

「呜、呜呜呜……」

「啊啊啊……」

猛烈挥动铁锤的史坦索尔那烈火般的咆哮，让站在最前线的《狼》族士兵们脸色发青地腿软了。

在极近距离之处见识到不像人类、怪物般的力量，使他们彻底丧失了斗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时，比史坦索尔稍晚一步赶来的《雷》军，闯进了战车堡垒中。

那是在近距离见到史坦索尔如鬼神般的强大身影，因而涌现狂热战意的狂战士军团。

胜负应该确定了。

「战车堡垒」及战阵第一线，被突破了。

消息立刻传回勇斗所在的大本营。

「这个基本上也算是三千年后的战术，那家伙也真是的，到底作弊到什么程度啊？」

一听完报告，勇斗立刻恨恨地咒骂着。

上次的战争也一样。以重装步兵密集方阵为首的，超越当时知识的划时代战术——也被这个名叫史坦索尔，超乎人类规格的家伙，单靠一个人全数破坏了。

对于总是孜孜炮炮地仔细做好战前准备，建构出「胜利公式」的勇斗而言，这种事完全不能忍受。

那可是光凭一己之力挑衅人类整体智慧的行为。

虽然这么说，不过勇斗也早就隐约料到事态会变成这样，因此受到的打击并不大。

《狼》军也一样。

虽然「战车堡垒」属于奇策，不过之前就已经被《豹》突破过一次了。《狼》军早就亲身体会到「世事无绝对」这回事。

此外，「虽然《雷》军突破『战车堡垒』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不必担心，我有对策。」勇斗在开战前早已如此通知过整个阵营，让这个想法深植人心。

因为那通知奏效，所以《狼》的军队没有出现太大的混乱，正按照勇斗的指示继续行动。

战阵第二线的士兵们似乎也正英勇地与《雷》军应战。

对手是那个虎心王史坦索尔，以及勇猛果敢的《雷》族士兵。

而且是彻底特化成进攻取向的锋矢阵。

有种完全被压着打的感觉。

可是，被压着打的原因不只是那样而已。

《狼》军胜过其他国家军队的压倒性优势，被夺走了。

「竟然是……铁制武器？」

没错。《雷》军的装备整个焕然一新了。

那是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可是，刚才史坦索尔也以铁伞挡住了从这边射过去的铁镞。

「难不成……是《豹》给的！？」

勇斗皱着眉头沉吟道。

只能那么想了。而这么一来就能理解，为什么史坦索尔会骑在马上了。

假如这推测正确，就表示《雷》与《豹》联手了。对《狼》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威胁。

「克莉丝缇娜那边从来没提过这情报啊……」

虽然克莉丝缇娜是能够潜入任何场所的高手，可是身体只有一个。

而且她从生父伯特韦德那边接收的心腹部下，当然不可能和她一样优秀。

所以，能得手的情报是有限的。

「战阵第二线被突破了！」

「呿！没时间慢慢思考了。」

沉浸于思考中的勇斗，因传令兵的报告倏地回神。

总之，现在得集中精神面对眼前的事态才行。

对手是史坦索尔。

只要有一瞬的疏忽大意，就可能因此丧命。

「好，菲丽希亚！要用那个作战了。拜托你了！」

「是的，哥哥大人！小艾尔，护卫哥哥大人的工作就拜托你了哦？」

「好——！」

艾尔贝缇娜精神焕发地回道。菲丽希亚点点头，把秘密武器拿在手上，策马疾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藉着马儿奔驰的劲势，史坦索尔把手上的铁锤敲进不要命地扑上来的士兵肚子。

被打飞的士兵撞上身后的四、五名士兵，一齐摔倒在地上。

接着他捉住从相反方向攻来的士兵长枪，把那士兵连枪带人地举起。

「呃欸！？」

在战场上放下武器，等于死路一条。

因此那士兵拚命紧握枪柄。可是，那正是不幸的开始。

他突然被抬高到约三名成人叠在一起的高度，正胆颤心惊时——

「哼！」

士兵被用力砸向附近一群应该是《狼》的士兵里。伴随着压死同袍的感觉，那士兵也断气了。

「全都是些虾兵蟹将，我都开始觉得烦了！那只瘦狼呢？银发的母狼也可以哦！」

身上染满敌人喷溅的鲜血，虎心王高声吼道。

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他一直等待、期盼着再次战斗的时刻来临。

养精蓄锐、垫伏等待时间过去。

因此，这种程度的战斗是无法满足他的。

「唔！」

他视野的一角突然捕捉到飘扬的金发。

史坦索尔转过头，与一名和战场极不相衬的美少女对上视线。那是张有点眼熟的脸孔。

对了，是之前在「埃利伐加尔河之役」中，包围自己的七名英灵战士之一。

但是史坦索尔记得的只有这么多，其他部分就没印象了。也就是说，她只是这种程度的对手而已。

不过就算不强，终究还是英灵战士，比起虾兵蟹将，战斗起来至少能愉快一点。

「呵哈哈，放马过……」

就在史坦索尔调转马头，准备朝金发少女冲去时——

少女手上有某样东西发出光芒。

什么？正当史坦索尔觉得讶异时——

「呜！？」

强烈的光线射入史坦索尔眼中，把他的视野染成一片白。

他立刻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手上拿着的东西，是镜子。

以镜子折射阳光，巧妙地调整角度，让光线射入史坦索尔的眼睛里。

他随即扭开头、睁大眼睛，可是光线依然紧追不舍地追击而来。

「史坦索尔！去死吧！」

「死吧！」

《狼》的士兵们趁机一窝蜂地朝他扑去。

就算在那种情况下，金发女人仍然灵巧地操控镜子趁机将光线投射在他脸上。

「咳！虽然是耍小聪明，不过还挺能干的嘛！喝！」

史坦索尔紧急别过脸，用力一拉缰绳。

那是股压倒性的手劲。

马的前脚高高抬起，只以后脚站立。

下一刹那，原本史坦索尔所在之处布满了《狼》士兵的长枪。

「呼，好险好险。」

这次还真有点被吓到了。

在遭受攻击时被夺去视力，除了生命饱受威胁之外什么都算不上。

光线与敌人的追击再次袭来。

可是，这次史坦索尔不再别过脸，而是不以为意似地，以铁锤敲向飞扑过来的《狼》族士兵天灵盖。

就算对方从与光线相同的方向扑过来，也就是所谓来自死角的攻击，史坦索尔也轻松地抓住对方，用力敲下去。

「喝啊啊啊啊啊！！」

接着，他翻转铁锤，以握柄底部敲击。

敲。

不断地敲。

没有任何一击落空。

准确无比的敲击。

转眼之间，《狼》的士兵在他周围叠成了尸山。

「骗……人……这是怎么做到的……！？」

因黑暗而变得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女人沙哑的声音。

似乎无法相信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当然的，因为史坦索尔现在正闭着眼睛。

他咚咚咚地以握柄敲着自己的肩膀，威猛无比地笑了。

「哈！不用看虾兵蟹将正好。」

不小心睁开眼睛的话，会因冷不防地照射过来的光线而被吓到。

既然如此，干脆从一开始就把视线遮住。

窜过背脊的麻痒感觉可以告诉自己攻击的间隔时间。

破风的声音能够通知自己有人来袭，并告知与对方之间的距离。

气味，可以分辨敌我，以及传达对方的位置。

有这么多情报的话，就算不依赖视觉，一样有办法战斗。

——原本，光靠那些情报是无法战斗的，不过如果是史坦索尔，就能办到。

「好啦，游戏结束了。」

他骤然睁眼，以铁锤指向金发少女。

「呜！」

金发女人不甘心地咬着嘴唇，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看样子是明白作战失败，所以打算逃走。

怎么能让你逃走！史坦索尔踢着马腹，可是又停了下来。

不知为何，女人逃走的模样与之前战斗中见过的瘦狼身影重叠在一起。

有股不好的预感。

「对不起，哥哥大人，我没办法除掉史坦索尔。虽然想至少要让他受点伤……」

「不会，辛苦你了，菲丽希亚。难道说，连雷射攻击也不管用吗？」

勇斗慰劳着回来的菲丽希亚，无奈地耸肩。

在二十一世纪的运动世界中，以光线照射对方选手的行为被视为卑鄙的手段，因此禁止使用。

可是，这里是攸关生死的战场，与追求堂堂正正比赛的运动不同。

尤其《雷》军的强度大幅依赖于史坦索尔个人，只要降低他的战斗力，就等于降低了《雷》军整体的战斗力。

正如菲丽希亚说的，就算无法杀死史坦索尔，至少要让他受点伤，可是……

「那个笨蛋果然很棘手呐。」

像是投降似地，勇斗双手朝天，耸着肩膀。

就算以七名英灵战士夹击也没用。

被洪水冲走后还是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以正常的方式对战，只会徒然增加伤亡的人数，所以改以卑鄙的手段战斗，但还是完全被挡了下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除掉他？老实说，就连勇斗也百思不解。

「算了，反正打了也赢不了，那就不战而胜吧。」

勇斗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说道。

没错。他原本就不认为能以雷射攻击打倒史坦索尔。

那攻击原本就只是碰运气般的准备运动。

而且，也是诱饵。

因为那种攻击，会让被攻击的人感到烦躁。

史坦索尔没追上来，这让勇斗有点意外，不过还是没问题。

因为他们已经进入《狼》的血盆大口中了。

接着只要咬下去、狠狠皎碎对方就好。

勇斗转身，披风飞扬。他踏上马战车的台座，举起手臂高声叫道：

「通知全军，时机已到。展开※衡轭阵！」（编注：古代阵法，与长蛇阵相似，采用多路纵队并排的形式。）

自从史坦索尔成为宗主以来，《雷》军做了不少错误尝试，最后以模仿「箭头」的形状为基本阵形，并且沿用至今。

因为那是最能活用猛将史坦索尔的阵形。

而箭身的部分，总是坐镇于尾端，代替在部队前方冲锋陷阵的史坦索尔指挥全军的，是少主副手夏斐。

正因为他在后方整顿部队，所以史坦索尔才能不计较各种小事，专心逞威。

假如史坦索尔是「动」，那么夏斐就是「静」的男人。他个性沉着冷静，用兵方式虽然朴素却坚实，很受称赞，也被人誉为『星铁手甲』。

「呿！到底是怎么了！？」

而那个夏斐，现在正面露动摇之色地咒骂着。

太奇怪了。

到目前为止，《雷》军应该完全压着《狼》军打才对。

接连突破了阻挡在前方的《狼》军战阵第一线、第二线，现在《雷》军应该已经完全掌握战斗的局面，乘上了胜利的浪头才对。

当战阵第三线被一刀两断后，胜券已然在手，《狼》军的溃败只是时间问题。他是那么想的。

明明是那样才对，可是——

回过神时，形势已经被完全逆转了。

突然地，从左、右、后三方面都传来吵闹的声音，接着，《狼》的士兵轰然大举逼近。

这是不可能的事。

在《雷》军猛攻之下，完全被切断连系的、原本应该化为乌合之众的《狼》军，竟然毫不胆怯地反过来再次朝我军猛攻，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就像老爹说的吗？」

呼～夏斐频频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

不久之前，史坦索尔向夏斐传令。

敌人太不堪一击了，八成有什么陷阱，要士兵们不可以松懈下来——是这样的命令。

老实说，夏斐原本认为是史坦索尔多心了。

敌人不但筑起能把《豹》那超过万人的骑兵团轻易挡下的铁壁城砦，甚至使出了以光线偷袭的奇策，拚命地想绊住史坦索尔不是吗？

那就是力不从心、无法阻挡攻势的证明吧？

可是，史坦索尔的直觉才是正确的。

「要是指示再晚一点来，全军现在已经瓦解了呢。」

假如在什么都没事先知会的情况下，突然发现被敌人夹击，士兵们的动摇应该会远远超过夏斐刚才的程度吧。

肯定会因恐惧而错乱、转眼间把恐慌传染给其他士兵，让《雷》军失去军队该有的模样。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该怎么办呢！？」

夏斐苦恼地在眉心制造皱纹。

多亏事前做出了指示，还有史坦索尔的领袖魅力，才能防范未然地勉强防止士兵陷入混乱。但现实是，《狼》军正从左右两方一涌而上。

阵形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以敌人在前方为前提来推演、布置的。

对于从侧面与背后发动的攻击，防御力很弱。

而「箭头」阵形的那种倾向也特别明显。

现在是藉着士气高昂而勉强支撑着，可是无法避免压倒性的不利局势，战线迟早会崩溃，可以预见《雷》军瓦解的场面了。

另一头，像是为了发泄至今为止一味挨打的郁闷，《狼》各部队的将领全都气势如虹。

「等这指示等很久了！克莱斯队！前进——！」

第一线的右翼，《狼》的最大派系——约尔根组的二头目下令道。

「大卫队！要上了！别输给克莱斯大哥哦！」

第一线左翼，同为约尔根组的二头目副手激励着部下。

「阿拉里克队！现在正是立战功的大好时机！」

第二线，格尼巴城砦的年轻砦主阿拉里克高举长枪喊道。

「欧洛夫队！转进！让他们知道《狼》厉害的不只有吉可露妮或斯卡维兹大哥而已！」

第三线，《狼》位列第四的欧洛夫开始行动。

那是现在被派任为《狼》的粮仓都市津利市市长的男人。

「很好……很好！」

一如预料的发展让勇斗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

从驻扎在小山峰上的勇斗大本营，可以清楚地看见《狼》军逐步包围《雷》军的光景。

「好厉害，就像流沙一样呢。」

菲丽希亚俯瞰着同样的光景，赞叹道。

这形容的确贴切。

一旦落入其中，砂子就会源源不绝地涌上。与那种情况一模一样的场面。

「是啊，看来他们已经确实被阵形给包围了。」

衡轭阵——

将部队垂直排成两行、限制敌人行动，以包围、歼灭敌人为宗旨的阵形。

将敌人诱骗、呼唤至两行部队的正中间后，再反转部队，以夹击的方式击溃敌军。

特别能发挥效果的，就是现在《雷》军采用的锋矢阵之类完全特化成进攻取向的攻击阵形。

根据史坦索尔的能力与性格，可以判断他会以攻击型阵形进攻。

的确，无法阻止史坦索尔的攻势。

但，这是团体战。

不是一对一，而是多对多的战斗。

只要在没有史坦索尔的情况下，逐步歼灭他的后方部队，这边就赢了。

像是折磨人似地，《狼》军不断收紧着包围网。

「哼，还真行啊。」

夏斐派出紧急使者通知史坦索尔《雷》全军陷入危机的事，让史坦索尔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十分了解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可说是生死存亡的危机。

所以才有趣。

要说傲慢，的确是很傲慢。但是史坦索尔最大的烦恼就是自己太强了。

在全力以赴前，战斗就结束了。就赢了。

他总是感到不满足。

他一直追求着能让自己尽全力冲撞的好对手。

「果然你是最棒的啊，周防勇斗。」

现在回头想想，上次的「埃利伐加尔河之役」中，自己只是小露一手，没有使出全力。

这并非瞧不起周防勇斗。

只是因为至今为止，每次的战斗总是三两下就结束了，为了享受战斗的乐趣，所以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手下留情的习惯。

可是，这次他从一开始就卯足全力。

认真地突破敌军，然后被反攻。

也就是说，周防勇斗精彩地反击了史坦索尔的「全力」。

如果这不叫有趣，什么才叫有趣？

所谓的一决胜负，是要在旗鼓相当的情况下才最能令人热血沸腾。

「现在不是称赞敌人的时候吧？请快点做出撤退的指示！您已经完美演出诱敌的角色了，接下来请交给我父亲弗贝兹伦古吧！」

《豹》派遣来的客将纳尔弗，与平时沉稳的模样大相迳庭，以带着热度的口吻说着。

原本，像他这种身分地位的人——而且就算是兄弟之邦，也还是其他氏族的人，是不会被指派为传令人员的。

可是《雷》军里已经娴熟马术的，只有史坦索尔和其他几人而已，在当前这种分秒必争的迫切状况下，没有比身为游牧民族的他更适合传令的人选了。

「哈！撤退？不要说傻话了。好戏才正要开始呢。」

史坦索尔露出狰狞的样貌，舔了舔嘴唇。

再重覆一次，所谓的一决胜负，是要在旗鼓相当的情况下才最能令人热血沸腾。

上一战是以败北结束，要是这一战又撤退，怎么能算旗鼓相当的对手呢？正是要翻转这个危机，自己才能以那男人的好对手身分，与他并驾齐驱。

这该说是身为「虎心王」的自尊心吧，但旁人是无法理解的。

「您、您在说什么呀！？请别说那种傻话！现在不撤退，整个军队很有可能被歼灭哦！？」

「不对哦。那样才是死路。」

史坦索尔断言。

这个「箭头」阵形，原本就是完全特化成进攻取向的阵形，不适合后退。

而且，最重要的是，事到如今才下令撤退，士兵就会明白我军已经败北。那样一来，目前勉强维持住的士气将在瞬间瓦解，陷入恐慌状态。那种场面已经可以预见了。

变成那样的话，肯定会成为《狼》的绝佳猎物。

「那、那么，您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呵！不管什么时候，我要做的事都只有一件。」

史坦索尔像是要捏碎般握紧爱用铁锤的握柄，威猛地笑了。

没错。史坦索尔所率领的《雷》军，就只会做那件事而已。

过去是如此，今后也相同。

「通知全军！后退的话只有死路一条！想活下去的话就只能前进突破重围了！别担心，我会在前面开路！！」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闪开闪开闪开——！」

史坦索尔朝着四面八方挥动铁锤。

挥动。

挥动。

无论朝自己涌来的是《狼》兵或是什么，只要挡在他前方的事物，全都遭遇凄惨的下场。

不管前方有多少人，都无法让他的速度丝毫减缓。

「呜喔喔喔喔！前进前进前进——！」

「《狼》根本没啥了不起嘛！」

「我们有史坦索尔大人在！大人是所向无敌的！」

跟在史坦索尔身后的士兵们也气势如虹地一味前进。

「这、这些人是怎么搞的……」

「好、好强。强得不像话啊。」

「那些人的脸是怎么了。是妖怪！有妖怪附在他们身上啊！」

照理说应该拥有压倒性优势的《狼》军，现在反而被《雷》军非比寻常的气势给吞没了。

原本《雷》的士兵就是以高昂士气为武器，而现在的《雷》军，就连最下层的兵卒都像是被宗主的野性与斗志附身了。

以前所未有的强势，如字面意义，成为了一枝「箭」，贯穿了《狼》军。

那消息立刻传回了《狼》的大本营。

「发现被包围，可是依然继续前进吗？」

勇斗恨恨地啐道。

如果撤退的话，就正中勇斗下怀了。

《雷》士兵的可怕之处，在于那被名为史坦索尔的领袖率领而诞生的，强到异常的压倒性攻击力。

换句话说，《雷》军若忘了进攻，史坦索尔的神力效果也会被解除，变成不知所措四处逃窜的乌合之众。

那样一来就不会是《狼》军的对手了。

——应该要变成那样的。可是……

「该说是笨到一成不变所以才继续向前冲呢？还是因为野性的直觉呢？」

前进。这正是勇斗设下的陷阱中，唯一的活路。

史坦索尔是天下无双的豪杰。

不论是谁，都无法阻挡在他前方。

就算是『最强银狼』吉可露妮，或是前任『最强银狼』——『嘲讽的虐杀者』斯卡维兹，都无法阻止他的进军。

勇斗也为了避免出现太多牺牲者，因此在正面迎战史坦索尔的阵地配置了最少的兵力。

「哥哥大人，再这样下去他们会突破重围的。请您命令各部队再接再厉，一定要想办法把《雷》给……」

菲丽希亚说出了与她那稳重容貌不相衬的危险建议。

她是出生在战乱频仍的攸格多拉西尔的将领，尤其现在《狼》正紧掐着可谓宿敌的史坦索尔的颈子。

会无法冷静也属正常。

「……不，别那么做。而且还要下令全军，严格禁止过度追击。」

可是，稍微沉思了半晌后，勇斗摇头道。

基本上，对勇斗说的话一向忠实照办的菲丽希亚，这次似乎无法接受：

「为、为什么呢？这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穷寇莫追。」

勇斗以苦涩表情说道。

战功有一大半都是因追击而来的。对勇斗来说，想利用这大好机会的心情和菲丽希亚是相同的。

可是，与眼前情况极为相似的故事，从勇斗脑中闪过。

就是之前提过的「岛津撤退战」。

岛津军只有一千五百人，另一方面的德川军则是将近十万的大军。虽然如此，勇于追击的德川军却因岛津军的反击受到重创，就连德川四天王之一的井伊直政、德川家康的四男松平忠吉等有名的将领也因此受伤。

勇斗爱读的兵书《孙子》中也提过「※投之无所往者，诸、剑之勇也」。（编注：典出《九地篇》。）

意思就是，把士兵逼到走投无路的地步时，士兵就会个个变成有如春秋时代知名勇士专诸、曹刿一般的勇者。

现在的《雷》军正是这种「只能前进作战了」的情况，而且其怒涛之势还带着股怪物般的气魄。

一个不小心，很有可能重蹈德川军的覆辙，反而吃到意料之外的苦头。

「算了，不过总之，第一战是由我方……」

「父、父亲大人，大、大事不妙！」

正当勇斗准备喘口气时，克莉丝缇娜冲了进来。

总是冷静沉着、一脸淡然的她，现在一反常态地脸色大变，而且还上气不接下气，应该是以全力奔来这里的吧。

「呼……呼……南、南方的不远之处，有骑兵部队正在接近！数量，超过一万！！」

「什么！？」「你说什么！？」

勇斗和菲丽希亚都因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内容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叫。

不可能的。

在这个攸格多拉西尔，拥有超过一万兵力的骑兵团的，只有具备制造马镫技术的《豹》而已。

可是《豹》的领土是从米德加尔特地区延伸到亚尔夫海姆地区北方，而这里是※塔内斯河以南的华纳海姆地区。（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塔内斯河是华纳神族的居所——华纳海姆地区内的河流名，亦为今日俄罗斯主要河流——顿河的旧名。）

两者之间夹着虽然现在国势明显衰弱，但在过去是十大强国之一的《蹄》。

他们到底是怎么越过《蹄》来到这里的？

现在才剐刚辛苦地击退了强敌史坦索尔而已。

与另外那万人骑兵团连续交战，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而且，《狼》军是面对着从西方来袭的《雷》军布阵，因此完全处于从腰侧被偷袭的情况。

以一句话形容，现况就是「糟到不能再糟」。

第六卷 Act 6

「听说他对纳尔弗夸下了海口。不过看样子，还是没能打倒那男人嘛……那位红发的兄弟。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以轻蔑的态度俯瞰着脱离战场的《雷》军，高声朗笑着。

男人的样貌，非常适合以异形来形容。

脸的上半部覆盖着漆黑的面具，从眼窝处可以窥见他的眼神充满了不祥的疯狂之色。

除此之外，修长的身材、金色的头发、端正的嘴唇，全都是翩翩贵公子般的风情。也因此，邪门的感觉就更强烈了。

男人的名字叫弗贝兹伦古，是《豹》的宗主。

「果然设了陷阱呢，真是危险。」

原本弗贝兹伦古的计划是：让史坦索尔打破「战车堡垒」，接着两军合流，集中兵力闯入《狼》军里，一口气把《狼》军收拾干净。

可是，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就像自己深信史坦索尔有办法打破战车堡垒，曾经和那只怪物作战过的勇斗，应该也会以「战车堡垒会被打破」为前提来拟定作战计划吧？

结果就如他预料的。

如果就那样接在《雷》军之后冲入战场，《豹》应该也会被那可称为「狼之血盆大口」的包围阵形给皎死吧。

「你的拿手绝活就让我用用吧，勇斗。咯、咯咯咯。」

似乎止不住笑意，弗贝兹伦古以手掩着嘴巴。

上个冬季，弗贝兹伦古利用还是《狼》的少主时建立的管道，彻底对这两年来《狼》的战斗进行调查。

然后，他知道了。以正面部队吸引敌人注意力，趁着敌人出现破绽时，让具有机动力的分遣队从敌人侧面或后方偷袭的「打铁战术」。

他们一定想不到自己竟然会中这招。不论在出人意表方面，或者是以《豹》、《雷》两军的特性而言，他都觉得这是绝妙的作战计划。

在决定战术后，为了提高成功率，弗贝兹伦古在做前置准备时费尽了心思。

曾经让《狼》尝过好几次苦头的那个老狐狸——《爪》的宗主伯特韦德的女儿投靠成为勇斗手下的事，弗贝兹伦古早就听说了。

因此他一直很小心地保持作战的机密性。

彻底隐瞒《豹》与《雷》之间的关系。在米德加尔特地区捣乱，让《狼》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那一带。

士兵的移动也是。不让敌人察觉地把部队分成小批，伪装成商队，或者利用海路，花了许多时间陆续送往华纳海姆地区。

行军时也是。为了躲开探子的眼睛，特地绕了一大圈，选择险峻的路行走。

没错，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个时刻。

现在的《狼》将其侧面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豹》的面前，而可说是骑兵天敌的战车堡垒则集中在阵营前方。

而且，《狼》在激战中压制着《雷》，气势应该正松懈下来了吧。

没有比现在这种情况更理想的，报多年之仇、雪多年之恨的方式了。

弗贝兹伦古转身扬起披风，从高处下令：

「各位！洗刷过去屈辱的时机到了！尽管杀个片甲不留吧！全军……突击——！」

「呜！敌袭！？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大卫表情严肃地皱眉，瞪着突然出现的骑兵团。

再怎么看，那都是《豹》的军队不是吗？

先前曾经在爱尔姆特河以北的草原——纳斯特隆德战斗过的对象。

不应该于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家伙。

「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卫是年纪轻轻，才二十八岁就被提拔成为《狼》的最大派系约尔根组二头目副手的优秀人才，离无能两字很遥远。

早晚绝对能得到宗主勇斗的直系誓杯，大家都认为他前途无量。

而那样的他，现在正极度混乱着。

直到刚才为止，大卫队都在攻击陷入「冲轭阵」中的《雷》军。

所以现在几乎处于背后门户大开的状况。

「总、总之你们先翻转方向！翻转方向！快点！」

大卫慌忙地下令，可是士兵的反应却慢得像乌龟一样。

大卫队的人数共五百人。人数这么多的话，就算想翻转方向，也不是简单的事。

而且最重要的是，士兵完全混乱了。

因不彻底的「赢了！」这种喜悦而稍微松懈下来，并不是好事。

断过一次的紧绷之弦，想重新接上并不容易。

就在这时，《豹》一口气缩短了与《狼》之间的距离，袭击过来。

「喝啊喝啊喝啊——！」

瓦利一面策马急奔，一面连连放箭。

虽然面对怪物史坦索尔时输得脸上无光，可是瓦利尽管不完美，却仍是《豹》里的骑射高手。

他箭无虚发，每一箭都穿透了《狼》士兵的眉心。

对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狼》军完全被《豹》的攻击吓得惊惶失措。

「哈！真笨重啊！」

从那些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完全想像不到是上次战争里以「弩的三段射击」精彩地把瓦利手下的精锐部队赶走的家伙们。

「算了，都可以啦。让我来为部下们报仇！你们！上！」

「「「「「唔喔喔喔喔喔喔！！」」」」」

在瓦利的号令下，《豹》的骑兵们扔下弓箭，抡起长枪冲进《狼》的阵营里。

有的人随着势头，接连把《狼》的士兵刺成肉串：有的人则是将《狼》士兵的颈子一枪挑断。

此外，还有一些《狼》的士兵被疾驰的马撞飞了。

在威猛的骑兵面前，《狼》军几乎做不出像样的抵抗，接连地战死了。

单方面的——

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混乱引发了更多的混乱，并且腐蚀着士兵的心。接着，终于——

「呜哇啊啊啊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不行了！全都完了！」

有人扔下武器，临阵脱逃了。

只要有一个人逃走，就会变成导火线，让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开始逃亡。

小小的涟漪瞬间扩散，成为巨大的潮流。

「可恶！不要逃！战斗啊！你们不战斗吗——！」

这样一来，不论指挥官再怎么大喊训斥，也无可奈何了。

陷入恐慌状态的士兵们，是听不见那命令的。

只是一味地四处逃窜。

「哼，那个人就是这部队的队长吗？」

瓦利目光锐利地发现对方，随即残忍地笑着舔嘴。

他踢着马腹，笔直地缩短距离、逼近。

「什么！？」

发现有人接近的敌方指挥官惊讶地叫着，可是来不及了。

「再会啦。」

瓦利刺出的一枪，贯穿了他的胸膛。

「大卫大人战死了——！」

「敌人还在猛攻！」

「阿拉里克大人请求立刻支援！」

各部队接连不断地传来凶讯。

「呜！再这样下去……」

勇斗紧咬牙关呻吟着。

战况单方面地不断恶化。军队这种东西，只要崩溃过一次，就会一发不可收拾、兵败如山倒了吧？——他被这种焦躁感所侵袭。

生平第一次碰上的经验，让勇斗咬紧了牙根。

「这种时候，要是斯卡维兹在就好了。」

并且他下意识地，说出了示弱的话。

如果有那只经验丰富又冷静的前任『最强银狼』在场，应该能对现状做出中肯的建议吧。

或者是冲上前线，为勇斗争取思考的时间。

可是，现在他人不在这里。

他正驻守在遥远的慕克威治。

就算策马全速疾奔，赶来这里也要三天。

「哥哥大人，我们先撤退吧。战争的胜败取决于时运。就算是哥哥大人，也不可能百战百胜。让我们先从这里撤退，重整旗鼓吧。」

「！」

菲丽希亚的话让勇斗紧咬着下唇。

他脑中很明白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从他人口中听见时，被现实冲击的感觉还是很难受。

「只能这样、了吗……」

勇斗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应该要撤退。理性在一旁呐喊着。

可是现在，占据勇斗内心的，是极为强烈的危机感。

和过去与《雷》战斗时使用的假撤退不同。

是完全的败逃。敌人应该会大举追击过来吧？

那样一来，《狼》的士兵们将会遭受前所未有的损害。

而领民们应该也会遭殃吧？

男人被杀，女人被玷污，小孩子会被当成奴隶贩卖。就算有人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也会因为粮食被抢光，最后只有饿死一条路可走。

不管《孙子》或是《君主论》，都开示说：一旦有事时，要无情、要合理地思考。

没办法救的部分要快点割舍，只保护还有救的部分，这才是明智之举。这些道理勇斗都明白。

虽然如此，他还是无法选择那么做。

他无法容许那么残忍的事出现。

虽然无法容许，可是现实还是无法撼动地横亘在他眼前。

该怎么做才好？

该怎么做，才能翻转这种危机的状况？

难道、难道没有任何方法了吗？

勇斗无可奈何地痛恨着自己的无力。

这种时候，如果自己有史坦索尔那种压倒性的武力，就能拯救所有人了。

「……啊！」

突然，天启般的想法在勇斗脑中一闪而过。

虽然是危险至极的计策。

可是，只有这招可以使用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噫————！」

「神、神啊——！」

「妈妈——！」

《狼》军前线，变成了狼号鬼哭的地狱场景。

士兵们不再是《狼》之类的猛兽，而是被闯入的残暴骑兵们吓坏，毫无反抗之力地等待被猎杀的可怜羊群。

士兵们的心，完全被恐惧给支配了。

战斗气焰什么的，早就被吹熄了。

所有人全都专心致志地祈求自己不会在这里被杀、满脑子都是希望自己能在这场危机中活下来的念头。

全军崩溃，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候——

当！当！当！

刺耳的铜锣声响遍战场。

不论敌我，全都反射性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接着，他们目睹了。

高举着无数《狼》旗帜的军队。

还有带头奔驰于军队前方的马战车。

以及站在那辆马战车上的，黑发少年的身影！

「不要害怕！《狼》的勇者们啊！」

扯破喉咙似的呐喊，虽然是在战场上，但还是不可思议地钻入了士兵们的耳中、传入了士兵们的心底。

这是因为勇斗的声音本来就清亮，不过不败的总司令现身，让士兵们稍微恢复了冷静，这个因素占的比例更大。

勇斗唰地高举手，继续喊道：

「别放弃！好好拿起枪、列好阵形！重新把战车堡垒排好！我们还没输！」

他用尽全力地，高声叫道。

这就是，勇斗找出来的，起死回生的一手。

要说无谋的话，确实是很无谋没错。

可是，在败色极浓的情况下，想让失去斗志的士兵重新燃起战意，就只能这么做了。

为什么《雷》军的士气会异常高昂呢？

那是因为史坦索尔的强大。但也是因为总司令总是带头冲在最前面之故。

战国时代的霸王织田信长也是。虽然他会派柴田胜家、森可成等旁人难及的猛将在前线战斗，可是自己也会骑着马、离开大本营上前线鼓舞士气，让士兵们精神大振。

在近处见过信长战斗的模样，日后打下加贺百万石基础的前田利家，他在缅怀当年时曾经如此说过——

「会战时，如果总司令只知道待在司令部，而前线已经被打溃一、两道战线，那么敌人一定会大举攻入，因而吃到无法想像的大败仗。」

亚历山大大帝也一样。即使在建立了巨大的帝国后，只要有战争，他就会上前线鼓舞士兵，据说有时还会因此受伤。

(插图)

一味待在安全的场所下达指示，这种将领不会有人想跟随。

不顾自身安危、带头向前冲的将领，人们就会追随上去。

一支箭咻地从勇斗脸颊擦过。

虽然如此，勇斗还是毫不畏惧地砰砰拍着自己胸口，狮吼道：

「相信……我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士兵们眼中再次燃起战意之火。

「呼哈哈！进攻进攻进攻——！」

弗贝兹伦古心情极好地催促士兵攻击。

《豹》的骑兵团以怒涛之势踢飞、砍倒、蹂躏着敌人。

杀死敌人一事唤醒了《豹》士兵们的兽性，让他们更加凶狠地攻向《狼》军，完全是势如破竹的状态。

相反地，《狼》的士兵们面对《豹》的猛攻，似乎连应战的余力都没有了。

「唔！那是……」

弗贝兹伦古忽然见到林立在远方的《狼》军旗帜。

那是当年还是洛普特的弗贝兹伦古想收入手中的旗帜。

也是现在他最想摧残、虐杀的男人拥有的旗帜。

「那里就是《狼》的司令部！朝那里攻击！不过别杀死那个小鬼宗主。能够把他活捉来我面前的，不论要求什么，我都重重有赏！」

「「「唔喔喔喔喔！！」」」

弗贝兹伦古的命令让《豹》的士兵们精神大振。

他是一点也不小气的男人。

一直以来，弗贝兹伦古在赏赐部下时都相当慷慨。对他来说，向勇斗复仇才是一切，累积金银财宝什么的都是第二、第三顺位的事了。

而《豹》的士兵们也是。他们全都知道宗主虽然脾气不好，可是十分大方。如果他说想要什么都重重有赏，那么结果就十二万分值得期待。

士气陡然爆升，《豹》军一举涌向《狼》的司令部。

胜利已经在眼前了。

弗贝兹伦古舔着嘴唇，等着麾下精英们压制住《狼》大本营的士兵们，把那可恨的黑发小鬼拽到自己面前来。

……他一直等着，可是——

「喂，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喜讯还是没有传来。

仔细一看，守卫《狼》大本营的士兵们正拚命地刺出长枪来负隅顽抗《豹》骑兵团的进攻。

该说不愧是保护宗主的大本营士兵吗？果然是精英云集。

不过，终究只是一时的抵抗而已。

那种程度的兵力，是无法长时间抵挡《豹》的猛攻的。

弗贝兹伦古藐视地想着。可是别说攻陷对方了，不知不觉中甚至还被反攻回来，这让他的嘴角气得扭曲：

「为什么！？为什么比不过对方！？」

这是很明显的怪事。

论士兵的熟练度，很明显是《豹》高于对方。

论军队的布阵，拿下侧腹位置的《豹》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明明是这样，可是——

虽然不是很多，但是《狼》的战线确实地、慢慢地重新恢复原本的状态了。

「那些家伙这种异常强悍的气势是怎么回事！？」

《狼》军后方的空气似乎因热气而出现扭曲了。

远远看去，每个士兵全都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他们咬牙切齿、横眉竖眼，以凶神恶煞的样貌面对《豹》的攻势。

「就如同勇斗大人说的！我们还没输！」

「没错！只要有勇斗大人在，《狼》就不会输！」

「保护好勇斗大人！勇斗大人才是我们《狼》的希望！」

「拿起武器！别让敌人靠近他！」

到底是什么原因，驱使他们做到这种程度呢？

弗贝兹伦古不是神，无法推导出答案。然而就算他得到答案，恐怕也不愿意承认吧。

一言以蔽之，就是从勇斗的器量诞生的奇迹。

总司令站上了最前线。

光是那样，是无法产生如此戏剧性变化的。

近年来，《狼》军里的外族人士也增加了，可是大部分的士兵，仍然都是出生于《狼》、成长于《狼》的族人。

所以他们很清楚。

勇斗成为宗主之前，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屈辱与贫困的日子。

勇斗成为宗主之后，为他们带来的那些光彩与繁荣的日子。

只要勇斗还活着，就算自己战死沙场，家乡的妻小们还是能有安稳的未来。反过来说，如果勇斗死了，即使自己还活着，一家人还是会流落街头。

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勇斗在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累积了足以让他们如此相信的实际功绩。

身为《狼》的一员，只有勇斗是非保护不可的人。

就算只有一步，也不能让敌人更加接近勇斗。

那股坚定的意志，使得勇斗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对士兵布下了背水阵。

就像前面曾提过的《孙子》中的那段话所述；就像刚才奋勇作战的《雷》军。被逼到走投无路、唯有一战时，就算是普通的士兵，也会变成万夫莫敌的勇士。

面对那惊人的气势，《豹》的士兵们全被压倒了。

《豹》的士兵会胆怯，也是自然的。

在严苛的自然环境中生活的游牧民族，与农业民族相比，人口是压倒性地少。

因此他们尊重人命，也不打赢不了的战争。

比起打倒敌人，保护自己才是第一要务。以※安息回马箭为代表，一面逃走一面趁机回头射箭的战术，就是这种民族性使然。（译注：一种由安息骑兵发扬光大的弓骑兵战术。在战场上佯装撤退来诱敌追赶，等敌人接近之后突然回头向其放箭。）

虽然他们是来取人性命的，可是并不想赌上自己的性命。

这种觉悟上的差距，弥补了熟练度与战力上的不足，并且翻转了战局。

现在《豹》的士兵们，面对燃起置生死于度外斗志的《狼》军，开始胆怯、裹足不前了。

而《狼》军也趁机重新排列好战车堡垒。

如此一来《豹》就一筹莫展了。

「为什么！就算做到这种程度，我还是赢不过那家伙吗？在将领的器量上，我不如他吗！？」

弗贝兹伦古发自灵魂深处地悲鸣着。

回天乏术，只能撤退了吗？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

一道电光窜过战场。

任凭奔驰之势挥动铁锤，把挡在前方的铁甲战车打得粉碎。

「很好！那就卷土重来吧！」

燃烧般的红发随风飘扬，史坦索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哈哈——你还真不赖啊！周防勇斗！竟然能从那种绝境中反击回来！」

嗡！

史坦索尔以一记铁锤把扑上来的好几名《狼》兵一口气横扫打飞，愉快地笑着。

没错，真是愉快。

愉快到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接连两次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男人。

就算陷入穷途末路的危机中，他也相信那男人一定会重新站起。

所以他才会像这样，等着时机到来时，调兵转头再次进攻。

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见到《狼》军反攻的模样时，史坦索尔还是无可避免地心脏狂跳。

「这世上竟然会有这种家伙！」

史坦索尔露出野兽般的样貌，舔着嘴唇。

虽然他追求着能让自己疯狂的战斗，可是也对胜利感到厌烦了。

因为当战斗时，在他认真起来前，自己就赢了。

虽然他也与强者的代名词——英灵战士交手过无数次，可是老实说，一点也不满足。

虽然如此，然而——

就算认真起来也赢不了的对手，存在着。

就算他使出全力也可以捱过去的对手，存在着。

是不折不扣的，超越自己的存在。

他想知道对方的实力。

不是想打一场心潮澎湃的战斗。

他只是想知道这男人的底力究竟到什么程度。

趁着对方连续战斗而疲惫不堪时进行攻击，有违史坦索尔的战斗美学。

可是屈居下位的自己，体贴起比自己高位的敌人，那可以说是搞错状况了。

史坦索尔只是把一切心力完全用在获胜上而已。

他专注无比地，不断挥舞着铁锤。

龙卷风，出现在战场上。

进入暴风范围内的所有东西，全都会被卷入、吹垮、抛出。

不论是什么样的精英战士，或是怀着必死觉悟的死士，在他面前都是平等的。

所有挡在他前方的人，全都平等地等待着死亡。

「与其说那家伙是战斗的天才，还不如说根本是天灾吧。」

勇斗苦着脸，皱眉呻吟道。

好不容易才勉强撑过了《豹》的猛攻，这男人又冒出来捣乱，他到底打算让人烦躁到什么程度啊？

而且这男人，从开战起到现在一直打个不停不是吗？他的体能究竟有多好啊？

会让人不禁觉得，根本已经超过人类这种生物的范畴了吧！

「不过……回来得有点慢呢？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和你认真互比武力哦。」

勇斗奸笑地扬起嘴角，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耳中接收到了，来自遥远的西方——也就是峡谷出入口方向传来的欢呼雷动。

那声音于瞬间传开、愈变愈大，在战场上急速扩散。

「拿下加契纳城砦了——！」

「我们赢了——！」

「是援军——！援军来啦——！」

最后，等到终于能够清楚听见欢呼的内容时，勇斗用力握紧拳头。

「来得好！」

勇斗并非毫无理由地故意挺身而出，让自己曝露于危险之下，硬去提升大本营的士气。

无谋与勇敢，有着明确的不同。

只要再稍微撑一阵子，可靠的援军就会赶来——这是因为有这种确实的胜算，才去硬干的胡来行为。

调虎离山之计——

兵法三十六计的第十五计。

井陉之战时，韩信以背水阵打败了兵力是己方十倍以上的敌军。虽然那是事实，可是很难说是正确的结论。

自断退路来逼使我方士兵奋起。这种说法虽然很好听，可是效果无法持久，而且一个不小心，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以兵法的正道而言，原本是最不可以做的事。

可是，韩信不是光靠这个背水阵打赢战争的。还不如说，追根究底，其实是以这个背水阵来当诱饵才对。

以少见的，而且脱离兵法常道的方式背对着河川布阵，藉此让敌人产生轻侮之心，趁机让分遣队夺下空着的敌军大本营，并因此得到胜利。

勇斗模仿这个故事，以本队，以及总司令勇斗自己作为诱饵。

以诱饵把老虎——也就是史坦索尔从狭谷引出，让以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为中心、机动力强的分遣队趁机绕过山脉，夺下空虚的城砦。就是这样的作战法。

没想到除了老虎之外，连豹都钓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本来可没打算连视死如归地奋战这部分也一起模仿啊。」

勇斗无奈地苦笑起来。

即使把所有的胜利因素堆积起来再开战，结果还是会变成这样。战场这种地方，果然难以预料。

但是，无论如何，计策已成。

就像之前提过的，《雷》军所向披靡的秘密在于史坦索尔本身的强大。总司令万夫莫敌地一马当先来提升士气。

既然如此，只要把力量的泉源夺走就好。

所谓的士兵这种东西，是因为相信能够获胜，才有办法勇猛果敢地面对敌人。

那么，知道已经战败时会如何呢？

另一方面，《狼》军因为拿下了加契纳城砦，还有援军到来的消息，气势变得更加高昂了。

高昂的程度，已经枫升到了开战以来的最高点。

士气决定局势。

《狼》的逆转反攻，开始了。

「全军突击——！向前冲向前冲！把敌人杀光——！」

吉可露妮扯破喉咙似地大喊着，自己也策马闯入敌阵之中。

她一口气缩短了与眼前奔驰中的敌国骑兵间的距离，在对方露出惊愕的表情回头时，她一挥长枪，挑飞了对方的人头。

接下来反手一刺，扫过那人旁边的骑兵腹部，将对方从马上撵下。

「这些家伙，果然是《豹》吗？」

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这里？

不懂。

虽然不懂，可是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眼前有敌人在。既然如此，多一人也好，尽可能把敌人杀死，就是身为『最强银狼』的自己该扮演的角色。

她的身后跟着以直属于她的亲卫骑兵团为中心的两千精兵。

攻陷加契纳城砦后，乘着余势出击的他们，士气无比高昂。

而且由于《雷》将所有的兵力全数投入与《狼》本队的战斗之中，因此城砦可说是空城，加契纳城砦之战可说是以不流血降伏的形式结束的。士兵几乎没有受伤，体力也绰绰有余。

相较之下，《豹》的骑兵先前已被《狼》本队拚死的反击所吞没，军势已颓。

孰胜孰败，已经毋庸置疑了。

吉可露妮率领的《狼》分遣队，有如燎原之火，不断驱赶《豹》的士兵，并加以侵略。

「唔！？」

在那样的不利形势中，有一名正在孤军奋斗的敌人。

那是头戴粗犷头盔、有着鹰隼般眼神的男人。他巧妙地操纵着坐骑，有如自己的手脚一般，并接二连三地击退挥枪来袭的《狼》士兵。

吉可露妮对那张脸有印象。那是在去年的战争里担任《豹》先锋部队队长的男人。

克莉丝缇娜调查过他，名字应该是叫瓦利没错。据说在骑射方面是无人能出其右的《豹》族勇将。

「足以作为我的对手！来决斗吧！」

吉可露妮提着长枪，弓身策马朝着瓦利冲去。

待双方距离缩短后，她斜斜地挥砍下长枪。

「银发！？是『最强银狼』吗！」

回头以长枪挡下那记攻击的瓦利叫道。

看来双方都不需自我介绍了。

「正是！你的命，我要接收了！」

「小娃儿胡吹大气！我怎么可能被你这种小角色打败！」

两人立刻抡枪交战了起来。

双方都是氏族里最强的武人。

五招……十招……你来我往的攻势凌厉无比，形成了长枪之结界，外人连接近都做不到。

不过，在那炽烈的战斗中，吉可露妮扬起嘴角，笑道：

「只有这种程度吗？迦鲁姆比你快多了哦。喝啊啊！」

「什么！可恶！」

吉可露妮加快了攻击速度，转眼之间瓦利便落到只能防御的地步了。

数个月前与大狼迦鲁姆的激战。

被逼到生死关头的经验，让沉眠于吉可露妮体内的天赋彻底地盛放了。

「呿！」

瓦利承受不住攻击，回转马身奔离。

游牧民族不打会输的仗。

「别想逃！」

吉可露妮连忙拍着爱马的屁股追上。

只要杀死敌方将领，我方的士气就会扶摇直上，敌人的士气则会一落千丈。都到了这种地步了，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敌将遁逃。

但是，就算吉可露妮在武功方面大胜瓦利，马术方面对方还是胜她一筹。

两人间的距离愈拉愈远了——

「喝！」

—就在她这么想时，对方拿起弓，接连发射箭矢。

「呿！」

注视着飞来的箭雨，吉可露妮反射性地咂了一下舌。事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被引诱了，不过已经太迟了。

毕竟是《豹》首屈一指的骑射高手，使弓的技巧不下《角》的名射手霍格斯波利。

而且吉可露妮也正朝着对方全力策马疾奔，因此箭的速度变得相对迅速。

对于以惊人速度逼到眼前的箭雨，吉可露妮心中的某样才能绽开了。

瞬间，视野失去色彩，染成灰色。

一切物体的速度全都慢了下来。

在黏稠如水般的空气中，吉可露妮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飞箭。

被箭擦过的脸颊倏地出现一道红线，但是她并不在意，以长枪接连拨开、偶尔是以手甲弹开箭镞，有时则是向后仰倒地在如雨般的箭势中突进。

完全不放慢马速！

这也是在与迦鲁姆的死斗中，吉可露妮抵达的神速境界。

「什么！？」

由于确信自己会获胜，因此瓦利的表情惊讶地扭曲了。

和吉可露妮相反，为了射箭，瓦利的速度慢了下来。

一度被拉开的距离在瞬间缩短。

「喝啊！」

吉可露妮藉着马的速度，击出必杀的突刺。

施力的程度、缓力的程度、从握法到枪路，全都极度趋近吉可露妮的理想。这是只有在神速的境界中才能达成的，无与伦比的一击。

「呜咕！」

就算是瓦利，也无法对此做出任何反应，胸口被长枪贯穿，从爱马上翻落下来。

「唔喔喔喔喔喔喔！！吉可露妮大人杀死敌将了——！」

(插图)

「不愧是『最强银狼』——！」

「吉可露妮大人率领的亲卫骑兵团援军来了——！这样一来就多了千人，不对，是万人之力了！」

「这一战，我们赢定了！赢定了——！」

吉可露妮队势如狂狮的活跃模样，也让《狼》本队的士兵们一下子充满生气。

『最强银狼』——不用说也知道，这在《狼》的部落里是最强的代名词。

现任最强银狼吉可露妮，虽然有着妖精般的外貌，可是一旦战斗起来，就强得有如鬼神，之前甚至一个人就斩杀了大狼迦鲁姆，在《狼》里是继勇斗之后被半神格化的人物。

而且她现在还没几下就杀死了在上次战争里，以数百名兵力把《狼》军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可恨敌将，立下大功。

那样的她所率领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队，是至今为止在许多战争中立下大量战功的，《狼》族最强、最精锐的部队。

对《狼》军来说，没有比他们更可靠的援军了。就算实际上只有两千人，在心理上就和五倍、十倍多的援军前来助阵一样。

「我们也跟上吧——！」

「把敌人赶跑——！」

《狼》本队的士兵也如溃堤洪水般朝《豹》一涌而上。

《豹》从前方与侧边被夹攻了。

就算《豹》是再怎么精锐的骑兵团，在眼前士气涨到最高点的《狼》军猛攻之下，肯定无法保持团结的。

正当吉可露妮打算一口气驱散他们时——

在《狼》军涌上之前，《豹》就已经迅速调转马头，退潮般地开始整齐撤退了。

「唔！不妙！停下来快停下来——别大意追上去！不然会变成他们的食粮哦！」

吉可露妮赶紧挥手制止军队前进。

自己才刚中过瓦利的计，所以能立刻察觉到对方的用意。

可是，一旦加速起来的军势，很难轻易停下。

像是针对那点似地，《豹》的骑兵们一面撤退，一面放箭使出游牧民族特有的妙技——安息回马箭。

「呜啊！」

「哇啊！」

以血气之勇冲向敌阵的《狼》族士兵们纷纷成为了《豹》的箭下亡魂。

见到同袍被杀，士兵们的激动愤怒一口气上升了。

这种事是无法阻止因逼退《豹》的猛攻、夺下加契纳城砦、援军前来助阵，因此气焰大涨的《狼》族士兵们勇猛的脚步的。

「喂！我叫你们停下来！再向前一步的话，我吉可露妮就要砍人了哦！」

吉可露妮忍不住冲到部队最前方，朝着士兵们喝道。

而且实际上，她也真的以长枪的枪尾部分猛打附近的士兵们……当然，有手下留情就是了。

就算是因兴奋而忘我的《狼》军，眼见这情况还是一下子全停了下来。推开『最强银狼』继续进攻——他们终究没这个胆量。

「辛苦了。不过您还真是乱来呢。」

亲卫骑兵团的副手庞伯苦笑地向吉可露妮说道。

毕竟她在敌人的箭雨中冲到最前方，而且若是一个不小心，也有可能被自家的军队给踩死。

「因为父亲大人说过，不要硬追《豹》的骑兵。」

「您说得没错。但是还真麻烦啊，不能追击的话……」

战果几乎都是由追击产生的。

不能追击的话，就不能给予敌人致命的打击。

可是，若硬要追上去，就会像现在这样吃到被反击的苦头。

「真是群让人郁闷的家伙啊。」

吉可露妮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用说也知道，敌方总司令的判断相当迅速又正确。

一见到我方的战意飙升，就立刻利用这点，切换成增加对手受害、降低自军损伤的战术。

如果吉可露妮没有加以阻止，现在《狼》军就会因斗志高昂而导致空转了吧。虽然说勇斗应该也会立刻发现、下令阻止追击才对，但还是无法避免多多少少的损害。

真是，既讨人厌又棘手的敌人。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又栽跟斗了吗？」

史坦索尔啪地拍着自己的额头，仰天愉快地笑着。

同时以单手挡下了趁机攻过来的《狼》兵长枪，若无其事地把对方轻松甩了出去。

「真是的，像那样变过来又变过去，还真能砰砰砰地想出那么多点子啊。他是魔术师之类的吗？」

根据回响在战场上的欢呼，已经可以察觉某种程度的现况了。

《雷》的总兵力远远少于《狼》，《雷》因此尽可能地把战力集中在攻击上。可是这件事却成了弱点。《狼》的宗主可以事先判读出那么多讯息、并下好那么多步棋，只能让人对他的深谋远虑感到佩服了。

不论是「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时，还是刚才的包围阵形，自己都完全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飘忽地闪开这边的攻击，等到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逼入不利的局面之中。感觉就像是被不属于人类的存在，所使出的魔法或妖术之类的技法给耍弄了一样。

不过，那让史坦索尔心情极好。

有明显比自己强的男人存在。

这件事竟然能让自己如此激动、情绪高昂！

「咳，虽然很可惜，不过这次也只能先收兵了吧？」

史坦索尔无奈地耸肩。

《雷》军士兵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了。

从早上就不断鉴战。

还陷入被左右包抄的惊险危机中，因而带来极度的紧张感。

为了突破包围，只好奋不顾身地拚命死斗。

虽然说在回头再次进攻前，多少休息了一下，可是疲劳不可能光靠那么点休息就消除，伤口也不可能因此痊愈。

以胜利为诱饵，再一次让士兵们前往战场。

结果一来就见到了这种场面。

本来想趁势再战一回的，结果才阳上场就栽了。

加契纳城砦被攻下的消息，对《雷》军的打击就是那么大，大到整个战心都粉碎了。

最重要的是，退路和后勤路线都被切断了。

那消息把已经精疲力竭的《雷》军的最后力气，彻底地连根拔起。

到此，极为紧绷的战栗之弦，彻底地断裂了。就算有史坦索尔在，也不可能让他们重新燃起斗志。

战斗，不是个人的事。

就算史坦索尔是万夫莫敌的豪杰，要是没有士兵跟随他，也无法成事。

「好——咱们先暂时撤退吧。由我来殿后！」

「「「！！」」」

冷颤窜过《雷》军全体。

总司令是最需要尽快撤退的人物，让总司令殿后，这可说是前所未有的事。

「您、您在说什么啊！？」

「是啊！由我们来挡住他们，老爹您快逃吧！」

在场的直属年轻子弟们自然纷纷劝谏起来。

不过，这个只会一直线猛冲的男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不会转弯了。

史坦索尔笑着挥挥手。

「我怎么能第一个逃呢？好啦，别计较这种小事了。放心吧，我可完全没有死在这里的打算哦。因为我还想和那男人再交一次手呢。」

「呼，总算撑过去了吗？」

确认《雷》、《豹》两军都已经撤退后，勇斗无力地滑坐在马战车的台座上。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银白的满月隐约地攀升上了东方变成昏暗水蓝色的天空。

「怎么觉得身体有种比被施了《雷锭》时更沉重的感觉啊……」

从一早到现在，几乎一直在战斗，一直维持在紧张的情绪下，疲劳度也濒临极限了吧。

虽然好不容易把《雷》和《豹》赶走了，可是两军撤退的模样都相当出色，可以看出他们受害的程度并不严重。

而实际上，根据探子回报，他们正在离这大本营的南方徒步约一刻钟的场所扎营，一面养精蓄锐，一面准备伺机而动。

虽然这场战役好不容易以《狼》的胜利作结，可是真正的输赢，应该要等到明天以后才能见分晓了。

「可是真没想到，《雷》和《豹》居然联手了，这可真的很不妙啊。」

「呵呵，但您还是精彩地把他们打退了呀。真不愧是哥哥大人呢。请用。」

「哦，谢谢。嘶嘶，呼～五脏六腑都变暖了～」

勇斗喝着菲丽希亚泡的茶，呼出白色的热气。

对于因紧张而干涩的喉咙来说，温热的茶水是至高无上的美味。

「果然只要有哥哥大人在，我们《狼》就能长保安泰呢。」

「喂喂，我总有一天会回……」

『落日隐西，幽暗临世，灾祸将至。』

怦怦。

突然响起的，曾经听过的声音，还有那咒文，让勇斗心脏猛地一跳。

接着，他脑中浮现从前曾经见过的褐色美女身影。上次只是见到朦胧模糊的身影，可是这次的声音与影像都相当清晰。

『纵然神命圣约，此刻解除束缚，还予戒禁饿狼自由。』

「又是你吗！？」

「哥、哥哥大人！？您怎么了？」

勇斗突然大叫，菲丽希亚惊讶地回过头。

那是当然的，菲丽希亚应该看不见那女人的身影。可是，她似乎能感受到些什么。

「咦？这是……咒力？」

「是西格恩！西格恩又在便秘法了！」

「！是那位成为我哥哥妻子的秘法使吗？」

「没错！」

勇斗点头，将意识集中于在自己脑中跳舞的西格恩身上。

和上次看到的一样，依然是无比煽情的服装与身形。可是，勇斗一点也不觉得愉快。

不仅如此，勇斗还觉得胸口极为烦乱。就在那种情况下，西格恩在他脑中的咏唱结束了。

『《芬布尔之冬》！！』

那「具有力量的话语」，让勇斗感受到紧紧束缚在自己身体的某样东西，迸裂了。

不是变薄弱，也不是变松弛。

是彻底地四散消失了。

他知道的。

「哥哥大人！？您、您的身体又……！」

勇斗的身体一下子变得透明，菲丽希亚尖叫道。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呜喔！」

忽然，勇斗觉得脚边的大地消失，有种飘浮起来的感觉，同时世界也变淡了。

这种感觉，他有印象。

与过去，穿越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时，同样的——在世界间移动的感觉。

「哥、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的叫声听起来很遥远。

不只如此，她的身影也变得扭曲。

已经没时间留言了。

「可恶！这个……！」

勇斗倏地将手伸入口袋，把掏出来的东西丢给菲丽希亚。

下一瞬间，菲丽希亚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勇斗的视野被无尽的黑暗渲染。才刚那么想，周围又亮了起来。

接着闯入他视野中的是——

「咦！？小、小勇！？」

那是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勇斗一直祈求着能再次相逢的，青梅竹马的脸庞。

第六卷 Interlude

「呼……结束了。」

西格恩疲倦地叹了口气。

离《豹》的营地不远处，以祈祷胜利为名义筑起的简单祭坛上，亮晃晃的火焰燃烧着，排列着黏土烧制的人偶。

「然后，结果呢！？」

在她身后屏息以待的男人，以带着热度的声音问道。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仪使」艾雷克西斯。

是促成《豹》与《雷》结下兄弟誓杯，并居中协调的男人——

也是告诉西格恩，《狼》的宗主是被秘法《缚魔锁》召唤到这个攸格多拉西尔的异乡人，并传授她如何把《狼》的宗主强制送回原本世界、且唆使她去做的男人。

「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不留呢。应该再也没办法回到这个世界了吧。」

就算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丈夫、为了氏族才做的，可是只要想到夫君对这种做法的感受，西格恩就觉得余味很差。

可以的话，她也想让丈夫凭他的力量与智慧来摘下胜利的果实，但只能说对手太强了。

没想到连做出万全准备、与《雷》的联合作战都会被挡回来……那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做得到的事。为了今后的《豹》着想，已经到不能选择手段的情况了。

「哦哦，这样一来我们帝国就能太平了呢。」

「哼！」

西格恩冷淡地瞥了一眼喜孜孜的艾雷克西斯，不耐烦似地扬起披风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咦？您要上哪儿呢？」

「去告诉我丈夫这件事。总司令不在的《狼》军，已经不足为惧了。」

to be continued

第六卷 后记

恭喜本作即将改编成漫画！！

负责作画的是chany老师，将于今年（2014）冬季开始在网站「コミツクHJ文库」连载，详情请见HJ文库官网。今后将可见到勇斗等人在纸面上活动，真是令人期待。

就是这样。大家好，我是鹰山诚一。

虽然不是为了庆祝漫画化，不过※本集与上集的出版只隔了一个月。（编注：以下所述皆为日本出版情形。）

从序盘进入中盘后，写作速度变得前所未有地快，「照这样下去，应该可以隔月出版吧。哈哈哈！」说了这种话后还真的变成这样了。

……然后我就死了。

果然做人不能随便夸下海口呢。

虽然我也很拚命地在写，不过这次ゅきさん大老师也非常努力赶出了插画呢。真是谢谢您。

下一本应该还是会依照原本的步调，在三个月或四个月后才问世吧，嗯。

……写后记用的题材已经用完了。

在前作《我与她的绝对领域》时，写后记一点都不辛苦，不过两个作品加起来，总共写了十三本之后，果然就没什么事好写了呢——

即使如此，也得给我生出四页后记——编辑部如此下令。唔——真伤脑筋。

由于真的没话题可以写了，所以就随便拿点自己的家务事来蒙混过去好了。

在第五集的后记时也稍微提到，其实鹰山有一个女儿。

女儿二岁时，鹰山因为许多事情离婚了，成为单亲爸爸。之后，过了八年，在本集出版的十一月，女儿终于可喜可贺地即将满十岁了。

没有生过大病，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一个人生阶段，让我很安心。

不过啊——日本这个国家对单亲爸爸真的很不友善呢。老实说，比对单亲妈妈更不友善。

因为「男人就是要加班」的这种文化！！

很现实的问题是，幼稚园之类的设施都只开到晚上六～七点而已，夜间托儿所又很贵。

可是，企业的经营者以男性居多，而且又都是出生于「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极为稀松平常的团块世代，所以对育儿的实际情况很不了解。

就算去※Hello Work找工作，能在下班时间确实回家的工作，征募的也都是女性，几乎看不到男性可以准时下班的工作。（译注：日本公营的职业介绍中心。）

而且，虽然现在父子单亲家庭有津贴可领，但是在以前，只有母子单亲家庭能领。（而且那是在轻小说的稿费开始成为收入之后才导入的政策，所以我完全没有享用到！）

唔，总之就是这种身心俱疲的感觉。被生活不断紧逼，导致最后我想说「如此一来只能当轻小说作家了吧」，所以才投稿了第五届轻小说JAPAN大赏，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把这件事说出来后，认识的人都说我脑袋有问题。

基于这种理由所以选择当作家。会冒出这种选项本身就很奇怪了。对方如是说。

不，可是，那是能够在家工作，而且工作时间相当有弹性的选项。对于有很多时间限制的单亲爸爸来说，这种选项真的不存在吗——？

多亏了这选择，现在的生活相当稳定。

要想办法在女儿长大成人之前，再继续努力当十年的现职作家。

好了，页数也凑满了，所以就来写谢辞吧。

责编大人，平常总是谢谢您的帮忙！这次不特别感谢您应该也可以吧？

ゅきさん大老师，这次害您陪我赶这么乱来的进度，真是对不起。还有，得再次向您道谢！

为本书的出版尽了许多心力的相关人士，谢谢你们。

另外，最重要的就是，要打从心底感谢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大人。

下集开始，终于来到了故事转捩点之一的○○篇了。

那么就祈祷着哪天能够再会了。

鹰山诚一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百炼霸王与圣约战少女吧

录入：kilaon

「算起来应该是今天开战…吧？」

美月操作着智慧型手机，以全萤幕模式看着勇斗的照片。

那张照片拍摄于几个月前的冬季，画面上的勇斗比她记忆中三年前的勇斗来得黝黑且精悍；此外也许是因为吃了不少苦，整个人的感觉相当稳重。

勇斗会把自己的近照定期寄给美月。可以看到勇斗的「现在」，让美月觉得既高兴又感动。

可是，照片终究是照片—她同时也有这种想法。

勇斗现在长多高了？像这类的事情她完全不清楚。

拍照时，勇斗的表情总是大同小异，美月想看到更多不同表情的勇斗。

美月尤其喜欢，当自己使小性子说出略带任性的话时，勇斗一边说「真拿你没办法啊」，一边发出苦笑声。

令她如此眷恋不已的亲梅竹马动身前往战场，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

至从勇斗出征后，美月觉得自己每天都过的无比漫长。

不想让勇斗徒增不必要的负担，因此美月在勇斗面前故作开朗地为他送别。但他的真心话是，不希望勇斗去打仗。

美月知道勇斗运用现代知识，让自己率领的《狼》军所向披靡、不知失败为何物。

可是根据他从网络找到的资料看来，就算是在怎么厉害的将领，胜率也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连名将武田信玄，他的胜率也不到七成。信玄一生经历七十二场战役，其中有三场是败仗。

没人能保证勇斗不会在某场败仗中，落到如＊桶狭间之战的今川义元那种下场。 (译注:今川义元是日本战国时代的名将，于桶狭间之战时被织田信长偷袭而死。)

要是从此再也无法与勇斗取得联系……这类的可怕想象不可遏止地萦绕于脑中，使美月恐惧不已。

「快点回来吧，小勇」

她以食指轻轻戳着放在桌上的神镜。

神镜沐浴在从窗口射入的满月光华下，正微微地散发着磷光。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

勇斗说，这面神镜可能是以攸多拉西尔的《妖精之铜》制造的。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在日本，而且于美月家代代相传呢?谜团愈来愈深了。

「……咦?」

美月突然发现朦胧的镜面上有一些脏污似的．黑．色．班．点。

「本来就有这种东西吗?」

虽然这面镜子是害勇斗穿越到异世界攸多拉西尔的可恨之物，但同时也是美月与勇斗联络时必备的重要道贝。

总之，先把脏污弄干净吧。正当美月打算拿起手边的湿纸巾擦拭黑点时——

「变大……了?」

她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然而，黑点在美月眨眼的期间依然不断扩大，最后她发现，那黑点变成人类的形状。

「这……这难道是……!」

就在这个瞬间。

咚!美月身后传来巨大物体落地的声音。

现在这种时间，位在她身后的应该只有平常睡觉用的床铺而已。由于她房间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屋顶坍塌了。

虽然如此，物体落地的声音还是千真万确的。

到底是什么东西?美月连忙转头看向身后——

「咦!?小、小勇!?」

直到方才美月都还思念不已的青梅竹马，如今正在那里。

第七卷 Act 1

「你是……美月,对吧?」

勇斗目不转睛地盯视野中,那名比自己记忆中,更成熟几分的青梅竹马的脸庞,战战兢兢地问道。

借着美月传给他的照片,勇斗早已知道美月现在的模样。但是看照片与亲眼目睹本人,给人的印象果然大为不同。

再加上,也许不是很上相的缘故吧。

睽违三年,在极近之处看到的美月,出落得比勇斗想象中更美。虽然脸上还残留着小时候的轮廓,却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

「是、啊,我是美月哦。你才是、你真的是小勇……吗?」

伴随着沙哑的发问声,美月的眼角浮现豆大的泪珠。

那哭泣的表情,与勇斗回忆中的美月完全重迭在一起。

这少女毫无疑问,正是勇斗的青梅竹马。

「没错!我是勇斗!我就是勇斗哦!」

「!」

一自报名字,美月就扑进勇斗怀中。

她隔着衣服传来的触感,以及温度,让勇斗确实、强烈地感受到这不是在做梦。

「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啊!小勇!呜哇啊啊啊!」

「我也是啊!我也……」

两人都激动到说不出更多的话。

自从被扔到攸格多拉西尔后,勇斗没有一天不想美月。

一直、一直、殷殷期盼着与美月重逢的日子能够早点到来

生活在攸格多拉西尔时的那些辛酸、寂寞穿梭于脑中,使思念之情变得愈发强烈。

想要更加感受她的存在。勇斗将手环到美月身后,感慨万千地紧紧拥住她。彷佛在回应勇斗似地,美月揪着勇斗胸口的手也更用力。

两人如此互相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半晌后,美月缓缓地问道:

「小勇回来了。也就是说,你已然找到会使用《芬布尔之冬》的人了吗?」

「……是啊,我回来、了呢。」

事到如今勇斗才仔细体会着自己回到原本世界的事实。与三年不见的青梅竹马重逢令他激动不已,注意力完全被这件事给拉走了。

「这是惊喜吗?好过份哦,事先告诉我也没关系呀。自从你说要去打仗后,我一直很担心你呢……」

「!对了!战争还没结束啊!」

勇斗猛地回神,瞪大眼睛。

原本因事情变化过快而陷入混乱的脑袋开始急速运转,回到现代日本前的记忆也随之苏醒。

好不容易才勉强击退《雷》、《豹》联军,勇斗又立即中了《豹》首屈一指的秘法师——『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的秘法《芬布尔之冬》,让原本束缚住他身体的﹒某种﹒东西迸散开来。

迸散的瞬间,世界摇摇晃晃地远离自己。才刚那么想,美月就出现在勇斗眼前。

身为敌人的西格恩,不可能是基于为勇斗好的想法,特地使出《芬布尔之冬》让他回到现代。

当然是因为那么做对《豹》有利,她才会把勇斗传送回去。

西格恩的盘算昭然若揭。

战况正酣时,身为总司令的勇斗突然消失,《狼》军八成会因此陷入混乱。而做出这件事的是西格恩,她肯定会把勇斗已经不在的消息告知《豹》军。现在的《狼》军可说正面临着毁灭性的危机。

「美月!手机借我!」

「咦?哦,好。」

美月似乎也从勇斗急切的口气中,察觉事态非比寻常,她连忙起身,把枕头旁充好电的智能型手机拿给勇斗。

「谢啦!」

勇斗接过手机后打开通讯簿,点击名单中「小勇」的文字。

被迫离开攸格多拉西尔前,勇斗把自己的手机扔给了菲丽希亚。

勇斗拨打电话,想要联络菲丽希亚,可是——

『您拨的号码可能位于收不到讯号的场所或尚未开机,因此没有响应。』

平淡无机质的女性语音从听筒传出。

「呿!果然打不通。」

勇斗啧了一声,按下终止通话键。

和攸格多拉西尔通讯时,对方必须位在供奉于雅尔菲德圣塔内的神镜附近才行。

可是现在,菲丽希亚等人的所在地点是《狼》领土最西方的据点——加契纳城岩。

勇斗当然也知道现在联络不上她们,但还是无法冷静以对。

「拜托大家一定要平安无事……」

勇斗以严峻的神情焦躁地握紧手机。

他无法控制心中浮现出的不祥想象。

「小、小勇,你还好吗?你流了很多汗耶!」

「还好,我自己……是没事。」

「难不成,你是在那边情况很危急时回来的?」

「………….」

勇斗无言地点头

能够回到原本的世界,这件事本身是值得高兴的。因为勇斗一直望穿秋水地期盼回到现代的那天快点到来。

然而,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一言以蔽之就是「糟糕至极」。勇斗无法纯粹地为回来的事感到高兴,复杂的感情在他胸口不停翻搅。

「是这样吗?不过……」

美月微叹了口气,走近勇斗,轻轻把手放在他脸颊上,微笑道:

「小勇,欢迎回来。能够再看到你,像这样模着你,让我非常非常高兴哦。」

「……嗯,我回来了,美月。」

勇斗的胸口,因美月这番话泛起了丝丝暖意。

她的体温,还有搔着鼻腔的甜香,全都令勇斗怀念不已,觉得无比自在、舒服。

「让我……多看一下你的脸。」

美月湿润的眼眸眨也不眨地仰望着勇斗。

阵阵颤栗从背后传来。勇斗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到发疼。

这样太犯规了。

男人这种生物是招架不住女人的泪水的。

假如是心爱女人的泪水,就更不用说了。

「嗯,虽然变得非常精悍又成熟,不过还是有以前的影子哦。比照片上好看多……呃!?」

美月发出像是吃惊,又类似焦急的声音。

因为勇斗把自己的脸朝她凑近。

三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的少女就站在眼前。

可以碰触到彼此,没有任何阻隔。

老实说,勇斗已经忍到极限了。

如果美月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愿意,勇斗是打算停止的。

但是,美月的身体虽然僵硬到很不自然,却没有别开脸,而是缓缓阖上眼帘。

「小……勇……」

她以沙哑,蕴含思念之情的嗓音唤着勇斗的名字。

而这道嗓音,也切断了阻止勇斗做出进一步行为的最后理性防线。

「美月……」

勇斗也闭上眼,慢慢朝她的脸贴近——

砰砰砰!

「美月!里面为什么有男人的声音!?快点开门!」

猛烈的拍门声,以及充满焦急与怒气的大吼,让两人反射性地分开。

美月家的客厅与勇斗五年前来访时没什么不同。

亮色的木纹厨贝柜、同色调的长方形餐桌、摆放于桌前的四张椅子。朝左边看去,一台五十吋大的液晶电视正占据在那里。

母亲有事不在时,勇斗在这个客厅吃过无数次美月母亲做的料理。

回到现代了呢——无比熟悉的光景,让勇斗胸口重新涌起真实感。

「你真的是小勇吗?」

正当勇斗沉浸在怀旧的感伤中时,坐在他眼前,戴着眼镜、有着中等身材的中年男性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以凌厉的眼神瞪着他。

志百家茂。其实不需多做解说,他就是美月的父亲。

由于茂白天大多在外工作,所以勇斗和他不太熟。不过根据美月的说法,他是个笑容满面、和蔼可亲的爸爸。

那样的人,现在正露出有如凶神恶煞般的表情。

假如是年龄与勇斗相仿的普通男孩,八成会因为茂散发的压力而畏缩颤抖吧?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前的勇斗多半也会如此反应。

「我就是。好久不见了,志百家叔叔。」

但勇斗并不特别紧张,回完话后向茂躬身行了一礼。

自从成为宗主之后,勇斗不得不经常与面目狰狞,或者．气．势．汹．汹到连地痞流氓都会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强者们,进行困难的谈判。事到如今,这种程度的恐吓在他眼中,已经普通到波澜不兴了。

他的态度极为光明正大。

可是勇斗那意气自如的模样,对心里怒火烧得正旺的茂来说,无疑是火上加油。

「什么好久不见!你为什么会在我女儿房间里!?还是在这种大半夜!」

砰!茂用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对于有个青春期女儿的父亲而言,那应该是非常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就算你问为什么,我也……」

勇斗无言以对。

勇斗回到现代时,之所以会出现在美月房间,多半是因为美月把神镜从神社带回家。

不过就算据实以告,勇斗也不觉得茂会相信他的话。

「你的事我从我太太那边听说过了。据说你到处游手好闲了将近三年是吧?我绝对不会让我女儿和你这种不良少年……」

「好了好了,先别说了。你太激动啰,爸爸。」

眉眼长得与美月极为相似的中年女性,伸手朝愈来愈激动的茂脸颊上一推,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美、美代阿姨。」

新登场的是勇斗很熟悉的人物。

志百家美代——美月的母亲,同时也是经常让年幼的勇斗来家里玩,代替体弱早亡的勇斗母亲,在各方面都很照顾勇斗的女性。对勇斗来说,她就像另一个母亲一样。

「哎呀呀,一阵子不见,小勇变得好帅呀~要是阿姨年轻个二十岁,肯定不会放过哦~」

「老婆!?」「妈妈!?」

志百家父女同时紧张地叫了起来。

也许是觉得他们的反应很有趣,美代愉快地扬起嘴角,发出清脆的笑声:

「只是开个普通玩笑而已,你们也太紧张了吧?父女俩真是一个样哪。」

「「~~!」」

茂与美月同时涨红了脸,瞪着美代。

但勇斗也不是不明白那两人的心情。

勇斗最后一次见到美代是三年前的事,可是眼前的她,外表还是与当年如出一辙。尽管她现在已经四十岁前后了,不过看起来甚至不到三十岁。就算告诉别人说,美代和她女儿美月是姊妹,搞不好也会有人信呢。她就是美貌到那种程度的女性。

「……哼!」

茂不满地哼了一声,粗鲁地抢过美代端来的茶喝了起来。

一连串的对话似乎把他的气焰浇熄了。

美代又接着把茶拿给勇斗和美月,在茂旁边坐下。

「好了,虽然我不打算跟这个人一样高压审问,不过还是要让我知道,你在这段时间里做了什么哦?」

美代一改原本和蔼可亲、带着点玩笑之意的表情,以严肃的眼神看着勇斗。

虽然她看似冷静,但勇斗依旧能强烈地感受到静谧的怒气。

对勇斗而言,美代其实是远比茂棘手的对象。光凭勇斗从懵懂无知时,便一直承蒙她照顾这点,他便无法在美代面前抬头了。

「那个~我想,你们应该有从美月那里听说过……」

「哦~这么说来,美月的确说过什么你穿越到异世界之类的事呢。」

美代回想起来似地一拍手:

「然后呢?你这身衣服就是那个世界的服装吗?准备得很齐全嘛。这叫做角色扮演是吗?」

美代目光中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想蒙混大人也要有个限度——她的眼神如此说道。

果然没办法轻易地让大人相信那些话。

虽然如此,但那些事全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之处。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该怎么说明才能让美代相信自己呢?不,说到底,他们真的有办法接受穿越时空那种事吗?勇斗脑袋一片空白地将手放在眉心,接着因冷硬的触感灵光一闪。

「啊!你们可以看一下这个吗?」

勇斗急忙把护额拿下交给美代。

护额的金属部份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发出灿烂的金色光辉。

「哦,真好看。做得很不错嘛……」

「这个是纯金打造的。」

「纯……!?」

美代的眼神变了。

她毕竟是女性,对这类饰品配件感兴趣的程度,应该也很强烈吧。

「尽管拿去检查没关系。」

「就、就算你那么说,可、可是我又不是专家,根本分不出真假呀。」

「也可以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检查哦。」

「……真的是纯金、的吗?」

也许是因为勇斗那坦然的态度,感觉不像在骗人吧,美代咕嘟地咽了咽口水。说不定是错觉,不过她摸着护额的动作似乎变得有点紧张。

这块护额明显比智能型手机重上许多,粗估有三百公克左右。假如真的是纯金打造,光是黄金本身应该就价值百来万日币了。

再加上这好歹也是一国宗主佩戴的饰品,手工极为精巧细致;如果想在现代日本买到同样工艺水平的金饰,至少得花上几百万日圆。

志百家是非常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要是不小心弄坏那种高级品,可是完全赔不起的,就算因此变得紧张也不足为奇。

勇斗乘胜追击地继续说道:

「连国中都没毕业的离家出走少年,应该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吧?你们觉得我有办法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赚到那么多钱,买到这种东西吗?」

「……光是讨生活就很困难了吧,应该没有多余的财力买这种东西呢。尤其现在又这么不景气。」

美代叹道。

虽然她还是无法全然相信勇斗的话,但似乎已经不再一股脑儿地否定了。

勇斗总算突破了第一道难关。

「然后呢?你在那个世界里都在做些什么?」

「唔,有点类似当国王……」

糟了。话刚出口,勇斗脸色就暗下来。

对方好不容易愿意听自己解释,可是自己又马上说出那种超脱现实的情节,这下子又要退回原点了。

至少,说自己是运用了二十一世纪日本的知识,在那边的世界里做了一些可以迅速致富的事情,那样还比较有真实感。而且其实那也不算说谎。

「嗯~那种事实在太荒唐了,一般人是不会相信的呢……」

「……说得也是。」

「可是,嗯阿姨从你小时候就看着你长大,知道你没有笨到会说那种没人相信的谎话。如果要说谎,应该会编出更正常一点的故事,对吧?」

「是、是啊。至少会说我出国流浪之类。」

「就是嘛~」

美代无奈地以手覆额,深深叹了一口气。

假如建斗在撒谎,为此特地准备那种高级护额作为骗人的证据,也未免太耗费精力;但假如那些全是真话,又太没有真实感了

「虽然阿姨没办法完全相信你。」

说到这儿,美代轻笑了起来。严厉的神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转变成和善温柔的表情:

「不过我要重新说一次,你真的变成好男人了哦,小勇。刚才被我家老公凶的时候很冷静,而且现在的对答也很沉稳,真是不简单。光从这些部份,就可以看出你这三年过得很艰难,真是辛苦你了。」

「……嗯。」

美代的慰劳之言让勇斗忍不住眼眶一红。

孤身一人被扔到原始时代的大地上,在那里拚命求生。

与敬爱的前任宗主死别、与原是恩人的兄长般人物决裂;除此之外,还有身为宗主必须肩负的,带领国家的压力。不管哪一项,对年仅十多岁的少年而言,都太沉重了。

真的是,极为严苛又艰辛的日子。

虽然只有口头上的安慰,但是那些辛酸能被他人理解、认同,勇斗无法不感到高兴,还觉得非常窝心。

叮咚——

冷不防响起的门铃声,破坏了即将柔和下来的气氛。

「哦,来了啊?」

美代起身,快步走向大门。

她的口气像是早已知道有人会来似地。勇斗看向墙上壁钟的指针,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什么人会这么晚跑来别人家?正当勇斗感到讶异时——

「深夜前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从远处传来的轻微对话声,让勇斗颤抖地瞪大眼。

那是他认识的声音。

即使已经三年没听过了,不过勇斗不可能认错人。因为那是他曾经超过十年以上,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那声音绝对属于——

「老爸……!」

过去的勇斗最憎恨、最厌恶的男人。

「谢谢你的联络。小犬似乎在府上添麻烦了,请让我改天重新登门赔罪。」

门外,一名身穿工作服、绑着头巾的男人正在向美代鞠躬道歉。

周防哲仁——*屋号为周防铁心。(译注:日本工匠的工作室称号。)

他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却已被誉为「名人」,是当代第一刀匠。在日本刀已不再是武器,而被视为艺术品的现代,他也依旧极度自律地不断追求刀剑的机能美。那样的态度,让他不只在业界,就连一般艺术爱好者也对他极为赞扬。

除此之外,虽然五官不怎么相似,但他仍然不折不扣地是勇斗有血缘关系的——亲生父亲。

「哎呀,没关系没关系,不用那么客气啦。反正小勇他从小就在我们家过夜不知道多少次了,要是你那边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很愿意接收他……」

「老婆!?」「妈妈!?」

「……美代小姐,你还真的是完全没变呢。」

美代看着在旁边紧张兮兮的人们咯咯笑了起来。男人直起腰,苦笑道。

他瘦削的脸颊上杂乱地长着许多胡渣,工作服皱巴巴的,从头巾边缘落下的发丝油腻凌乱,整体给人相当颓废的感觉。

存在于勇斗回忆中的男人,明明更有精神才对呀……?

美代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她蹙着眉说:

「你倒是变了许多呢。是不是变得有点憔悴呀?平常有好好吃饭吗?」

「应该算有吧。夜已深了,我们先告辞。走了,勇斗。」

哲仁含糊地笑了笑,朝勇斗看了一眼,扬扬下巴转身走人。

也不先听过我的回答就擅自做决定,真是任性自私的男人。勇斗郁闷地想着。

勇斗原本不是会对这种小事不高兴、器量狭小的人,倒不如说,他应该是能笑着原谅别人无礼之处、心胸宽大的人。可是不知为何,只要事情与他父亲扯上关系,毫无理由的反感就会抢先冲上心头。

虽然如此,也不能继续在美月家叨扰下去,可是勇斗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过夜。

「……呿!」

啧了一声,勇斗极为不情愿地跟在父亲身后离去。

他不是没动过为了面子露宿野外的念头,但是长久而言,那样凡做法并不实际。

勇斗失踪了将近三年,而这里是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子,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别太过招摇,尽量避免让自己成为负面话题人物才是聪明的做法。

尽管勇斗很清楚这点,情感上却仍然无法接受住在那个男人的家里,因而产生烦躁感,这也是事实。

两人无言地在归途上走了一阵子,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勇斗。

「你都没有要问的事喔?」

大约走到半途时,勇斗以死板的声音朝着浮现于满月微亮夜色中的背影问道。

父亲终于因他的问题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很久不曾正面相对的父亲稍微瘦了一点,但是紧抿成人手乀字形的嘴角、不知脑中在想什么的冷淡表情,都和勇斗回忆中的模样完全重迭。

父亲凝视着勇斗说:

「唔,别来无恙?」

「这种时候,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勇斗受不了似地啐道。

身体方面没有问题,这种事用眼看就知道了吧?

好歹失踪三年的儿子总算回家了。

「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之类的逼问,或者先痛骂、痛打一顿,还是眼眶含泪地紧紧抱住孩子。一般家长应该都是那么做的吧?

至少,不该是这种淡而无味的问话才对。

「算了。就算你现在装出父亲的样子,我也只会觉得恶心想吐。」

勇斗说着,轻蔑地哼了一声。

那可是勇斗的母亲——也就是哲仁的妻子临终时,依然以锻铸刀剑为优先,完全不去照顾妻子的男人。勇斗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种男人会有人类般的情感。

虽然不期待,但是——

「……是这样啊。」

看着爽快承认、不再多言的父亲,勇斗用力咬紧了牙根。

这个父亲,正是勇斗最痛恨、最厌恶的男人。

既然父亲对自己毫无关心之意,那么事到如今这种事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还不如说因为不会被啰唆有的没的,正好清爽自在不是吗?

可是不知为何,强烈的怒意依然盘踞在勇斗胸口。

「还真的荒废得很彻底啊。」

勇斗仰望着自己睽违三年的老家,愣怔地喃喃道。

那是一栋屋顶铺着瓦片的两层楼建筑,是乡下随处可见的典型日式房舍。不过外观和勇斗回忆中的模样有点出入。

母亲基于兴趣开辟的家庭菜园,现在长满了茂密的杂草;院子里的晒衣架已经锈蚀到可以拿去扔了。成捆的纸类塞满大门的信箱,彷佛随时会飘落下来。

即使如此,仍然存在着往日的影子。

「我回来了、吗?」

自从母亲亡故后,勇斗就非常厌恶这间房子。

很想早点离开这个家

不依附那个讨厌的男人,就没办法活下去——勇斗一直对弱小又无用的自己感到相当烦躁。

虽然如此,怀念之情依然无法遏止地涌上心头。住在这间房子里的种种回忆接连不断在脑中苏醒,令勇斗眼眶发热。

不论变得多残破,这里终究是勇斗出生、成长的家。

「你的房间还是本来的样子,随便你使用吧。」

父亲转动钥匙开门,冷淡地说道。

至少说句「欢迎回家」吧!勇斗再次烦躁起来,不过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那些情绪马上一扫而空。

因为有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从屋内一涌而出。

那怪味的基调应该是香烟的焦臭味吧?印象中父亲的车子里也有类似的味道。除此之外,似乎还混杂着汗臭与酒臭。

简单地说,就是很重的男人臭味。

「怎么了?」

看着站在大门外头不肯进屋的勇斗,父亲疑惑道。

「还问怎么了,这股臭味是怎么回事啊?」

「臭味?」

父亲大力嗅了几下,似乎没感到什么特别之处。日常生活中制造出来的臭呼,当事人是不会察觉的。

「唉……」

母亲还在世时,飘在屋里的明明是轻柔的花香。现状太过可悲,让勇斗不由得叹息。

这男人到底想把我回忆中的家毁灭到什么程度!

「算了。」

就连问答也觉得麻烦,勇斗单方面地结束对话。

勇斗今天从一大早就忙于指挥严苛的战斗、迎击强大的敌人直到傍晚,精神耗损得很厉害。好不容易结束战斗,又被传送回二十一世纪、与美月重逢、被美月家人逼供,最后与父亲再会。

老实说,发生太多事,令勇斗已经累到没力气做任何事。不过,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见到自己的家,使原本一直绷紧的紧张之弦断裂的缘故吧。

「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勇斗沙沙地乱搔着头发,踏入家中。

臭味依旧让他觉得很不愉快,可是也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能习惯,变成久而不闻其臭了吧。

虽然那种事也让人觉得厌恶,不过他现在只想躺下来休息。

「是吗?好好睡吧。」

「嗯。」

听着不像父亲会说的慰劳话语,勇斗觉得有点奇怪,但他没多留神地应了一声,便朝着自己房间所在的二楼走去——

楼梯上薄薄积了一层灰尘,勇斗又是一阵厌烦。

父亲的房间在一楼,因此他根本没上过二楼吧。

「至少过年时要大扫除一下啊。」

不论怎么看,那些灰尘都不是几个月的时间就能积聚出来的,很明显是以年为单位累积的。

再麋烂也要有个限度吧!

勇斗记忆中的父亲非常严肃,还是能够打造出无人可及的精妙刀剑的杰出刀匠。

因此年幼时的勇斗十分祟拜父亲,也曾立志想成为像父亲一样的刀匠。

「结果居然是这种没用的家伙……」

只要勇斗的母亲不在,就连打扫那种小事都做不好,实在太没用了。

勇斗觉得很痛快。

虽然如此,若想象起那个不苟言笑的父亲,拿着抹布或吸尘器打扫房子的模样,勇斗也觉得有点讨厌。

不希望他做那种杂事的想法,确实灰在勇斗心中。

「呿!到底是怎样啦。」

勇斗咂舌啐道,粗鲁地发出砰砰声走上楼梯。

他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心意究竟如何。

而那种暧昧的感觉,更助长了不愉快的情绪。

因此,勇斗把心封闭起来。

真的,太累了。现在他什么都不愿意思考。

「睡了睡了!」

一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勇斗就迫不及待地沉入被窝里。

◇◆◇◆◇◆◇◆◇◆◇◆◇◆◇◆◇◆◇◆◇

「父、父亲大人回到天上之国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吉可露妮砰地拍着桌子,大声叫道。

她是一名将银色发随意扎在脑后的美丽少女。

吉可露妮平常鲜少展露情感,所以被大家称为「冰之华」;可是现在她的脸上充满了深刻的焦急与困惑。

这里是攸格多拉西尔,《狼》领土最西侧的加契纳城砦附近的《狼》军大本营。

参与这次战争的《狼》军主要将领,正齐聚在以帐篷隔离出来、半径二十艾列(约十公尺)的空间里。

今日白天,《狼》与《雷》、《豹》联军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激战。现在众人的脸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全部都带着浓浓倦色。

「嘘!露妮你太大声了,要是被外头的士兵们听到该怎么办?」

「呜!」

菲丽希亚的斥责让吉可露妮以懊恼的表情闭上嘴。

倘若总司令消失的事传了出去,士兵极有可能会陷入巨大的混乱中。以目前的情势,出现那种状况会有多危险,吉可露妮不可能不知道。

「对不起。但是,这种事不可能听过就算了啊。」

吉可露妮压低声音,以严峻的表情呻吟道。

平常的她是不可能犯下这种基本失误的。对吉可露妮而言,菲丽希亚说的话就是那么令人震撼。

「吉可露妮说得没错。菲丽希亚叔母,请你好好说明一下吧。」

年纪约莫四十岁,褐发中参杂斑斑白发的男子皱着眉头道。

他的名字叫欧洛夫,是《狼》族中位列第四的男人。

虽然他不像『最强银狼』吉可露妮或『嘲讽的虐杀者』斯卡维兹般出风头,但是他从前任宗主的时代起,就一直确实地完成被赋予的任务,稳健地一步一步向上爬,是才华内敛型的将领。

而且他也擅长于处理政务,从他目前身居《狼》的粮仓城市——津利市市长这种要职,就能窥见一二。

在政治、军事方面都可说是《狼》的重要人物。

聚集在此的其他将领们,似乎也和欧洛夫有同样的心情,他们全都以混杂着不安与动摇的神情望向菲丽希亚。

「我会的。」

菲丽希亚表情僵硬地点头。

从她正经的表情,将领们便明白菲丽希亚绝对不是在胡言乱语。

「哥哥大人是三年前,在我执行秘法《缚魔锁》时降临于攸格多拉西尔的。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嗯。」

对菲丽希亚的话,将领们严肃地点头。

因为《狼》的国势就是从那天开始转为兴盛的。

当时的《狼》不过是个频临灭亡的弱小氏族,之所以能在短短三年内急遽成长为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大国,完全是勇斗的巧劳,在场所有人都承认这件事。

也因此,他们的表情全都极为严肃。

对《狼》而言,勇斗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了。而且他现在还成为象征《狼》繁荣的,所有人民的精神支柱。

那样的勇斗居然毫无预警地消失,实在是岂有此理。

「《缚魔锁》是戒禁、束缚异质之物的秘法。因此原本住在天上之国——也就是身为异质存在的哥哥大人才能留在这个世界。可是那秘法被解开了。被『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解开了。」

「西格恩……吗……?」

欧洛夫惊疑地说道。

就如同她的称号,西格恩是攸格多拉西尔中凤毛麟角的秘法师。不只如此,她还是目前与《狼》交战中的敌国《豹》的前任宗主,同时也是《豹》的现任宗主弗贝兹伦古的妻子。

「也就是说,父亲殿下是被敌人送回天上之国的吗……不妙,这太不妙了啊。」

欧洛夫眉头深锁,苦着脸咒骂道。

在场诸将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强者,他们全都明白欧洛夫的言下之意。

身为总司令的勇斗在战争时失踪,光这样就已经是非比寻常的紧急事态了。

再加上,这个非得隐藏不可的最高机密早已被敌人知道。如此简单一句话,道尽了最坏的情况。

菲丽希亚也严肃地点头,缓缓开口:

「是。哥哥大人回归得如此突然,我很明白大家迷惘的心情,但现在,我们《狼》正处于危险至极的情况。恐怕一到明天,敌人就会趁着这绝佳机会对我们发动猛攻。」

「「「……」」」

咕嘟。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所有人都以求助般的眼神望向某处。

位于菲丽希亚右边的——上座。

然而,不论面临任何危机,都能领导着众人、总是为《狼》带来胜利与荣耀的那名少年英雄的身影,现在已不在此处。

欧洛夫双手抱胸地思考了半晌,确认似地问道:

「菲丽希亚叔母,您不能再次将归乡的父亲殿下召唤来这里吗?」

「哦哦!对耶!」

「既然曾经成功召唤过一次,就表示可以再次做到对吧?」

「叔母大人!可以吗!?」

他话一说完,帐篷内顿时就欢欣鼓舞了起来,将领们全都以万分期待的眼神看着菲丽希亚。

但是菲丽希亚只是静静地左右摇头。

「没办法。神镜不在这里。」

「一定要有那个才行吗?这么说来我的确听说过,父亲大人必须在那面镜子附近才能与天上之国联系呢。唔~如此一来,我们就得靠自己的力量想办法克服眼前这个难关了……」

欧洛夫面有难色地呻吟着。

从加契纳前往雅尔菲德,再怎么快马加鞭也必须花上三天时间。考虑到来回的路程,怎么算都赶不上眼前的战况。见不到公认的不败军神——勇斗的身影,士兵们早晚会感到不安吧?那样一来士气将会变得摇摇欲坠。

而敌人肯定会趁着这种情况前来大闹一番。

以目前《狼》军的状态,很难继续与效人战斗下去。

欧洛夫「呼~~~~」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凝视着众位将领,严肃地开口:

「我认为,应该暂时从这里撤退,重整部队的态势。」

欧洛夫的看法在眼前的情况下,可说是极为妥当的判断。

但——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忽然,一名年幼的少女与惊慌的声音一同．从．天．而．降。

将领们没料到居然会有人从那种地方出现,全部都惊讶地瞪大眼睛。看样子她祇该是如猿猴般从枝桠之间跳跃过来的。真是可与从小生活在山林中的孩子匹敌的体能。

「艾尔贝缇娜!你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要是我不小心把你当成可疑人物,你可是会在瞬间被我砍死哦!」

「现在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啦!露妮姊姊!《豹》、《豹》军出动了!以盛大军势朝这边而来了!」

「你说什么!?」

一阵颤栗迅速地在《狼》军大本营中流窜而过

◇◆◇◆◇◆◇◆◇◆◇◆◇◆◇◆◇◆◇◆◇

一群骑兵划破黑夜,急驰于荒野中。

金发随风飞扬,带头驰骋在最前方的男人,是《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由于他脸庞上半部总是戴着深灰色面贝,因此被邻近国家称为假面王,对他相当警戒。

「把《狼》军一口气打垮!快!晚一步就会失去制胜先机了!」

弗贝兹伦古一面奔驰,一面对身后的子弟兵们发号施令。

从米德加尔特第一的秘法师,同时也是自己妻子的西格恩那里,接到「《狼》的宗主已经被驱逐回原本世界」的消息时.弗贝兹伦古当然大吃一惊,并且对不照他指示擅自行动的妻子感到愤怒。

假如是《雷》的虎心王史坦索尔,肯定会极度不通情达理地诛杀西格恩,并因此失去战意。但弗贝兹伦古是远比史坦索尔理性,而且实际的男人。

今日白天的战斗,他自认为是做好必胜的万全准备,不可能会输的一战。虽然如此,还是被《狼》军逼退了。

我方的底牌也因此曝光,就算继续战斗下去胜算也不高。老实说,他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时,从天上掉下一个绝佳的机会。

《狼》军的总司令勇斗消失了。单凭这个情报,连傻子都知道《狼》军现在一定陷入极大的混乱里。

不论个人想法如何,身为将领,没有眼睁睁放过这个机会的选择权。

一旦做出进攻的决定,自然事不宜迟。

不该让敌人有时间思考对策。既然要进攻,当然是愈快愈好。

该说是幸运吗?不,或许该说是必定?毕竟今晚是满月。

每天眺望着地平线过活的草原民族,视力远优于农业民族。除此之外,虽然马儿不是夜行性生物,但夜视力也很好。

像今天这种满月的微亮夜晚,就算不燃烧火把也能在夜间行动。就夜袭而言是十足理想的情况。

「咯咯,《狼》啊,还在悠哉悠哉地休息吗?」

弗贝兹伦古仰望着远方上升的白烟,浮起轻蔑的笑容。

是在取暖吗?还是在进食呢?反正他们应该正在享受克服了白天激战的喜悦吧。

「嗯?」

可是等到更加接近敌营之后,脚步声与指挥般的吆喝声等等人群忙乱活动的气息远远传来。

弗贝兹伦古忍不住咂舌道:

「呿,已经发现我们了吗?不过……太迟了!」

弗贝兹伦古回头瞥了身后一眼。

士兵们全都跨坐在马上,武器已经紧握在手中。

最重要的是,他们全都因「即将战斗」的觉悟而紧绷着脸,不再是「游牧民族」,而是勇猛可靠的「草原战士」。

弗贝兹伦古满意地扬起嘴角,高举起手说:

进攻!把过去的帐一次算清!」

「敌袭!有敌袭!《豹》趁夜攻打过来了!」

「呜!也太快了!」

欧洛夫因士兵的报告,发出夹杂着哀号的吶喊。

现在距离艾尔缇娜的警告,顶多只经过烧好一壶开水的时间而已。虽然诸将在接到通知的当下,就立刻命令全军要防范敌人偷袭,不过看样子还是来不及做好准备。

「到底有多神出鬼没啊……!」

欧洛夫恨恨地骂道。

仔细想想,在『纳斯特隆德之役』中,《豹》不知从哪动员了上万的大军,还攻入铜墙铁壁般的『战车堡垒』内部。

今日白天的战斗也是,《狼》完全没想到《豹》会加入战局。

比起《雷》的宗主史坦索尔的『万夫莫敌』,欧洛夫眼中,弗贝兹伦古更让他觉得万分棘手。

史坦索尔的武力确实是可怕的威胁,然而另一方面,由于他基本上都是从正前方堂堂正正地进攻,所以能够有备无患。

尽管欧洛夫拿史坦索尔没辙,不过至少他的宗主周防勇斗,有本事把史坦索尔玩弄于股掌之间。

相反地,《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的『神出鬼没』,就如同字面意义般,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反而很容易被攻得惜手不及。

包含今日之战在内,把《狼》军逼入险境的,往往不是虎心王史坦索尔,而是假面王弗贝兹伦古。

「总之,我先去应战争取时间!欧洛夫大哥,你是这里最年长的人!全军就交给你指挥了!」

事态间不容缓,吉可露妮厉声说完便冲出帐篷。

不愧是《狼》的最强精锐部队『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首领,在这种紧急情况下还能迅速做出正确的判断。

欧洛夫以充满信任的眼神目送她离开后,回头看向其他将领,确认地问道:

「各位也觉得我可以吗?」

「欧洛夫阁下应该很适合吧。」

「唔~也只能这样了。」

「既然是『最强银狼』推荐的人选……」

对于欧洛夫的发问,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其中应该也有少数不以为然的将领吧,可是在这种时候争执由谁当领导,也只会便宜敌人而已,就连第一次上战场的菜鸟也明白这点。

「好!那么立刻通知全军!要不慌不忙地应战!各位弟兄们也请快回到子弟兵那儿,防止他们陷入混乱。先想办法撑过这波攻势,之后趁机退到前方山谷的隘路里,在那里摆出车迭,正式迎击敌人!」

欧洛夫迅速发号施令。

退入山谷隘路后,由于出入口的数目有限,依照过往经验,只要搬出车迭塞住出入口,以骑兵为主力的《豹》就很难进攻了。

如果《豹》军硬要攻来,只要让弩队发射箭雨把他们射成刺猬即可。

以在这种紧迫状况下做出的仓促决策来说,这应该算是相当不错的战略了吧。不愧是在《狼》中被誉为良将的人物。

「虽然父亲殿下归乡了,但他仍然为《狼》留下了许多贵重的宝物。你们可别以为能像探囊取物般打倒我们!」

欧洛夫紧握半头吼着,以锐利的眼神瞪向视野遥远另一头的《豹》军。

「呼!」

全神贯注的一箭。弗贝兹伦古放开拉紧的弓弦。

放出的两支飞矢分别沿着不同的轨道,有如被磁铁吸引似地穿透《狼》军士兵的喉头与胸口。

这是今日白天阵亡的《豹》军勇将瓦利的拿手绝活。

弗贝兹伦古的符文《千幻小丑》可以偷学任何人的技能。

不论是战斗的技巧,或是制作器物的诀窍,就连．秘．法也不成问题。

「~~灾祸将至……《芬布尔之冬》!」

弗贝兹伦古凝聚咒力,说出『带有力量的话语』。

剎那间,跟在他身后的《豹》族骑兵们身体被磷光包覆,士兵们的表情随之变得更加狰狞了。

《芬布尔之冬》——

能够解放一切制约,同时也是『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把勇斗放逐回天上之国的秘法。

现在弗贝兹伦古就是以这个秘法来解放束缚士兵身体的恐惧心,以及束缚兽性的理性。西格恩原本就擅长如此使用《芬布尔之冬》,弗贝兹伦古只是模仿她的做法而已。

虽然威力不及本尊,不过效果已经很足够了。

「唔喔喔喔喔喔!」

「杀!杀!杀!」

「我要为好友报仇!」

化身为狂战士的骑兵们,朝着《狼》的大本营蜂拥而上。

对于因突如其来的夜袭而仓皇失惜的《狼》军来说,这疾风迅雷般的突袭让他们更加混乱。

「呜哇!」

「噫噫噫!」

「饶、饶命啊!」

《狼》的士兵们在转眼之间陷入恐慌,惨叫声和没出现的讨饶声此起彼落地响着。

《狼》完全无法对抗敌军。

接着,被解放兽性的《豹》军狂战士们,喜孜孜地开始屠杀不知该往哪里逃走的《狼》族士兵。

原以为战场将就此成为一面倒的局面,然而——

「休得放肆!」

「呃啊!」

「啊啊啊!」

两道锐利的眼光在月夜下一闪而过。同时,两名《豹》族骑士发出临死前的哀呜,从马上翻落下来。

「哦哦!是吉可露妮大人!」

「吉可露妮大人驾临了!还有亲卫骑兵团!」

「得、得救了!」

一见到银发女武神的身影,《狼》的士兵们立刻欢声雷动。

虽然外表纤细得彷佛弱不禁风,但这名少女其实是《狼》军战功最辉煌的将领,而且在士兵们眼中已经成为活生生的传说。

她和勇斗一样是天上之人,是为保护『胜利的神子』周防勇斗,特地被派遣到地上的——这种说法被一部份士兵们传得煞有其事,并且坚信不移。

「呿,还真受欢迎啊。」

看着恢复斗志的《狼》族士兵们,弗贝兹伦古兴致索然地咂舌。

当年他还是《狼》的少主时,外表极美但个性冷淡又不通人情的吉可露妮,虽然同样被众人畏惧,可是其中并没有任何敬爱成分。

印象中,和吉可露妮交好的人顶多只有自己的妹妹菲丽希亚而已。

那样的她,现在却被众人投以憧憬、祟拜的眼神。

人类的可塑性还真大。

「没捉到的鱼总是最大尾的吗……」

弗贝兹伦古当年早已认为吉可露妮能够成为上好的．棋．子,一直在笑脸面贝下偷偷注意她,不过吉可露妮成长的程度,还是远远超出他的期待。

就连现在,弗贝兹伦古还是很想把吉可露妮收为部下,然而当代『最强银狼』的忠诚之名早已传遍攸格多拉西尔西方一带,怎看都没有招降的可能。

「那边的面贝人!我记得你!你是《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对吧!你的首级我要定了!」

银发母狼的气焰倏地高涨,朝着弗贝兹伦古冲去。

在混乱的战场上,能够敏锐地立刻发现敌方总帅弗贝兹伦古在哪,真不愧是吉可露妮。

从以前起,她．这．方．面．的．嗅．觉就极为灵敏,之所以能在《狼》中立下卓绝群伦的战功,应该也和这本事有关吧。

「真是可惜啊,苦心栽培的良木居然不得不亲手砍除!」

弗贝兹伦古也扔下弓箭,抡枪迎战吉可露妮。

勇斗消失的现在,她正是《狼》军最大的精神支柱。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反过来说,只要在这时杀了吉可露妮,就能让《狼》的军心受到毁灭性打击。

「喝!」

「唔!」

随着尖锐的咆哮声,两把长枪交缠在一起。

双方使出浑身之力的第一招——

以力双拚,落败的是弗贝兹伦古。

「去吧!」

也许是将比拚力气获胜一事视为良机吧,吉可露妮趁胜出招追击。

「呵呵!」

可是弗贝兹伦古脸上丝毫未见慌乱之色,他轻轻地一偏头闪过吉可露妮的攻击,此外还趁机回敬一枪。

吉可露妮好不容易才挡下那记反击,不过弗贝兹伦古依然片刻不停地出招。

「咕!啊!呜!」

不消多久,吉可露妮就被迫到只能防守。

但她仍然是《狼》最强的武人,是当代的『最强银狼』,因此她努力地针对弗贝兹伦古换招之间的短暂空挡,试图反击。

然而,弗贝兹伦古总是在吉可露妮刚出招时,封住她的动作,不让她把招式使完,不给她任何反击的机会。

「我的招式……被视破了!?」

「呵呵呵!」

弗贝兹伦古游刃有余地笑看着面露惊恐之色的吉可露妮。

当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弗贝兹伦古陪着她和菲丽希亚,三人一起练过不知多少次的武功，和最后一次练武时相比,吉可露妮的身体确实健壮了许多,攻击变得更猛更快,技巧也愈发纯熟;但是,她特有的坏习惯还是没有改过来。

这三年里,她应该做过相对程度的修行吧,那些习惯已经不明显到一般人看不出来的程度了,可是仍然没有完全消除。

对弗贝兹伦古而言,只要借着那一点点仅存的坏习惯,就足以看出吉可露妮的下个动作了。

还有就是——

在交手数回合后,他确定了一件事,就是吉可露妮的状况比平常差。

「怎么啦?你的动作中带着杂念哦。看来就算是『冰之华』,在失去敬爱的父亲时,冰也会融化成泪水呢。」

「你这家伙——!」

吉可露妮猛然激动起来。

也许是因为发怒,交手时她使在枪上的力气变得更大。

但是——

「太嫩了!」

弗贝兹伦古以枪柄接下吉可露妮全凭蛮力的攻击,以绝妙的力道让她的枪．滑．向一旁。

吉可露妮的身体被朝着意料之外方向前进的枪势牵引,失去平衡。

弗贝兹伦古不放过这机会,将枪斜斜下砍。

「呜!」

吉可露妮勉强挡下攻击,表情满是惊诧。

弗贝兹伦古非常清楚她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他刚才使用的『柳条技法』,是《狼》的前任『最强银狼』斯卡维兹的拿手绝活。

其他氏族的人居然能使出那招式,吉可露妮自然会惊讶万分。

「呵呵,既然如此,这招如何? *******【fuc~这里作者自创文字我举手投降】~ 幻惑。」

弗贝兹伦古哼起与战场不搭调的旋律,同时向前刺出一枪。

「!」

吉可露妮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

那也是当然的,假如在分秒必争的剧烈打斗中,枪尖突然分裂成好几支,一定是极为可怕的危机吧。

虽然如此,吉可露妮毕竟是当代的『最强银狼』,她完美地辨视出真正的枪尖,把弗贝兹伦古的枪挑了回来。

但这件事还是足以把她吓得心胆俱寒了。

「这是,《幻惑》的咒歌…….!?」

吉可露妮挤出声音问道。脸上肌肉惊恐米抽搐不已。

弗贝兹伦古愉快地、从容地扬起嘴角说道:

「我还能做到这种事哦。」

他说完,高举起枪,斜斜地向对角方向砍下去。这招本身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斜砍而已。

「什么!?」

可是吉可露妮脸上再度闪过第三次的惊悸。

像她那种程度的高手,一看就知道刚才那招是在模仿谁。没错,那正是吉可露妮自己的刀路。

接着是《狼》少主约尔根的招式,再下一招是亡故的《爪》族勇者蒙迪尔法利的招式。

「唔!啊!呜!」

就如弗贝兹伦古的符文《千幻小丑》之名,千变万化的攻击把吉可露妮逼得只能防御。

每一记攻击都是不同人物的招式,自然极难对付。

「那声音,还有这种没品的攻击方式……难道!你是洛普特吗!」

「哼!那名字早就被我舍弃了!」

与喊叫声一起挥下的枪柄,终于狠狠击中吉可露妮的右手手背。

「呜啊!」

随着一声闷哼,吉可露妮的枪从手中掉落。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放在腰间的刀柄上,可是刚才那一击似乎让她的手麻痹了,无法顺利地把刀抽出来。

「受死吧,小娃儿!」

弗贝兹伦古当然不可能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他使出必杀的突刺——

咻!

弗贝兹伦古的手臂突然被某个东西缠住,并被拉向一旁。

枪路大幅偏离轨道,弗贝兹伦古的枪尖只浅浅地划过吉可露妮的左肩。

「是哪个家伙……菲丽希亚!?」

「呼——幸好赶上了。」

鞭子如灵蛇般松开,金发少女安心地喘了口气。

真是九死一生的状况。

只要她稍微晚个一剎那赶到,弗贝兹伦古的枪应该已经穿透吉可露妮的心脏了吧。

「不好意思,让你出手帮忙了,菲丽希亚。」

「没关系,露妮。现在没空说那些,你争取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我们撤!」

「可是敌人的头目就在这里……」

「手都伤成那样了还在说什么傻话!就算你的筋骨再怎么强健,骨头应该也裂开了吧?」

「呜……呿,我知道了。」

吉可露妮皱着眉,但还是以极不情愿的表情同意菲丽希亚的话。

她应该是明白惯用手受伤的情况下无法取胜吧。

不愧是被过去的弗贝兹伦古赞美为『战斗的天之骄子』的少女,明明是宛如战士荣誉的化身,却能够在认为该撤退时,压抑个人感情选择撒退。就算双方立场敌对,还是不禁令人激赏。「这个仇我一定会讨回来!」

吉可露妮撂下狠话,回马便走。

看着准备逃之夭夭的两人,弗贝兹伦古当然没理由放过她们。

尤其自己的亲妹妹菲丽希亚,弗贝兹伦古原本就在盘算,即使用尽手段也要让她回到自己身边,现在她自己出现,那就更好。

「菲丽希亚!等一下!」

正当弗贝兹伦古朝马腹一踢,间不容缓地准备绕到两人前方时——

「嗯!?」

忽地,弗贝兹伦古因发出破风之声朝自己飞来的无数箭镞而睁大眼睛。

但那些飞箭的速度相当普通,他轻而易举地看穿来势,以手甲将它们全数挥开。

「在这里在这里~~」

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女童嗓音,冷不防地钻入他耳中。

过于格格不入的声音,让弗贝兹伦古反射性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哆嗦!

恐惧感倏地从．身．后传来。

弗贝兹伦古立刻趴在马背上,飞箭迅即从他脑袋原本所在之处呼啸而过。

「哼,是《爪》那对双胞胎的把戏吗?」

虽然那对双胞胎年纪尚幼,但是分别拥有《引风者》与《驱风者》的符文。弗贝兹伦古确实听说过这情报。

刚才应该是《引风者》的能力吧。让声音随着风,从其他方向传来。

就捣乱而言是很有趣的能力,不过终究只是骗小孩的把戏,光凭这种花招就想干掉弗贝兹伦古也未免太——

「……呿,中计了。」

弗贝兹伦古挺起上身后反射性地啐道。视线不过稍微移开一下,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尽管那两人的外表都极为醒目,可是在这种黑夜中,还是很难辨视她们。

原本对《豹》有利的黑夜,这时反而让《狼》捡到便宜。

「……算了,反正现在也不是猛追着女人屁股跑的时候,是吧?」

弗贝兹伦古说服自己似地低语完,立刻拉紧缰绳止住马蹄。

他现在还身负以《豹》的宗主身份指挥子弟作战的职责,不能独断专行地一味追遂宿敌。

突袭也是一种与时间为敌的战斗,假如指挥失当,很可能白白浪费好不容易才倒向己方的胜利局面。

即使是在实力主义挂帅的攸格多拉西尔,游牧民族《豹》的这种倾向仍显得特别强烈。

弗贝兹伦古已经连续两次因《狼》而碰得一鼻子灰了,要是再犯下更多错误,说不定氏族里会出现要他下台的声浪。

都已经走到今天这步怎么可以．再．次失去宗主的宝座呢?只有这件事非得避开不可。

「撤得很精彩嘛。」

弗贝兹伦古眺望着已经转移为追击战的战场,索然无味地自语道。

败逃的《狼》军没有出现太多混乱,甚至可说撤退得相当整齐。也就是说,司令部的控制力还是确实存在。

这样看来,似乎无法给予敌军太大的打击。

弗贝兹伦古原本料定,《狼》军会因总司令的突然失踪,导致指挥系统陷入混乱,所以才会急着出兵攻击,现在这情况可说出乎他意料之外。

能在短短时间里重整军势,光凭这点就看得出来,继承勇斗总司令之位的将领,一定是器量相当大的人物。

「总司令……唔,看来应该是欧洛夫吧?」

假如是少主约尔根,多半会让撤退动作更混乱一点,藉此引诱敌人。

少主副手斯卡维兹的话,反击会更猛烈,致力于把《豹》钉在原地无法追击《狼》的本队。

如此推测下来,像这种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闪电式撤退,就只能联想到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了。

使用的都是实在的战术,没有任何花俏之处。虽然没有盛大的战功,但一向以打不会输的仗为前提而战斗的男人。

「这么说来,他们又想躲进那缩头乌龟似的战车堡垒里了吗?哼,变不出新把戏,真以为那种技俩每次都管用?」

弗贝兹伦古打从心底轻蔑似地啐道。

对《豹》的骑兵团而言,战车堡垒的确是非常强大的威胁。然而不管那是多么跨时代的战术都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

早在去年冬季,弗贝兹伦古就已经苦心研究、研拟出各种对付战车堡垒的策略。对策不光只有借用史坦索尔的蛮力。只是因为让史坦索尔出面是最快、最有效的做法,所以优先采用那个战术罢了。

面具下方的嘴角邪佞地上扬,弗贝兹伦古嗤笑起来:

「为了不让《千幻小丑》之名蒙羞,我也来小露一手给你们瞧瞧吧!」

◇◆◇◆◇◆◇◆◇◆◇◆◇◆◇◆◇◆◇◆◇

「真是的,光是今天就折了将近五年的寿命啊。」

刚继承《狼》军总司令之位的欧洛夫,按着抽痛不已的胃,大大叹了口气。

他身边的《狼》又士兵们正忙碌地走来走去,或是升火,或是重塔帐篷,设置新的大本营。

《狼》军总算勉强撑过第一波的夜袭,全军移动到通往加契纳城砦的山谷隘路之中。

轰隆隆隆隆……

远处传来千军万马奔驰之声。

「已经来了吗!」

欧洛夫恨恨地咒骂着。

就如同字面意义般,他们根本片刻不得休息。

他经常从族里弟兄那儿听说,勇斗总言「兵贵神速」。不过《豹》还真是具体实行这句话的氏族。

而且,只要实际交手过,就能明白《豹》军到底有多棘手。如果决定下得稍慢一瞬,就可能来不及对应。

「不过我们也已经整理好态势,接下来就换我们反击了!」

眺望着排列于山谷隘路入口的车垒,欧洛夫得意地扬起嘴角。那是至今为止挡下无数次《豹》军猛攻的铜墙铁壁。

尽管被出其不意地偷袭,却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及时重建反击的态势,光从这点就能看出欧洛夫的非凡才能。不愧是《狼》中被誉为良将之人的手腕。

「好!弩队准备——!把那些家伙射成蜂……」

「呜啊!」

「哇啊啊!」

「你们几个!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车垒中突然传出叫嚷、怒叱,以及兵刃交锋之声。欧洛夫以带着怒意的声音质问道。

不,他自己也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因为,那是他完全不想见到的情况,所以内心反夙性地拒绝理解现实。

兵变。

在这种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车垒内侧的《狼》族士兵们出现小规模的冲突。

虽然兵变的人数不多,可是出人意料的事态,应该对士兵们造成相当大的动摇吧,叛军转眼之间就占据了车垒的一角。

当然,由于双方兵力众寡悬殊,因此不消多久,应该就能平定叛乱了。

然而对那些人来说,只要有片刻就行了。

喀啦喀啦喀啦!

叛变的士兵们把铁甲战车逐一向．外推开。

基于功能,《狼》军在铁甲战车上花了许多功夫,好让战车能够承受强大外力,完全没预想过被人从内部向外推的情况。

车垒之间出现．破．绽,而《豹》的骑兵团一等时机成熟便长驱直入。彷佛事先就知道那一角会崩溃似地!

「啊哈哈哈!虽然对外部攻击的抵抗很强,但应对从内侧出现的打击时却相当脆弱呢!」

弗贝兹伦古一面在马上斩杀《狼》的士兵,一面哈哈大笑着。

这就是弗贝兹伦古用来破解战车堡垒的妙计。

为了《狼》军的名誉着想,在此要特地声明:没有任何《狼》族士兵背叛国家。所有人都是忠于勇斗的优秀战士。

从内侧破坏战车堡垒的,是伪装成《狼》军的《豹》族士兵。

过去曾是《狼》族少主的洛普特,对《狼》的服饰、习惯、口音等等了如指掌,他早已推算过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在事先就准备好奸细。

当然,要模仿《狼》军到维妙维肖的程度是相当困难的事,可是在这种黑夜里,想混进不知该逃向何方的《狼》族士兵里就不怎么难了。

如此这般,大势已定。

假如是生性谨慎的勇斗,应该会事先准备好『战车堡垒』被破解后的第二步、第三步后路,可是要求临危受命的欧洛夫也同样做出万全对策,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虽然如此,欧洛夫还是勉力奋战,想要扳回局面,但不到半刻,《狼》军就在《豹》的猛攻之下,无法继续维持战线——崩溃了。

第七卷 Act 2

啾啾啾、啾啾啾。

「唔,嗯嗯……」

麻雀聚集在电线杆上的啁啾声,以及徙窗口照射进来的柔和阳光,让勇斗从浅眠中醒来。

「呼啊~已经早上啦?」

勇斗伸着懒腰,从床上挺起身子,以惺忪的睡眼茫然环视房间。

他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月历,月历上印着被绚烂烟花点缀的夜空照片;挂在月历旁的国中制服外头,罩着干洗店的塑料套。

占据在左手边的是摆满漫画的亮色木纹书柜与同色调书桌,这些都是勇斗上小学时买的家具。

眼熟到不能再眼熟的景色。勇斗昨晚连灯都没开就沉入被窝睡着了,没仔细看过周围环境,不过这里不折不扣的,正是自己从小住到大的房间。

「真的,回来了呢。」

不知道第几次说出口,自问先答般的低语。

三年的岁月果然太漫长了。尽管自己一直期盼着能够回到日本,然而当愿望真的实现时,反而没有任何真实感。

其实勇斗的身体还在攸格多拉西尔,这只是他思乡过度而做的梦对吧?他无法不如此怀疑。

「好痛!」

不过在用力捏了脸颊之后,痛觉告诉自己,这里确实是现实而非梦境。

如此一来,他便不得不在意起留在攸格多拉西尔的同伴。

「不知道大家怎样了?」

菲丽希亚昨晚应该已经把勇斗回到二十一世纪的事告诉诸位将领了。

大家一定非常困惑,因为总司令在打仗打到一半时突然消失。

「要是他们能顺利应付过去就好了……」

《狼》军里有勇斗全面信任的副官菲丽希亚、《狼》族最强的勇者『最强银狼』吉可露妮,还有以用兵实在而闻名的良将兼津利市长欧洛夫等等,集结许多优秀的将领。

如果是他们,就算碰上这种意料之外的状况也应该能想办法克服才对——虽然勇斗如此认为,但是另一方面,虎心王央坦索尔与假面王弗贝兹伦古那两个难以对付的强敌连手的事,也让他感到不安。

勇斗尤其在意《豹》军的动向。毕竟他们知道勇斗已经不在攸格多拉西尔的情报,就算昨晚立刻发兵攻打《狼》军,也不足为奇。

「可恶!这样根本就无法安心嘛。」

勇斗砰地将拳头打进床垫里。

想得知那边的消息。如果可以,勇斗想尽快对同伴们做出指示。

可是现在,勇斗连联络他们都办不到。

「我去打仗时,美月也是这种感觉吗……」

无法遏止地感到恐惧。

不安与焦躁彷佛快压垮精神似地。

咕噜~~!

就在此时,肚子突兀地叫了起来。

我这个肚子还真是毫无矜持可言啊——勇斗心想。不过话说回来,昨天发生太多事,除了早餐时吃过面包之外,勇斗完全没有吃任何食物。

身为人类,肚子会反映食欲也是当然的。

「总之先找点东西吃吧。」

空腹会导致心灵脆弱。

而且就算想和攸格多拉西尔取得联络,考虑到距离与路程,至少也要等到三、四天之后才有可能联络得上。勇斗不可能等那么多天都不吃东西。

还不如说,正因为是这种时候,所以多少该吃点东西,好养精蓄锐、以防万一。

「话是这么说……不过该怎么办?」

勇斗困扰地搔头。

说实话,光是在这屋子过夜,就足以令勇斗难以忍受了。勇斗不想接受更多父亲的援助。

可是,想在现代日本生活的话,万事万物都需要用到钱。

「对了!」

勇斗想起一件事,赶紧朝书桌跑去。他打开从上方数来第二个抽屉,找出目标物,确认其中的内容后,安心地吁了口气。

抽屉里的东西是勇斗名下的存折,账户里面大约有七万日币,是亡故的母亲半强迫地从勇斗的压岁钱里抽出部分存下来的。

就让我尽情用那些钱嘛!——虽然当年的自己对这件事很不满,可是现在的勇斗打从心底感谢母亲如此为自己着想。

「现在就去把钱领出……」

就在勇斗喜孜孜地拿起放在存折旁的印章,想走出房间时,才发现自己的装份大有问题。

攸格多拉西尔的民族服装——在没什么路人的夜晚也就罢了,大白天穿成这样走在外头,绝对会引人侧目。

假如身在大城市,周围的人可能会以为勇斗在玩角色扮演而无视他,不过这里是放

去全是悠闲田园景色的乡下。

「先换个衣服吧。」

勇斗叹了口气,打开壁橱里的衣柜,从里面随便拿了件上衣出来。他将衣服摊开一看,尺寸小到明显穿不下去。

虽然当初买衣服时考虑过将来会再长高,因此特地买了较大的尺寸,但是三年的岁月果然太漫长了。

「唉……只好找美月了。」

不论在攸格多拉西尔或现代日本,碰上问题时总是得依赖那位青梅竹马的帮助。

「嗯,又要麻烦你了。谢啦。」

道谢后,勇斗挂上电话。

他爱用的智能型手机不在手边,因此使用的是放在客厅的家用电话。那是勇斗出生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家里的老骨董电话。

幸好功能没问题,可以正常使用。勇斗感到安心。由于电话上积满了灰尘,一问始勇斗真的很担心电话坏了。

「话说,这鬼样子,没办法让美月进来吧。」

勇斗转过头,不知该如何是好地叹气。

餐桌有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空的日本酒瓶占据,抽过的烟蒂如小山般堆满在烟灰缸里

垃圾桶上没有盖子,里面的垃圾大概已经满了,貌似超商便当盒的物体正从桶子边缘探出头来。

最大问题是,这三年里应该没人擦过地板或以吸尘器打扫过屋子吧?整间屋子全都灰蒙蒙的。

电视柜和放酒用的小冰箱表面积了一层白白的灰,甚至可以看到空气中有尘埃飘浮。

一看就知道是典型的鳏夫住的屋子。

「稍微打扫一下吧。」

勇斗正因免费过夜而觉得心神难安。

以打扫抵住宿,这样很公平。

而且动一动身体,也比较不会多想那些就算担心也无可奈何的事。

「好,开工吧。」

即使三年不在,这里终究是熟到不能再熟悉的自己家。

勇斗没有迟疑地走向洗手间,从下方的收纳柜里拿出水桶和新抹布。

在水桶里放满水后,勇斗提着水桶往通向大门的走廊走去。

「要是看到我这副样子,爱菲或露妮大概会昏倒吧。」

勇斗不禁轻笑起来。

在攸格多拉西尔时,包含旗下氏族在内,勇斗是统治着超过十万人民的《狼》族宗主,打扫这种杂事当然都是交给佣人做的。

虽然今非昔比,不过身份等级一下子暴跌这么多感觉也挺奇怪的。

「好,上工了!喔喔喔喔喔!」

勇斗以起跑姿势般的动作推着抹布,从走廊的这头一口气冲到另一头。光是这么一擦本纯白的抹布就变得漆黑了。

他将抹布翻面,再擦一次地板,另一面果然也黑掉了。

把抹布放进水桶揉洗后,水也污浊到变成半透明。

「这下可累人了…….」

事到如今,勇斗不由得佩服把家事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母亲。

母亲光凭自己一人,就能把这么大的房子整理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早知道就帮妈妈多做点家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们经常这么说。

「啊~这么说来,我居然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勇斗恨恨地皱眉,将抹布挂在水桶边缘,朝左方被纸拉门隔开的房间走去。

一走进房间,线香的轻飘白味就取代了弥漫在一楼的诡异臭味。勇斗站灰设置于房间深处的佛坛前,打开庄严厚重的深褐色门板,里面是一尊金光灿然的观音菩萨像。观音菩萨像旁边的相框里放着一张黑白照片,一名优雅的妇女正沉静地微笑着。

「妈妈,我回来了。」

虽然觉得这房间有种突兀感,但勇斗还是跪坐在遗照前,感触良多地说道。

许久不见的母亲身影让勇斗觉得莫名感概,因为他的手机里没有母亲的照片。

「谢谢你的保佑,我才能四肢健全地回来。」

勇斗脸上泛起略带苦涩的微笑,敲了两次钵后双手合十。

接着,他在心里向母亲报告起这几年经历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声远远传来。

「啊!糟了。」

几乎都还没开始打扫。原本想说至少要把从门口到自己房间的通路擦干净的。

「打扰了——」

喀啦喀啦的拉门声与勇斗熟悉的话语声同时响起。

「至少要锁门啊!死老头!」

勇斗骂道,急急忙忙地起身,走向门口。

「啊……早安,小勇!」

一见到勇斗,青梅竹马就笑得有如盛开的花儿。勇斗不由得看呆了。

借着照片,勇斗看过她正经的表情、与朋友在一起时的欢乐表情,但是像这样充满幸福感的含羞微笑,真的是好久没看到了。

与青梅竹马讲电话的时间总是在夜晚,因此能听到她说早安,让勇斗觉得有点高兴。而且可以当面听到她说话,不是透过听筒传出的略为模糊的声音,感觉也很棒。

直到三年前为止,这些都是日常生活中极为普通的小事;可是现在,这些没什么大不了、理所当然的事,却让勇斗感到无比欣喜。

「怎、怎么了?小勇!?」

「嗯?啊,没有,没什么。早、早安。」

美月疑惑的声音让勇斗回神,他赶紧向美月打招呼。

听到他的寒暄,美月呵呵傻笑了起来。

「嘻嘻,已经有三年没和小勇这样互相早安了呢。我觉得好怀念,又觉得好新鲜喔。」

「……刚才我也这么想。」

「是吗?虽然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但我还是很高兴呢。」

「其实我刚才也那么想。」

「咦?啊哈哈,我们还、还真像耶。」

「哦,对啊。真、真的耶。」

看着脸红得像苹果,低头害臊不已的美月,勇斗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在勇斗的想法中,自己只是老实陈述事实而已。可是仔细想想.「觉得很高兴」这种话,其实等于隐晦地彼此倾吐好感。重新这么一想,就会感到无比难为情。

「对、对不起,一大早就把你叫出来。」

不太习惯这种气氛的勇斗改变话题。

「不会,反正现在是春假所以没关系。不过有被爸爸稍微瞪了一下就是了。」

「哈哈……」

勇斗不由得发出干笑。

一般来说,当爸爸的人肯定会对飞在青春期女儿周围的苍蝇看不顺眼吧。更何况勇斗是从国二时就离家出走闹失踪,不折不扣的中辍生。以对方的立场而言,就算要求连普通朋友都不准当也毫不奇怪。

「咦?小勇,你脚边那东西是什么?」

「啊?」

听美月一说,勇斗把视线向下移。一个颇有厚度的茶色信封袋被随意地放置在门口的脚踏垫上。

信封上以眼熟的纵逸笔迹写着「给勇斗」。

是父亲写的。

「…………」

勇斗微皱着眉,无言地捡起信封袋确认里面的东西。

信封袋里装的是一整迭的万圆大钞。

「哇、好多钱哦!应该有二十万左右吧?」

一旁的美月在见到信封里的东西后惊呼了一声。可是勇斗的眼神依旧冰冷。

他打开与钞票一起装在信封里的便条纸,纸条上有着与信封相同的笔迹,简单写着『随意使用』几个字。

「哇~那么今天的午餐就让小勇请吃寿司……好像不行呢。」

原本兴高采烈的美月在看到勇斗的表情后,声音愈变愈小。

「不,我会请你的。这几年里让你帮了那么多忙,当然该请。不过,我不打算使用这袋子里的任何一毛钱。」

勇斗以不容反驳的口吻说完,把钱塞回信封袋里。

虽然勇斗很想把这些钱用力砸到父亲身上,不过在玄关地板上看不到父亲常穿的木屐,看样子他已经前往工房工作了。

美月以哀伤的眼神看着勇斗:

「……小勇,你还是不能原谅你爸爸呢。」

「……看来是这样、没错。」

勇斗事不关己似地说着,捏紧信封袋。

察觉自己儿子的经济问题——

完全没想到父亲居然会通情达理地顾虑到那种事,这让勇斗感到极度郁闷。

被看穿弱点似的不快感、对现下弱小无力的自己的愤怒……各种情绪纠结在勇斗胸口。然而他最无法原谅的是,父亲那完全不想直接面对亲生儿子,漠不关心的态度。

(这样一来我不就只是个闹别扭的小鬼吗?)

「最好不要来烦我」——勇斗心中确实存在着那种想法。但是另一方面,真的被放着不管后,「身为父亲那是什么态度啊?」——这样的怒气又会油然而生。

如果是三年前的勇斗,应该不可能直视自己心中的矛盾吧。肯定会把内心封闭起来,把所有的怨怼全部转化为对父亲的怒气,一股脑儿地全加诸于父亲身上。

「结果我到底……希望爸爸怎么做啊?」

希望他道歉?想看他凄惨落魄?期待他的关心?或者宁愿他都不要管?

勇斗仰望天花板自问,可是思绪凌乱地纠缠在一起,每个想法都像正确答案,又都不像正确答案。

无论再怎么想,现在依然无法做出结论。

「吶,小勇小勇!你不觉得这件很适合你吗?」

吃过早餐,勇斗与美月前往百货公司购物。

勇斗出门前换上美月带来的她父亲的衣物。虽然勇斗觉得借用伯父的衣服很不好意思,可是他不想向自己的父亲借衣服穿。

但也不能就这样一直借穿别人的衣服,因此只好先前来采买服装。

「嗯~?看起来挺不错的……呜!好贵!」

勇斗拿起吊牌一看,不由瞪大眼睛。

差一点就逼近五位数。

「买便宜的就好,那种均一价的。」

「《狼》的宗主大人怎么能说那种话呢~这样可是会被身份低的人瞧不起哦~」

「吵死了,我在这边只是没工作的穷小子啦!」

勇斗向嘻嘻哈哈开玩笑的美月说道,朝立着「特卖2000日圆均一价」牌子的角落走去。

来百货公司之前,勇斗已经事先到银行把压岁钱领出来了。虽然要买也不是买不起,不过今后应该还有许多需要用钱的地方。

他想尽量避免不必要的花费。

「唔——好吧,就这件和这件……」

「呜哇~全都乌漆抹黑的!挑些亮色的啦~」

美月立刻否定勇斗的选择。

「唉哟——你去挑自己的衣服啦。」

「人家没钱啊。」

「我买给你,就算有点贵的也没关系。」

「欸!?」

美月发出呆傻的叫声。

应该是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吧?她眼神飘忽地左顾右盼。

「可、可是这样不太好吧,小勇的钱没那么多,不用了啦。」

「笨~蛋~你在这三年里帮了我那么多忙,就让我稍微回报一下吧。」

「……真的可以吗?」

「我不是说了吗?而且买你的东西可是这趟购物的最优先事项哦。」

「是吗——最优先事项吗……谢谢。」

美月双手捧颊,呵呵傻笑起来。

能让她这么高兴,对勇斗而言送礼物就值得了。

「要选什么好呢~我一直想要那个,不过另外那个也很喜欢……」

嗯嗯——美月开始烦恼起来。

她的表情千变万化。这种事透过电话或照片是看不到的。勇斗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厌倦。

最后,美月想到什么似地竖起食指:

「有了。那么~那么~」

美月像小狗般朝勇斗跑来,扬起视线凝视着勇斗的脸。

那姿态让勇斗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猛烈一跳。

「怎、怎么样?想好了吗?」

「没有。可是机会难得,所以小勇你帮我挑吧!」

「啥!?」

这次换勇斗傻眼发出怪叫。

如果把「男女两人单独外出」定义成约会,那么这种事在约会中是极为常见的发展。

可是,虽然勇斗在攸格多拉西尔接连创造出无砂面包、玻璃、澡堂等走在时代最前端的事物,但对于现代的流行服饰,他却是个大外行。

在二十一世纪,流行的服装款式不到一年就会截然不同,整整三年不在日本的勇斗,完全想象不出现在的时尚到底是什么样子。

「要我来选的话,可是会选到让人很傻眼的衣服哦?」

「没关系~就算是表演时用的搞笑秃头假发我也会好好珍惜的。」

「真的吗!?买那种东西你真的会觉得开心吗!?」

「我会当成传家宝的。会把《狼》的宗主大人亲自赏赐的宝物郑重地收在神龛里哦。

「别闹了!话说回来,既然要送礼物,我比较想送实际用得到的东西,所以还是由你挑选自己喜欢的吧。」

「咦~~~~?……那,秃头假发。」

「你真的想要那个!?」

「嘻嘻~让我选的话就会变成那样哦~?真的好吗~?那样真的好吗~?」

这算哪门子的威胁啊?」

「所以~如果你不想变成那样,就帮我选吧~」

「唉……知道了啦——我来选、我来选总可以了吧?」

看着淘气地嘻笑着的美月,勇斗无奈地叹气。

在战场上被歌颂为不败名将的他,唯有面对这名青梅竹马时,完全无法产生能够赢过她的念头。

说得更极端点,也许男人就是赢不过女人的生物吧……

「不然你说说看想要什么,至少说一下喜好,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要选什么才好。」

「啊,这样的话我想要发饰。因为可以一直戴着。」

「不是衣服喔?好吧。不过我得先把这些衣服拿去结账才能去买哦。」

「咦,你真的要买那些黑衣!?」

美月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有什么关系?衣服这种东西只要能穿就好。」

「不行!真是的!小勇的条件明明很好,却不太在意外表了。」

美月鼓着脸颊哼道。

「喏,先是这件和这件。换衣服的地方在那边。」

她挑了几件衣服塞给勇斗,朝着试衣间用力一指。

看她表情,就算说「不」应该也只是浪费时间。

算了,就陪她一下吧。勇斗以这种轻松的想法朝试衣间走去……

不用说也知道,勇斗在那之后变成了美月的换装娃娃。

「实在有够累人的。应该说我已经快累死了。」

勇斗无力地坐在走道旁的长椅上,背靠着墙长叹道。

他觉得所有精神体都被消耗殆尽了。

不过他的打扮已经完全变了个风格。原本是模样素不起眼的少年,现在则是穿着休闲服的清爽好青年。

只是懒散的动作与倦怠的表情让一切都白费了。

「怎么会呢?只不过买了一下衣服而已,哪有那么严重。」

「不是『一下下』吧?光是买这几件就超过一小时耶!」

「咦?这样不是很正常吗?而且我还特地把时间缩短很多了耶。」

美月惊讶地歪着头道。

见到美月的反应,勇斗不禁泛起一阵颤栗说道:「这样叫很快、吗……!?」

「是啊,我和妈妈或朋友来买衣服时,就算逛两、三个小时也很正常哦。」

「呜呃……」

女人购物很花时间。虽然勇斗如此听说过,但没想到连自己的青梅竹马也不例外。

仔细想想,自己的确不曾和美月一起逛街购物,不知道这回事也是当然的,可是……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这让勇斗意识到三年的空白之大,让他微微地感到不甘心。

「啊——肚子开始饿了,我想吃寿司——吃寿司——!」

也许是因为烦闷吧,勇斗觉得肚子特别饿。

「等一下!要送我的礼物还没有买啊!那不是最优先事项吗?」

「啰唆。快点让我吃到白饭吧!我要吃饭!Give me rice!」

「呜哇!小勇完全变成白米中毒者了!」

「只要是日本人,整整三年都没吃到米饭的话全都会变这样喔,真的!」

美月早上买给他的便利商店御饭团,让他觉得好吃得不得了。

没开玩笑,他的眼眶真的浮现泪水。

要不是美月就在身边,勇斗说不定会一边大哭一边大口吃饭团吧。

如果是自己最喜欢的寿司,吃起来究竟会有多美味呢?勇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快点去买发饰然后去吃寿司。饰品店在哪里?」

「啊、嗯,在那边哦。呜呜,一点气氛也没有了。」

「很好。那边是吧?」

勇斗假装没听到美月的抱怨,拎着装有衣服的纸袋起身。

正当他准备朝美月指的方向跨步时,突然有人挡在他面前。站在他前方的是一名身穿颇有威严的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一开始勇斗还以为他是警卫,但是——

「你是周防勇斗同学吗?」

男人边说边向勇斗展示证件夹,夹子的下半部黏着大大的 *．樱．代．纹徽章。 (译注:又称旭日章,是日本警察的警徽。)

看来得改天才能吃到思念不已的寿司了。

◇◆◇◆◇◆◇◆◇◆◇◆◇◆◇◆◇◆◇◆◇

格拉兹海姆——

不需多做说明大家也都知道,这里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首都、各种文化与艺术的发源地,同时也是攸格多拉西尔规模最大的城市。

「回到这里了吗?」

希格德莉法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忧郁地叹着气。

几乎与勇斗被警察找上的同一时间,身为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的她,也回到出生、成长的故乡。

这代表她的自由即将结束,会因此感到郁闷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可是,莉法忧郁的原因不只这点。

「还是一点都没变,是个气氛很糟的城市呢。」

主要干道的两旁连绵排列着以帐篷搭起的露天摊位,其中摆满从整个攸格多拉西尔聚集而来的商品。

刚才看到的城门外头也是。以旅行商人为首,人们正大排长龙地等待入城。

乍看之下是座充满活力、热闹无比的城市,但莉法非常清楚那只是表面上的假象。

虽然街道上有许多身着华服、愉快购物的客人;可是,那种人在整座城市里只占了一小撮。

在此地实际讨生活的人们——也就是路上的行人们,他们的服装多半没有亮眼之处,而且脸上全都带着浓浓的倦色,阴沉沉的毫无生气。

再仔细看向路边角落,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正跪在地上乞讨。

从大部分无辜的人民身上压榨出财物,再拿那些财物去满足极少数人的富裕生活。眼前的景象不言而喻地显露出这个丑恶的事实。

「不过妾身也没资格装清高哪。」

位居压榨方最顶端的人,正是莉法自己。

穿着最华美的服饰、享用最美味的食物、住在最洁净奢华的宫殿里。

假如问莉法:「你做了什么值得享受那种富贵生活的事吗?」老实说,她也只能回答「完全没有」。

在见过精力充沛地处理政务,即使在莉法旅居当地的那段时间,依然接连制定新政策、推广新发明,让全体人民过着舒适生活的黑发少年后,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她打从心底羡慕那名黑发少年。自己是否能像．他一样,为人民做点什么呢?

看着这座城市,莉法重新思考起这件事。

「呼,实在受不了老头子们的唠叨。」

帝国重臣们的训话总算结束了,莉法打从心底感到疲惫地叹气。

由于偷溜出宫的事完全是自己不好,因此莉法也只能乖乖地聆听大臣们数落。但是一念就是两刻(四小时),再加上长途旅行的疲劳,莉法的精力完全消耗殆尽。

接下来就回房间睡觉吧。正当莉法脚步虚浮地走向自己的房间时——

「哦哦!陛下!您终于平安归来了!」

一道身影迅速朝莉法跑近并跪下。

熟悉的金色马尾在莉法眼前晃动着。看到将近四个月不见的忠臣身影,莉法怀念地漾开笑容说:

「哦哦,法古拉培尔!好久不见了哪!」

「是!属下无时无刻都挂念着您。陛下的玉体是否无恙呢?」

法古拉培尔单膝下跪,抬起头看向莉法。泪珠扑簌簌地从他端正的脸庞落下。从这反应可以明白他有多担心莉法,以致在看到莉法之后由衷感到安心。

莉法心中也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呵呵,会担心妾身身体的,只有你了。」

「陛下!没那回事……」

「不,是真的哪。」

莉法自嘲地耸肩说道。

「您知道荒废公务会对他人带来多少困扰吗?」、「陛下对身为神帝的自觉还不够呢!」——刚才那些大臣们换着方式不停地数落、责怪莉法,可是从头到尾,连一句担心莉法的话都没说。

对他们而言,必要的是承受神帝权威的容器,而不是莉法本身。

虽然早知道是那么回事,可是莉法的心还是因此微微地感到刺痛。

「欢迎您回来,陛下。」

身后忽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声音。莉法彷佛吃到黄莲似地,整张脸都扭曲了。

不过她还是努力挤出最后的一点精力,装成若无其事地回头。就如声音所示,一名干瘪的白发老人正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

「您在《狼》那儿过得还快活吗?」

「……哼,看来妾身在什么地方做了哪些事,都被你看透了嘛。」

「这当然,毕竟您是老身未来的新娘吶。」

老人——霍尔巴尔瑟愉快地咯咯笑着。

站在他对面的莉法皱着眉,更加不悦。

令她不高兴的词汇只有一个,就是「新娘」。

莉法再次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老人。不论是那头长发,或是下巴的长须,都和莉法的发色一样雪白。听说这老头的年纪已经超过六十岁了。

他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从袖子里伸出的手也干枯无肉,看起来就像皮包骨似地。

这种东西是自己的未来的夫婿。一想到这件事,莉法就觉得恶心想吐。

虽然如此,莉法还是无法拒绝这桩婚事。因为她有传承神帝血脉、保全神帝血统的义务。

而且除了这名又老又丑的男人外,莉法已经失去选择其他男人的权利。

巴拉斯佳尔宫殿。乍看之下无比繁华,但是正因为它的繁华,所以必须以庞大的经费来维持运作。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帝国的财政早已捉襟见肘,若没有《枪》的宗主霍尔巴尔瑟的金援,便无法存活下去。

没错。就算所有人心里都认为这桩年龄悬殊的婚事很不象话,可是没有人能提出异议。

直白地说,莉法是为了帝国的存亡,把身体卖给那个丑恶的老头。

作为生产道具,让老人的血脉成为新的神帝。

而那令人作呕的婚礼,已经近在眼前。

◇◆◇◆◇◆◇◆◇◆◇◆◇◆◇◆◇◆◇◆◇

「好痛!轻一点啦,菲丽希亚。呜!」

「我已经很轻了。真是的,都伤成这样了还乱来。」

菲丽希亚在吉可露妮的手背涂着自制的膏药,皱眉说道。

她们现在正位于《狼》与《雷》边境上的加契纳城砦的房间里。

昨晚在山谷隘路吃了大败仗的《狼》军,好不容易逃进附近的加契纳城砦里,勉强保住一命。

从房间窗口向外望去,到处都是伤员,没有人身上不带着伤,而且脸上全都流露出浓浓的焦虑与疲惫。

目前的《狼》军可说是凄惨落魄、溃不成军。

尽管如此,仍然能有这么多人生还——

「没办法啊,在最前线保护士兵是『最强银狼』的职责。」

都是多亏了吉可露妮留下来奋力杀敌断后的缘故。要是没有她,活着来到这座城砦的士兵可能不到二分之一,不对,三分之一吧。

但是,代价是很大的。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子……要是这只手使不动,我可不管你哦。」

「那就伤脑筋了。我还得仰仗这只手战斗才行……呜!」

吉可露妮在手上施力,打算让右手握拳,结果却换来一张发皱的脸。

以冷若冰霜知名的她居然会把痛苦的表情展露出来,可见她究竟有多痛。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她之后仍过度使用在与弗贝兹伦古的单挑中被他打伤的右手,导致伤势严重恶化。现在吉可露妮的手掌已经肿成平常的两倍大了。

「都变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什么傻话?乖乖休息一阵子吧。」

菲丽希亚像在教训耍赖孩童似地说道。

说实话,现在的吉可露妮连用右手拿着东西都很困难。以这样的惯用手上战场,无疑是找死的行为。

菲丽希亚会阻止她也是当然的,但是——

「在这种生死关头,哪顾得了那种事啊。」

「可是,哥哥大人回归的现在,如果连你都失去了,《狼》军会……」

「所以要是连我都离开战场的话,士气会无法维持下去的。」

这话题就到此结束——吉可露妮不容分说似地起身,把挂在墙上的外套披在身上。那是历任『最强银狼』代代相传的宝物。

吉可露妮深知『最强银狼』这个称号代表的意思,以及该负的责任有多沉重,所以坚决不肯退让。

「唉,除了哥哥大人之外,不管谁说的话你都不会听呢。」

明白自己无法说服吉可露妮,菲丽希亚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嘴上那么抱怨,但菲丽希亚也承认,应该说不得不承认吉可露妮说的是事实。

《狼》的御敌之宝『战车堡垒』三两下就被敌人破解了。这是《狼》自从现任宗主即位后首次尝到的败仗,还是惨败。

虽然勉强逃进加契纳城砦,可是这座城砦最近才刚被《雷》攻击、占领过,各处皆被严重破坏,就防卫据点而言,性能明显低落。假如再一次遭到《豹》、《雷》联军围攻,恐怕撑不下去。

虽然面临如此严重的危机,被《狼》军崇拜的总司令兼精神领袖勇斗却为了疗伤,没出现在士兵们眼前。

在这种情况下,要士兵们别不安、别害怕反而困难多了。

此时,如果连『最强银狼』吉可露妮都因受伤而不出现在最前线,士兵们肯定会因《狼》无法获胜而感到绝望,纷纷成为逃兵或投降敌军。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目前的《狼》军危如累卵,只要稍微走错一步,就很可能全面崩溃,如同走在薄冰上一样。

「对了,菲丽希亚,正好我们独处,有件事我得和你谈一谈。」

吉可露妮突然转变态度,以正经的表情道。

「什么事?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也不确定。就是那个,应该是《豹》宗主的面具人……呃~你要冷静地听我说哦?」

平常总是心直口快的吉可露妮难得地闪烁其词。

菲丽希亚因此察觉她想说的是什么。

她浅笑着耸了耸肩说:

「是我哥哥对吧?」

「!你知道!?」

「是啊。不过哥哥大人要我别说出去。对不起。」

《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的真实身分,是《狼》的前少主洛普特。要是这件事传出去,勇斗就非得取下他的首级不可了。

假如不去制裁犯下最不可原谅的弒亲大罪之人,《狼》将会颜面尽失,不论对内对外都无法交代。

因此,个性不喜争斗、希望能与《豹》和平共存的勇斗,只好选择隐瞒。

虽然两国后来进入战争状态,然而为了避免战事无休止地廷续,并且为了在日后留下一丝和平的可能性,这件事变成极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不必道歉。既然是父亲大人的决定,那就没办法了。」

吉可露妮轻轻摇头。似乎打从心底觉得理所当然。完全看不出任何芥蒂。

难道是因为我不值得信任,所以才不肯告诉我?——她不应该不曾浮现诸如此类的愚蠢想法吧。吉可露妮这种直接了当的性格,对相当在意细节的菲丽希亚来说,有点过于耀眼。

不过,正因为菲丽希亚细腻过人,所以才能在勇斗身边辅佐他。其实吉可露妮也相当羡慕她的心思细密。

「可是啊,虽然在你面前这么说不太好,不过那男人成为敌人的话会很麻烦呢……」

吉可露妮低头看着被菲丽希亚包扎好的手,苦着脸说道。

虽然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对身负《狼》族无敌战士『最强银狼』招牌的她而言,被打伤还是会感到不甘心吧。

「我本来以为那家伙的能力是把对方的技巧窃为己用,实在是大错特错。那家伙最可怕的地方是,能够瞬间看出敌人的习性和弱点。」

吉可露妮恨恨地道。

身为《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狼》族前少主洛普特的亲妹妹,菲丽希亚很清楚吉可露妮的话中之意。

精通对方的技巧,也就等于熟知破解对方招式的方法。

而且在指挥作战方面,他的那种能力也能通用。

「是啊。居然可以想出好几种打破那如铜墙铁壁般的『战车堡垒』的方法。虽然他是我哥哥,但我也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而且那家伙身后,还有个叫虎心王史坦索尔的怪物在伺机而动。在没有父亲大人的情况下想突破这个危机,实在太困难了。」

「但是只要再撑一阵子,应该就能得到哥哥大人的指示了。」

昨晚,《爪》的双胞胎就已经带着智能型手机启程直奔雅尔菲德。

不需要担心那两人被敌军俘虏的可能性,她们一定能平安无事地回去。

而待在雅尔菲德的茵格莉特,由于勇斗大致上教过她手机的各种用法,因此她应该有办法联络上勇斗。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可是,老实说,我们到底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呢?」

吉可露妮的表情依旧严峻。

从加契纳城砦前往雅尔菲德,就算是那对飞毛腿双胞胎,至少也要花上两天才能抵达。

由于得到晚上才能与现代日本通话,因此来回至少需要五天时间。

如果是一般敌军,只要坚守在城砦里不出战,就能简单撑过这几天,可是——

「敌人有那个……叫什么?．平、平衡、平衡锤、锤重投石机?总之就是有投石机对吧?」

「是平衡重锤投石机。」

「对,就是那名字。被那玩意儿攻击的话,这种程度的城砦两三下就会被打垮了。」

吉可露妮「唉~~」地重重叹气,束手无策地摇头。

可以把与两个大男人同等重量的巨石以猛烈的速度抛出的那武器,其威力之强,曾经利用它攻陷许多《爪》与《角》城砦的吉可露妮等人最清楚。

自己使用时是无可匹敌的可靠武器,但反过来被它攻击时,就变成无与伦比的棘手之物。

以现状而言,她们想不出抵御平衡重锤投石机的手段。

「呼~~~~也只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是吗?」

吉可露妮大大吁了一口气,毅然说道。

见到她眼中的坚定意志,菲丽希亚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

而且,愈不好的预感总是愈准。

「虽然在临死之前想听听父亲大人的声音,不过看样子是没办法了。你们帮我转告父亲大人吧。就说——吉可露妮会奋战到最后一刻的。」

第七卷 Act 3

「可以说说你在这段时间住在那里、做了些什么吗?」

坐在勇斗对面,表情温和稳重的中年警察将手肘靠在桌上,十指交握在一起,向勇斗问道。

尽管他的语气和善,却有股不容反驳的魄力,这应该就是所谓「姜是老的辣」吧。

在这间被充满压迫感的鼠灰色墙壁所包围的狭小侦讯室里,勇斗正端坐在其中————当然没有那种事。他人正坐在房间一角的接待用沙发上,这间有如企业办公室般的房处理。

勇斗失踪的事似乎曾被当地电视台与报纸小幅报导过。虽然这年头,像这种小新闻不消多久就会被世人遗忘得一乾二净,可是百货公司的店员却难得地记得勇斗的脸,并且向警方报案。

店员的行为实在是有道德、有良知的好市民典范,可是对勇斗而言,只是帮倒忙罢了。

「其实我不想特地隐瞒,也很愿意把我经历过的事说出来。不过就算说了,我觉得你们也不会相信。」

勇斗一面啜饮着警方泡给他的茶,一面说道。

虽然只是便宜的茶叶,但勇斗还是有股怀念的感觉。

「信不信是由我们来决定的,总之你可以先说说看吗?」

「唔~好吧……就是,我去异世界住了一阵子。」

「异世界?」

「是的,一个名叫攸格多拉西尔,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说完之后勇斗才想到,也许该说穿越到古代比较好?不过他又做出了「异世界的说法比较好」的结论。

就算说回到过去,可是连勇斗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的时代与地点。假如警察追问细节自己却答不出来,很有可能被当成说谎。

不过,穿越到异世界的说法大致上也没错就是了。

「哦~那类型的小说最近很流行呢,叔叔我也有看过一些哦~」

中年警察边说边点头。

看来他完全不相信勇斗的话。

「哈哈,果然都是这种反应呢。」

勇斗自嘲地耸肩笑了起来。

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

「是啊。不过叔叔们也是职责所在啦,所以希望你能够不要那么固执,好好把行踪交代一下。只要老实说完,不但叔叔们可以赶快收工,你也能早点回家,不必被我们一直缠着问些无聊的事情,这样不是皆大欢喜吗?」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说的都是实话哦。但我现在发现,也许说谎才能快点把事情解决呢。随便编一个去国外流浪的故事,可信度应该会比较高吧。」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你把警察当成什么了!」

坐在中年警察旁边,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警察突然大声喝道。

就世人的观点,勇斗是失踪将近三年的翘家少年。虽然不至于被当成罪犯,但似乎也不会被视为善良小市民。

(幸好有安抚美月,要她先回家。)

勇斗在心里说着,想到什么似地忽然笑了起来

那名少女,只要事关勇斗就会变得很莽撞。要是让她看到现在这种场面,事情应该会变得更难处理吧。

不过年轻警察好像看他那回忆青梅竹马的笑容很不顺眼。

「有什么好笑的!?瞧不起我们吗!?啊!?」

碰!他用力拍桌,原本就长得颇为凶恶的脸孔看起来更吓人了。

也许练过什么武术吧,年轻警察的身体相当结实,树干般的手至少是勇斗手臂的两倍粗。

他应该对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年轻警察的脸上是这么写的。

可是——

(这个嘛……就算赤手空拳,菲丽希亚应该还是比他强吧?)

勇斗冷静地分析着年轻警察的战斗力。

他的体格确实魁梧,身上却没有勇斗在攸格多拉西尔见过的那些一流战士特有的强者气息。

正面交手的话,勇斗当然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胜过他,但假如．什．么．都．可．以．做,那么勇斗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

「好了好了!佐纪,别吓坏人家!」

中年警察很快地伸手制止气愤不已的年轻警察。

「~~既然麻宫学长你这么说……」

年轻警察不情不愿地再次把站到一半的身体坐回沙发上。

见他坐好之后——

「真是不好意思啊,周防同学。不过你也不要这样刺激他,这小子个性很冲动的。话说回来,都已经中午了,你也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什么?我请客哦。」

中年警察再次以和善的表情笑咪咪地看着勇斗。不过勇斗敏锐地察觉到,中年警察的眼中完全没有笑意。

勇斗感觉得出来,中年警察那双眯成线般的眼睛正在探查勇斗的底细,完全不肯放过自己的一举一动。

看来他是个城府很深的人。

勇斗不由得联想到《爪》的宗主伯特韦德。不过那人的演技比这位警察更加高明。

(原来如此,这就是真正的『好警察与坏警察』吗?) (编注:一种审讯中的心理策略,藉由对受讯者先施加压迫再给予同情的手后,来达到审讯方的目的。)

那是勇斗第一次与《角》的宗主黎芮儿见面时使用的交涉术。要不是勇斗本来就熟悉这种交涉术,面对这招时,应该马上就会被好警察拉拢了吧。

「唔——那就*照惯例,吃猪排饭好了。我很久没吃到白饭了,现在超想吃的呢。」警察请嫌犯吃猪排饭,使犯人感动招供是日剧的常见桥段。)

勇斗毫不客气地要求道。

都是因为这些警察拖住他,所以勇斗才没办法吃睽违三年,自己最喜欢的寿司。要求这种程度的食物应该不会遭到天谴吧。

「……你很冷静嘛。一般说来,像你这种年纪的孩子被带到警察署时,要不是畏畏缩缩,就是虚张声势,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沉稳的人呢。」

中年警察以姆指朝年轻警察一比:

「而且被长得这么凶恶的人威胁,脸色也完全不变,非常从容。你很有胆识呢。」

「啊?才不是那样。只是因为我没做过坏事,所以没必要害怕而已。」

是在这个世界没做过坏事——勇斗在心里自嘲地追加道。

就算只是间接,可是他手上染满鲜血的自觉。不过若不那么做就无法保护同伴,所以他并不后悔。

「害父母担心,一般而言算是坏事吧?」

「最近的警察连家庭问题都管吗?」

勇斗笑咪咪地,以冰冷彻骨的声音说道。

虽然明白中年警察是基于工作才问的,但那是勇斗不想被无关的外人闯入的领域。

「……好不容易有反应,居然是．这．种．方．式?」

中年警察的和善笑容不知为何冻结了,取而代之的是额头开始冒出大量冷汗,脸色也似乎变得不太好。

年轻警察身子一颤。「空调坏了吗?」他自语着,然而勇斗完全不觉室内温度有问题。

就在他搞不懂发生什么事的时候——

「抱歉,有人来接这孩子了。」

一名女警忽然从屏风后方出现。

「接?」

「对呀,是你爸爸哦。」

「,,,,,,原来如此。」

在世人眼中,勇斗基本上是失踪三年的少年。会联络家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该责怪这些警察。

可是他也无法不抱持「这些人真是多管闲事」的想法。

「唔,既然家人来接你了,而且就【目前】看来你的失踪与犯罪无关,所以你可以照你的希望回去了。回家后记得要和家人好好沟通哦。」

中年警察挥手说道。他莫名地强调「目前」两个字。

他已恢复成原本的和善笑容。但是与之前相比,怎么看都像在硬撑。勇斗觉得他十分警戒自己。

「哦。好,再见。」

勇斗低头行礼后起身。

在这里进行没有交集的对话毫无意义。

多亏父亲到场,勇斗才能脱身。虽然这点让他心怀芥蒂,不过他还是想早点离开这里。

「真是个任性的死小孩!」

勇斗的身影消失后,年轻警察——佐纪气势汹汹地拍着桌子,恨恨骂道。

他大学念的是有知名柔道社的学校,而且以魔鬼社长之姿让学弟们敬畏不已。就连现在,碰到当年的社团学弟时,即使自己什么话都不说,学弟们也会立正站好。

可是那小鬼却连一丝害怕的神色都没显露出来,真是一点也不有趣。

「任性?你觉得他很任性?」

中年警察——麻宫的反应与佐纪完全相反,他喝着女警泡的茶,满脸倦色地将身体深深靠在沙发上。

「当然啊,那种态度不叫任性还能叫什么呢!?」

「呼~佐纪,你很想进搜查一课对吧?」

麻宫放下茶杯,长长地吁了口气问道。

搜查一课——专门处理强盗、杀人、伤害、绑架等重大案件的部门,可说是所有立志成为刑警的人都想站上的舞台。

「啊,是的。我想把过去培养出来的各种能力活用在工作上。」

「哼,搜一的工作内容可不像刑事剧里演的那么夸张。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很容易遇上危险就是了。」

「是的。」

「既然如此,你最好把你的危险探测器升级一下。」

麻宫以锐利的目光看向佐纪。

不是面对勇斗时那种笑咪咪的好人脸孔,而是能够射穿对方的凌厉眼神。

佐纪喉头咕嘟了一声,问道: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呢?那少年有那么危险吗?」

「没错。可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他可是了不得的狠角色啊。」

麻宫说着,卷起右手袖子。

虽然体毛有点浓密,不过看得出来是只结实的手臂。

那只手上——

「你看,鸡皮疙瘩都还没消呢。那小鬼光是稍微露出点怒气,我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也感觉到了吧?就是那阵寒气。」

「啊,是那个吗?我、我还以为是空调坏了。」

「笨蛋!所以我才要你升级你的危险探测器啊!」

麻宫轻敲了一下佐纪的头。

接着他无奈似地摇头,继续说道:

「虽然我现在是生活安全课少年组的组长,不过在这之前,我可是在搜查四课待过二十年哦。和黑道组长当众对峙根本是家常便饭。可是啊,在见过那小鬼之后,就连那些黑道老大看起来都微不足道了。」

「有、有那么严重吗……」

佐纪难以置信。

该不会是麻宫的直觉出错了吧?他无法打消这种想法。

然而,另一方面,正如麻宫本人所言,他过去曾是搜查四课——现在改名为「组织犯罪对策部」,也就是专门对付黑道组织的部门——的铁腕警探,就连底下有好几百名小弟的黑道老大都得对他另眼相看。

既然麻宫说得如此果断,自己就无法一口否定他的话。

麻宫想起什么似地全身一抖说: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有那种眼神的家伙。那小鬼明明年纪还那么小,到底是经历过怎样的炼狱,才能培育出那样的眼神啊?

◇◆◇◆◇◆◇◆◇◆◇◆◇◆◇◆◇◆◇◆◇

「害你放下重要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勇斗特地强调「重要的工作」几个字,最后哼了一声。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道歉的,那句话只是在挖苦母亲病危时依然以锻造刀剑为优先的父亲罢了。

勇斗也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可是只要一面对父亲,他就无法不摆出叛逆的态度。

「没问题。上车吧,要回去了。」

父亲简单地说完,朝着车子扬了扬下巴。

与三年前相同的白色轻型卡车。

在那么狭窄的空间里与父亲单独相处,勇斗光想象就觉得快窒息了。

「不用了,我用走的回去。」

「还是坐上去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话?」

勇斗有些意外。

他以为这个父亲一定对自己,不,对所谓家人毫无兴趣、莫不关心。

「……好吧。」

勇斗点点头,坐上轻型卡车的副驾驶座。

父亲也坐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

勇斗瞧着窗外,看也不看父亲一眼:

「有话快说。什么事?」

「关于今后的事。你打算怎么做?想回学校读书吗?」

「……啊~」

老实说,勇斗几乎没想过这件事。

在攸格多拉西尔时,他脑中想的只有回到现代日本而已。至于回来之后该怎么办,由于离现实太过遥远,因此完全没去考虑。

「已经过了招生考试的时期,如果想立刻念高中,就只能去夜间部了。」

「…………」

现实毫不留情地冲撞上来。

回到现代后,就要转到美月读的学校——勇斗曾经茫然地如此想过。

可是仔细想想,如果自己没被召唤去攸格多拉西尔,现在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了。

不但有学力的问题,还有年龄的问题。像自己这样的人,已经没办法过普通的学生生活了。

事到如今,他才感觉到三年岁月是多大的空白。

「还是你打算去工作?」

「那也不错。」

继续上学的话,直到毕业为止都得让父亲抚养,但勇斗不想拿父亲的钱生活。

假如把独立当成首要目标,那么从现在开始工作是最快的方法。

「连国中都没毕业的人,很难找到好工作。」

现实再次冲撞上来。

不过父亲说得没错,勇斗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虽然无法反驳……

「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勇斗若无其事地轻松说道。

「现实可是比你所想的更艰难哦?」

「应该吧,不过没问题。」

目前自己身处的环境确实能以严苛形容,而且应该还有勇斗没有仔细考虑到的部分。

但勇斗是被突然扔到语言不通,又是弱肉强食的黎明世界里,共且存活下来的人。

既然有过那样的经验,不论将来面临怎么样的逆境,勇斗都相信自己有办法克服。

「不过,你怎么突然说起这种像父亲一样的话?一点也不像你。」

「基本上,我是你父亲没错。」

「哼!我的双亲只有妈妈和之前很照顾我的 前任宗主(老爹) 而已。连妈妈都不照顾的你,我才不当你是我爸爸。」

「……是吗?」

对话就此中断。

车内只剩引擎的声音。

由于距离不远,两人默默无语地回家。

父亲让勇斗下车,说自己还要回工房工作后就离开了。勇斗瞪着渐行渐远的轻型卡车,咂舌啐道:

「至少辩解一下啊,臭老头。」

◇◆◇◆◇◆◇◆◇◆◇◆◇◆◇◆◇◆◇◆◇

(混蛋,美月,你居然骗我?)

勇斗恨恨地看着在一旁双手合十求饶的青梅竹马。

一回到家,勇斗立刻打电话给八成正在担心的美月,要告诉她自己已经从警察那回来了,不过美月却约他在附近的家庭餐厅见面。

因为勇斗还没吃午餐,约在那里正好,所以他很快就来到餐厅,但是——

「嗯~哦~哼~」

看着坐在对面椅子上,大刺刺地打量自己的同年代少女,勇斗感到如坐针毡。

少女的名字叫高尾琉璃,美月说她和琉璃从国中时起就是好朋友了。

据说勇斗与美月两人逛百货公司时正好被琉璃撞见,因此勇斗被带到警察署的那段时间里,美月也被琉璃带到这间家庭餐厅进行审问。

而勇斗刚好在这时打电话过来。对琉璃来说,就像主动送到嘴边的肥肉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讲电话时美月的态度的确有点不自然。因为有些担心而急着赶来,反而是羊入虎口。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男朋友啊~」

「还、还不是啦!」

「哦~还不是呢。还、不、是!」

琉璃的脸大大地浮现贼兮兮的邪恶笑容。

「啊呜呜~」

美月涨红着脸,身体愈缩愈小。

讲不到两句就被琉璃打败。看来没办法指望美月帮自己说话了。

「呵呵呵~我从美月那边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事情哦。」

「哦。是这样啊。」

勇斗故意装成不在意地回道。

美月到底说了什么?——勇斗心里当然很好奇,可是在战场上锻炼出来的直觉警告他:千万不可以多问。

「然后呢?你到底是怎样看待美月的?」

结果被对方先发制人地发问了。而且还是单刀直入地逼问。连勇斗的脸都不由得抽搐了起来。

「怎么看?这个……」

勇斗瞥了美月一眼,含糊其词了起来。

当着本人的面,向外人初次表白自己的心意,这种情况连笑话都称不上。

「真是的!琉璃!你怎么可以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问那种话啦!?」

美月的脸已经红到会被误认成苹果了。她泪眼汪汪地向琉璃抗议,不过琉璃完全不理她。

「没有啦——可是啊,他让你等了三年哦?果然还是该好好厘清关……啊好痛!」

一名金发女性忽然出现在琉璃身后,用力拧起她的耳朵。

「对不起啊——我家的小鬼太没礼貌了。」

女性拧着琉璃的耳朵,嫣然微笑道。

那女性的年纪大约二十岁前后,是个身材修长的美女,看来就像琉璃本人直接成长为大人似地。

「好痛好痛!沙耶姐姐!对不起啦!都是我不好请你饶了我吧!」

「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吧?」

「呜呜呜!美月、周防哥,对不起——」

「很好。」

沙耶满意地点头,放开琉璃的耳朵,在她身旁坐下。

琉璃眼眶含泪地按着耳朵,「呜呜~~好痛~~!」地哀号不已。看来那女性就算对自家人,下手也毫不客气。

那名美女指着泪眼汪汪的琉璃,耸肩道:

「你好,我叫高尾沙耶,是这小子的堂姊。请多指教。」

「啊,就是对考古学有很深造诣的……你好,我是周防勇斗,谢谢你之前提供的信息,让我受益良多。」

「哦~很有礼貌嘛。真想叫我家那个堂妹跟你好好学习学习呢。」

「啊哈哈……」

勇斗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干笑以对。

「我一直很想直接跟你聊聊。放春假回家时听说你也刚好回来了,所以想说这是个好机会~有打扰到你们吗?」

「不,你正好帮了我大忙。而且我也很想直接和你聊聊。」

「嗯嗯,与年纪相比,态度非常淡定呢。而且沉静中还有一股稳重的感觉,这就是领导好几万人民的王者风范吗?」

沙耶将手放在下巴上,连连点头自我解释。

勇斗不由得耸肩苦笑:

「那应该算是一种安慰剂效应吧。」

「是吗?好吧,就先当成那样好了。啊,这餐我请客,喜欢吃什么尽管点别客气。别看我这个样子,我还挺会赚钱的哦。」

勇斗在沙耶的催促下打开菜单。他一到餐厅就被琉璃气势汹汹地逼问和美月的关系,直到现在才想起自己什么都还没点。

虽然不太想被人请客,但既然年长女性都那么说了,年轻的一方拒绝接受也颇为失礼。

勇斗却之不恭地点了本日特餐。

「好,可以开始说了吗?」

沙耶啪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说道。看来她有备而来。

「要说是没问题,可是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就从一开始的地方吧。」

「那么……」

勇斗喝了口在饮料吧倒的乌龙茶润喉后,开始说起至今为止的经历。

「刚被召唤过去时我只觉得莫名其妙。不过露妮抵在我喉咙上的剑有多冰冷,直到现在我还是记得一清二楚。冷到连血液都差点结冰了呢。」

「嗯嗯嗯,比起间接听说,直接从本人口中听到的故事果然更有真实感呢。」

沙耶一边回应着勇斗,一边霹哩啪啦地敲着笔记本电脑键盘。当然是不看键盘地打字。

勇斗家里也有桌面计算机,可是由于他几乎只用智能型手机上网,因此在近处看着沙耶高速舞动手指,心里不禁赞叹起她的厉害。

「唔——虽然早就料到你的经历和神话会有出入,不过最重要的部分,我觉得挺矛盾的呢。」

沙耶停下敲打键盘的手指,改成有节奏地咚咚敲着桌面。

「最重要的部分?」

「是啊,就是你被召唤的时候……以北欧神话来说,就是魔狼芬里尔被缚魔锁擒拿住的桥段。」

「哦……」

「在神话里,阿斯嘉特的诸神为了束缚预言中将会为世界带来灾难的魔狼芬里尔,以名为『雷锭』的铁链捆住它,却被它挣脱了;后来诸神又以比雷锭强韧两倍,名为『禁固之锁』的铁链捆住芬里尔,还是被它轻易挣脱了。」

「感觉起来凶暴得难以对付呢。」

「那可是在说你哦,『恶名昭彰的狼』先生?」

沙耶噗哧笑道。不过勇斗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那么凶暴的事,因此就算被她那么说,也没有什么真实感。

「总之这一段可以解释成,他们举行过好几次仪式试图召唤你,但都失败了。」

「嗯嗯。」

「后来,生气的诸神命令丰饶之神弗雷的部下 史基尼尔(无貌的随从) ,以不存在于世上的材料制作出魔法锁炼『缚魔锁』。」

「等一下!史基尼尔是……!」

那耳熟的单字让勇斗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没错,就是你的副官菲丽希亚的符文名称哦。有人说他是火神史尔特尔的间谍,应该说不中亦不远矣吧?」

「菲丽希亚一直在我身边,不可能是间谍啦。」

勇斗不太高兴地说道。

菲丽希亚是从勇斗还在《狼》族里吃闲饭、被大家嘲笑为『吞食恩惠者』(斯库尔) 的时候起,就对他奉献忠诚的人。

那样的她被说成间谍,勇斗当然不觉得有趣。

「关于这部分我也可以发表一些和《蹄》的尤古伟有关的假说,可是离主题太远了,就先不提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想知道。」

「现在先让我把缚魔锁的部分说完。」

「……是。」

勇斗不甘不愿地点头。

「借着这条缚魔锁,诸神终于成功绑住了芬里尔,你也被捆在攸格多拉西尔回不来。到这边为止虽然没有问题,但从你的说法听来,却少了一位不可或缺的神只呢。」

「不可或缺的神只?」

「没错,就是军神提尔。在北欧神话里,提尔犠牲了自己的右手来捕捉芬里尔,然而从你的经历听来,没有可以对应的部分呢。」

「是不是老爹……前任宗主法布提呢?他被当时的少主,也就是他的左右手洛普特大哥给……」

「嗯,我也曾那么想过,可是感觉不够有力呢。提尔可是北欧神话的主神哦?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你的前任宗主,只不过是边境弱小氏族的族长而已不是吗?」

「主神?北欧神话的主神不是奥丁吗?」

勇斗对北欧神话称不上精通,但至少知道这种最基础的知识。

「嗯,现在流行的北欧神话是那样没错。可是最早期的北欧神话里,提尔才是司掌法律、丰饶与和平的最高神哦。不过后来战乱频仍,人们的信仰因此集中在战神奥丁身上,提尔反而被降格成为军神了。」

「……神明的世界也很不好过呢。」

勇斗不由自主地皱眉。

由于刚才正好提起洛普特,因此勇斗无法不联想起那件事。把原本应该继承第八代《狼》宗主之位的少主洛普特赶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勇斗自己。

「是啊。神明终究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所以也会背负着与人类同样的业障吧。」

「如此这般,总之在那之后,我被那个叫西格恩的女人施展了秘法《芬布尔之冬》,等到回过神时人已经在美月的房间里了。大致上就是这样。」

把过去的经历说完后,勇斗大大喘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已经讲得很简单扼要了,不过从头到尾说完,还是花了四个钟以上的时间。因此他感到相当疲劳。

「嗯,谢谢你。这故事真的很有趣呢。」

沙耶咚地以无名指轻敲了一下Enter键后,也「嗯~」地大大伸了个懒腰。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件事。」

勇斗深深低头道谢。

穿越到异世界成为国王,这不论怎么听都像在大吹法螺。可是沙耶却听得如此认真,甚至还做起笔记,勇斗自然感激不尽。

「这没什么。可是就算全部听完了,我还是无法确定攸格多拉西尔的时代和地点呢。」

沙耶手掩着嘴,面有难色地沉吟。

「还是无法确定吗……」

勇斗略微失望地叹道。

他殷切地想知道自己过去到底身处什么地方、什么时代,因为他非常在意之后的发展。

《狼》的大家,究竟有没有过着平稳的生活呢?

如果他们没事就好……可是依照北欧神话的发展,不久之后将会发生终结世界的战争,这让勇斗感到很不安。

「从人种、语言、神话、纬度来分析,攸格多拉西尔应该是在东欧一带;可是攸格多拉西尔的地形和那里差太多了。」

沙耶再次霹哩啪啦地敲起键盘。

接着她把屏幕放倒,好让勇斗等人也能看到画面。屏幕上是欧洲地图。

勇斗曾经以手机看过无数次那张地图,不过计算机画面大得多了,可以看得很清楚。

勇斗由左至右地划过北纬五十三度说道:

「是啊,应该要有三条高大的山脉才对…….」

「可是这里连一条山脉都没有呢。」

「是啊……」

勇斗比划过的地方全是绿色的平原。

连一点表示山脉的褐色都没有。

「往中国方向走的话,人种完全不一样;往美国去的话,虽然有山,可是山的西边就是海了。我住的那个世界,从山脉往西走还有名为亚尔夫海姆和华纳海姆的广大平原。」你测量纬度的方式有没有错呢?」

「我也怀疑过,所以重新测量了好几次。」

「唔——」

「如果是北纬四十五度左右,就有阿尔卑斯山脉了。」

「不——光听你说我也知道攸格多拉西尔和阿尔卑斯的地形完全不……咦……?」

沙耶蓦地僵住了。

忽然被沙耶以可怕的眼神盯着,勇斗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但她眼中似乎没有勇斗的存在。

「阿尔卑斯山……《妖精之铜》……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搭上了。如果不是九千年,而是九百年的话,时代就能自然地衔接起来了。」

沙耶独自恍然大悟地在嘴里嘀嘀咕咕着,可是以勇斗为首的其他三人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考。

「呃,沙耶小姐?」

「!」

几乎就在勇斗出声叫她的同时,沙耶转身面向笔电,以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似的猛烈速度敲起了键盘。

勇斗才刚那么想,沙耶又「砰!」地阖上笔记本电脑起身:

「有些东西得调查,我先走了!这些你们拿去结账!再见!」

她从钱包里掏出纸钞啪地按在桌上,迅速经过柜台离去。

实在是非常有天才风格,我行我素的女性。

◇◆◇◆◇◆◇◆◇◇◆◇◆◇◆◇◆◇

「你说什么!?《狼》昨晚遭到《豹》突袭,被打得落花流水!?」

听到心腹爱将夏斐带来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雷》的宗主史坦索尔没办法不加以确认。

他的年纪约莫二十岁前后,虽然还带着点稚气,却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找不到第三人的双符纹持有者,在武力方面天下无双。就算广大如攸格多拉西尔,也没有人的战斗力能与他并驾齐驱。

然而,轻易打败了如此强大的『虎心王』史坦索尔,而且还把《雷》、《豹》联军也击退了的那个——

「那个周防勇斗竟然如此简单地就被……这不是假消息吧!?」

在昨天的《雷》、《豹》联合作战里,就算发动突袭也没能将之打倒的周防勇斗,居然被《豹》军单独打败了?实在有点难以置信。

「是的,我原本也很怀疑这是假情报,不过看样子是真的。」

「居然是真的……夜袭那类的偷袭,周防勇斗应该会事先做好防范吧?《豹》到底是怎么打败他的?」

弗贝兹伦古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将领。

只要被他看到一丝破绽,就会扑上来紧咬不放。而且他身上还有着史坦索尔没有的,对胜利的执着、柔软的身段、合理的思考等特质,是个不可大意的男人。

不过,史坦索尔仍然无法理解。

虽然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哪个将领能够百战百胜……

「关于这部分,《豹》的士兵们正沸沸扬扬地传着某种说法。」

「什么说法?快说!」

史坦索尔扬了扬下巴,催促夏斐说下去。

「遵命。就是『狼》的总司令周防勇斗已经不在了,只要没有他,《狼》军根本不足为惧』。」

「不在了?什么意思?」

「这部分我就不清楚了……」

「戴面具的兄弟啊,你该不会连暗杀那种手段都使出来了吧?」

史坦索尔啪唧啪唧地折着手指,恶狠狠地骂道。

确实,勇斗不在的话,《狼》被打得溃不成军就不足为奇了。

不过,虽然暗杀之类的手段是战时常有的事,但还是让史坦索尔觉得很扫兴。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一起去攻打加契纳城砦啊。总不能让《豹》专美于前,对吧?」

加契纳城砦原本就是《雷》的据点,如果无法攻下它,史坦索尔连族都毕尔斯基尔尼尔都别想回去。

虽然史坦索尔老被勇斗说成「那个笨蛋」,可是他绝非普通的笨蛋,特别是在战斗方面,他是会确实地把该做的事全部完成的男人。

史坦索尔搔着头,觉得麻烦似地说道:

「不过老实说,我现在一点干劲也没有就是了。」

另一方面,接着勇斗之位,成为《狼》军新总司令的欧洛夫,正坐在加契纳城砦的城主房间里,对《狼》军的现状抱头苦恼不已。

《狼》军在昨晚的野战中吃了大败仗,死伤人数大幅升高,士气也低落得近乎绝望。

这座加契纳城砦也一样悲惨。先前与《雷》的战斗早已使它处处残缺,以防卫据点而言性能明显低落。而且城内原有的储粮也在那时几乎被抢光了。

《狼》军自己带来的粮食也是。几乎在昨晚的野战中被夺走,目前手边剩余的食物少得可怜,这样是无法长期守城的。

而且敌营中还有《雷》的《粉碎者》史坦索尔,与《豹》的平衡重捶投石机,就算《狼》军想长期守城也难以做到。

「要抛弃加契纳城砦逃走…….吗?」

山谷隘路已经被《豹》军占领,无法使用。不过由于《豹》的包围阵型还没全数完成,如果趁现在走『调虎离山』作战时使用的迂回路径,应该有办法脱离战场。

只是——

「能逃得了多远呢?」

欧洛夫苦着脸沉吟道。

《狼》军是以步兵为主的军队,但《豹》则是全由骑兵组成的军团。在机动性方面双方有着云泥之差。

可能开始撒退没多久就会被对方追上。

就如同「战功主要来自追击」这句话所表现的,在逃亡时被敌人攻击,对军队造成的损伤是最大的。

「还是说要为了将来的《狼》着想,在这里奋力抵抗到底,尽量对敌人造成伤害,努力削弱敌军的力量呢?」

但就如先前提过的,《狼》军现在满是伤兵,而且士气极度低落,完全不是能够奋起杀敌的状态。

在进退失据的情况下,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欧洛夫陷入思考循环中,已达半刻之久。

不过时间有限,差不多是该做出决定的时刻了。

「欧洛夫大哥,可以打扰一下吗?」

「吉可露妮?怎么了吗?」

欧洛夫以憔悴的神情与声音,开门招呼银发少女进房。

吉可露妮朝欧洛夫鞠躬行了一礼,重新抬起头时,牙齿紧咬着下唇,脸上满溢悲壮的决心。

「唔。」

发现吉可露妮的态度非比寻常,欧洛夫也正襟危坐地听她说话。

吉可露妮微微吸了一口气说:

「我要和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 守在城砦里绊住敌人,请欧洛夫大哥趁机率领本队离开此地。」

「什么!?」

突如其来的要求让欧洛夫哑口无言。

虽然亲卫骑兵团是《狼》军最精锐的部队,可是人数只有三百人左右,就算加上实习士兵,也不到五百人。

想以那种数量的兵力抵挡《豹》、《雷》联军,已经不是勇敢,而是有勇无谋了。

也就是说——

「﹁你打算……犠牲自己吗?」

「在最前线打头阵、保护大家,是历代『最强银狼』的职责。没问题的,我会拚上荣誉,为大家争取最多的时间逃走。」

「唔——」

欧洛夫将手放在嘴边沉吟起来。

确实。似乎也只能这么做了。

就算《狼》的本队逃走,《豹》也不可能直接跳过还驻守着敌兵的加契纳城砦去追击本队。

放着敌兵尚存的据点不管,之后可能会被前后夹击。从《豹》军过往的表现看来,弗贝兹伦古不是那么蠢的将领。

也就是说,直到《豹》军完全拿下加契纳城砦为止,《狼》的本队可以顺利逃走,不需担心会被敌人追击。

如果说在最前线打头阵、保护大家,是『最强银狼』的职责,那么做出舍小取大的决策,就是总司令的职责。

「呼~~~~~~~」

欧洛夫长长地吁了口气,从椅子上起身。他笔直地走到吉可露妮身边,砰一声拍着她左肩说:

「真是对不起啊,那么之后的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欧洛夫突然发难,「呼!」地一拳打向吉可露妮。

「做什么!?呜!」

吉可露妮当然立刻举起右手挡下欧洛夫的拳头,但也许是被冲撞的力量牵动伤口,她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欧洛夫不放过这个机会。

不,他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如此算计过了。

「惯用手都变成这样了,你要怎么战斗?哼!」

「呜!」

他使出浑身之力,朝吉可露妮的心窝狠狠打下去。

「欧洛夫……你这家伙……」

就算是吉可露妮,捱了这拳后,也支撑不住地向前跪倒在地上,接着再也无法动弹了。

看样子是昏过去了。

「呼,托你的福,我终于能够下定决心了。这场败仗是我的失误,怎么能让妹妹收拾善后,自己却恬不知耻地逃走呢?」

欧洛夫脸上不再有迷惘,取而代之的是做好觉悟的男子汉神情。

第七卷 Act 4

盛开的无数樱花淹没整个视野。

勇斗被那绚烂的光景所震慑。

当然,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那种景色,不过樱花果然具有某种会触动日本人心弦的『存在』。

从做格多拉西尔回到日本,已经第三天了。

在这种情况下,勇斗被美月半强迫地拉去赏樱。

「人还是一样多呢。」

围绕着水池种植的樱花树下,铺满赏樱客的野餐垫,到处都是酒与便当。

没有任何一株樱花映照在水面上的景色之风雅远近驰名。天气晴朗再加上是周末,会有这种人潮并不奇怪。

「看这样子,现在应该找不到位子了吧?」

「别担心。唔~啊,找到了!喂——琉璃——!」

美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后,用力挥手叫道。

对方似乎也因此发现了美月。

「哦——美月——!在这边在这边!」

一名嘴里塞满团子的马尾少女,坐在勇斗他们前方第三棵的树下,挥手叫他们过去。

美月笑着跑到她身边,两人啪地互相击掌。

「谢谢你先来占位子~会不会很累?」

「完~全不会!你觉得怎样?这个位子很赞对吧?」

「是啊,真不愧是琉璃!」

与兴高采烈嚷嚷着的两人相反,勇斗的脸颊痛苦万分地抽搐着。

因为他昨天才被琉璃大大取笑了一番。

「周防哥——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昨天不是已经道歉过了吗?」

「……沙耶小姐呢?她今天不来吗?」

无视琉璃的话,勇斗找起她堂姊。

部份理由是因为,沙耶是能够驾御这名大刺刺厚脸皮少女的宝贵人才;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很在意昨天沙耶究竟发现了攸格多拉西尔的什么线索。

「沙耶姊姊从昨天起就一直在看一些很难的书哦。像*T开头的什么,还有C开头的什么。」

「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哎唷,因为那些全是西文,人家记不起来嘛。」

琉璃哇哈地朗声笑道。勇斗不由得叹气。

那些书肯定是解开攸格多拉西尔之谜的重要关键,不过看来,自己目前还是无法知道谜底为何。

「反正要是有什么进展,沙耶姊姊会主动通知我们的啦。」

「嗯,这样说也对啦。」

琉璃一派轻松地说道,勇斗也只能同意。

虽然他曾实际在公元前的世界生活过,可是他是个连考古学的基础知识都没有的大外行。

这种事还是交给专家来做吧。

种田找农夫,治病找大夫。

「别管那个了~」

琉璃看着勇斗手中的包袱,不禁舔起嘴唇。

见到她的模样,美月噗哧笑道:

「呵呵,等不及了吗?我马上准备哦。」

「耶——!」

美月以眼角余光看着孜孜高举双手的琉璃,从勇斗手中拿过包袱,将布巾打开。

包在布巾里的是带着黑色光泽的日式四层便当盒。

美月将便当盒一层一层地拿起排在野餐垫上。

「喔喔喔喔!看起来好好吃啊——!」

琉璃感动万分地嘶吼。

你是不是该保留一点女人味?勇斗有点为琉璃担心,但他不是不懂她的心情。

便当盒被汉堡肉、日式炸鸡块、照烧青甘鱼等勇斗爱吃的料理装饰得淋琅满目。

而且料理的外观也不差,应该说好看到能作为料理模板了,每样食物看起来都极为可口。

「这些是美代阿姨做的吗?」

「不,是我做的哦。」

美月若无其事地答道。

勇斗反射性地瞪大眼睛:

「能吃吗?」

「等一下!这话太过分了吧!我的厨艺还不错呀。」

「就算你这么说,但是我可记得以前吃过你做的泥巴团子哦。」

「那是几岁时的事啊!」

「周防哥、周防哥,美月的厨艺是真的很好哦。如果我是男的,一定会为了吃美月的料理要求和她交往呢。」

琉璃轻拉勇斗的袖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真的吗?在情人节时送我有一堆凹凸不平的泡泡、看起来就像毒药一样的手作巧克力的美月居然……」

「都说那是几岁时的事情了啊!算了,我不要给小勇吃了!琉璃,我们两个人吃就好。」

美月说着,把原本放在勇斗面前的料理,猛然移动到琉璃那儿。

「太棒了——!」

「等等!美月,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你这样不是折磨人吗!我只是在开玩笑啦!开玩笑。」

回到现代后,勇斗还没好好吃过什么象样的食物。

再加上这是喜欢的女生亲手做的料理。

说实话,勇斗想吃得不得了。在第一眼看到料理时,就已经舌底生津了。

既然如此,别取笑美月不就好了?不过他这是从小养成的坏习惯,下意识就会开始这么做。

「全部都是我不好,我道歉。所以请把料理夹给我吃吧。」

「才不理你。」

勇斗五体投地道歉,但美月还是鼓着腮帮子把脸撇到一旁。

看来她真的不高兴了。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正当勇斗寻思时——

「哇喔~周防哥你好直接~居然要美月夹给你吃~」

「咦咦咦咦咦!?」

琉璃见有机可乘,做出爆炸性的发言。美月怪叫起来,怒气一下子便烟消云散。

「咦?等等、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勇斗也慌张辩解,但是——

「小、小勇,你想要我夹给你吃、吗?」

「呜!呃……」

美月红着脸,眼中带着热切情感,忸忸怩怩地问道。勇斗被那样的眼神看着,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那就,从小勇喜欢的炸鸡开始……来,啊~」

不等勇斗同意,美月就从便当中夹起一块炸得焦脆可口的日式炸鸡,伸到勇斗面前。

说真的,勇斗很想不加思索地一口咬下去,可是他无法不在意——一旁贼兮兮笑着的另一名少女的视线。

「不、不想吃吗?」

「不、不是啦,可是……」

勇斗朝琉璃的方向使眼色,想暗示美月有人在旁边当电灯泡。

不过琉璃似乎也察觉到勇斗在想什么。因此——

「你明明卞山3有让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喂呢!」

「等一下!?」

「而且连茵格莉特和黎芮儿也有喂过你耶!」

「你现在说这个是要……」

「(咯咯咯)」

琉璃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怎么看都让人不爽。

如果她是男的,勇斗肯定二话不说直接揍下去了。

「真是的!你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看着琉璃!难道你想让琉璃夹给你吃吗!?」

「才不是!美月,你冷静一下…….」

「小、小勇你就那么不想让我喂吗?」

美月彷佛快哭出来的样子。

看来已经无法用言语沟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勇斗也只好认命。`

世人说,女人的泪水是最强大的武器。如果是心上人的泪水,威力就更不用说了。勇斗也只能吞下各种念头,接受败北的事实。

「好啦。」

勇斗做好觉悟,张嘴吃下美月递出的炸鸡——

啪嚓!

守株待兔般拿着智能型手机的琉璃,拍下了历史性的一刻。

「多谢款待!真是太好吃了!」

勇斗双手合十道谢之后,心满意足地拍着自己的肚皮道。

原本装满四层的便当盒现在全部都空了。

就如琉璃说的,美月的厨艺非常高明。再加上那是隔了三年之久吃到的日式料理,更为味道加了不少分。

勇斗秋风扫落叶似地动着筷子,等回过神时已经有一半以上的食物进了他的胃袋。肚子也因此撑得鼓鼓的。

「这没什么。喝茶吧。」

美月静静地在保温瓶盖子中倒茶交给勇斗。不愧是刚从保温瓶倒出的热茶,杯口袅袅飘着白色的蒸气。

「哦,谢谢。」

勇斗接过茶水啜饮后,呼——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他漫无目的地呆呆看着周围的景色。

「好和平啊。」

而且富裕又方便。

从家里走到八尾公园得花上一个小时,可是搭公交车的话一下子就到了。

就算不到河边取水,也可以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到各种饮料。而且不是常温,冷饮热饮应有尽有。

孩子们单手戴着手套玩抛接球,或是踢着足球,更有不少人在玩手机游戏。

三年前,对勇斗而言这是再当然不过的风景。

可是现在,勇斗莫名地有种怪异的感觉。无法顺理成章地看待这种日常构图。

因为他知道做格多拉西尔的人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所以无法不对眼前的一切产生可贵的想法。

「嗯,这里很和平哦。小勇已经,不用战斗了哦。」

「!……是啊。因为我已经回来了,所以不必再做让身上染满血腥味的事了呢……」

事到如今,勇斗才察觉这点似地低语。

「这几年里,小勇已经努力地为《狼》的大家做了很多事了。所以,已经可以了哦。」

美月说着,紧握勇斗的手臂。

彷佛想把他留在这边的世界。

「啊、嗯。是这样,没错呢。」

勇斗体会着美月体温带来的舒适感,但又感到十分迷惘。

他也不想过着打打杀杀的生活,他一直认为,可以不战斗地生活自然是最好的。

可是,一个人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让勇斗有种奇妙的愧疚感。

同伴们正在赌命战斗,自己真的可以悠哉地吃美味的食物、欣赏绚烂的樱花、歌颂和平的日常生活吗?

「小勇,快来!」

「咦?哇喔!」

美月忽然放开勇斗的手臂,改抓着手腕、拉着他离席。

「慢走喔~我会在这里看行李的。」

在琉璃轻松挥手送别之下,勇斗被美月半强迫地拉到马路上。

路旁并排着许多黄色顶篷的路边摊,店员们正热闹地大声吆喝、招呼客人。

美月在其中挑了个打靶的摊位。

「老板,玩一次。」

「欢迎光临,一次可以打三发哦。」

「来,小勇。」

美月说着,把从老板手上接过的软木子弹枪鎗交给勇斗说:

「小勇,我想要那个狗狗布偶。」

她笑咪咪地指着摆在从上方数下来第二格的柜子上,有*鬼火般眉毛,造型奇特的布偶。 (译注:这是人气游戏《妖怪手表》中的角色「小石狮」。)

勇斗觉得那布偶看起来比较像猫,不过既然美月说它是狗,应该就是狗吧。

「咦?……呃……」

由于美月太过强势,勇斗傻傻地站在原地,交互看着软木鎗和美月的脸,不知该怎么办。

「小勇,来玩嘛——要把之前没能玩到的全都补回来。你还不到十七岁哦!」

「……是吗?说得也是呢,我才十六岁啊。」

勇斗点头,举起软木鎗。

难得能来赏樱。

就算今天一整天都尽情地玩、不去想困难的事,应该也不会遭天讉吧。还不如说,要专心玩才对得起特地约自己出来,甚至还准备了丰盛便当的美月。

「要好好瞄准哦~我一直很想要那个布偶呢。」

「好——好——」

勇斗瞄准美月指定的布偶,固定鎗托、夹紧腋下以免鎗管晃动,接着扣下扳机。

砰一声,软木子弹猛然从鎗管飞出——

却在即将接近布偶时失去速度。子弹边飞边下坠,从第二格告第三格之间的空白处飞了过去。

「啊——射歪了!」

「哈哈哈,还有两发可以打哦。这位帅哥,要好好表现给女朋友看啊。」

「咦咦!女、女朋友吗!」

美月双手捧颊,脸倏然涨得通红。

但是两人的对话,并没有传进精神已经完全集中在射击上的勇斗耳中。

从刚才的射击看来,发射用的压缩气被调得很弱。虽然老板看起来是个好人,不过这是在做生意,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让奖品被打中吧。

「算了,不试试也不知道。」

勇斗瞄准比布偶略高的地方,发射。

可是子弹仍然从布偶的下方飞走。

「唉唉,小勇好逊喔~要好好瞄准啦。」

美月抱怨道。

勇斗无视她的话,把鎗口扬得更高,射出第三发子弹。

软木子弹以和缓的拋物线前进,准确地击中布偶的头部。

「哦哦!成功了——!」

布偶在美月双拳朝天发出的喊叫声中摇晃着,最终咚一声向后掉到地上。

「哦哦,帅哥你很厉害呢,我输了。」

「哈哈,只是运气好啦。」

老板唉声叹气地摇头,把布偶拿给勇斗,但勇斗只是耸肩以对。

第一发的水平方向幸运地成功瞄准了,所以之后只要朝上方做垂直瞄准的微调就可以了。

如果水平、垂直两方都得调整,三发子弹就不够用了吧。

「拿去。」

勇斗把从老板手上拿到的布偶随意扔给美月。

「哇、哇哇!等一下,别用丢的啦。」

美月赶紧接住布偶,鼓着腮帮子说道。

不过当她与布偶正面相对时,立刻露出傻笑。

「你那么想要这只布偶啊?」

「是很想要没错,不过那个,呃——不只是那样而已。」

「?什么意思?」

看着莫名变得口齿不清的美月,勇斗讶异地问道。

美月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似地,眼神到处游移了一阵子后——

「因、因为是小勇帮我拿到的。」

她将布偶紧抱在胸口,下定决心般仰头看着勇斗如此说道。

「是、是这样吗?」

「就、就是这样啦。」

两人说完,火红着脸看着彼此,接着低下头。

总之就是非常难为情。

觉得麻痒难当。

可是感觉不坏。

「两位大哥大姊,你们要打得火热我是没意见啦,不过站在这里我没办法做生意耶。如果不想再打靶,可以让开一点吗——」

「「对、对不起——!」」

两人突然想起自己身处大庭广众之下,羞得如脱兔般飞也似地逃走了。

「樱花真美,虽然每年都看得到,却完全看不腻呢。」

走在微暗的归途上,美月感叹地说着。

人们说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在那之后两人继续逛路边摊、在公园散步、和琉璃闲聊鬼扯、打羽毛球……不知不觉,已到了这个时间。

「是啊。」

勇斗觉得对自己而言,开心笑着的美月比樱花更美、更可爱。不过他还是点头同意美月的话,很节制地没把心声说出来。

说出来就太矫情又显得陈腔滥调,而且很令人羞耻。虽然那是他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反正机会难得,真想连夜樱也一起欣赏呢。」

美月闭上眼睛陶醉地说着,也许正在脑中回想从前见过的美景吧。

与白目的景致不同,八尾公园的樱花在夜里被打上灯光后,似乎又是另一种风情。

似乎。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勇斗完全没看过八尾公园的夜樱。当地人反而很少去逛当地的名胜风景。

既然美月表现出那么可惜的模样,勇斗也跟着兴起了想看的念头,然而——

「没办法啊——你有门禁嘛。」

「呜呜呜~~虽然是这样没错~~虽然是这样没错~~」

「而且,虽然是不可抗力的缘故,但前天我可是半夜出现在你房间里哦。如果今天又超过门禁时间才回家,你爸妈对我的印象会低落到谷底吧。」

没有哪个家长会对半夜闯进青春期女儿房间里的男人有什么好印象。光是没报警处理,就已经很值得庆幸了。

「我想应该不会变低哦!」

「……因为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吗!?」

「不是啦。是因为妈妈常说『她想要有个儿子,要是勇斗能当我们家的小孩就好了』

话。」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吧。」

「现在也一样哦。应该说她对你评价还上升了呢。妈妈一直称赞你,说你变成超级好男人了哦。」

「……我不觉得自己长得多好看啊,难道说美代阿姨刚好喜欢我这种长相吗?」

「呵呵,也许吧。因为她是我妈……啊!」

美月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溜嘴似地,连忙摀住嘴巴。

应该是因为慢了一拍发现自己的言下之意是「我也喜欢这种长相」吧?

勇斗以为美月一定会顾左右而言他地蒙混过去,可是美月却紧咬着下唇,以做出什么决心似的眼神仰头看向勇斗说:

「小勇。白天时,琉璃问的问题,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吗?」

「咦?」

勇斗一开始还不知道美月在说什么,不过马上就想起来了。

『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美月的?』

「吶,回答我吧。」

美月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着,静静阖上眼廉。

勇斗没有笨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怎么看待美月的?

连想都不用想。在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之前,勇斗就一直喜欢着美月了。

只是他坚持,除非回到现代,否则就不把感情说出来。

勇斗轻轻将双手放在美月肩上。美月身体微微一颤,可以知道她现在很紧张。

那是像这样直接碰触,才能明白的感觉。

分隔两人的时空障壁已经不在了。

没有必要再压抑自己。

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还是如此迷惘呢?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软弱的自己赶到一旁。

「美月…….」

勇斗下定决心,激励自己似地唤着心上人的名字,缓缓将脸凑近她的唇——

登、登登、登登登——♪

就在双唇只差一点就碰在一起时,美月的智能型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两人一惊,各自羞赧地退开。

「呃呃,那个那个……」

「……总之你先接电话吧。」

「嗯、嗯。」

勇斗提醒不知所措的美月接电话。

勇斗以侧眼看着慌张地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的美月,「呼~」地大大吁了口气。

心脏依然狂跳着。

情绪很高昂,无法冷静,但是自己并不讨厌那样的感觉。

不过,那种轻飘飘的酸甜滋味,因美月的下一句话而完全改变了。

「小勇,虽然我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可是好像是在找你哦。她一直叫着『勇斗、勇斗』。」

「!菲丽希亚!是菲丽希亚吗!」

勇斗稍嫌粗鲁地抢过美月的手机,朝话筒唤着持有他手机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声音!勇斗!是勇斗吗!?』

「茵格莉特!?」

从电话另一头传来的不是金发副官的声音,而是可靠的红发少女搭档的声音。

「为什么是你……」

『啊,因为双胞胎把手机带回来了。』

「……啊,原来如此。」

勇斗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为了尽快联络上勇斗,他们派遣《狼》军中速度最快的双胞胎,把手机送到人在雅尔菲德的茵格莉特手上。

勇斗正殷殷盼着攸格多拉西尔的消息,因此觉得这决定做得非常好。不愧是被勇斗全面信任的副官菲丽希亚做的判断。

「对了!情况如何!?加契纳呢!?」

虽然也很想知道雅尔菲德那边的人得知自己消失后的反应,不过勇斗现在最在意的,还是布阵在加契纳城砦附近的《狼》军下落。

于战况最胶着时,得在得知总司令消失的情况下作战,可以说没有比那更危险的情况了。

勇斗屏息以待对方的回答,茵格莉特微叹了一口气说:

『输了。听说被敌人夜袭,连「战车堡垒」都被破解……』

「!那、那大家呢!?露妮告菲丽希亚怎么了!?」

『好像勉强逃进附近的城砦里,应该没事。』

「是、是吗?」

勇斗松了口气,然而——

『不过那已经是两天前的消息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

「!」

对了。

与现代不同,攸格多拉西尔的情报不是实时传送的。

而且敌人是拥有平衡重锤投石机的《豹》,以及由身具《粉碎者》符文的史坦索尔当家的《雷》。

想以加契纳那种小城砦抵抗那两个氏族,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愈想愈不安。如果可以,勇斗很想立刻飞奔到当地。

可是——

勇斗的眼神移向正前方。

长年以来,一直期盼着能与其重逢、能与其实际接触的少女,正以不安的眼神看着自己。

◇◆◇◆◇◆◇◆◇◇◆◇◆◇◆◇◆◇

轰!喀啦喀啦喀啦……

从天而降的巨石击中加契纳城砦,制造出轰然巨响。城墙不堪一击地崩溃。

「唔喔喔喔喔!前进前进——!」

「把他们都杀光——!」

《豹》与《雷》的士兵们威猛地咆哮着,一口气涌入城砦。

「进来了吗!」

欧洛夫从城砦的前庭环视着四周,身上的盔甲互相碰撞,铮铮作响。

眼下包围加契纳城砦的《豹》、《雷》联军总数超过一万五千人;相反地,固守城砦的《狼》军只有五百人而已。

虽然在守城战时,守方能抵御比自己多五到十倍的敌人,可是面对总数多达三十倍以上的兵力差距,还是无可奈何的。

更别说对方还拥有平衡重锤投石机那种划时代的攻城兵器,胜负更是不言自明。

《狼》军的形势不利到极点,连一缕胜利的希望之光都看不到。

「前进前进前进——!」

「我才不会让你们越雷池一步!」

「安格尔柏妲啊!请赐给我力量!」

「让你们仔细瞧瞧《狼》军的实力!」

虽然如此,守在加契纳城砦的《狼》族士兵们却个个斗志高昂。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这些人全都是自愿留下的死士。

是主动加入敢死队,即使拚上自己性命也要保护本队安全的勇者们。既然众寡悬殊,仍然勇猛地不断杀敌兵。

「呵呵,这让我想起两年前的『雅尔菲德守城战』呢。」

看着奋战不懈的士兵们,欧洛夫怀念地笑了起来。

当时也和现在一样,都是在绝望之中战斗。欧洛夫当然也参与了那场战斗。

在所有人都放弃挣扎时,只有勇斗一人坚持不馁,利用平衡重锤投石机和日蚀得到奇迹般的完全胜利。

回想那场战斗,欧洛夫现在依然会感动到浑身发抖。自从那场胜利之后,《狼》就开始迈向强盛之路。

「如果是父亲殿下,就算面对这种情况应该也能挽回劣势吧。」

虽然目前以气势压制了敌人,但那是以必死斗志激发出来的力量,和火灾时的异常发挥差不多,无法撑多久。

很明显的,他们早晚会承受不住敌人的攻势。

自己这种凡人,没办法像神明派来的胜利之子．勇斗那样引发奇迹。

「但是,我也有我的骄傲。要我背负大败的污名而死,我可是会无法瞑目的。《豹》啊,就算兵力悬殊,你们也别想轻易攻下这座城砦。我们会死缠烂打到最后一刻!」

「可恶!到底在磨蹭什么!?敌人只有几百人而已不是吗!」

另一方面,《豹》的大本营里,弗贝兹伦古正因久攻不下加契纳城砦而不耐烦地喝骂着。

再这样下去,会让先行撤退的《狼》军本队成功溜走的。

为了让这场战争获得完全胜利,为了日后可以轻易打败《狼》军,该斩草除根时就要彻底清除干净。

「早知如此,就该把攻城的事交给《雷》,快点去追《狼》才对。」

原以为打垮这种程度的城砦易如反掌,结果却大出意料。

《豹》、《雷》联军的胜利已经无可动摇,因此只要稳重地进攻就好。没想到这种想法却出现了反效果。

虽然如此,现在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呿!如果红发的兄弟愿意参战,这城砦老早就打下来了。」

弗贝兹伦古恨恨啐道。

《雷》的宗主史坦索尔把指挥权交给他的左右手——少主副手夏斐,让夏斐指挥部队战斗,自己则在高处作壁上观。

真是任性到极点的男人。

如果史坦索尔是弗贝兹伦古的义子或义弟,就能命令他参战了;可是两人的誓杯是五五分,弗贝兹伦古无法强势地命令同等地位的宗主做事。而且《雷》军也不是没有参与攻城战,因此更没理由非要史坦索尔出场不可。

结果就是:由于缺乏杀手锏,联军作战陷入了胶着状态。

但也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工兵队!只管把石头砸过去!把进攻的入口轰大一点!一口气冲进去把敌人摆平!再拖下去就没有奖赏了哦!」

《豹》的士兵们因弗贝兹伦古的通告,比之前更猛烈地朝着加契纳城砦前扑后继地进攻。

虽然如此,加契纳城砦内的《狼》兵们还是死命硬撑。

而且愈战愈勇。

联军从天色刚亮就开始进攻,可是直到夕阳将西方天空染红为止,《狼》军依然抵死不降。

考虑到敌我双方的人数差距为三十倍,而且己方还有优异的攻城兵器,对方的韧性可说是十分惊人。

尽管如此,城砦的大部分地区都已经被《豹》镇压,目前只剩下固守在城主房间的敌方主将而已。

将死守在房门前的敌兵扫荡完毕后,弗贝兹伦古率兵闯入房中。

「喝啊———!」

霎时之间,一名头发花白的壮年男子发出虎吼,将剑高举过头向下挥砍,斩杀了一名《豹》的士兵。

壮年男子将利器挥出一片白森森的刀光,气势万钧地砍杀《豹》军。

男人早已遍体鳞伤。

缠绕在他头上和腹部的绷带渗出点点殷红,身上的盔甲也有无数新形成的缺口,看得出他不久之前经历了何等激战。

而且他的脸色也极为惨白。不过,虽然他已经气息奄奄,双眼却依然炯炯有神,即使情势走到如此地步,斗志仍然丝毫不减。

《豹》的士兵们被他气势震慑,一个接一个地遭其打倒。其勇猛的程度让人不禁怀疑,这种体无完肤的身体为何能发挥那么大的力量?

然而终究寡不敌众。

就在壮年男子又砍杀了一名《豹》的士兵时,另一名士兵扑倒他,紧接着又有一人扑上,总算以重量制伏了他。

「你还真是难缠啊。」

弗贝兹伦古低头看着被制伏的壮年男子——欧洛夫,恨恨地碎道。

多亏了他的搅局,《狼》的本队早已远走高飞,就算现在追过去也赶不上,实在可恨至极。

「不过啊,区区数百名士兵能撑到现在,也算是难能可贵。虽然是敌人仍该致上敬意。如何?你愿不愿意为我效劳呢?」

「这声音,你是洛普特吧?原来如此,所以《豹》才有平衡重锤投石机可以使用。」

欧洛夫眼中充满敌意,以见到杀父仇人——事实上也真是如此——似的眼神,凌厉地向上瞪着弗贝兹伦古。

「是吗?以前的名字我早忘了。」

弗贝兹伦古邪佞地扬起嘴角。

这里有许多他的子弟兵,弗贝兹伦古当然不能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是犯下弒亲大罪的罪人。

但原本是洛普特旧识的欧洛夫,似乎很肯定弗贝兹伦古面具下的真实身分。

「我本来就不认为以你的器量,会穷途落魄地死在荒野或路边,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成了《豹》的宗主。」

「呵呵呵,我可没打算和你叙旧。再问一次,欧洛夫啊,你愿意接受我的誓杯吗?」

「什么?」

「我从以前就很赏识你了。如果你肯加入我军,我甚至可以让你任职少主副手哦。这待遇很不错吧?」

弗贝兹伦古倏地蹲在欧洛夫面前,看着他的脸问道。

《豹》是以游牧维生的氏族,也许是基于这个原因吧,他们对如何管理城市完全没有概念。

对于版图迅速扩张,已经占领了不少农业地区的《豹》而言,像欧洛夫这种有卓越行政能力的人才令他们相当垂涎。

然而——

「呸!」

弗贝兹伦古的提议以被吐唾沫做结。

弗贝兹伦古狠咬着牙,仍然不放弃招降,继续说道:

「你好好核核。拒绝这种好事的话,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哦。」

「正合我意。要杀就快杀!我的父亲只有天下无双的大英雄周防勇斗大人!能得到他的直系誓杯已经是我三生有幸,为何我非得再接受你这种奸邪小人的誓杯不可?别痴人说梦了!」

「哼,你废话真多!」

弗贝兹伦古拔出腰间的佩刀,手起刀落斩下了欧洛夫的首级。

不是因为想杀而杀。

在子弟兵的面前被吐口水、又被说得如此难听,不杀他无法保住宗主的威严,因此不得不杀。

低头看着被砍下的首级,弗贝兹伦古啐道：

「那么你就在瓦尔哈拉好好看着吧,看我如何将雅尔菲德烧成灰烬!」

◇◆◇◆◇◆◇◆◇◇◆◇◆◇◆◇◆◇

「啊!」

一恢复意识,吉可露妮立刻起身确认周围情况。

看来自己似乎躺在马车上睡着了。

成队的士兵在马车的前后左右缓缓行走着,每个人脸上满是浓浓的倦色,而且全都无力地低着头。

吉可露妮将视线稍微放远。四面八方全是原野,连绵的山脉模模糊糊地浮现在遥远的前方。

「这里是……?」

「唉呀,你终于醒了。」

吉可露妮因熟悉的声音回头,菲丽希亚正裹着毛毯靠在载货台的边缘,手上拿着纸卷,似乎正在写什么。

菲丽希亚轻轻将纸笔放在一旁,继续说道:

「你就像死了一样睡了整整一天哦。应该是连续战斗,让你累积了太多疲劳吧。不可以太乱来哦!」

「整整一天!?那《豹》呢!?欧洛夫大哥呢!?」

「欧洛夫阁下自愿负起战败的责任,为了让我们顺利逃走,和少数敢死队员一起留在加契纳城砦里断后。」

菲丽希亚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看向一旁。

吉可露妮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大量的鸟儿正聚集在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一角盘旋。

虽然距离太远无法看得很清楚,但那些鸟应该是乌鸦吧。被战场上的血腥味所吸引,为了啄食死尸而聚集过来。

「直到不久前都还听得到平衡重锤投石机破坏城墙的声音以及战斗的吶喊声,可是现在全部安静下来了。看来大势已定,欧洛夫阁下恐怕已经……」

「~~!」

砰!吉可露妮以左手狠狠打在载货台上。

震撼了整个载货台的力道,显示她无处发泄的愤怒有多强烈。

吉可露妮和欧洛夫交情不是特别好。虽然如此,他仍然和吉可露妮有同一位父亲,是吉可露妮的义兄,也是家人。

虽然人们将吉可露妮称为『冰之华』,但她并不是没血没泪的人。

「欧洛夫阁下有话要我转达给你。」

「……什么?」

「『之后就交给你了。』就这样。」

「……我知道了。」

吉可露妮简短地说完,抽出腰间的刀。

她竖起刀身,让护手与眼睛同高,刀尖笔直朝天。

战士不需要言语。她安静地向伟大的先烈表达敬意,并祈求他能永享安宁。

如此这般地,《狼》与《豹》、《雷》联军之间的『加契纳之役』,便以《狼》的大败落幕。

《狼》大败的消息震撼了旗下各氏族。

《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

「这消息是真的吗!?」

黎芮儿难以置信地回问着。

乍看之下,黎芮儿是名娇美可爱的少女,但其实她是统治凯尔姆河与爱尔姆特河之间肥沃土地的强国．《角》的宗主。

「是!《狼》军于加契纳城砦附近与《豹》、《雷》联军交战,并且战败了!」

「《豹》居然千里迢迢地加入战斗……」

黎芮儿皱眉,苦涩地说道。

基于经验,《角》非常明白《豹》的骑兵团是多可怕的威胁。其机动性与突袭都具有压倒性的威力。

而关于《雷》,黎芮儿对那名能一次把七名美灵战士打退的宗主史坦索尔的强悍,仍然记忆犹新。

假如这两个氏族携手合作,就算被称为「军神」的勇斗难以招架也不奇怪。

「对、对了,兄长大人有没有事!?」

这么问不单纯只因为勇斗是与她交换过誓杯的义兄。对黎芮儿来说,勇斗是好几次将《角》从危机之中拯救出来的恩人,也是她打从心底尊敬的师长,以及身为女人,倾心爱慕的对象。

因勇斗的安全与否,在黎芮儿心中是最重要的事。

「这、这个……勇斗大人在战斗中阵亡了……」

「什么!?」

黎芮儿的脸唰地血色尽退。她牙齿咯咯作响,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了一、两步。

「骗、骗人!兄、兄长大人可是天上之国的居民哦!怎么可能会死!」

「可、可是,也只能这么想。」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黎芮儿只能不断重复这两个字。

她的脑子拒绝接受这个消息。

「公主殿下!请您振作!身为宗主的您就算慌乱又能如何呢!」

忍不住大喝的是站在她身旁的白发壮年男子。

男子名叫拉斯穆司,是《角》的前任宗主,也是《角》的重臣。他在之前与《雷》的战斗中负伤,决定辞退少主之位,现在改任黎芮儿的资政,对黎芮儿来说是宛如父亲的长辈。

「可、可是,兄长大人怎么可能会阵亡呢…….」

「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请您振作!这样是无法保护《角》的!」

「呜!」

拉斯穆司的话让黎芮儿的眼神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性。

对她而言,保护从父亲那儿继承的《角》、使其兴盛繁荣,是比任何事物更优先的使命。

她记起了这件事。

「对、对啊,如、如果兄长大人真的亡故了…….」

「是的,肯定会出现混乱。我们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出度过这场危机。」

「……嗯。」

黎芮儿眉心微皱地点头。

以《角》为首,《狼》的旗下有好几个氏族。不过那些氏族之所以愿意跟随《狼》,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位于短短数年内,使原本弱小的《狼》一跃为做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大国的英雄——周防勇斗的缘故。

被视为勇斗继承人的《狼》族少主约尔根虽然器量不差,绝非无能之人,可是如果问说,约尔根的器量是否有办法统领这么多见多识广的宗主们,恐怕还是得打上问号。

「话说回来,公主殿下,这对我们《角》来说也许是大好机会呢。」

「什么意思?」

「虽然您满足于《狼》的义妹之位,不过我们《角》的国力并不逊于《狼》,再加上公主殿下与约尔根阁下的誓杯是五五分,没必要屈居其下。我们可以趁此机会夺回主导权,甚至取代《狼》……」

「你是要我恩将仇报吗!?这样太没有义气了!」

黎芮儿火了起来,但拉斯穆司仍以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公主殿下,光说漂亮话是无法治理国家的，而且我也不是要您灭了《狼》。再说,弱者服从强者是自然的真理。事关《角》的未来,请您三思。」

黎芮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唔,勇斗大哥回到天上之国了,是吗?」

与黎芮儿接获消息差不多同一时间,《爪》的宗主伯特韦德,也接到女儿克莉丝缇娜捎来的信,并推测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就算以老谋深算知名的他,这次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失去勇斗的《狼》是否抵挡得住《雷》、《豹》联军,老实说很值得怀疑。虽然基于誓杯的约束,道义上该做的事还是得做,不过伯特韦德并不想和《狼》同归于尽。

该评估一下投靠《雷》、《豹》联军的利弊了。不择手段才是弱国《爪》在这个乱世生存下去的不二法门。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伯特韦德放下信,以食指咚咚敲着桌子沉吟起来。

勇斗的消失,很快地便使《狼》的根柢开始隐隐动摇。

第七卷 Act 5

「所以说!你来当宗主不就好了!你比我有威严,更适合当宗主啊!」

『会说那种话的也只有父亲殿下您而已!』

话才刚说完,对方的大吼声立刻直冲脑髓,让勇斗不由得皱眉。

与做格多拉西尔取得联系,已经是第三天了。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狼》的少主约尔根。

在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制度里,整个氏族是一个大家庭,而少主是义子中的长男,也是氏族的继承人;假如身为宗主的父亲有什么万一,少主就必须负起责任,成为新的宗主。

对勇斗而言,这正是个让位给约尔根的好机会,并且在昨晚提出这个建议。可是就像一开始的对话那样,被约尔根强烈反对。

「没、没有吧,怎么会只有我呢。长老们不也都赞成由你来继承吗?」

勇斗试着从想得到的地方开始反驳,不过——

『不管是布卢诺叔父、哈坎叔父还是黑尔格叔父!他们全都殷切盼望着您回来!』

「…….那些人不是因为反对我当宗主,甚至拒绝了我的誓杯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啦!?我已经说过不知多少次了,不管是有排名的干部,还是长老会,所有会议都一致要求您回来继续执掌宗主的职位!』

「就说你们全都太看得起我了。没问题的啦,比起我这种人,你来当宗主一定能做得更好。」

说起来,由自己这种年轻的小毛头当宗主,本来就是很异常的情况。勇斗一直如此认为。

既然有像约尔根或斯卡维兹这种实力与经验兼具的老将在,就该让他们担任宗主。勇斗人还在攸格多拉西尔时就一直那么想了。

『父亲殿下……虽然不骄傲自大、虚怀若谷是您的优点与魅力,可是……』

「什么?」

『您也未免太看不起自己的器量了吧!』

「呜喔!」

比刚才更加响亮、雷呜一般的怒吼,让勇斗反射性地将耳朵从听筒上挪开。

勇斗本能地想反驳,却又从听筒中听到『呼——呼——』如狂牛喘气般的粗鲁鼻息,于是打消了主意。

约尔根『唉~~~~』地长叹了一口气后——

『像我这种小角色,是无法让《狼》旗下的那些氏族尽忠的。

黎芮儿叔母也许会基于义气与我们并肩作战,但是像《爪》的伯特韦德,或《麦》、《豺》、《灰》等氏族,肯定会叛离我们的。』

「……怎么会呢?我就是为了不让那种事发生,才安排你和他们交换誓杯的啊。」

『是的。所以他们表面上不会与我们为敌。但也不会真的乖乖照办我们交代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是无法与《豹》、《雷》联军战斗的。』

「唔~……」

勇斗困扰地搔着后脑勺。

《豹》、《雷》同盟。

那也是勇斗的烦恼根源。

在勇斗的想法中,约尔根有本事于自己不在雅尔菲德时,将所有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以器量而言呎以作为宗主,所以才会选择他担任少主的要职。

然而,同时面对《豹》、《雷》两大氏族时又是如何?——假如被人如此问起,勇斗确实也会很不安。

与其说是因为约尔根的器量太小,不足以对抗他们,还不如说问题在于《豹》、《雷》的宗主们全都有超乎 人类规格(作弊) 的能力。

史坦索尔的压倒性战斗力就不用说了,弗贝兹伦古的战术眼光也是个大威胁。

听到『战车堡垒』被破解时,勇斗真的感到心胆俱寒。没想到三千年后的战术会被如此简单地攻破。

对方的战术可说是一种『特洛伊木马』的运用。虽然不能每次都通用,不过弗贝兹伦古想出的破解方法可能不只一种。看来今后迎击《豹》时,已经不能光靠『战车堡垒』来抵御了。

(要使用那个吗?不,可是那个……)

勇斗想起因为担心使用结果而犹豫着该不该让它问世,最后决定无视的某种事物。他为了把那念头消除而用力摇头。

『……亲殿下!……父亲殿下!』

「啊,哦哦,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哦哦!您终于愿意考虑回到这儿的事了吗!』

「呃,不是……」

『求您了!我也知道父亲殿下一直想回天上之国,所以不会要求您一直留在《狼》里。但是至少再三年!请再留三年吧!』

「……就算你那么说,我也……」

勇斗眉头深锁,以相当为难的表情叹气。

对他来说,《狼》有如第二故乡;而《狼》的人民也早已是与自己交换过誓杯的家人。

因此若是可以,勇斗也很想为《狼》做点什么。

然而现状是,只有《豹》的西格恩能让勇斗回到现代日本。虽然约尔根说只要三年就好,可是假如勇斗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尔,没人敢保证他能再次回到现代。

『(哔——啵哔——啵)哦?时间已经到了?总之菲丽希亚叔母明天就会回来了。请您一定!一定要回……』

嘟!嘟——嘟——嘟——

话声到此中断,只剩无机质的电子音在耳畔作响。

身处攸格多拉西尔时,勇斗总是对这无情的电子音感到愤怒;不过只有今天他觉得因此得救了。这是他的真心话。

「辛苦了。情况好像很麻烦?小勇,你还好吗?」

以担心的眼神看着勇斗讲电话的青梅竹马少女问道。

不是透过电话听到的,略带模糊的声音;而是直接听到.清楚分明的声音。

「咦?怎么了?」

被勇斗笔直凝视着,美月疑惑地歪头问道。

这神情、这动作。现在已经不需透过照片,能以肉眼直接见到。

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尔,等于抛弃这些．理．所．当．然．之．物。

等于把坚强地等了自己三年的这名少女,再次弃之不顾。

那种事,勇斗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可是,他也不想就此撤手不管《狼》的同伴们。

该怎么做才好?勇斗不知道。

无论怎么思考,还是得不到答案。

「唉~~~~这么听来,穿越到异世界的事似乎不全是谎言呢。」

喝了口茶后,美月的母亲——美代感慨良多地叹道。

虽然不是自己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但勇斗是她好友的遗子,而且还离家长达三年之久,让她感到很心痛。

再加上那是自己宝贝女儿从小学起,就一直喜欢着的男孩。

有太多在意的事想问清楚,所以美代才会邀勇斗来自己家吃晚餐,没想到居然碰上让人兴味盎然的场面。

只要关掉电视,走廊上的说话声就能传到客厅里。会想偷听他说什么也是人之常情。

「哼!连你都在说傻话?」

美代老公——茂把啤酒罐用力捏到变形,烦躁地骂道。

看样子他看飞在可爱女儿身边的苍蝇非常不顺眼。我从勇斗还小时就认识他了,他是个好孩子哦——就算美代如此解释,他也完全听不进去。

「可是他说的话明显不是日语呢,也不是英语。」

「哼,反正是很冷门的语言吧。」

「唉呀?就算是那样,能讲得这么流利还是很不简单呀。」

「呜!」

茂不甘心地咬牙。

他自己也知道,勇斗说的不是小学生玩闹时用的假外国语,是确实有沟通功能的语言。

「还有那个护额,我今天拿去百货公司请二手精品店的人看过了,他们说的确是纯金做的。」

「真、真的吗!?」

「骗你干嘛?」

「呜!」

「你也该承认了吧?你女儿很有挑男人的眼光。」

「哼!再一瓶!」

「好啦好啦,只有今天是特别服务哦。」

对于把头撇向一旁,只把杯子朝自己递过来的老公,美代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耸肩起身走向冰箱,拿出第二瓶酒。

「谢谢阿姨今天的招待。」

「没什么啦。要再来吃哦,我们家随时欢迎你来。」

回家时,勇斗在大门口鞠躬道谢,美代笑咪咪地回道。从表情可知她不是在说客套话,而是真心那么想。

「……好的,谢谢阿姨。」

勇斗在心里反刍着感谢之情,再次低头行礼。

「再见,小勇。」

「嗯,再见。」

他响应着向自己挥手的美月,离开美月家。

外头天色已然全黑,只有疏疏落落的路灯照亮他的归途。

或许因为是乡下,路边一个人影也没有。

莫名的寂寥闪过勇斗心头。应该是看到美月一家和乐融融的温馨场面之故吧。

「想想自己现在的立场,这待遇有点承受不起呢。」

仰望着被云层覆盖、连一颗星星也看不见的夜空,勇斗叹道。

现在的勇斗是连国中都没毕业,也没念过高中的问题少年,当然也无法工作赚钱。

可是对于这样的自己,美月的家人虽然没有宽大到承认他是美月的男朋友,但至少还是把他看成美月的男性朋友,并接纳了他。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勇斗感激不尽了。

而且料理也好吃得难以形容。

吃到刚煮好的白米饭、喝到温暖的味噌汤时,勇斗不由自主地眼眶泛泪。

如果就这么住在现代日本,应该能够一直过着这种平凡又和平的幸福生活吧。

当然,人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勇斗早就学习到这点了。

总有一天,没有高中学历的事一定会化为苦难,降临在自己头上。

但至少,不需要打打杀杀过日子。

不必让这双手、让自己的心沾上血污。

勇斗一直期盼着能回到这样的世界。

可是心中又有道声音在窃窃私语。

——你要为了自己的幸福,抛弃同伴吗?

——那不就和你最痛恨的爸爸一样吗?

这就是勇斗回到现代后产生的烦恼——每当体会到和平时,就会产生．罪．恶．感的真正原因。

就算自己不在,同伴们应该也能想办法活得很好。勇斗一直以这种乐观心态故意不去面对现实,可是,已经不能继续假装没看到。

「可恶!」

咚!勇斗用力打向附近的电线杆。

很痛。痛得不得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继续挥出第二拳、第三拳。他无法不去攻击盘踞在心中的那些无处发泄的．郁．闷。

『哥哥大人!』

隔天晚上。

一接通电话,熟悉的声音立刻传进耳中。

不需要问那人是谁,会称呼勇斗为「哥哥大人」的少女只有一人。

勇斗满心欢喜。

他早已知道菲丽希亚平安无事。不过晓得她没事和亲耳听到声音,两者的真实感是不同的。

「太好了,你没事吧!」

『是的!哥哥大人您也没事吧!虽然我一直坚信您是回到天上之国,但不像这样亲耳听到您的声音,就没办法真正放心呢。』

菲丽希亚在电话的另一头发出安心叹息声。

的确。从她的角度看来,勇斗是突然在自己眼前消失的。就算想相信勇斗没事,一定也还是会担心有什么万一吧。

「我很好哦。倒是你们那边没问题吗?我听说露妮受伤了。」

『嗯,那就换露妮和您说话吧。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我身后嚷嚷着「快点让我说话!」,实在很吵呢。』

『父、父亲大人!』

「哦,露妮啊?你手还好吗?」

『是的,没有什么大碍。比起我的伤,真是对不起,我不但眼睁睁地看着加契纳城砦被敌军夺走,而且还让许多将领与士兵……』

吉可露妮的话中带着悔恨的音色。

『最强银狼』的身份,似乎让她认为自己该为败北负责。

「不是你的错。全都是因为我突然消失的关系。再说,在那种情况下,你也已经很努力了。」

『不,我根本……要褒扬的话,请称赞欧洛夫大哥吧。如果不是他留在加契纳圬砦里拖住敌军……我和菲丽希亚也许就无法在这里聆听父亲大人的声音了。』

「……这样啊。」

勇斗也用力紧咬嘴唇。

欧洛夫的事,他已经在之前的报告中听说了。

欧洛夫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都是多亏了他,我才能像这样和你们说话,真的得感谢他才行呢。」

『是……』

吉可露妮哽咽地点头同意勇斗的低语。

对勇斗而言,欧洛夫的死也是很大的打击。

把可说是《狼》的新粮仓——津利市交给欧洛夫管理的人就是勇斗。

由此可见对勇斗而言,欧洛夫是多么可靠的男人。

刚成为宗主时勇斗被不少人藐视为乳臭未干的小毛头,长老派在台面下偷偷摸摸地想把勇斗拉下宗主之位。但是欧洛夫从那时候起就一直站在勇斗这边、为他奉献忠诚。

虽然他不像吉可露妮或斯卡维兹般出风头,但总是踏实、稳妥地完成勇斗交代的任务,可说是氏族中的无名英雄。把工作交给他很放心,是让人很有安全感的男人。

近年来由于他任职于远方,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然而欧洛夫依然是勇斗打从心底信任、自己也受到对方敬慕的,重要的家人。

只要一想到从今以后,别说见面了,甚至连他的声音都再也听不到,胸口就像被挖出一个大洞似地,无法不感到失落。

「……露妮,可以让菲丽希亚接电话吗?」

勇斗仰头忍住涌上眼眶的液体说道。

『是。吶,菲丽希亚,父亲大人找你。』

『好的。哥哥大人,是我。』

「菲丽希亚,我有件事要问你。」

就算问了．这．种．事又能如何呢?——理性在脑中一角大叫着。

不该说出来的。

不该问的。

虽然知道不可以,但勇斗还是无法不发问:

「如果按照同样的顺序进行仪式,你能重新把我召唤回攸格多拉西尔吗?」

『!』

听筒另一头传来菲丽希亚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她咕嘟咽下一口口水,慎重地说道: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当初将您召唤过来就已经是奇迹了。可是……』

「可是?」

『就算我能将您召唤过来,但我却无法将您送回去。』

「是吗?说得也是、呢。」

勇斗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些话。

的确。如果菲丽希亚能把自己送回现代,她早在三年前就那么做了。

事实上,能够让勇斗从攸格多拉西尔回到现代的人,只有《豹》的西格恩。

但她是《豹》的现在宗主弗贝兹伦古的妻子。不用说也知道,把她抓来、要她听自己的命令做事有多困难。

也就是说,只要再次踏上攸格多拉西尔的土地,八成就再也无法回到现代了。

『虽然如此,假如哥哥大人您还是希望能回来,不论要做多少次,我都会进行仪式的。您意下如何呢?』

「…………」

勇斗无法回答。

没办法轻易点头。

明明还没做好任何觉悟,为什么要问那种事?勇斗胸口猛地升起一股自我厌恶的情绪。

这么问只会让对方产生期待而已不是吗?

『哥哥大人。』

无言了半晌后,电话另一头菲丽希亚,忽然以包覆他烦乱心思般的柔和声音唤道。

「什么?」

『不论您的决定是什么,我一定都会服从。即使您的结论是不回来这边的世界也一样。』

「……你真的觉得那样好吗?」

『以《狼》的义弟妹之首的身分,其实我是不该说这种话的。但不论如何,我都是勇斗哥哥大人您的义妹,妹妹希望哥哥能过得幸福,是天经地义的事呀。』

『喂!菲丽希亚!你在胡说些什么!?』

『唉呀,约尔根阁下发怒了呢。』

随着半开玩笑似的口气,从听筒传来跶跶跶到处跑的脚步声,与东西翻倒的声音。

看来她正忙着逃离要从她手上抢回手机的约尔根。

菲丽希亚一面喘着气,一面继续说道:『幸好离下次的满月还有一点时间,请哥哥大人仔细考虑吧。千万……别做出会让您后悔的决定。再见!』

「呵,嗯,谢谢你,菲丽希亚。」

勇斗苦笑着,以感慨万千的心情道谢。

真是……一点也没变,是一切完全以我为重的副官呢——勇斗心想。

不论何时何地,菲丽希亚总是把勇斗的事摆在第一顺位,以勇斗为中心思考。从勇斗刚到攸格多拉西尔,还是个没有能力、什么都做不到的小鬼时,这一点就从来没变过。她总是为勇斗献出无私的忠诚。

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勇斗才无法弃她于不顾。

因此,更加深了勇斗的烦恼。

「通话结束了哦,约尔根阁下。」

被逼到墙角的菲丽希亚,一脸若无其事地把智能型手机交给约尔根。

约尔根粗鲁地伸手想抢过手机,可是在快拿到手机前,动作又轻柔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

要是不小心把这东西弄坏就糟了。理智似乎在最后那一瞬间拉住他。

不过他的怒气依然没有平息。

「叔母!您别开玩笑了!请别擅自以个人身份说那种话!别忘了这件事关整个《狼》的命运!」

「真是抱歉,不过就像我刚才对哥哥大人说的,我在成为义弟妹之首前,就已经以．个．人．身．份仰慕着勇斗哥哥大人,并且和他交换过誓杯了哦。」

「~~!既然如此,您不是更该努力陪在父亲大人身旁,为他尽忠吗!」

约尔根气呼呼地说完,粗鲁地用力迈步离开神殿。

他应该是要回去办公吧。

现在的《狼》由他全权负责所有政务。此时面对加契纳之役的大败,再加上《豹》、《雷》的威胁日益逼近,要处理的事堆积如山。

「你也别太乱来,一个不小心可是会被打入大牢的。」

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的吉可露妮苦笑道。

在氏族面临生死存亡危机时,对有能力拯救国家的人说「不回来也没关系」那种话,就算因此被其他人怀疑菲丽希亚有二心也不奇怪。

再加上菲丽希亚的亲哥哥是那个人,就更不用说了。

「咦?你没生气吗?」

「尊重、听从父亲大人的想法,这样很正确。我没有生气的理由。

「是吗?没想到有人愿意和我站在同一边,真让我感到高兴。」

「哼,因为父亲大人一直期盼能够回到故乡啊。要求他从和平的天上之国,再次回到这个战乱的世界里厮杀,那种事我也看不下去……虽然这样一来我会觉得寂寞就是了。」

「是啊……会觉得、寂寞呢。」

眼头有点发热,菲丽希亚蓦然地仰头看向天花板。不那么做的话,泪水很有可能从眼眶滚落下来。

虽然菲丽希亚在电话里说希望勇斗能够幸福快乐,可是只要想到从此再也见不到勇斗的脸,还是会忍不住悲从中来。

就算能透过电话听到勇斗的声音,但总有一种模糊、不够清晰的感觉。

最重要的是,无法碰触、无法感受勇斗的体温。

勇斗迟早会回去的——菲丽希亚早已做好这种觉悟。

可是真的面临那种情况时,心里还是空荡荡的,只要一想起勇斗的事,泪水就会忍不住涌出。

「啧!」

吉可露妮咂舌,粗鲁抓住菲丽希亚的头朝自己胸口按去。

「你在干嘛!?」

「因为你在父亲大人面前故作开朗,所以我的胸口借你。」

「……谢谢。」

菲丽希亚知道自己一点也不坚强。她老实地道谢,坦率地把脸埋进好友的胸口。

叮咚——……叮咚——……

勇斗似乎听到门铃的声音。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手拄着脸颊看着窗外发呆。

眼前有一群麻雀在电线上蹦蹦跳跳,勇斗却对它们视而不见。

「真是的!小勇你果然在家!」

「呜喔!」

视野突然被美月的脸占满,勇斗吓得边叫边向后仰。

差点就连椅子一起摔在地。他好不容易取得平衡,坐了回去。

「干、干嘛连门都没敲就闯进我房间啊!而且进别人家前要按门铃啊,哪有这么自动的……」

「我有敲门呀!也按了门铃哦!还有,是叔叔开门让我进屋子的!」

「……真的?」

美月跨大步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口点头说道。

看来是真的。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又在想攸格多拉西尔的事吗?」

「嗯。」

勇斗带苦涩地点头。

昨晚他左思右想了一整个晚上,等到回过神时,天已经亮了。

就算如此烦忧,还是想不出答案。

「把自己逼得太紧的话,连身体也会出问题哦!小勇,你还是先睡一下吧?」

「……说得也是。脑袋要是累过头,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话说,你为什么一早就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嗯~……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真是的!」

美月鼓起腮帮子,接着优雅地在原地转了一圈,裙襬飞扬。

勇斗愈来愈不懂她在做什么了。

「?」

「制、服、啦!我从今天起就是高中生了!因为想让小勇早点看到我穿制服的样子,所以才过来的。」

「哦~……」

仔细一看,美月身上的西装式制服外套,是以前没见她穿过的款式。那是住在附近的青少年,主要就读的高中的制服,看起来非常清纯,很适合美月。

「!」

突然,一股无可奈何的寂寞紧紧揪住勇斗的胸口。

自己不在的那段期间,美月努力念书,考上高中。

料理技巧也有飞跃性的进步。像她这种器量的女孩,为她着迷的男人应该超过双手指头的数量吧。

如此优秀的女孩,配给自己实在太浪费了。

听说远距离恋爱是无法持久的。

如果勇斗又不在了,这次她就算被磨到没感情、被其他男人追走也不奇怪。

「怎么了?啊!该不会是看我看到着迷了吧?」

「是啊,你穿这样真的很好看、很可爱哦。」

「呜哇!呜哇!居然说得这么直接!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小勇说这种话呢!啊!你是不是打算等我相信了之后再拨我冷水!?」

「才没有。我只是把感想老实说出来而已。」

「~~!」

美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她的这种反应也非常可爱。非常惹人怜爱。

让别的男人站在她身边,那种事,勇斗完全无法忍受。

他想以自己的手,好好保护她。

不愿意思考又要再次和她离别的事。

『~~所以~~要~~因此~~而且……』

体育馆舞台上,中广身材,据说是校长的中年男性正在致词。

虽然他说的是以数十年教师生涯的经验为依据,对新生而言非常宝贵的意见,可是几乎进不了美月的耳中。

现在占满她脑子的,全是勇斗的事。

自从他与攸格多拉西尔取得联系之后,明显变得十分怪异。

虽然他刚回来时就是那样,只要一想到留在那边的人们,勇斗就会开始心不在焉;可是如今给人的感觉是一下子严重了好几倍。

(今天早上还出现黑眼圈,好像整晚都没睡觉似地。真是令人担心。)

虽然美月叮嘱过要他好好睡上一觉,但她无法肯定勇斗会不会真的乖乖照做。

说真的,美月很想翘掉入学典礼,冲去勇斗家确认。

(《狼》的人们,非常、非常需要小勇……呢。)

美月并没有仔细问过攸格多拉西尔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毕竟是从懵懂之年就认识勇斗的青梅竹马,从勇斗的模样,她大概可以察觉是怎么一回事。

勇斗突然离开《狼》回到现代,应该因此产生了不少麻烦。

而且美月也大致猜得到,那些麻烦都不是勇斗在电话里,说说建议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如果能在电话里解决,勇斗就不会烦恼成那样了。

勇斗是温柔的人,不可能抛弃一起生活、一起战斗的同伴们单独享乐。所以他才会那么痛苦。

『高中并非义务教育。在古代,像各位这个年纪的人早已举行过成年礼,被视为成人的一份子了。没错!各位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必须开始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不能再依靠他人,要自己站稳脚步、独立思考,认真面对自己的将来!』

也许是兴致上来了,校长说得愈来愈起劲。

虽然内容依旧入不了美月脑袋,可是「将来」这两个字却奇妙地赞进了她耳里。

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若被那么问,最具体的回答是「成为勇斗的太太」。

将来,想成就什么样的事呢?——若被那么问,第一个回答是「做对勇斗有帮助的事」。

即使被批评「那样根本没有自我」,美月也无话可说。但那是美月毫不虚假、最真实的想法。

「为了小勇,我能做什么呢……什么是对小勇最有帮助的事呢……」

在入学典礼上,美月不停地思索这个问题。

「咦?这里是……?」

勇斗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以日晒砖铺成的熟悉地面上。

小型体育馆般宽敞的室内隐隐有股肃穆的气氛,周围没有人类的气息。房间深处有个祭坛,供奉于祭坛最上方的神镜,镜面在火把光芒照射下反映着妖异的光芒。

「神殿?我又回到攸格多拉西尔了吗?」

勇斗不明就里地离开神殿,从圣塔的阶梯向下跑——

接着他倒抽了一口气。

圣塔周围躺着数量可观的尸体,原本威严的宫殿被破坏得只剩断垣残壁,处处血迹斑斑,已经连一丁点原形都看不出来了。

而在城门附近——

「露妮!?」

浑身是血的吉可露妮,被长枪穿透胸口钉在地上,站着死去了。

「怎、怎么会这样……!」

勇斗无法遏止地颤抖起来,他一步、二步,摇摇晃晃地后退。

「对了!菲丽希亚呢?菲丽希亚!」

勇斗边叫边朝着执务室的方向拔腿狂奔。

执务室内同样一片狼藉。

「呜!」

菲丽希亚靠躺在她爱用的椅子上,周围是大片的血泊。她脸色死白,已经完全失去生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斗发出不成调的呻吟,冲出封务室。

他盲目地在宫殿内到处乱走,寻找幸存的人。

可是——

「呜……啊……!」

愈是寻找,只是见到愈多熟人们的尸体。

茵格莉特、黎芮儿、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约尔根、斯卡维兹……所有人都满身鲜血地断气了。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在!」

「主人!」

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彷佛要呼应勇斗的叫唤般。

「爱菲!?你没事吧!?」

勇斗回过头,小侍女爱菲利亚正哭着朝自己跑来。

正当勇斗也想朝爱菲利亚跑去时,一名骑兵忽然出现在爱菲利亚身后,勇斗全身泛起一阵颤栗。

那名骑兵高高举起手上的长枪,朝爱菲利亚刺下——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勇斗猛地从．书．桌上挺起身体。

映入眼中的是让眼睛感到舒服的米黄色墙壁,上面没有任何血迹。非常干净。

低头将视线下移,亮色的木纹书桌上也没有任何血痕。

而且闻不到血腥味。不对,仔细想想,明明是那么怵目惊心、血淋淋的场面,却完全感受不到血腥味。

也就是说,刚才看到的光景是——

「是梦……吗?」

勇斗呼~~~~地喘了口气,再次重重坐回椅子上。

看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而且因为一直想着攸格多拉西尔的事,所以才会做那种梦。

「去喝点水吧。」

做了糟到极点的恶梦,害得他喉咙现在异常干涩。

勇斗起身下楼,朝厨房走去。喝完一整杯的冷水后正想回房时,勇斗突然停下脚步。

假如亮着灯的是客厅或父亲的房间,他应该会不以为意地直接走回二楼卧室呃。

可是,亮着灯的却是佛堂——供奉勇斗亡母遗照的房间。

彷佛被冲动驱使,勇斗缓缓打开纸拉门。

「真是意外,你居然会在佛坛前拜拜。」

低头看着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跪坐在观音像前方的父亲,勇斗冷哼道。

面对父亲时,勇斗总是忍不住语带挑衅。现在他的精神状态不佳,更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父亲慢慢张开眼睛,转头看向勇斗说:

「因为今天是你妈的忌日。」

「啊……!」

被父亲一说,勇斗才终于发现到这件事,这更加深了他的自我厌恶感。

没错,母亲的忌日,是三年前的今天。

连完全不把母亲当一回事的男人都记得这个忌日,思念着母亲的自己却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虽然那是因为有许多事情需要烦恼的缘故,可是忘记的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勇斗朝佛坛的方向看去。

仔细检视的话,可以发现佛坛的所有角落全都一尘不染,观音菩萨像与三年前没有两样地泛着光泽,看得出经常有人擦拭。

一旦察觉到这点就没办法了。封闭在心中的情绪如岩浆般涌出,再也无法遏止。

「…….喂,那时候,为什么你不过来?」

问题过于模糊,令人无法明白勇斗问的是何时何地何事。

但父亲似乎听懂了。

「我应该告诉过你,我在打造刀子。」

「打造刀子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连妈妈病危了也要去做!?在你眼中妈妈只是那种程度的人吗!?」

勇斗一直执着于那样的想法,从来没问过父亲究竟为什么那么做。

拒绝父亲、厌恶父亲,将内心封闭起来。

如今,勇斗打开了封印,把从三年前一直闷在心中的情绪,一股脑儿地发泄了出来。

那行为同时也是,透过名为父亲之镜的自问自答。

父亲无言地承受着勇斗愤怒的视线,缓缓起身,从观音像后方拿出一把短刀。

「那是……?」

「我在你妈妈病危时打造的刀。」

他说着,把刀子交给勇斗。

勇斗接过,从刀鞘里拔出短刀。

刀身虽然不长,但上面有着精妙的刀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父亲众多作品中,特别优异的一把。

可是,那美丽的刀身被毫不惋惜地刻上了『病魔退散』几个字。

「除了打造刀子,我是什么事都不会的男人。我能为你妈做的,只有这种事而已。不过完全没效果就是了。」

父亲自嘲般地笑着,仰望天花板。

把神刀供奉在神社里,或者在小孩出生时为其打造避邪用的怀剑——自古以来,人们一直认为刀剑具有破魔的力量。

勇斗的父亲,就是以此为赌注。

在刀里灌注所有的意念,藉此驱除缠在妻子身边的病魔。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说出来!?说出来的话我也不会……」

「结果才是一切。我没能在最后一刻陪在她身边的事实不会改变,你会恨我也是当然的。」

父亲看似平静地说着,然而,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勇斗突然发现。

父亲一直在责怪他自己,责怪着无法救回妻子的自己,责怪着无法在妻子临终前陪在她身边的自己。

所以他故意承受勇斗的指责,藉此惩罚自己。

「哈!……哈哈哈!……你实在是、太傻了吧……」

勇斗无力地干笑起来。

老实说,父亲做的事除了愚蠢之外什么都称不上。如果能靠那种迷信似的方法治好疾病,世界上就不需要医生了。

可是,虽然如此,父亲依然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为母亲出力。其意念之强,只要看那把短刀,就能感受到它发出的惊人气魄。

「这样一来,我不就是在没事找事吗……」

自己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勇斗早在两年前就彻底明白这点。但现在,他再次对自己当年的愚蠢感到深恶痛绝。

父亲其实没有弃母亲于不顾,而是以自己的方式爱着母亲、想要拯救她的生命。直到最后的最后,他依旧相信会有奇迹,并努力试着让奇迹发生。

反观自己,在医生摇头时就直接放弃母亲的生命了。

故意不去面对自己的软弱无力。

创造出名为父亲的代罪羔羊,把一切错误归咎在父亲头上。

真是既任性又爱撒娇的臭小鬼。

「哈!而且,我竟然还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这实在太难看了。」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抛弃亲爱的家人。

母亲死的时候,勇斗如此发誓过。

但是,现实又是如何呢?

一边是等同家人的《狼》面临了巨大危机,另一边是对美月的感情,勇斗夹在两者之间,全然动弹不得。

倘若以誓言为优先,就不该迷惘,应该要立刻想办法回攸格多拉西尔才对。

「你是不是在迷惘什么?」

父亲笔直注视着勇斗问道。

「……嗯。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如果有两件事对自己都非常重要,可是必须抛弃其中一件时,你会怎么选择?」

「唔……这个嘛……」

父亲双手交叉在胸前,闭眼思索起来。

最后,他睁开眼,凝视着勇斗说道:

「把自己逼到极限不就好了吗?」

「逼到、极限?」

出人意表的答案。

要好好想清楚、要做出不会后悔的选择——勇斗还以为父亲会说那类老生常谈。

看着重复自己话语的勇斗,父亲浅浅地笑了起来说:

「平时爱说大话、狠话,或者漂亮话的人,在真的有事时反而溜得最快。这种情况在社会上很常见。比如年轻时觉得只要活到五十岁就好,可是真的快到五十岁时,又想活到六十岁、七十岁。人类的真心话经常令人意外呢。被自尊心或面子干扰,连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总是要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完全明白。」

听父亲这么一说,勇斗也在心里感到赞同。

身为宗主,勇斗见过太多平时好勇斗狠,但真的要打仗时就腿软怯战的胆小鬼。

「其实我也一样……」

父亲略为移开视线,彷佛怀念什么似地将目光放远。

视线的终点是母亲的照片。

「只要能锻造刀剑,我就没有任何遗憾。我本来一直、是那么想的……」

也就是说,事实上并不是那样。

那遗憾是什么,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多问了。

仔细一瞧,眼前的人比回忆中的父亲瘦削许多,白发也增加不少,好像一口气老了好几岁，三年前,虽然对其心怀反感,但看起来高大又强壮的父亲,如今在勇斗眼中变得瘦小又脆弱。妻子的死,对他的打击就是那么大吧。

一旦开始反省,就会发现父亲其实也同样重视勇斗。

在美月家,以及被带到警察署时,父亲马上就赶来了。

为勇斗的将来感到担心,所以才会有车中那段对话。

现在也是,如此真诚地为勇斗的烦恼做建议。

误会使勇斗看不清真相,但父亲仍然是深爱着家人、想保护家人,值得尊敬的男人。

只不过,太笨拙了。无法在言语或态度上把心中的感情好好表现出来。

「多亏你的建议,我总算找出答案了。谢啦……．老．爸。」

这个称谓自然而然地,从勇斗口中钻出。

长年以来盘踞在心中的愤懑,终于消失了。

「一切,全都是从这里开始的呢……」

勇斗从正面看着眼前古老破旧、彷佛快崩塌似的神社,感慨万千地低语着。

月宫神社——

那个左右命运的日子。这里是试胆大会的折返点,同时也是供奉着把勇斗拉到攸格多拉西尔的那面神镜的场所。

如果那时候,没有兴起和神镜自拍的念头……

好几次好几次,勇斗不停不停地如此责怪自己。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对了,是刚当上宗主不久之后。

自己几乎不再有那种想法。

事实上,他也没空去理会那种小事。因为保护《狼》族人民生命的重责大任,全都落在勇斗肩上。

拚命再拚命地努力,顾不了其他事情地活了这三年。

一直认为非回到现代不可。

一直想与美月重逢。

当然也一直反省当年过于轻率的自己。

可是蓦然回首,心中却也出现了「不后悔来到攸格多拉西尔」的想法。

在攸格多拉西尔的生活,不方便到了极点。

没有空调,所以夏热冬冷。

刚过来时吃坏了好几次肚子,碰上一堆烂事。

每天都只能吃面包,害他经常怀念米饭的滋味。

当然,也不能看电视或漫画,享受现代式的娱乐。

幸好智能型手机有带在身边,所以即使在攸格多拉西尔也能上网,不过一天只能使用三十分钟。

虽然如此——

回想起来,在攸格多拉西尔经历的那些日子,有着生活在现代日本时无法感受到的．充．实．感。

为了大家而努力地调查资料、思考、创造出新东西。虽然很累,可是很有趣。

和大家一起完成某些事、一起拥有成功的喜悦。远比电玩全破更有成就感。

见到大家欢喜的表情、听到众人的感谢之言时,会觉得很自豪。

被他人需要的感觉很不错。

还认识了许多伙伴。

不是现代生活中的那种泛泛之交,而是苦乐与共、同赴生死,一起努力在战场求生存的患难之交。既是战友也是家人,宝贵的同伴们。

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吧。

三年来,虽然勇斗一直期盼着回到现代。

如今也总算回到了现代。

而心中感到眷恋的其实是……「久等了,小勇。」

身后传来青梅竹马少女的声音。

若是平时,勇斗肯定会因为这声音而欢喜雀悦,可是现在,只觉得心脏抽紧到发疼。他大大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后下定决心,回过头说道:

「没有,我也刚到而已。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把你找来这种地方。」

他尽可能地装得若无其事。

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似乎仍然看出了端儿。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你决定要回攸格多拉西尔了,对吧?」

「……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呢。」

「因为是小勇的事呀。」

「是这样啊。」

胸口一阵刺痛。

明明知道她是如此理解自己——

明明知道她对自己如此情深义重——

他却这么没用,无法响应她的深情。勇斗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气愤。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你是基于义务感才决定回去的吗?因为小勇是宗主,才要对大家负责吗?」

被美月如此一问,勇斗思考起来。

认为自己该负责的义务感,不能说全然没有。

可是,那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现在满溢于勇斗胸口的,是更纯粹的感情。

勇斗缓缓地摇头说:

「不是。因为我喜欢他们,他们对我很重要,所以我想保护他们。」

那个同伴被屠杀殆尽的恶梦,使勇斗无法不产生自觉。

对现在的勇斗而言,《狼》的众人在他心中的份量已经与美月不相上下了。

他一直掩饰自己的心意,不愿正视这件事。

但现在,勇斗已经无法继续自我欺瞒下去了。

不是「我不保护他们不行」——

而是「我想要保护他们」。

他绝对、绝对不愿意失去那些人。

因为那些人是,重要的家人。

「……是吗?不过我不会等你回来哦。我不要再等下去了。」

「!」

勇斗知道自己的脸部肌肉因美月的话,没出息地僵住了。

把美月约出来时,明明已经做好觉悟。他甚至打算主动说「忘了我吧」这种话。

当然,美月仍然是很重要的人。勇斗一点也不想把美月让给其他男人。

可是,如果美月能幸福,他会努力忍耐。

虽然只要想到美月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画面就会痛苦欲狂,不过和《狼》被灭族的未来比起来,还是好太多了。

就算美月不属于自己,只要她能活着、笑着……

尽管事前已经做过心理准备,打算好好面对现实,然而真的被她拒绝时,还是无法遏止地产生动摇。

「哈哈!说得、也是。都已经让你等了三年,要是我还想让你继续等下去,也未免太自私了。」

我未免太优柔寡断了吧——勇斗也只能如此嘲笑自己。

他心中某处仍然觉得,就算再次前往攸格多拉西尔,美月应该还是会继续等着自己。

太天真了。

太自以为是了。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好事呢?别做白日梦了。

好不容易回到现代,居然又想从如此和平又富裕的世界,回到那种朝不保夕的危险世界。究竟有谁愿意等这种蠢货呢?

「我被甩了耶。」

不,也许美月是故意甩了他的。

为了斩断勇斗对这个世界的羁绊。

为了推勇斗一把,好让勇斗对现代日本没有任何留恋。

这样一来,就能毫无牵挂地前往攸格多拉西尔了……

「啊?你在说什么?」

美月原本严肃的表情一下子消失,惊讶地瞪大双眼。

「咦?没有,因为……你不是说不等我了……」

「是啊,我说我不要再等下去了。．因．为．我．也．要．和．你．一．起．去．攸．格．多．拉．西．尔。」

「……嗄?」

有那么一瞬,勇斗无法理解美月说了什么,只能愣脑地发出疑惑的声音。

看着那样的勇斗,美月露出慈母般的温柔笑容说:

「虽然不是自我感觉良好,不过小勇之所以想从攸格多拉西尔回到这里,还有对回攸格多拉西尔的事感到犹豫,都是因为我在这边对吧?」

不是自我感觉良好。

勇斗并非什么圣人君子。

他不可能不怀念有水、有电、有瓦斯的文明生活。

在攸格多拉西尔时,勇斗一直想念着日本食物,尤其是白米饭。回来后久违地吃到米饭时、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哭了。

而且这里到处都是娱乐媒介,网络也可以用到高兴为止。

但是对勇斗而言,那些都不是他想留在现代日本的主要原因。那些都是坚持一下就能勉强忍耐过去的东西。让勇斗依然眷恋着现代日本的要素,只有美月。

「所以呀,只要我和你一起去攸格多拉西尔,你就没必要烦恼了不是吗?再也不用左右为难,可以直接去救《狼》的大家了不是吗?」

「笨蛋!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为什么做不到?你都已经去过那边一次了不是吗?而且还打算再去一次。如果小勇能再过去一次,那么我跟着小勇一起应该也没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美月,你真的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去了之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哦!?说不定再也回不来了哦!?」

「嗯,我很清楚呀。所以我才要和你一起去,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笨蛋!你还有家人吧!还有琉璃或其他朋友吧!去的话会再也看不到他们哦!?」

看昨晚美月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就能明白。

她和勇斗不同,家庭关系相当好。

而且她和琉璃似乎也很要好,在学校里应该还有其他的好朋友吧。

为了勇斗一个人抛弃家人和朋友,这实在是太疯狂了。

「反正还能打电话呀,而且可以用社群网站来联络。」

虽然如此,当事者本人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当然,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大家,就会觉得很寂寞。去了那边之后,我应该会患思乡病吧。」

「既然是那样……!」

「可是啊,不能见到小勇,我觉得更寂寞、更空虚。我再也不想和小勇分开了。因为我……因为我,喜欢小勇。」

美月说完,笔直注视着勇斗。

她的眼神极为认真,似乎连热切的情感温度都直接传达了过来。

勇斗还没做好接受那真摰眼神的．觉．悟,他不由自主地撇开头说:

「……都三年没见面了,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嗯,是啊。明明三年没见面了,但我还是很喜欢,应该说变得更喜欢你了。」

「笨蛋,这三年里我有为你做过什么吗?只有让你做了一堆辛苦的事、害你担心而已,不是吗?」

「可是我仍然喜欢小勇,喜欢到无法自拔,所以没办法嘛。」

「你再多考虑一下吧,这可是左右人生的选择哦。」

「已经考虑过了,仔仔细细地考虑过了。不过,不管再怎么考虑,生活在没有小勇的世界里、交小勇之外的男朋友、和不是小勇的人结婚、和小勇之外的人生小孩,那种未来我完全想象不出来。不对,应该说,我不想要那种未来。」

「…………」

勇斗也非常不想见到那种未来。

然而,他不得已地准备接受那种未来。

「嗯,我果然很讨厌那种未来。我希望陪在身边的人永远是小勇。不是小勇的话,我不要。」

「……那边没有人、没有电、没有瓦斯哦?」

「可是有你呀。」

「在那边生活的话,得做很多在现代根本不必做的辛苦工作哦?」

「只要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就算吃苦我也很高兴。」

「你是笨强吗…….」

「不要一直说我是笨蛋啦。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很笨就是了。比、起、那、个!小勇,你也应该说说你的回答了吧?」

勇斗的双颊突然被手掌夹住,脸被强制转向面对美月。

和刚才一样,勇斗依然被美月眼中的强烈意志震慑,可是这次他的头被固定住,没办法逃避,只能承受视线。

直到现在,勇斗才终于知道自己喜欢上多么不得了的女孩。

勇斗认输似地,但又彷佛带着笑意地叹了口气说:

「……好啦,我知道了。我带你去就是了。不对,请和我一起去,求求你和我一起去。」

「……不对,不是那种回答。」

美月有些不高兴地脸颊微微鼓起。

「什么?」

勇斗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都已经说要带美月过去了,还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

「在你要带我过去,或者我跟你过去之前,有个问题不是吗?」

「呃?」

「我已经说我喜欢小勇了哦?你又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我、我刚才也说过了吧?」

「我完全不记得有听过。」

美月无情地摇头。

「既、既然都说了『求求你和我一起去』,不就是那个意思了吗!?」

「完全听不懂。要说得更清楚一点」

美月说着,眼中带着点淘气。

完全被玩弄了。

不过就连她的这部分勇斗也觉得很可爱。世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是真的。

虽然如此,勇斗还是不想就这么称了美月的心意,把那句话说出来。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说出那句话很丢脸。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似乎也不能不做出觉悟。

(不对,等一下?既然要做出觉悟……)

某个念头在勇斗脑中闪过。

「美月」

「嗯。什么事?」

应该是看到勇斗脸上的决心了吧,美月心满意足地篌着回问。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勇斗要说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所以,勇斗故意把答案的层级提高。

「请你嫁给我吧。」

「咦!?嫁……咦咦咦咦咦咦!?」

美月吃惊地叫了起来。

看来她似乎没料到勇斗的回答居然会跳跃那么多习级。

可是对勇斗而言,把美月带到可能无法再回到现代的世界,算是毁了美月的人生,因此这也是当然的选择。

「如果只是女朋友,没道理要求你抛弃一切、把你带到那种荒凉的世界里。但是,如果是自己的妻子,那我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说『跟我来』。」

勇斗说完,朝美月伸出手。

「啊呜啊呜……」

美月的脸红到今天最夸张的程度。她慌乱地回来看着勇斗的脸和手,最后羞怯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勇斗的手掌上。

「……好的。我愿意嫁给小勇……哇啊!?」

还来不及以细若蚊呜的声音把话说完,勇斗便强硬地一把将美月拉进怀中、紧紧抱住她。

太多情感盈满心头,让勇斗无法悠然以待。

「你已经这么说了哦?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

「嗯,再也不要分开了。」

美月仰头看着勇斗,两人的视线交缠在一起,接着,她轻轻闭上眼睛。

勇斗不是个连这代表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的呆头鹅。

因此他也闭上眼,缓缓朝美月的脸靠近。月光,洒在合而为一的两道人影上。

第七卷 Act 6

「嗯,愈是调查,合理性就愈高。果然只能那么想了。」

旅馆的某个房间里,沙耶瞪着笔电屏幕,面带难色地将手放在嘴边自语。

攸格多拉西尔．谜团已经解开。

虽然因为极度缺乏证据,所以无法在学会之类的地方发表,可是她几乎能够断定事实就是她心中所想的那样。

不过,这对他——对勇斗来说大概不能算是好消息吧。

应该说是完完全全的坏消息。

「这样的话,也许别告诉他真相比较好呢。」

唧一声,沙耶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仰望着天花板低语道。

不知道真相一定比较幸福。

而且就算知道了也无可奈何。那件事已经明显超出人类能控制的范围了。就算想避免也不可能做到。

即使勇斗动用所有现代知识与智能也一样。

倘若这个假说正确——

「攸格多拉西尔,必定会走向灭亡的命运……」

本卷完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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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您真的……愿意吗？确定……不会后悔吗？』

菲丽希亚像是要再三确认般，态度慎重地提问。

如橘子般椭圆的月亮在天上发著光。由于时间正值深夜，而且这里是乡下，因此路上见不到其他人影。

勇斗将美月的手机按在耳上，仰天闭上双眼，像是在思忖著菲丽希亚的问题。

点点滴滴的回忆浮现脑海又消失。

绝不是厌恶日本。勇斗爱著日本，也怀有眷恋。毕竟这里是自己出生成长、居住了十四年的土地。

虽然如此——

勇斗缓缓睁开眼睛，青梅竹马的少女就站在眼前，用力地对自己点头。

只要这女孩愿意陪在身边，只要能够保护重要的家人，那么他就不会有任何迷惘。

「嗯。再召唤我一次看看吧，菲丽希亚。今后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生活。」

『……谢、谢、谢谢您……哥哥大人，呜、呜呜……』

菲丽希亚似乎喜极而泣了。她哽咽著，以万分感动的音色向勇斗道谢。

虽然菲丽希亚一直强调她尊重勇斗的想法，而且那些话也绝对是肺腑之言；但是，如果可以，她当然希望勇斗能回到攸格多拉西尔，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菲丽希亚在勇斗一事无成时就和他交换了誓杯，是打从心底为勇斗著想、对他献出忠诚的人。

勇斗的嘴角也自然地绽开笑容：

「是啊，只要一想到能再次看到你，我就觉得很高兴哦。」

『……嗯，呜呜，我也是。我一直很害怕……觉得可能再也见不到您了……』

「我们以后也会一直在一起的。」

『是！那么我将尽快开始进行仪式的准备工作！』

「呃〜〜关于这件事，那个，我想把美月也一起带去，不晓得做不做得到？」

第八卷 ACT 1

从窗口轻泄而入的阳光，使得周防哲仁缓缓地睁开双眼。

由和纸与木框制成的日式传统吊灯，垂挂在以木板钉成的天花板上。哲仁悠悠挺起上半身，环顾整个房间。衣物与垃圾四处散乱，连榻榻米地板都看不到了，简直惨不忍睹。

妻子还在世时，就算把衣物随便乱扔，她也总是会在自己工作时收拾好。

而且，起床后只要走出卧室，令人食指大动的味噌汤香气就会钻进鼻腔里。

现在已经不会再有那种——

「咦？」

一走出卧室，哲仁就不由自主地抽动著鼻翼。虽然相当淡，可是屋里确实飘著一股味噌汤与刚煮好的白饭香。

哲仁受那香气引诱似地走进饭厅。白饭、荷包蛋、盐烤鲑鱼、味噌汤——餐桌上摆满了这些日式早餐的基本菜色。

「喔，老爸你醒啦？我正想去叫你呢。」

少年的五官与妻子有几分相似，他面无表情，但又彷佛有点难为情地看著一旁说道。

周防勇斗——哲仁失踪了将近三年的独生子。

他与三年前相比，长高了不少。

声线也变得低沉。

表情精悍，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尽管哲仁已经和成长后的勇斗打过好几次照面了，但果然还是无法不对这三年间的落差感到迷惑。

哲仁隐藏著心中的动摇，一如既往地板著脸，看著料理问道：

「早。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话一出口，哲仁就后悔了。

应该还有更好的表现方式才对。都是因为这张说不出中听话的嘴巴，自己才会被儿子痛恨那么多年。但是人的本性这种东西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不过，虽然儿子看来有点不高兴，却没有中断对话，反而哼了一声继续说道：

「因为昨天你帮了我忙啊。还有就是，这也算是过去误会你的赔罪啦。」

勇斗仍然看著一旁说话。这种容易害羞的部分，意外地和哲仁很像也说不定。

「哼，煮都煮了也没办法，那我就不客气了。」

「好、好啊。」

两人笨手笨脚地坐下。

就像勇斗说的，昨夜的深谈，冰释了两人多年来的误会。

虽然如此，毕竟分开了将近三年，哲仁完全不知该和儿子聊些什么才好。

他原本就拙于言词，再加上生平以锻刀为职志，不，是把人生弄到只剩锻刀而已，因此与人交流的技巧极端拙劣。

明明儿子都主动释出善意了，自己这个样子也未免太不中用。就在哲仁如此自责时——

「不好意思，味噌汤不够热，而且味道太淡了，远远比不上妈妈煮的。」

喝了一口茶红色汤碗中的液体后，勇斗想起什么似地苦笑道。

「……你才第一次下厨，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追上母亲的水准。」

「是啊，妈妈真的很厉害呢。」

「……嗯。」

总算能坦率地说出肯定的话语了。哲仁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感谢著亡妻。

比起如此不中用又别扭的自己，勇斗的应对成熟多了。他在这三年里成长了很多呢——哲仁感慨良多地想著。

虽然对儿子的成长感到欣慰，但是无法亲眼看到他成长的过程，又让哲仁感到些许寂寥。

哲仁再次体认到——

「还有就是啊，虽然刚和好就说这种话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又要走了。」

——儿子早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且将从自己的羽翼下离巢独立的事实。

「我想应该……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家了。不、不是因为讨厌老爸的关系哦，是有一些事情要办。」

勇斗说著，正面看向哲仁。

喉咙因紧张而感到乾渴，在桌下捏紧的拳头正微微出汗。

要说出这件事，果然还是觉得很沉重。

三年来杳无音信，今早的相处也仍然有些生疏，不过勇斗对父亲的憎恨之情已经荡然无存了。

毕竟现在的勇斗能瞭解，对父亲的怨恨是来自母亲之死造成的误会，再加上这三年来他在精神方面成长了不少，因此大概能明白，父亲其实只是个不擅于表达感情的人而已。

尽管勇斗心中的疙瘩已然消除，而且也承认哲仁是自己的父亲。不过，正因如此，反而产生了把父亲、把唯一的血亲独自留在这个家中的罪恶感。

哲仁啜饮著饭后的茶水，大大呼出一口气。

「……攸格多拉西尔，是吧？」

「！你知道？」

勇斗大吃一惊，连忙反问道。父亲苦笑似地耸耸肩。

「美月把大致的情形全都告诉我了，而且还会定期来跟我报告新进度呢。她真是个好女孩。」

「原来如此。美月那家伙，竟然瞒著我偷偷做这种事。」

虽然口气听起来像在责备，不过勇斗的嘴角却绽放出稳健的笑容。

那女孩当自己的老婆实在是太浪费了。勇斗再次感受到这点。

不难想像，当初还在攸格多拉西尔的自己，一定会意气用事地坚持「没必要告诉那老头！」美月也深知这点，所以刻意瞒著勇斗，把一切偷偷报告给应该很担心他的哲仁知道。

想到这里，勇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手机……谢谢你没去解约，一直帮我付帐单。真的帮了我大忙。」

勇斗由衷感激地说著，低下头道谢。

其实只要稍微思考一下，马上就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没错，勇斗早就隐约察觉这件事了。

三年来，自己的手机能继续维持上网、通讯的功能，肯定是有人不断帮他付帐的缘故。

可是，他因为不想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假装成没有发现这件事，一直不肯多想。

然而事到如今，他已经能大方接受这事实了。

「只是单纯忘了解约而已。看家里现在的样子就能知道，我是个多懒散没条理的人。」

「嗯，其实我也猜到是这么回事，不过因此帮了我大忙也是真的，所以还是让我说声谢谢吧。」

「不用谢。什么都没做却被人道谢，感觉很不舒服。」

哲仁抿嘴深深皱眉，摆出比平常更死板的表情。乍看之下似乎是因此不高兴了，但那纯粹只是为了掩饰害羞而已。

事到如今，勇斗大致上也能够理解这位父亲是什么个性的人了。

总而言之，就是很笨拙，很容易害羞，认为情感外露是很丢脸的事——他就是属于这种老派职人性格的人类。

真是麻烦的父亲啊。勇斗苦笑地继续说道：

「嗯，总之我要重新拜托你，请你今后也继续帮我付帐单。这个算是预付款。」

勇斗静静地拿出在攸格多拉西尔时使用的纯金护额。

这是用来证明《狼》族宗主身分的物品，相当贵重。不过现在勇斗身上也没其他东西可以代替这个作为预付金了。

考虑到今后可能面临的情况，让手机维持能够与现代通讯的功能是最重要的事。

「不是一味由大人帮忙付钱，而是主动支付代价吗？看来你多少有点成长了呢。」

「因为我在那边也不是随便混过来的嘛。」

「变得会耍小聪明了。就算不拿出那种东西，这点小钱我还是会出啊，真是见外。」

「咦？你说什么？」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哲仁双手交抱胸前，板著脸哼道。虽然他答应了勇斗的要求，可是不知为何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怎样？我做了什么让你不爽的事吗？」

「没事，你不必在意。而且比起我，你还是好好想一下该怎么报答美月吧。这三年来她一直尽心尽力帮你的忙不是吗？既然不打算再回来了，就更应该……」

「是啊，所以我会带她一起过去。」

「拿出诚意感谢她……啥！？」

哲仁惊叫道。他双眼瞪得很大，额头也因此挤出皱纹。

以臭脸闻名的哲仁竟然会露出这种表情，实在罕见。对他而言，这消息的冲击力就是如此之大吧。

勇斗补刀似地继续做出爆炸性宣言：

「对了对了，还有就是我要和那家伙结婚。」

「什……什什什……！？」

哲仁下巴收不回去似地张大著嘴，哑口无言了。

【插图】

勇斗还是生平头一次见到这位父亲显现如此动摇的神情。

他在心里叫好，继续说道：

「是啊，毕竟她愿意跟著我到那种荒凉的地方，所以我得好好负起责任才行呀。」

「不、不是啊。不能因为这样就……对、对了，你已经徵得她父母的同意了吗！？」

哲仁支支吾吾地问道。

这的确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而且，这也是勇斗目前最头痛的，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难题。

勇斗「呼〜〜」地长长吐出一口气，耸肩苦笑道：

「还没，之后才要说。」

「喂，勇斗。美月来了哦。」

勇斗正在自己的房间上网，哲仁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看了看时钟，不知不觉已经超过下午四点，已是放学时段了。集中精神做事的时候，果然感觉时间流逝得特别快。

「知道了，我现在就下去。」

勇斗以楼下听得到的音量说完，离开房间跑下楼前往玄关。美月正笑咪咪地和哲仁说话。

「啊！小勇！」

一看见勇斗出现，美月立即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向他打招呼。

与介于青梅竹马和恋人之间的暧昧时期不同，现在的美月已经是勇斗名正言顺的女朋友，而且是私订终身的未婚妻了。再加上父亲也在场，让勇斗觉得有点难为情。

「听说小勇已经和爸爸和好了？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倒是你啊，一直偷偷把我的事告诉我老爸是吧？」

「欸欸！？呃，那个是，因为那个……」

美月不禁慌了起来，瞬间从笑容可掬变得狼狈不堪。

勇斗噗哧一笑，温柔地把手放在美月的头顶上。

「谢啦。」

「呃……嗯！不客气。」

原本还慌张无比，一下子又变得笑逐颜开。

真是表情变化多端的少女。

光是看著她，就有一股安宁祥和的感觉。

「好了，别站在门口说话了，进来吧。」

「嗯，打扰了〜」

美月开朗地说著，脱鞋踏上玄关，接著回身把鞋子排放整齐。

不愧是代代担任本村神社祭祀事宜的志百家独生女，从这种小地方就可看得出家教良好。

「呃，哦〜对、对了，我想到有工作还没做完。勇斗，我现在要去工房一趟，然后，那个，大概要四、五个小时后才会回来。」

哲仁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以极为生硬的口气说完后，便慌慌张张地穿鞋准备出门。

由于他的演技实在烂得太明显，勇斗不由得苦著脸高声叫道：

「不要想歪啦！臭老头！我可不是为了那种事叫她来的！」

「呃、呃呃，呜呜呜。」

美月似乎也意识到哲仁在顾虑什么，整张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也正值青春年华，果然对那种事多少有点在意。

不过，勇斗今天真的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才叫她来的。

「我们只是要讨论该带哪些东西去攸格多拉西尔而已！没有打算做什么奇、奇怪的事啦！」

勇斗大声说著，像是在说给自己和美月听似地。

没错，这才是他今天叫美月过来的原因。

好不容易回到现代，要是两手空空地回攸格多拉西尔也未免太蠢了。应该尽可能多带一些即使在攸格多拉西尔也能使用的现代文明利器，为将来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对。

勇斗本来打算和美月一起逛网路商城，讨论、寻找该带去的必要物品，没想到哲仁却制造出这种麻烦的场面。

离下次满月只剩大约半个月，时间有限，该做的事堆积如山，偏偏在这种时候害他们意识到奇怪的事，很容易因此导致作业进度落后，造成困扰的。

「唔，是这样吗？对不起，我想太多了。」

「真是……」

勇斗无力地垂著双肩。

拜此所赐，没有比现在更尴尬的情况了。

「不过这样的话你们需要不少钱吧？等我一下。」

哲仁转身离开。勇斗原以为父亲要回自己房间，但他却又马上回来。

「这代表我的一点歉意，就随你使用吧。」

勇斗对那个被粗鲁地扔到自己身边的信封袋有印象。

那是勇斗刚回现代时，哲仁放在玄关的信封袋。他记得其中确实有大约二十万日圆左右。

当时的勇斗完全无法接受这笔金钱，而且就道歉而言这金额也太大了，不过——

「哦，谢谢你了，老爸。这可帮了我大忙。」

「嗯。」

勇斗拿起信封袋，坦率地道谢。哲仁扬了扬下巴，无言地叫两人快点进房间。

容易难为情的部分还是没改变，真是个笨拙的父亲。

「虽然是百圆商店，不过东西还真多啊——」

看著架上货色齐全的商品，勇斗不禁赞叹著。

这里是车站前百货公司内的百圆商店。

虽然一开始勇斗和美月照著原本的预定在网路上搜寻必要物品，可是两人共处在狭小的房间里，只要肩膀一不小心相碰就会全身僵硬，气氛相当尴尬。

「反、反正天气这么好，一、一直待在家也很无趣，今天乾脆就直接到外头买东西吧！」

「对、对啊！今天是很适合出门买东西的天气呢！……真没用。」

基于这种感觉，两人紧急地变更计画外出购物。

老实说，要是继续待在那种气氛下，勇斗不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推倒美月。

虽然两人已有婚约，或许就算那么做也不会有问题，可是告白的隔天马上做那种事也未免太不像话了。

毕竟是自己打算厮守一辈子的人，因此勇斗想尽可能地珍惜对方。

「怎么样？在这里买的话，就可以便宜地买到很多东西对吧？」

美月将身体微微弯向一边，略带得意之色地问道。

她这种小动物般的感觉也相当可爱，不过这感想实在太让人害臊了，勇斗说不出来，只好随口应道：

「嗯，确实是呢。」

老实说，买东西的事一向都是由母亲做主，再加上勇斗远离现代有三年之久，因此对这类商店很生疏。

他原本想在百货公司内的一般商店购物，不过美月说在这边买比较好，所以把他拉了过来。

就算有哲仁的金钱援助，资金有限这件事仍然不变，如果能以低价把东西买齐自然是最好，可是……

「买便宜货会不会反而因小失大啊？」

勇斗微蹙著眉问道。

毕竟还是挥不去「便宜的东西容易坏」的印象。而且说不定一去之后再也没有办法回到现代，因此必备品还是尽可能买优质产品比较妥当。

「虽然说贵的东西品质通常比较好，可是比如这个，像这类的东西在这里买不是比较划算吗？」

美月充满信心地指著的商品是——挂在钩子上，长度、用途、色彩各不相同的传输线。

她哒哒哒地跑到商品旁，拿起其中一种交给勇斗：

「像这种东西，就要多扫一些储备品才行，对吧？」

「哦哦，嗯，确实是得大量购买的东西呢。」

勇斗低头看著美月交给自己的USB传输线，苦笑道。

为了上网搜寻资料以及和家人通话，手机充电的重要性远胜过其他事物，是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勇斗已经在网路上订购四个最大型的太阳能电池了。

而连接手机与太阳能电池的USB传输线，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

「在普通电器行买的话，这样一卷就要好几百圆呢。可是比起买高级品，这类的消耗品不如多买一些才实在。因为就算再贵的传输线，在坏掉时也一样说坏就坏。」

「没错。」

身在攸格多拉西尔时，传输线是毫无夸饰成分、不折不扣的「救命绳」，因此勇斗极为慎重、相当珍惜地使用著它。但是毕竟用了三年，接头的部分已经有点故障了。假如想长住于攸格多拉西尔，就如美月说的，比起少量的高级品，还不如囤积大量的便宜货反而妥当。

「还有就是……这边这边。像这种东西多买一些也满好的，对不对？」

接著美月拉著勇斗来到置放望远镜的架子前。

虽然勇斗已经在网路上订购品质较好的产品了，不过这种阳春版的似乎也有其他可用之处。而且因为便宜又小型，可以一次买很多副。

「你也考虑了很多嘛。」

「当然呀〜因为我很快就要变成《狼》的一员了嘛。」

「嗯，是吗？说得也是。」

勇斗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脸上浮现微笑。

对勇斗而言，《狼》这个氏族已经等同于家人了，所以他希望美月也能喜欢上《狼》。

知道美月主动为《狼》著想，让勇斗觉得就像自己被照顾了一样高兴。

「结果买了一大堆东西呢。」

「因为很便宜嘛——」

回家的路上，勇斗双手提著装满战利品的尼龙袋，耸肩苦笑道。

本来没打算买这么多的，可是既然如此便宜，很容易不小心就把商品一直往购物篮里丢。

百圆商店真是可怕的地方。

「啊，对了！听说今天的晚餐是小勇喜欢的咖哩，要来吃吗？」

「这个嘛……」

美月突然想到似地问著。看著这样的美月，勇斗浮起略带苦涩的笑容。

最近美月家晚餐的菜色中，一定会包含一项勇斗爱吃的料理。说不定是为了诱拐勇斗去吃晚餐而特地做的。

这都是因为志百家厨房的主宰者——美月的母亲美代，承认勇斗是女儿的男友，并且对他心怀好感的缘故。勇斗尽管觉得很感动，但又有股罪恶感。

果然还是该照著规矩来才行。勇斗下定决心。

「今晚，我想求你父母同意让我带你去攸格多拉西尔。」

勇斗认真地说道。

原本堆满笑容的美月脸庞因这句话而渐渐变得僵硬，表情也冻结了。

「一、一定要说、吗？」

她以几乎听不到的音量问道。

可以的话并不想提——勇斗似乎能听到她这样的心声。

其实勇斗的心情也和美月一样。这件事既麻烦又得小心处理，光是想像就会觉得胃痛。

说真的，勇斗也很不想面对。

虽然如此——

「可是也不能不说啊。女儿突然失踪的话，他们肯定会吓一大跳的。」

「是、是啊。不、不是吓一大跳就能了结的呢。」

「就是啊。」

「不、不过，他们一定不会答应的……」

美月低头，五官沉痛地扭曲著。

「嗯，肯定得花上好一番工夫说服他们吧。」

勇斗也嗯嗯地点头。

希望你们能让女儿跟著我嫁到战争中的异国，而且无法自由来回，最坏的情况是，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这种话，十之八九的父母听了都不会答应吧。只要是正常的父母，照理说会反对到底才对。

「能不能……先过去那边后再告诉他们……」

「那种跟私奔一样的方法是最后手段。」

勇斗乾脆地否决了美月的提议。

美月的母亲从勇斗年幼时就对他百般照顾，即使是现在也站在他这边，支持美月和他交往。对如此善待自己的人做出忘恩负义的行为，这是勇斗绝对无法接受的事。

该说是幸好吗？距离下个满月还有一点时间。想接收对方的宝贝女儿，就该以最大的诚意来说服对方，这才是做人该有的基本态度吧。

当然，如果对方不肯答应，勇斗也有直接带走美月的觉悟就是了。

「说什么梦话！你这个臭小子！」

砰！美月的父亲——茂朝桌面用力一拍，怒气冲冲地骂著。茶杯差点被他打翻。

假如听到有男人说「我要把你的独生女带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遥远土地上」，做父亲的人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也深知这是相当任性的要求，但还是请你把女儿嫁给我吧。」

就算笼罩在茂的怒气下，勇斗依然毫不胆怯地看著对方的眼睛说道。

茂的脸唰地愈变愈红。勇斗也明白自己那些话等于火上加油，但还是无法不说。

「连二十岁都不到，而且根本没在上学的小鬼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的确，在这边的世界里我是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不过我能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女儿面临任何经济方面的困难。」

「说什么大话！你知道养一个家有多辛苦……」

「哦——说到这个，小勇在那边的世界是王者对吧？仔细想想，美月是嫁给了有钱人呢。哇——好像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喔。」

茂正想长篇大论述说身为一个家庭的经济支柱有多么辛苦时，妻子美代却以悠哉的口吻叹了口气插嘴道。

紧张的气氛瞬间烟消雾散。

不愧是美月的妈妈。勇斗深刻地感受到这点。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那些一定是这小子胡扯的啦！」

「嗯，我也没打算无条件地相信，不过那个护额是纯金打造的，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哦。」

「呜！？」

茂哑口无言了。

事实果然胜于雄辩。

虽然勇斗并不怎么喜欢那类的首饰，所以很少戴在身上，可是他现在很感谢一直唠叨著「至少要戴著表现宗主威严的护额」的约尔根。

「才短短三年时间，就能在讨生活之余弄到那样的东西，所以在金钱方面应该是不用担心吧？」

「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啊！？」

「真要说的话，是女儿那一边吧。」

「啥！？」

「咦！？」

「欸欸！？」

美代的话让茂、勇斗、美月三人分别发出不同的惊叫声。

就连勇斗也没想到，美代会如此乾脆地站在自己这边。

「你、你、你，是昏、昏头了吗！？」

对妻子说这种话也未免太过分了，不过这次应该不能怪他才对。

美代也不特别生气，而是咯咯笑道：

「我很清醒哦。我只是希望女儿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

「〜〜！那、那也只有现在！年、年轻人容易被一时的激情冲昏头，可是在那种肤浅的感情基础下结婚，将来一定会不幸的！等到感情冷了，一定又会找不同的对象谈恋爱啦！」

「如果能找不同的对象就好了。」

就世间常识而言，茂的说法极为合情合理。可是美代却把手放在脸颊上，无奈地叹著气：

「这个女儿啊，从小就只会一直叫小勇小勇呢。」

「妈、妈、妈妈！？」

美月涨红了脸，慌张地用力挥舞双手。

虽然彼此已经表达过心意了，可是在当事者面前，被其他人揭露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勇斗了，还是很难为情的事。

「听说十多岁的年轻人谈的恋爱，能撑三个月就算很久了，可是美月却从小学就喜欢小勇到现在，而且最近这三年持续的，还是人们说一定会分手的长距离恋爱呢。我很肯定，这不是一时的激情或年轻气盛太过冲动那类的感情哦。」

「妈妈……」

美月眼眶微湿，感动地看著母亲。

「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对女人来说才是最幸福的事。而且小勇也是我从小看他长大的，如果是这孩子，我相信他能给美月幸福。」

「！谢谢……」

勇斗感激到连声音都发抖了。

现在的勇斗算是跷家少年、三年来从没上过学的游手好闲之徒，美代愿意承认这样的勇斗是自己宝贝独生女的对象，让勇斗非常欣喜。

「不、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答应的！我才不可能答应呢！」

但是丈夫茂却没有那么简单就点头同意。

而且他本来以为会站在自己这边的老婆居然倒戈，似乎让他的心情更不好了。

「你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味反对，是没有办法好好沟通的哦？」

「沟通！？没那个必要！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不要那么意气用事啦。都快分不出谁才是小鬼头了。」

「小鬼……！？你、你居然说成那样……！」

「哎呀，我说的是真话唷！看看小勇，人家比你成熟冷静多了。」

「咕唔唔唔唔！」

「呃，那个，请不要为我的事吵架，我改天再登门拜访吧。」

看著气氛紧张起来的茂与美代，勇斗赶紧打圆场道。

虽然勇斗打从心底感谢美代站在自己这边，可是如果夫妻感情因此出现龃龉，那他可伤脑筋了。

原本他就已经打算带走他们的宝贝独生女了，要是还因此害得夫妻失和，可是再怎么道歉都无法弥补的罪过。

不过，美代无视勇斗的担心，表情更加得意了。

「你看，态度很成熟对吧？」

「〜！好啦！我知道了。就先听听他怎么讲。有听总可以了吧！」

茂一脸不满，半暴自弃地拄著脸颊说道。

「呵呵，真不愧是我老公。」

「哼！」

听了妻子的赞美，茂更加不悦地用力把头撇向一旁。

美代轻笑著注视丈夫，对勇斗眨了眨眼。看来是为了诱导老公让步而演的戏。

虽然态度一派悠然，却不可小觑。美代深知御夫的要领。

将来，自己说不定也会像那样在美月面前抬不起头吧。勇斗对此感到一阵战栗，但同时又觉得那是非常幸福的未来。

「你叫勇斗，是吧？」

「是、是的！」

被茂点名，勇斗赶紧挺直身子坐好。

茂的表情仍然很不高兴，但是刚才眼中熊熊燃烧的激昂怒火已经稍微平息，开始冷静下来了。

「想把我们家还没成年的独生女带走，你应该猜得到我们会强烈反对吧？」

「是的。我有长期抗战的觉悟。反而是美代阿姨那么乾脆地站到我们这边，让我有点难以置信。」

「哎呀〜真意外你会这么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小孩哦。如果你和美月结婚，就是名符其实的儿子了，我当然会赞成啰。」

美代超龄地鼓著腮帮子装可爱说道。这种略带脱线感的部分和美月实在很相似。

真的是天生一对母女。

「总之先不要管这家伙了。」

「哼！」

呿呿，茂挥了挥手，美代则是愤愤不平似地睁大眼睛。

这种对彼此都很不客气的态度，果然还是长年相守的夫妻才做得到吧。虽然他们正在吵架，却又能感受到他们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很能理解对方。

「明知道我们一定会反对，为什么还要特地告诉我们？」

「呃？这么重要的大事，不说不行吧？」

不明白茂的意思，勇斗歪著头问道。

「没错，就是这样。不过，你也可以选择先私奔，等事实已成后再联络，那样不是更简单吗？到时就算我们想反对也无可奈何了。既然选择事先告知，我们当然会防著你带走美月。过去几天和你交谈下来，我清楚你绝对不蠢，为什么要故意选择明知困难的那条路走？」

茂注视著勇斗的眼睛问道。

勇斗感觉他是在测试自己是不是个男人。

测试自己是不是足以让女儿托付终身的男人。

勇斗吞了吞唾液，缓缓开口：

「正如叔叔你说的，想和美月在一起的话私奔是最快的方法。但如果我做了那种卑鄙的事，应该会让叔叔和阿姨很不放心吧？担心这种男人不可能真的让美月幸福。」

「嗯。」

「这三年来我学到了很多，其中一件事就是——用来紧急度过眼前难关的方法，等事后想收拾残局时反而会更加辛苦费力。的确，想让叔叔和阿姨答应我带走美月是很困难的事，但尽可能地展现出诚意，让你们承认我有资格成为美月的丈夫，我认为这是想带走你们宝贝独生女儿的男人在最低限度上该做的事。」

「……原来如此，看样子我老婆确实没看走眼呢。就你这年纪的人来说，你的确相当懂事成熟。虽然我还是不相信异世界之类的故事，不过可以明白，这三年里你过得相当充实。」

「谢、谢谢。」

「哼，要道谢还早。我可没说要把女儿交给你哦。」

「我晓得。我也不认为今天就能徵得叔叔的同意。只要还有时间，我会一直来的。」

「那就多陪我聊聊吧，毕竟我不像我老婆那么认识你。妈妈！拿酒来！」

「呼噜呼噜——呼噜呼——！」

「啊啊，爸爸真是的，有够丢脸的啦。」

茂躺在沙发上，发出巨大的鼾声。美月低头看著那样的父亲，脸上满是困扰的神色。

「呵呵，爸爸酒喝得比平常快，他八成也是因为多了个儿子，觉得很高兴吧。虽然其中也有女儿被人抢走，借酒浇愁的成分就是了。」

美代帮茂盖上毛毯，愉快地嘻嘻笑道。

「多了个儿子……这表示叔叔承认我了吗？」

勇斗不安地问著，美代耸耸肩：

「是啊。这个人还挺傲娇的，正面相对时只会装凶狠，不过我想他应该挺中意小勇的哦。」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呵呵，我跟著这个人也快二十年了，有我保证，你大可以放心。」

「好的。只是，该怎么说呢，进展得太快了，反而让我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就像我对叔叔说的，我本来已经做好长期抗战的觉悟了。」

「哎呀，小勇这么说可就太小看自己了哦。之前我也说过，你在这三年里变成了好男人。光是像这样和你说话，就能从你的言行举止中确实地感受到，你有许多以经验为基础的深度。而且这个人在公司里可是人事部长哦，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的。」

「呃，阿姨太夸奖我了。」

被当面如此称赞，勇斗有点难为情。

虽然勇斗嘴上谦逊，但他在这三年里的确度过不少险恶困境，所以也有成长到某个程度的自信。

说真的，这一点能得到他人的认同，让勇斗十分高兴。

美代以慈爱的温柔眼神看著勇斗。

「如果是现在的你，我就可以放心地把美月交出去了。虽然我这女儿还不够成熟可靠……不过……还、还是要请你多多关照了……哦。」

说到最后，美代语带哽咽。

放手让才刚上高中的女儿离家远行。果然还是会难过、会寂寞的吧。

虽然嘴巴上说可以放心，但心里一定仍会担忧。

美代把那些不安硬是压下，承认勇斗是美月的生涯伴侣。

勇斗挺直背脊，重新调整姿势，宣誓道：

「是，我这辈子绝对会好好珍惜阿姨的女儿。」

勇斗在心里发誓——不论发生任何事，一定要守住这句承诺。

第八卷 ACT 2

「已经升起了吗……」

美月透过蓊郁的枝桠缝隙仰望静静悬浮在夜空中的满月，寂寥地叹了口气。

光阴似箭，日子就在勇斗与美月忙著做各种准备的情况下倏忽流逝了。

为了不留下遗憾，美月在这半个月里努力对父母尽孝、与琉璃和其他朋友们尽情游玩。昨夜也和家人、至交好友琉璃一起举办了盛大的送别会。

虽然如此，只要想到经此一别，此生再也无法相见，就觉得不够满足。

如果有去做那件事就好了。如果有去做这件事就好了。好想做那件事。好想做这件事。不计其数来不及完成的事，到如今都被一一记起，视野也因泪水而模糊。

「美月，要好好保重身体哦。」

母亲美代哽咽著，用力抱紧美月。

只要一想到今后再也无法感受到这温暖，美月的眼眶就湿热了起来。虽然早就下定决心不能哭，今天要笑著和大家道别，可是泪水依然止不住地滑落。

「妈妈，你也要保重哦。我是个不孝的女儿……呜呜，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如果真的这么想，就要在那边努力幸福地活著。那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尽孝方式。」

「嗯……我知道……」

美月吸著鼻子，不断点头。

不知经过了多久，美代终于以颤抖的手抓著美月的双肩，用力把她推开。

「不能只有我一直霸占著你呢。」

美代以笑中带泪的表情说著，把身体让向一旁。

父亲茂站在美代身后，像是忍耐著什么似地紧咬牙关，五官也因此扭曲。

「吶，爸爸也快点说说话吧。」

「嗯、嗯。呃、哦〜对、对了，去那边以后要记得常和我们联络。」

在美代的催促下，茂颤声说道。

仔细一看，他的眼眶也湿了。

虽然在审查过勇斗后，茂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可以把女儿托付给这小伙子，但他肯定不想这么快就和爱女分开。

正因为明白茂的心情，美月也用力点头说：

「嗯，我知道。我会尽量天天打电话回家的。」

「如果在那边住不惯就回来吧。爸爸一定会马上找出让你回来的方法。」

「谢谢，爸爸。可是不要紧，我在那边一定会过得幸福的。」

「……嗯，是这样啊。」

茂为了忍住泪水似地猛然仰头，转身背对美月。

他的双肩不住轻颤。应该是基于身为父亲的自尊心，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吧。美月对著父亲的背影深深低头鞠躬道：

「非常感谢爸爸过去的养育之恩，我很高兴能生为爸爸的女儿。我过去那边之后，爸爸和妈妈也要好好相处哦。」

「小、小孩子说什么大话。你、你只要顾好自己就……呜、呜呜，好、好了，呜呜呜！」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了。

美月眼中又再次落下大颗大颗的泪水。

此时，某人轻拍著哭泣中的美月肩膀。

「美月，加油。要在那边过得很幸福哦！」

「琉璃……嗯、嗯！我一定会幸福的！」

美月努力挤出笑容回应特地在半夜前来送行的、她最要好的朋友。

也许是被美月与父母的互动感染，琉璃脸上早已被泪水濡湿。尽管如此，她还是竖起拇指，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生小孩的时候要记得传照片给我看哦。」

「欸欸！？琉、琉璃，你也太急了吧！」

「说什么傻话，勇斗哥不是王者吗？早点生下继承人是王后的责任啊。」

「攸、攸格多拉西尔不是以血缘来继承王位的……」

「嗯？咦？是这样啊？」

琉璃歪著头，一脸不可思议。

对了，在详细解说攸格多拉西尔的事时，琉璃基本上都在呼呼大睡——美月想起这件事。

「我也会努力找个不输美月的小勇的男朋友，到时候再把照片寄给你看。」

「啊哈哈，我很期待哦。」

「美月，你要好好保重哦。」

「嗯，琉璃你也是……那我走了。」

虽然依依不舍，但美月总算说出了道别的话，背起放在脚边的背包。

与美月的身材相比之下，那背包大得夸张，让美月看起来就像快被压垮似地。背包里满是为了这一天特地采买的各种物品。

美月最后一次向众人鞠躬，接著转身。

视线另一头，勇斗正以担心又沉痛的表情注视著美月。他也同样背著大型背包。

勇斗的父亲哲仁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来勇斗也已经和生父做完今生的道别了。

美月扛著沉重的行李，以像是快要摔倒似地，摇摇晃晃的步伐朝勇斗走近。

「久等了。」

「……这样真的……好吗？现在还有机会回头哦？」

勇斗瞥了一眼美月的家人，小声问道。

「不要紧的。」

美月以衣袖用力擦了擦眼角，脸上的表情转为坚毅，看向前方。

视线的另一头是古老破旧、看起来彷佛快崩塌的神社。所有的事全是从三年前在这里举行的试胆大会开始的。

【插图】

两人都已与亲友道别，接著只要配合攸格多拉西尔举行仪式的时间，透过镜子看神镜就可以了。

「那我就叫那边开始仪式了哦。」

勇斗说完，把新手机按在耳朵上。

那是一周前刚买的新型智慧型手机。由于使用了新技术，因此液晶萤幕耗电的情况改良了很多。

虽然也买了大型太阳能电池，电力问题应该能得到大幅度的改善，可是电力有限的事实依然不变。为了预防万一，还是挑选电力较为持久的机种才好——勇斗是如此判断的。

「菲丽希亚？你们那边好了吗？……嗯，那就开始吧。」

终于啊。

再过不久，就要永远离开出生、长大的日本这块土地了。一想到这点，不安就急速涌上美月的心头。

自己真的能够忍耐再也无法与父母相见的情况吗？真的能在语言完全不通，文明很原始的大地上生活吗？

事到如今，恐惧感瞬间一涌而上。

可是，已经无法回头了。

「好了……美月。」

勇斗轻轻伸手。

「嗯！」

美月坚定意志，点头紧握勇斗的手。勇斗仰望著高举的手机。

手机已经设定成自拍模式，萤幕上映著因紧张而表情僵硬的勇斗与美月脸庞，以及两人身后微微发出妖异光芒的神镜。

（ᚪᛟᛉ ᛟᛇᛇ ᛇᛖᚷᛖᛉᛜ（为了我等的胜利）。）

耳边突然响起银铃般悦耳的女性声音。那是过去美月与勇斗讲电话时，听过好几次的音色。

（哦哦，这就是菲丽希亚小姐的声音啊？）

美月蓦然想著这种事，接著脑中浮现出一道隐隐约约的女性身影。

现实中，肉眼所见的确实是映在手机萤幕上的自己和勇斗，可是脑子里却浮现不同的画面，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那名女性头上戴著镶满宝石的金属头冠，穿著全白、轻飘飘如仙女般的服装，聚精会神地跳著舞。

「哇啊，好美啊——……」

美月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虽然勇斗曾经传过菲丽希亚的照片给她看，但是亲眼目睹，还是远比想像中更加丰姿绰丽，国色天香。

（ᚷᚢᛞ,ᛇᛖᚷᛖᛉᛜ ᚦᛁᛚᛚ ᛟᛇᛇ（神啊，请赐与我等胜利）！）

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听到时更加清晰。

现实中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照这情况看来，召唤仪式应该能成功吧。

由于没有人确实知道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的方法，只好尽可能地重现上次召唤的过程，试著以这种暧昧模糊的方法穿越。

面对《豹》与《雷》的威胁，勇斗恨不得立刻飞回攸格多拉西尔。如果那样的小勇回不去的话该怎么办呢！？——虽然美月曾经如此担心过，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

「咦！？」

忽地，原本与自己右手相握的勇斗的手消失了。

明明紧握著彼此的手，牢固到绝对不会分开才对，可是联系的触感却在一瞬间消失了。

「小勇……！」

美月连忙转头看向勇斗。

「美月！」

勇斗脸上充满惊讶的神色。他的叫声听起来很遥远。

而身影也变得愈来愈模糊。

几乎是反射动作地，美月朝勇斗伸手，勇斗也回握她的手——

但两只手却互相穿透而过。

「！？美月！你的眼睛……！」

勇斗好像说了什么，可是美月听不清楚。

他的身影逐渐朦胧，最后终于……

美月的视野整个变黑了。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那面熟悉的镜子。

镜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完全没有任何锈斑，是相当新的物品。不过形状和美月家代代相传的那面古老神镜如出一辙。

那面镜子与土制人偶，一起被供奉在环绕著火把的祭坛上。

察觉身后有许多嘈杂的人声，美月回头一看，大约有数十人位在她后方。

「！」

金与茶的发色、富有立体感的五官，明显不同于日本人的异质集团，让美月不由自主地僵住了。但对方也一样，不，是显得更加惊讶。

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接著开始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似地。

「对了！小勇呢！？」

美月也慌张地找起应该要一起过来的青梅竹马。

她扫视著四周，规模与小型体育馆相当的空间里没有任何黑发之人。

美月下意识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掌。

最后那个瞬间，这只手确实与勇斗的手相叠在一起。可是，却无法碰触到对方。

也就是说，那代表——

「难道，只有我过来了……吗？」

美月明白自己的脸倏然失去血色。

只有勇斗被召唤成功，或两个人都没被召唤过去——美月虽然设想过那样的情况，可是却想都没想过，居然会有唯独她被召唤过来这种事。

「等一下，这、这样一来……」

自己一个人，被冷不防地扔进了连语言都不相通的世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就在美月差点陷入恐慌状态时——

「美月ᛇᛄᛇᚦᛖᛉ（美月姊姊大人）？」

刚才出现于脑中的美女——菲丽希亚对她说话了。

虽然美月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她，但因为之前常听勇斗提起菲丽希亚的事，对她算是熟悉。有知道的人物在场，让美月稍微冷静了下来。

「啊，是、是的！我是美月。我，是美月。」

美月指著自己说道。

我明白了。菲丽希亚理解似地点头后，以不安的表情继续说道：

「勇斗ᛒᛉᛟᛉ（勇斗哥哥大人呢）？」

从「勇斗」这个词汇，美月大致可以猜得出她问的是勇斗在哪。

可是，那也是美月最想瞭解的事。

「啊！对了。」

想知道的话就打电话问吧。既然神镜近在咫尺，就有可能与现代日本取得联络。

被出乎意料的情况吓到六神无主，事到如今才想起可以这么做，让美月觉得有点可耻。

「呃呃〜〜手机手机……」

虽然想从提袋中拿出手机，可是背上的大型背包妨碍著她，让她构不到袋子里的东西。

反正背包也很重，总之先放下来再说吧。正当美月要重新去拿手机时——

答～～答啦啦～～♪

令人怀念的旋律钻进耳中，那是三年前曾经流行过一阵子的歌曲。由于被勇斗设为来电铃声，所以美月记得很清楚。

美月转头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菲丽希亚。」

一名银发，身上缠绕著刚强、坚毅氛围的少女举起手，手上拿著美月熟悉的物品。

略粗的框架、与机身相比略小的萤幕，已经属于偏旧式的智慧型手机——是勇斗三年前爱用的手机。

「ᛒᛉᛟᛉ（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冲到银发少女身边，把手机按在耳上开始说话。打电话的人应该是勇斗吧。

虽然美月完全听不懂菲丽希亚在说什么，不过从声调可以明白她相当焦急。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对《狼》而言，必要的人物是勇斗。可是最要紧的勇斗没有召唤过来，只召唤到附加物品，他们自然会非常迷惘。

美月自己也是，因为不知今后会变得如何，所以心中充满恐惧。

从四周射来的奇异视线、隐约听得见的完全不晓得在说什么的语言，让她愈来愈不安了。

「美月ᛇᛄᛇᚦᛖᛉ（美月姊姊大人）。」

就在美月惶惶无措、心急如焚地看著菲丽希亚讲电话时，菲丽希亚把手机朝她递了过来。美月想也不想地一把抢过手机：

「小勇！？」

『喂喂？是美月吗？嗯，是我。看来好像只有你被召唤过去了呢。』

勇斗回道，声音比美月镇静几分。应该是和菲丽希亚谈过后大致掌握了整个情况吧。

『可能是因为以菲丽希亚的咒力，一次只能召唤一个人。她会再执行一次《缚魔锁》，你再等我一下。』

「哦，好。」

美月点点头，放心地松了口气。

一个人被留在这种连语言都不通的世界里，果然很可怕。

目前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按照现在的步骤执行《缚魔锁》仪式，是真的能把人从现代日本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

既然如此，接下来只要等著勇斗被召唤过来就好。不过，美月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哦，今晚是满月吗？」

弗贝兹伦古在前庭仰望著天空，想起什么似地自言自语道。

被明月照耀的脸庞，上半部覆盖著漆黒的面具。他是因这特异的外表而被邻近国家称为『假面王』，并且畏惧不已的《豹》族宗主。

最近这半个月他忙著处理先前『加契纳之役』的战后事宜，历法的事便完全从弗贝兹伦古的脑中遗漏了。

「西格恩。」

弗贝兹伦古唤著站在身旁的妻子。眼神与声调极其冷淡，完全不像对妻子说话的态度。

对于赏识并大力提拔来路不明的自己、并献出所有心力的这名女子，弗贝兹伦古自然对她有著非比寻常的感激之情。

可是，这名女人，却把弗贝兹伦古发誓不论如何都要亲手斩杀的那个男人，放逐到再也构不著的远方。

那么做摆明了表示弗贝兹伦古的实力比不上勇斗，而且做出那种判断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妻子。弗贝兹伦古当然无法原谅她。

老实说，就算把她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恨。不过西格恩终究是《豹》的前任宗主，而且也是指名弗贝兹伦古，让他成为现任宗主的恩人，真那么做的话他会失去民心。

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的感情已冷，再也不想与这女人同衾了。夫妻间的感情陷入完全无法重修旧好的地步。

「什么事，伦古？」

西格恩的回应声也极为生硬。

她是个毫不吝啬地展露褐色肌肤的妖媚美女，可是脸上罩著阴霾，不若以往光艳逼人。

「今晚，勇斗回到攸格多拉西尔的可能性……真的不存在吗？」

他记得两年前的勇斗常嚷著想回故乡。

可是，人是会改变的。

现在的勇斗是攸格多拉西尔的西部霸王，掌握极大的权力与财富。宝库里堆满各式各样金银珠宝、可以夜夜挑选不同的美女侍寝，所有人都拥戴著他、臣服于他、对他的话言听计从。

难以想像勇斗会乾脆地舍弃，身为男人全都梦想过的至尊地位与奢华生活。

而且对《狼》这个氏族而言，他们也不可能放弃为部族带来财富与繁荣的那男人脑中的知识。

因此，在满月的今晚，自己的妹妹菲丽希亚说不定正在执行把勇斗再次召唤回攸格多拉西尔的仪式吧。

「不可能。」

但是，彷佛要斩断那最后一丝希望似地，西格恩斩钉截铁地道：

「我从帝国的神仪使艾雷克西斯那边听说过了。《狼》的秘法师咒力比你还低，所以她是绝对不可能破解我这『米德加尔特的魔女』使出浑身解数执行的《芬布尔之冬》的。」

第八卷 ACT 3

「不是梦……呢……」

躺在硬邦邦的床上，仰望著生疏的土黄色天花板，伴随著沉重的叹息，美月小声自语道。

昨晚美月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后，菲丽希亚又执行了两次《缚魔锁》的仪式，可是勇斗仍然没被召唤过来。

也许是精力耗尽的缘故吧，在咏唱完第三次的《缚魔锁》后，菲丽希亚当场昏倒，仪式也不得不中止。

虽然自己和勇斗及家人讲了电话，可是过大的冲击使得脑中一片空白，美月几乎不记得到底说了什么。

残存在记忆中的，只有下个满月之夜，也就是大约一个月后会重新执行召唤仪式而已。

而且就算再次执行仪式，仍然无法保证勇斗能回到攸格多拉西尔。还不如说，就这次的结果来看，即使再次执行同样步骤，把勇斗召唤来这里的可能性也相当低。

有什么因素使勇斗无法被召唤过来。只要不把那原因排除，自己就会一直孤零零地待在攸格多拉西尔。

说不定，会到死为止，一直……

想到这里美月不由得牙齿打颤、全身发抖，泪水不停涌出。

「美月ᛇᛄᛇᚦᛖᛉ（美月姊姊大人）？」

「咦？呃，我在。」

门外传来叫唤她的声音，美月赶紧擦乾泪水回道。

虽然自己不怎么样，但终究是《狼》宗主的未婚妻。若刚来这里第一天就让人看到哭哭啼啼的模样，说不定会害勇斗蒙羞。

「ᛞᚢ ᛟᚪᛟᛉᛇᚲᚫᛗᛞ（打扰了）。」

进门的是菲丽希亚。

在这种近距离下仔细一端详，菲丽希亚果然是沉鱼落雁的绝色美人，美月深有所感。勇斗还真有本事被这样的美人追求却一直保持著理性。

连身为女性的自己，都被菲丽希亚的美貌及成熟的魅力蛊惑得头昏脑涨了。

「ᚷᛟᛞ ᛗᛟᛉᚷᛟᛜ（早安）。」

虽然菲丽希亚笑著对自己说话，可是美月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美月再次体认到勇斗三年前过得有多辛苦。虽然脑子能够理解那是很艰困的情境，可是实际体会后，真的是超乎想像的感觉。

如果连沟通都有极大问题，累积下来的压力可不是普通地大。

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有办法顺利在这里生活吗？正当美月心中惴惴不安时，一阵舒缓又好听的歌声忽地钻进她耳中。

「咦？」

美月反射性地抬头，菲丽希亚朝她微笑道：

「美月姊姊大人，您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呼欸？哇啊啊啊！懂懂！听得懂听得懂！这什么这什么！好奇怪的感觉哦——！」

美月不由得感动万分地大吼道。

虽然耳朵听到的是意义不明的音节，可是却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这就是让语言不通的人们也能沟通的咒歌《交涉》吗？生平第一次体会的奇妙感受，让美月非常兴奋。

「那真是太好了。请让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名叫菲丽希亚，目前是哥哥大人的副官。」

菲丽希亚温柔地笑著，优雅地做起自我介绍。

美月觉得哇哇大叫的自己很幼稚，赶紧重新站好，弯腰鞠躬：

「我、我是志百家美月，是小勇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还有那个、呃、之后，要结婚的……」

「是的，我明白。等待了三年，好不容易终于能结合了，却又因为我的失误而分离……真是万分抱歉。」

菲丽希亚深深低头赔罪。

她双肩颤抖不已。看得出来菲丽希亚自己也感到羞愧难当。

虽然逼问这样的人很没意思，可是美月还是无法不加以追问。

「那个，小勇真的、能来这边吗？」

昨晚由于菲丽希亚昏倒了，因此直到最后仍然无法晓得为什么勇斗的召唤一直失败。

「我正是为了此事才来找您的。请随我来……」

「美月姊姊大人，请进。」

「哦，好。」

美月踏进菲丽希亚带领自己过来的房间里。

瞬间，数十道目光立刻集中在她身上，美月吓得「噫！」了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

房里的每个人都长得横眉竖目，而且眼神无比锐利。假如没有事先上过厕所，说不定会被他们散发出来的魄力吓得屁滚尿流。

虽然人群中也混著几名年轻的女性，可是她们身上也都带著英雄豪杰般的气魄。

（呜呜呜，要、要不要和他们打招呼？可是好恐怖，声音发不出来啊——）

美月的心情有如受邀参加黑道干部大会的普通小老百姓。

正当美月被房里众人的气势震慑、动弹不得时，一阵椅脚挪动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场者全数站了起来。

（噫！我做了什么吗？我做错了什么吗！？）

美月反射性地上半身后仰，将双手挡在面前。

「「「早安！母亲殿下！」」」

众人粗犷地喊著，朝美月深深低头行礼。

「欸？欸欸！？」

美月不由得连眨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无法理解。

「欢迎母亲殿下大驾光临。抱歉昨晚太过忙乱，没能好好向您打招呼，请让在下代表整个氏族致上欢迎之意。在下是约尔根，是勇斗父亲殿下指名的，这个《狼》族的少主，今后请您多多关照。」

房间后方的彪形大汉恭敬有礼地说道。

少主，相当于氏族的长子，是勇斗不在时全权负责《狼》族事务的重要人物。该说不愧是少主吗？就算在这伙充满气势的人群中，他的威严和魄力仍然超群绝伦。

美月被约尔根所震慑，倒抽了一口气。不过她很快地警醒过来，重新站好。

「呃、呃呃，我、我是志百家美月。今、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美月连连鞠躬，紧张地说道。

虽然心里觉得太过唯唯诺诺好像会被人瞧不起，可是身为普通的日本人，美月的身体还是不禁那么做了，纵然觉得不妥也于事无补。

「母亲殿下的座位在此，请坐。」

「咦！呃，好的。」

正当美月觉得泄气时，约尔根又指著他身旁的座椅说道。

美月再次反射性地点头。等到她看见座椅时，脸上肌肉不禁一僵，接著连连抽搐。

和其他人相比，她的座椅明显与众不同：只有她的椅子有扶手，而且还铺上了柔软的红布，装饰成王位般的感觉。

除此之外，就如同前述的，身边坐的人是凶神恶煞中的佼佼者约尔根。这是拷问吗？——美月心里这么想，可是又不敢开口要求更换座位。

美月不得已，只能认命地挺直背脊，尽可能以优雅的姿势走向座椅。

经过众人身边时，那些大汉们全都身子一颤，有种僵硬的感觉。看样子，这些人其实和美月一样紧张。

如此一想，就会觉得稍微轻松了点。

美月总算来到座椅前，可是每个人仍然全都站著不动。总不能自己一个人先坐下吧？就在美月窥视情况时——

「请您坐下，美月姊姊大人。」

跟著她一起过来的菲丽希亚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欸？可是大家都还站著，不能只有我坐下吧？」

「相反了。假如最尊贵的姊姊大人一直站著，义子们怎么能坐下呢？」

「啊呜啊呜……好、好吧。」

虽然觉得会如坐针毡，可是既然规矩如此也就没办法了。美月只好先行坐下。

然而，就算她坐下了，众人也没有跟进的意思。

怎么了吗？我弄错什么了吗？美月心里惊疑不已。

「姊姊大人，请您命令大家坐下。」

菲丽希亚又说出了高难度的悄悄话。

要才刚满十六岁的年轻小女孩，对这些有威严又性格强烈的凶神恶煞们下命令，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说真的，美月很想求饶。可是不下命令的话这些人就不会坐下，让他们一直站著也令美月感觉很歉疚。

「请、请坐吧，各位。」

美月死了心，尽量以柔和不高压、礼貌的词汇说道。

【插图】

虽然如此——

「「「是！」」」

众人却是气势非凡地回应，精神抖擞地坐下。

（小勇，你到底多被这些人崇拜啊？）

不只是本人，连突然出现的未婚妻都被如此对待。

虽然美月知道宗主的地位和王者差不多，但没想过居然能得到这种绝对性的忠诚。

（原来如此。就是因为有这种待遇，所以公司老板的儿子才会误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用傲慢的态度对待员工呢——）

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想著这种事。

幸好，美月的父母给了她良好的家教，而且她也不笨，很清楚这些人献上敬意的对象并非自己。

他们不是看著美月，而是看到了美月身后的勇斗，对勇斗低头致敬。美月非常明白这一点。

「约尔根先生，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不必管我，继续进行会议吧。」

美月委婉地说完，抿紧双唇。

她才刚来到这个世界，连东南西北都还分不清楚。虽然心里有一大堆关于勇斗的问题想问，可是现在不该说太多话，只好拚命压抑浮躁的心情。

自从决定成为勇斗的也就是这片土地的宗主之妻后，美月读了许多日本战国时代或中国有名的贤妻恶妇的故事，以期日后能做成参考。现在的行动可说是用功后的成果。

「好的，那么开始进行评议会。诚挚地感谢各位特地于清早集结在此。」

约尔根再次起身，环视在场众人后行了一礼。

「我想，在座各位急切想知道的全是同一件事……叔母，希望能由执行仪式的您告诉我们，昨天晚上的详细情形。」

「好的。」

受到指名，菲丽希亚也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可是带著善意的视线不多，应该说大半都是责怪的眼神。

「关于召唤仪式，整个过程本身并没有疏失。能召唤到美月姊姊大人就是最好的证明。」

菲丽希亚承受著那些怪罪的视线，如此断言道。

许多人的眉心出现皱纹，目光中的压力变得更强了。

「你是想说自己没有错吗？但事实就是勇斗殿下没能被召唤过来不是吗！」

彷佛代表那些人似地，一名年长的白发男子斥骂道。

「布卢诺大叔父，您这么咄咄逼人，叔母会很难继续说下去的。」

约尔根帮菲丽希亚缓颊般介入。

但布卢诺依然言辞犀利道：

「少主，你人太好了！这女人完全不清楚此事有多严重。先前加契纳的大败，以及勇斗殿下不见踪影的事，已经让民众与官兵人心惶惶了。既然《豹》和《雷》缔结了兄弟誓杯，那么勇斗殿下不在的时间拖得愈久，就愈是危……」

「嗤！」

「有什么好笑的！？」

「啊啊，没有没有，失敬失敬。没想到当初极力反对父亲殿下即位为宗主的大叔父，竟然会说这样的话……人也真的是说变就变呢。」

「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当时的我也是以个人的想法在为《狼》著想的……现在我已经认为勇斗殿下是《狼》无可取代的支柱了！」

「是的，我晓得。既然如此，为了不让下次的召唤失败，我们还是先冷静地把叔母的话听完吧。不然也无法做好对策不是吗？」

「〜！好吧。」

布卢诺蹙眉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

不过美月心想，布卢诺的那些话似乎也代表了某一层面的真相。陷入不安与焦躁中的，说不定其实是身为质询者的布卢诺自己。

而且怀著那种情绪的，恐怕不只布卢诺一人而已。刚才责备菲丽希亚的视线不只一道，可以解读成有许多隐性的那类人。

状况可能比美月以为的要严重许多。

「我可以继续说了吗？」

「嗯，请。」

确认在场者安静下来后，菲丽希亚开口问道。约尔根也催著她快点说下去。

菲丽希亚点头。

「在第一次的仪式中，我以为那是错觉，但在第二次、第三次的仪式后，我很明确地感受到一件事。」

「嗯。」

「虽然我的《缚魔锁》确实捕捉到了某样存在，但是在下一瞬间，又被别的力量弹开而消失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妨碍您，是吗？」

「是的。恐怕是之前解除了我《缚魔锁》的、西格恩的《芬布尔之冬》效果还存在之故。」

「呿！原来如此。」

约尔根啧了一声，恨恨地道。

「也就是说，就算在下个满月重新执行召唤仪式，被《芬布尔之冬》阻碍而失败的可能性依然很高，是这样吗？」

「……是的。很遗憾，就秘法师而言，我的力量远远不及西格恩。这次的事也让我深切地感受到双方实力差距有多大。我似乎无法破解她的秘法。」

「什么叫似乎无法破解！你怎么能讲得这么轻松！？一定要破解才行！就算靠著气魄也要突破对方的秘法！」

布卢诺再次对菲丽希亚咆哮道。

「没、没错没错！」

「不能光说做不到就算了！事关《狼》的未来啊！」

好几名干部也跟著布卢诺一起斥责道。

事实上，目前《狼》正面临《豹》、《雷》联军的威胁。事到如今才说没办法召唤勇斗，大家应该都无法接受吧。

「那么就别说什么靠气魄还是意志力之类的蠢话。浪费时间。」

吉可露妮冷冷地道。

以那样的态度和措辞对大叔父说话，实在是大不敬的行为。大厅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你这小妮子！凭什么插嘴！」

「啰唆！菲丽希亚怎么可能不尽全力执行秘法！你昨晚没看见她努力到昏倒了吗！？」

遭人如此出言不逊，布卢诺怒目痛斥，不过吉可露妮也大声吼了回去。

可是，就布卢诺的立场而言，被地位低于自己的小女娃如此顶撞后若乾脆地退让，面子会挂不住的。

两人以目光交锋著，发出霹哩啪啦的火花。

「露、露妮，我是很高兴你帮我讲话，可是……」

「嗯，这样对大叔父说话实在太没礼貌了，快道歉，吉可露妮。」

总不能放著两人僵持不下，菲丽希亚和约尔根劝戒道。

只劝诫吉可露妮，不对吵架的双方惩戒，应该是因为就辈分而言，布卢诺的地位远高于吉可露妮的缘故吧。

场内气氛也是，绝大多数人都对吉可露妮投以责难的视线，但是——

「我也赞同吉可露妮姊姊大人的意见。事前确实地累积胜算，等时机成熟时水到渠成地获胜——这是我生父伯特韦德的做事方法，而且应该也是父亲大人的理念。气魄之类的根本是愚昧之徒才会说的蠢话。」

一名与《狼》的干部集会很不搭调的稚龄少女，冷哼了一声说道。

「你这小鬼！虽然你是《爪》族宗主的女儿，不过在这里也只是个末位新人罢了！」

「你才是。既不是义子，也没和父亲大人交换誓杯，不过是个旁支而已，请不要事事都插嘴，害会议进行不下去。」

「你说什么！？」

克莉丝缇娜说得太过火，布卢诺怒容满面瞪著她，但她却一脸笑容，不在乎地加以无视。

一旁的艾尔贝缇娜看著互瞪的两人，不知所措地掩著嘴。

（呜哇，情况好像很严重呢。看样子小勇如果不早点回来，内部一定会发生分裂吧。）

虽然提心吊胆，可是美月也无法插上嘴，只能当个局外人旁观事态的发展。

常言道，只要有三个人就足以形成小团体。光是看今天的会议，就可以明白《狼》不是个团结一心的组织。

另一方面，美月又从所有在场的人身上，感受到对勇斗的绝对忠诚。一定是由于勇斗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才能顺利统合这些人吧。

「咳，总、总之，请叔母继续吧。」

约尔根故意咳了一声，像是重头来过似地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仍然能主持局面，不愧是少主。

「我不怀疑你尽了全力，可是就《狼》的现状而言，不能说做不到就双手一摊。真的不能想想其他办法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和西格恩的实力差距太大了。如果牺牲我就能召唤哥哥大人，我绝对万死不辞，可是……」

菲丽希亚不甘心似地咬著下唇，双肩与紧握的拳头都不住地颤抖。

她是自认、也是公认的勇斗第一心腹。而且，虽然这只是美月的想像，菲丽希亚应该不是基于勇斗的身分地位，而是单纯地把勇斗视为一个男人，深爱著他。

虽然布卢诺一直责怪著菲丽希亚，可是在场的人中最想召唤勇斗、对实力不足的事最感痛恨的，不是他人，应该就是菲丽希亚自己。

「虽然人家不知道《狼》现在的情况有多艰难，不过简单来说，只要找到能力可以和西格恩匹敌的秘法师，就能把勇斗召回来了对吧？」

一名红发少女搔著头说道。

虽然她还没自我介绍过，不过美月曾在勇斗传给自己的照片上看过那张脸。那是和勇斗一起制作出各种武器、道具的《孕育剑戟者》茵格莉特。

但菲丽希亚依然眉头深锁。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秘法师本身就已经极为稀少了，想找到比西格恩更强的秘法师……」

「纵然攸格多拉西尔如此辽阅，其人数一只手就能数完了吧。至少在这一带没有那么高强的秘法师。」

克莉丝缇娜补充说明道。

她肩负著《狼》的情搜工作，而且之前已经奉勇斗之令调查过附近地区的秘法师了。虽然外表是个小女孩，可是发言相当有份量和说服力。

「是啊，能想到的只有……」

菲丽希亚凝视著美月。

美月正努力当个局外人、旁观者，因此对菲丽希亚的视线有点惊讶。

她当然没有使用秘法这种东西的能力。既然如此，菲丽希亚为什么……美月略一思考，很快地猜到原因。

「啊！莉法小姐！」

她敲著手，想起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身上栖宿著两个被神选上之人才有的证明——「符文」，全攸格多拉西尔没有第三名的，双符文英灵战士。咒力之强，为举世无双的稀世秘法师。

听说同样拥有双符文的《雷》族宗主史坦索尔，就算被七名英灵战士包围，依然可以把他们全部击退、压制。如果找莉法出马，即使对手是『米德加尔特的魔女』，应该也不足为惧吧。

「莉法大人？她怎么了吗？」

为何会突然提到她呢？约尔根讶异地问道。

为了避免引发混乱，只有极少数的人晓得莉法的真实身分。

克莉丝缇娜叹了口气，说道：

「虽然父亲大人阻止我们说出去，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吧。莉法这个名字只是个昵称、化名而已。那位大人的真正名字是希格德莉法。」

「「「什么！？」」」

室内传来此起彼落的吸气声。

在攸格多拉西尔，这个名字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名字是——

「难、难道说，是神、神帝陛下吗！？是那位大人吗！？」

「没错，就是这样。」

约尔根哀号似地问著，克莉丝缇娜带著深意点头。

房间里的嘈杂声变得更响亮了。

美月心想，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毕竟美月也听勇斗说过许多关于莉法的怨言，很清楚她的所做所为。

那个不谙世事的刁蛮公主、麻烦制造者，其实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最有权威、深具历史的神帝陛下——听到这件事，不惊讶反而才难。

「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噢，是父亲殿下的指示。」

「是的，真是抱歉。」

「唔，算了。我大概想像得到原因。如果想称霸攸格多拉西尔，挟持陛下是最简便的方法。应该会有人对父亲殿下如此建议吧。可是另一方面，那么做很可能成为巨大纷争的开端。厌恶争斗的父亲殿下是想默默了结这件事吧。」

「您真是明察秋毫。」

「不过为什么现在要提到她……是因为双符文吗！？」

似乎想起了什么似地，约尔根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

每一代神帝的左右眼都继承了符文，这是全攸格多拉西尔都晓得的事。

长久以来，神帝一族之所以能以天子身分君临攸格多拉西尔，可说是基于这层神秘性之故。

克莉丝缇娜也点头：

「是的，她是名符其实的双符文英灵战士。力量强到可说是乱来，甚至能在省略所有咒语、舞蹈、阵法的情况下发动秘法。」

「原来如此！如果具有那么强大的咒力，破解西格恩的秘法也……」

约尔根以充满希望的声音高亢地说著，不过却愈来愈消沉。

「是的，父亲大人的不具野心反而成了可恨之处。如果硬将她留在这里，事情就好办多了……」

「没错……呢。」

两人同时重重地叹气。

「那个，不能请她再次过来吗？」

美月问出了心中的问题。

根据两人的态度，美月大概可以明白那是做不到的事。可是他们在太有默契的情况下对话，身为旁听者的美月完全跟不上话题。

约尔根紧锁著眉心，苦著脸道：

「老实说，想强迫神帝光临是相当困难的。因为表面上，她的地位远高于我们。如果对象换成是旗下氏族的宗主，就可以二话不说地叫对方过来了。」

「呃——……但《狼》对她很照顾，她也对《狼》很有好感不是吗？既然如此……」

「就算陛下愿意光临，她的臣子们也会坚决反对的。为了一介宗主，不对，不过是宗主代理人的邀请，而特地离开神都的话，神帝的权威会扫地的。」

「是这样吗？还真困难呢。」

政治方面的事，美月完全不懂。

不过从约尔根的口气听来，那似乎是相当不可能的事。

之后众人继续议论到天色变暗，但仍然提不出什么好方案，最后只好散会。

◆

「美月还好吗？希望她没哭。」

勇斗在床上躺成大字形，他正待在原以为昨天会道别的自己房间，盯著天花板，忧虑地喃喃说道。

召唤失败之后，根本是一场灾难。

勇斗想像过「因彻底失败导致两个人都没去成攸格多拉西尔，而被前来送行的家人冷眼相待」的情况。可是，只有美月被召唤成功，自己被留在日本拚命安抚担忧不已的美月双亲，这种事完全超乎他的想像。

他已经用电话确认过美月很安全，而且义子们也保证会负起责任照顾美月，等到下个月，他一定会前往攸格多拉西尔。尽管勇斗费尽唇舌，总算让美月双亲勉强妥协，但他们恐怕还是无法完全接受整件事吧。

「唉，夜晚快点来吧。」

月亮不升天，就没办法与攸格多拉西尔取得联络，让人心浮气躁。勇斗非常想知道攸格多拉西尔那边的情况如何。

每分每秒都有无尽漫长之感。

「虽然对美月的爸妈打了包票，可是下个月真的能去成吗？」

不安与焦躁感缠绕在胸口。

昨晚菲丽希亚耗尽力量昏倒了，勇斗没办法明白详情。

召唤了三次，失败了三次。是不是有什么致命性的问题？下次满月时会不会仍然召唤失败？该不会连下下个满月、下下下个满月，都一直一直持续失败……

「啊——真是的！闷在房间里就会胡思乱想个不停！去散步一下好了……嗯？」

答〜〜答啦啦〜〜♪

正当勇斗想从床上起身时，放在枕头旁的新手机响了起来。

这支手机的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哲仁在家，有事的话直接来找他就好。所以是美月的父母打来的吗？勇斗看著萤幕，上面没有人名，只显示出一串单调的号码。

「是谁啊？喂？呃，沙耶小姐！？」

「哦，这让边。」

一来到约好的家庭餐厅，沙耶就在靠窗的座位上向他挥手。

时间是中午，餐厅里的人不算少，但这毕竟是人口密度不高的乡下，还是有许多位子醒目地空著。

勇斗略一点头，打过招呼后朝沙耶走去。

「久等了。」

「不会，我也才刚到。在你正忙的时候特地叫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原本的计画被打乱了，我正闲得很。」

勇斗苦笑地耸肩，在沙耶对面的位子上坐下。他向服务生点了午餐和饮料后，沙耶立刻进入正题。

「我今天从琉璃那里听说美月已经去攸格多拉西尔了。是真的吗？」

「是的……不晓得为什么，只有我过不去。」

「唉——饶了我吧。为什么不先让我知道这件事呢〜」

沙耶以手覆额，恨恨地说道。

勇斗以为琉璃一定早就把事情告诉沙耶了，但看来似乎不是那样。

话说回来，沙耶也算是照顾过自己的人。亲口通知她是做人该有的礼貌。由于满脑子想的都是该如何说服美月的双亲——正确来说是美月的父亲，所以勇斗完全疏忽了这件事，这很明显是他的失误。

「对不起，因为太忙了所以忘了通知你。」

「不是忘了通知的问题吧。你不是一直想回到这边吗？为什么又改变主意要回攸格多拉西尔呢？而且还连美月也带去。」

「因为那边的《狼》军被《豹》、《雷》联军打得惨败，我不回去的话情况似乎会很不妙……美月的话，是因为，她说没办法一个人待在这，所以要跟我过去。」

勇斗搔著脸颊，有些难为情地说道。

普通的青梅竹马是不可能一起穿越时空，跟著前往遥远的异世界的。这么做等于摆明两人已经变成那种关系了。不过向他人表明此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啊——真是的！我本来想说既然你打算留在日本就别说出来好了，没想到竟然变成这样！而且美月已经在攸格多拉西尔了，真糟糕啊！」

【插图】

沙耶焦躁地抓著原本梳理得很整齐的金发。

她的态度很不寻常。

勇斗不安地想起之前与沙耶的对话。

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关于攸格多拉西尔的线索。

现在的反应，难道和那个有关吗？而且很容易就能猜到，内容一定对勇斗，不，是对《狼》相当不妙。

他无法不追问下去。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与攸格多拉西尔有关的事呢？」

勇斗凝视著沙耶问道。

他的表情从略带稚嫩的少年转变成包含旗下氏族在内，肩负数十万条人民生命的「王」。

「是啊，我查出来了。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

「真、真的吗！？」

「要是晓得会变成这样，就该早点告诉你……为了让你打消回去的念头，留在这边。」

「！攸格多拉西尔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沙耶那危言耸听似的发言，让勇斗的不安愈发高涨。

竟然会说成那样，想必真的相当不妙。

勇斗屏息以待，沙耶缓缓地开口：

「我就直接说了。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就是……」

◆

「哇啊，好多料理！看起来好好吃哦——」

看著摆满桌子的各种料理，美月的双眼闪闪发亮。

房间里除了菲丽希亚，另有五名女性在场。除了其中一人外全都已坐在桌前。

菲丽希亚催著美月进房，笑咪咪地道：

「虽然不是很盛大，但这是为美月姊姊大人举办的接风宴会。」

「为、为我办的！？」

美月不自觉地拔高声音道。

她一直认为自己对《狼》而言不过是勇斗的附属品，没想过在无法召唤勇斗的恶劣情况下，还能享有这样的待遇。

「是的，像刚才那种场面，美月姊姊大人应该会觉得很紧张吧？所以我想先办个全由女性组成，可以和乐融融地聊天的宴会。勇斗哥哥大人不在这里，我想您一个人会很不安吧？如果能因此稍感放松就好了。」

菲丽希亚说完，彷佛想让美月安心似地微微笑了起来。

以现代日本用语来说，应该就是所谓的「女子会」吧？

的确，就如菲丽希亚说的，刚才评议会中的男性全都长得很凶恶，很像黑道或流氓，让美月无法平静。

就这点而言，在这只有女性的场子里，就有一种可以放松喘口气的安心感。

「谢、谢谢你！就像你说的，我一个人在这里真的很不安……」

安心与欢欣使得泪水猛然涌上，最后已经哽咽不成话语。

虽然努力忍耐，可是她其实真的很害怕。

自己一个人真的能撑过这个月吗？真的能像勇斗一样，被这片不同文化的土地所接受吗？

美月心里一直怀抱著近乎恐惧的不安。

她重新看向在场所有女性，深深一鞠躬。

「非常谢谢各位愿意为我来到这里。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是个分不清楚东南西北的新人，很可能会麻烦到大家，不过还是请多多指教。」

「噗！哈哈哈！」

美月说完，一阵快活的笑声随即响起。

难道自己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美月焦急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坐在桌前的红发少女正愉快地扬著嘴角。

「啊，对不起笑出来了。没有啦，因为脸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是个性却完全不同嘛——人家本来还想说你该不会和那个人一样是蛮横女，结果实在差太多了，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茵、茵格莉特！这样对美月姊姊大人太没礼貌了。而且对莉法大人也是，怎么可以用那个人来称呼她呢！」

「哦〜对喔，因为那个人是神帝陛下嘛。啊，人家又称呼她那个人了！」

「唉……就像我常叮咛的，你要多注意言辞才行。今天在评议会上也是，你在称呼哥哥大人时又没加称谓了。」

「是——对不起，人家会注意的。」

「真的真的要注意哦。」

菲丽希亚无奈地叹息道。

看得出她早就叮嘱过茵格莉特不知多少次了。

茵格莉特尴尬地「啊哈哈」乾笑著，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重新看向美月。

「不好意思，太晚自我介绍了，美月小姐。人家是茵格莉特……」

「嗯，我知道。你是小勇制造器物时的搭档，也是最能放松聊天的朋友，对吧？」

被美月抢话，茵格莉特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

像是恶作剧成功似地，美月有点得意地微笑起来。

「其他人我也认识哦。吉可露妮小姐、克莉丝缇娜妹妹、艾尔贝缇娜妹妹、爱菲利亚妹妹。」

她指著在场的女性，一一叫出名字。

这些人的事，她已经听勇斗说过不知多少次了，而且勇斗也传过照片给她看，因此哪个人叫什么名字，个性如何，她大概都很清楚。

「第一次见面就能分出我和克莉丝，美月姊姊太厉害了——！」

艾尔贝缇娜佩服地拍手赞道。

虽然脸长得一模一样，从照片上分不出差别，但实际见过面之后，就能从表情和气质大致区分出两者。

不过，最让她有信心能分辨出来的，其实是马尾绑在左右哪侧这一点就是了。

「艾尔姊姊，美月母亲大人是父亲大人的妻子，所以不能叫她姊姊哦。」

「咦咦！？可是，是你跟我说要叫姊姊的啊！？」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可是我记得啊！」

「呵！可笑！」

「我有一种被你耻笑的感觉！」

「在学校考试时永远最后一名的人，记忆力靠得住吗！」

「呜哇——不、不要说出来啊！不要说出来——！」

「连自己的名字都能写错，我看到时都快晕倒了。」

「呜呜呜！可、可是，真的是你跟我说要叫姊姊的〜」

「一定是你睡觉时梦到的吧？不可以把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哦！」

「是、是这样吗？被你一说，我好像也有这种感觉！克莉丝对不起〜〜我错怪你了。」

「不、不，别介意，因为我真的有对你那么说过。」

艾尔贝缇娜猛然从椅子上滑落。

克莉丝缇娜扬起一边的嘴角，露出邪恶的笑容低头看著姊姊的反应。

「呜哇——真的和我听说的一样呢——呵呵，你们双胞胎感情真好。」

美月看著两人的互动，嗤嗤轻笑起来。

克莉丝缇娜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

「……这是我们第一次被初次见面的人说感情很好呢。」

「是吗？可是你们感情真的很好对吧？」

「……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呢。」

「这时候要说感情很好啊！姊姊我要哭了哦！」

艾尔贝缇娜起身，眼角带泪地抗议道。

克莉丝缇娜觉得麻烦似地皱眉。

「是是是，我最喜欢姊姊了——（口气生硬）」

「一点也不用心！」

「呵呵，啊哈哈，真的感情很好嘛。」

美月终于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虽然女子会本来就比较轻松，可是美月仍多少有点紧张，这下子真的一口气放松下来了。

勇斗提过，克莉丝缇娜是很会察颜观色的聪明女孩，说不定她正是为此故意和艾尔贝缇娜说相声的。

「你们两个！这是母亲大人的欢迎会，别一开始就闹笑话，实在太难看了。」

指著双胞胎如此斥责的人，当然是吉可露妮。

在近距离之下观看，吉可露妮端正的五官坚毅地紧绷著，甚至有一股庄严神圣的美感。苗条纤细的身材就像从奇幻风格电玩中走出来的精灵似地，让美月觉得很感动。

「虽然母亲大人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但还是让我重新自我介绍吧。我是吉可露妮，是父亲大人的亲卫队队长。今晚的料理我全部检查过了，请放心食用。」

「对了，吉可露妮小姐可以分辨毒物呢！小勇老是说，都是多亏了吉可露妮小姐，他才能吃到热腾腾的餐点，所以很感谢你哦。」

「父、父亲大人竟然向母亲大人如此提过我的事……！」

吉可露妮露出心花怒放的可爱表情，与原本坚毅的模样判若两人。

以勇斗的个性，应该不可能没对吉可露妮那么说过。不过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而且听起来确实是勇斗的真心话，还是让她很高兴吧。

「好了好了，快开动吧。美月姊姊大人应该也饿了。」

菲丽希亚拍手主持著场面道。

「是啊——我已经快饿扁了。」

美月摸著肚皮说道。

其实她除了早上稍微吃了点东西之外，直到现在都没有碰过其他食物。因为在攸格多拉西尔，一般人基本上都只吃早晚两餐而已。

习惯有早午晚三餐这种现代生活方式的美月，在傍晚评议会结束时早已饿惨了，肠胃没丢脸地咕噜大叫可说是万幸了。

「您、您想吃什么，请尽管说，我帮您拿！」

站在门旁的可爱女孩——爱菲利亚向前踏出一步，也许因为紧张吧，她语气颇为生硬地说道。

「欸欸！？不用啦，我自己拿就好。爱菲利亚妹妹不必做那种事，一起过来吃吧？你看，还有空位哦。」

「不、不不不、不成的！像我这种奴婢和各位干部大人同桌，实在太不像话了！」

爱菲利亚就像淋过水的小狗一样簌簌发抖，用力拒绝。

美月明白勇斗为什么会把她当妹妹看了。因为她的举动实在很像小动物，非常可爱。

「不必那么紧张哦，小爱菲。听说连学校的老师都赞不绝口地夸奖你是很优秀的学生呢。照这种情况，得到哥哥大人誓杯的日子也不远了。只是时间早晚的差别哦。」

「才、才没有那种事！像、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得到宗主大人的誓杯呢？那种事一辈子也不会有的！」

菲丽希亚温柔地安抚著，但爱菲利亚仍然顽固地拒绝接受。

对爱菲利亚而言，现在的自己是最低贱的阶级，就算向她说不久的将来能鱼跃龙门得到宗主的直系誓杯，会没有真实感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然你就和我一样当父亲大人的小妾吧，小爱菲！」

霹哩！

艾尔贝缇娜毫无心机的爆炸性发言，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了。

与现代日本的一夫一妻制不同，攸格多拉西尔基本上是一夫多妻制。只要有那个能耐，想建立一个被女人围绕的后宫也完全不是问题。还不如说在攸格多拉西尔，那是理所当然的价值观，普遍到堂而皇之的程度。

虽然如此，在预定成为元配夫人的女性面前光明正大地宣布要当小妾，还是很有问题的。

「艾尔姊姊啊，你老是不会看状况讲话……」

克莉丝缇娜无奈地叹道。

「耶？啊！是这样啊？那不然在这里的人一起当勇斗父亲的小妾吧，这样大家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

爆炸性发言又追加了新的燃料。

「万、万分失礼！美月母亲大人，这只是小孩子的玩笑话而已。」

克莉丝缇娜立刻抓著艾尔贝缇娜的后脑撞向桌面，并且与她一起低头赔罪。

不论如何，有事发生时少女克莉丝缇娜还是会保护姊姊。

但是，被极度不礼貌的发言冒犯的美月本人则是——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放声大笑起来。

而且还是笑到眼角冒出泪水的程度。

「是啊，这样大家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呢。」

美月以食指擦著泪水，嗯嗯地点头说道。

在场者全因她这些话而无言了。所有人都呆呆地张大嘴著美月。

「美、美月姊姊大人，您不在乎吗？」

菲丽希亚似乎是代表众人说出心声地问著。

就像先前说的，在攸格多拉西尔，有钱有权的男人三妻四妾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事。

然而，想独占心爱的男人是女人的天性。在场者都是女人，全都很清楚这种心思。

而且勇斗和美月并不是政治婚姻，而是不折不扣的恋爱结婚。再加上最近才刚订婚，感情应该正火热得很。

在这种情况下，美月居然说出了允许勇斗外遇般的发言，在场女性们不可能不迷惘。

美月也很明白她们的心情，耸肩轻笑道：

「当然在乎了。不过我的国家里有句俗话叫『英雄好色』，如果要在意对方每次的花心，一定会变得神经衰弱的。」

美月看开似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呃，那个，美月姊姊大人，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可是哥哥大人对您是非常专情的，怀疑他……」

「嗯，我不怀疑小勇对我的爱。应该说，我不想去怀疑。」

「呃？」

「小勇是王者，一定一直有很多女人爱慕著他吧。而且如今在这里的大家也都很喜欢小勇对吧？不是对宗主的喜欢，是把他看成男人有所好感。」

几乎所有在场女性全都反射性地将目光从美月身上移开。

这是比起千言万语更具说服力的反应。证明美月的话是对的。

美月没有谴责此事的意思。勇斗长得非常端正好看（这是透过美月的美化滤镜得到的感想），而且在这个世界里个子也算相当高，个性又温柔，有地位也有财富和实力。

没有女人喜欢上他反而奇怪。在这座宫殿里任职的女性，大概有九成以上都多少对勇斗有些意思——美月甚至那么猜测。

「可是，在这里的大家都是支撑《狼》这个氏族，不可或缺的支柱，所以我不会要求你们别和小勇要好。」

如果坚持那么做的话，国家肯定会失去平衡。

那种结果，不是想以妻子身分为心爱的勇斗尽一分力量的美月本意。美月绝对不想变成肩负数万，甚至数十万条人命的勇斗的绊脚石。

「我不想对那种事吃醋，或者一直怀疑他有没有花心。就像我刚才说的，会生心病的。」

在意那种事的话，每天都得疑神疑鬼，担心著有没有其他女人想抢勇斗。

就算一开始能忍住，早晚也会忍不下去，可以想见未来某天自己一定会对勇斗发怒。

如果变成那样——

「小勇是个巨人，是会成就大事的人。不是专属于我一个人，而是属于大家的。所以我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不独占他了。没想到居然这么早就主动把这件事说出来，真是奇怪。」

美月想起什么事似地轻笑著。

以二十一世纪的价值观而言，应该会认为美月这番话对男人太有利了。

可是，这里是纪元前的世界，是充斥著男尊女卑价值观的世界。

在这种情况下，美月得出的结论——

「不愧是哥哥大人选择的人，真是让我们敬佩万分。」

——似乎打动了所有在场的女性。菲丽希亚说完后起身，朝美月单膝跪下。

其他女性也学菲丽希亚向美月曲膝低头。

这件事在短短几天内传遍了雅尔菲德，「这才是『王者之妻』的气度！」并广受人民肯定。

如此这般，在美月本人全然不知下，她以勇斗「王后」的身分得到民众的绝大支持。

◆

「想过去的话就得找到比西格恩更厉害的秘法师，是吗？」

勇斗将手机按在耳上，无奈地重重叹道。

和他讲电话的人是美月。

夜一深，他便很快地打电话问起美月情况。

『如果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莉法小姐好像就有办法做到，可是以她的立场而言，又似乎会遇到很多困难的问题。』

「嗯，是啊，因为那个人基本上是神帝嘛。」

『噗！』

「嗯？怎么了？」

『啊，因为今天茵格莉特小姐也和小勇一样，用「那个人」来称呼莉法小姐哦。』

「哈哈，因为她刚到雅尔菲德时，是不知世事的超级刁蛮大小姐嘛。」

勇斗不由得苦笑。

她非常会惹是生非，害勇斗一直帮她收拾善后，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小勇你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美月突然担心地问道。

勇斗的心脏突然猛烈一跳。

「没事。只是因为不能回攸格多拉西尔，让我有点被打击到而已。」

他压抑著心里的动摇，尽可能装出平静的声音说道。

而那话也绝对不假。

目前《豹》、《雷》虽然处于按兵不动的状态，可是仍让人随时担心著，他们哪天会大举兴兵攻入境内。

与这两个氏族为敌，以『战车堡垒』为首，光靠现在勇斗留在《狼》那边的既有兵器与战术，是否能抵挡得住，是很令人不安的事。

勇斗瞥了一眼放在床侧的大型手提袋，能够击破如今的《雷》或《豹》，把他们一网打尽的秘密兵器正沉眠其中。

有备无患。无法在昨晚满月时回去，对勇斗来说是很可恨的事。

「不过听起来你好像过得还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明天再打给你，晚安。」

『啊，嗯，晚安——』

「……还是一样敏锐呢。」

切掉通话后，勇斗小声说著，砰地倒在床上。

令他没精神的真正原因是，从沙耶那儿听来的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

还不能告诉美月。虽然她已经从昨天失魂落魄的情况恢复不少了，可是一个人被扔在语言文化截然不同的攸格多拉西尔，还是很消耗心神的事。

早晚都必须向她说清楚才行，但还是等美月更稳定后再说吧。

除此之外，勇斗还有一件事没对美月说。

在美月消失的前一剎那，勇斗在她的双眼中看到了发光的鸟形图纹。

毫无疑问，那绝对是符文。

为什么身为现代人的美月会拥有那种东西？而且她还和神帝莉法长得如出一辙，美月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呢？

「真是的，难题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啊。」

第八卷 ACT 4

「咦？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当美月回过神时，她已一个人处在庭园里。

好奇怪。

自己明明努力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在床上睡著而已。

可是却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外头。

睡著时被人运出来——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如果被人移动，自己应该会醒来才对。再加上她基本上算是宗主的未婚妻，很难想像对勇斗献出绝对忠诚的氏族之人会做出那种事。

即使真的有那种不肖之徒好了，美月从勇斗那儿听说过，吉可露妮手下的亲卫骑兵团会轮班守卫，全天候不间断地保护宫殿。想穿越那么严密的警备网把美月运出来，应该相当困难才对。

「也就是说，这是梦啰？」

美月左右张望著四周。

这是个以小巧的水池为中心，周围盛开著白色花朵的美丽庭园。旁边耸立著由砖块堆砌而成的神殿。

美月似乎不曾在雅尔菲德看过那样的建筑物。至少，其他人带美月参观过的场所里没有。

尽管如此，美月却莫名地感到无比怀念。

但同时她又有一种奇妙的别扭感。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有什么地方怪怪的。正当她因为无法找出那不对劲之处，而觉得有些烦躁时——

「什么人？竟敢擅闯妾身的圣域，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哪。」

「咦？……欸欸欸！？」

「什、什么！？」

听闻身后有人的声音，美月回头一看，没想到竟看到了自己。

她不由得高声惊呼，而对方也同样身子后仰，似乎也相当惊讶。

一瞬间，有照镜子似的错觉，可是另一方面，两人间的相异之处又极为明显。就是发色与瞳色。美月是黑发黑眼，对方则是皓雪般的白发与红宝石般的眼瞳。

「难道……您是莉法小姐吗？」

美月曾从勇斗那边听说过，这名长相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少女。

神帝希格德莉法。统治这片广大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中，君临其上的少女。

「……这么说来你就是美月？勇斗阁下的意中人。」

「啊，没、没错！我就是那个美月！」

美月有些又惊又惧地答道。

她出生于乡下小地方，在简朴的环境中长大，当然不曾受过高级淑女教育。面对这名有如天人般身分的少女，要她不畏缩是强人所难。

「不过，那个美月为什么会在这……唔！？呜！这是什么！？」

「怎么……好烫！」

美月的双眼突然被一阵高热侵袭，就像被灼热的铁棒按上去似地。

虽然那高热倏地便退去了，但接著又有某一股强大的能量在全身高速乱窜，瞬间被一股狂乱的感觉所支配，彷佛浑身血液都起火燃烧似地滚烫。

仔细一看，莉法似乎也出现同样的症状。白瓷般的肌肤微泛薄红，表情痛苦地扭曲著。

「呜！符文的力量失控了！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到底为什……你、你的眼睛！」

「咦！？」

莉法的双眼瞪得比刚照面时更大，眼中浮现有如十字架的金色图纹。

美月一见到那双眼睛，『力量』便变得愈发活泼了——

「呿！原来是这样吗！呼——哈——呼——……」

莉法似乎察觉了什么，开始做起深呼吸。

接著，原本在美月体内疯狂乱窜的『力量』急遽地稳定下来，刚才的滚烫感就像骗人似地退去了。

「呼〜〜到、到底怎么了〜〜」

美月浑身发软地跌坐在地上。

全身笼罩在以全力跑完一百公尺似的轻度倦怠感之中。

「看来妾身的符文与你的符文莫名地相互吸引哪。」

「咦？我的符文？」

美月惊讶地歪头问道。

她没记错的话，所谓的符文是刻印在英灵战士身上的图纹，是被神明选中之人的证明。

不存在于现代，只存在于攸格多拉西尔的神秘力量，出生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美月当然不可能拥有那种东西。

在学校的成绩只有中上，运动成绩是中下，以能力而言是极为平庸的美月——

「咦？耶？欸欸欸欸欸欸！？」

无意间见到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脸，不由得高声怪叫了起来。

虽然花纹不同，可是她的双眼也和莉法一样浮现金色的图纹。

这难道是，即使在万人中只出一人的英灵战士里也极为罕见的，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没有第三人的『双符文』吗？

「什么啊，从你这反应看来，直到今天为止你都没发现吗？也未免太迟钝了吧。」

莉法傻眼似地叹道。

【插图】

迟钝……应该说美月多少也觉得自己个性悠哉，可是被长相一模一样的人那么说，总觉得心情有点五味杂陈。

「不过，妾身和你之间确实有某种奇妙的缘分哪。不管是刚才符文的莫名失控，或是这奇异的梦境。」

「啊！这果然是梦。」

「当然了。因为妾身没办法曝晒在阳光之下哪。」

莉法「呵！」了一声，以与年龄不合的豁达微笑仰望青空。

美月也跟著一起看向天空，接著对那别扭感一拍手说：

「哦哦！所以颜色才有点奇怪。」

尽管天空万里无云，可是水面却没有粼粼波光，周围的绿意也有点暗沉。

一言以蔽之，整体缺乏亮点。就像阴天时看到的景色。

如果说这是不曾于艳阳高照时外出的人创造的梦境，就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这不是我的梦，是莉法小姐的梦啰？」

如果是美月做的梦，梦中世界的色彩应该很普通才是。

这么一提，美月想起自己在睡前曾经想过莉法的事。为了召唤勇斗，果然还是得借助她的力量才行。

也许是执念太强了，才会像这样不小心闯进莉法的梦里。

「莉法小姐！不对，莉法大人！我有事求您！」

美月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碰地，以认真的表情仰望著莉法。

这不是普通的梦。美月莫名地有信心。眼前的人并非美月创造出来的幻想人物，而是莉法本人。

外貌的相似度、栖宿于双眼的符文，就像莉法说的，自己和她之间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因缘」

美月当然不能轻易拋弃这不可多得的幸运。

「请您把力量借我！帮我召唤小勇！！」

「哦〜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

听完勇斗回到现代的原委后，莉法将手按在嘴边，严肃地思考起来。

虽然从一开始就曾那么想过了，不过还真的很像在和镜子对话呢——这让美月觉得很奇妙。

「可是，西格恩吗？还真是棘手的人物哪。」

「是这样吗？」

美月不由得追问。

虽然她从勇斗那儿听过不少攸格多拉西尔的事，但终究只是间接听说，能得到的资讯有限。

就算别人说必须有比西格恩更强的秘法师才能破解她的秘法，美月还是无法理解西格恩到底有多强。

「『米德加尔特的魔女』之名，甚至传到了妾身所在的神都格拉兹海姆。她的力量应可列入攸格多拉西尔前三名吧。」

「有、有那么厉害！？」

「就算攸格多拉西尔如此辽闹，能够破解她秘法的人，大概也只有妾身了吧。」

莉法得意地点头。

解释得极端点，她正在断言自己是攸格多拉西尔第一的秘法师，真是太有自信了。

不过那份自信对美月而言却像一剂强心针。

「那、那么，求求您。可以请您想办法把小勇召回这个攸格多拉西尔吗？」

「唔！」

莉法的表情一下子忧郁起来。

她视线左右游移，彷徨了一阵子后，「唉——」死心般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虽然妾身也很想帮忙，可是要离开这座巴拉斯佳尔宫殿前往雅尔菲德，实在太难了。」

「不、不能想想办法吗？」

「对不起啊。上次前往雅尔菲德就已经相当乱来了。而且妾身这个秋天即将结婚，周围对妾身的监视会变得更严密，不可能脱身哪。」

「怎么这样……」

美月沮丧地垂著肩膀。

由于原本觉得很有希望，因此失落感更是非比寻常。

之后美月仍然努力说服莉法，但莉法只是一脸抱歉地不断摇头。

可是，从她的话听来，在攸格多拉西尔中能破解西格恩秘法的也只有她了。

所以美月绝对不能轻言放弃。

虽然如此，再这样求下去根本没完没了。美月决定赌一把。

「其、其实您是没信心对吧？」

「啊？」

「实际上您根本没信心破解西格恩的秘法，怕吹牛得来的这个『攸格多拉西尔第一』的招牌被拆穿对吧！？」

「什、什么！你、你竟敢说那种话！」

莉法的脸瞬间充满怒气，高声叫道。

（呜哇——居然这么简单就上钩了。）

就连出言相激的美月本人也不禁认输。

毕竟莉法是神帝，不难从言行举止中看出她是自尊心相当高的人，所以美月豁出去朝这点下手，但没想到她居然如此容易受激。

「只要妾身出马，西格恩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

莉法完全不知中了美月的计，拚命辩解著。

都走到这一步了，美月也无法回头。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继续加以挑衅：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都跟你说了！妾身现在离不开巴拉斯佳尔宫殿啊！」

「不一定要离开宫殿！如果不能离开那就不要离开啊。总之请您把小勇召回攸格多拉西尔吧！」

「啊！？连什么是秘法都不知道的外行人别说蠢话！对镜在雅尔菲德不是吗？就算是妾身，没有对镜的……嗯？成对，是吗？」

与原本的激动迥然不同，莉法察觉到什么似地将手按在嘴边，打量起美月。

「呃，怎么了？」

「行了！做得到了！美月！」

莉法突然抓著美月的双肩用力前后摇晃起来。

她的转变太过突然，美月第一时间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马上就理解了她的话中之意。

「真、真的吗！？」

「嗯，全都要看你了哪。」

「……咦？」

不明白莉法是什么意思，美月傻傻地问道。

莉法邪恶又愉快似地扬起嘴角：

「呵呵，既然敢对妾身说那么无礼的话，你就做好觉悟吧。哪！」

第八卷 ACT 5

加契纳城砦——

大约一个月前，《狼》与《豹》、《雷》联军发生激战的命运之地。

《狼》军动员了一万两千人，《豹》、《雷》联军则出动了一万八千人，是攸格多拉西尔史上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战斗。在这一役中，《狼》军由于失去了总司令勇斗，因此以溃败的形式落幕。

虽然如此，获胜的《豹》与《雷》军也因接连的激战，尤其战争前半局的优势偏向《狼》军，受到的损伤绝不算少。

两军因此暂时停留在加契纳城砦养精蓄锐。不过，也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

死者的埋葬、伤兵的治疗与返国、军粮的补给与兵员的重新编队，这些事在最近一个月里全都毫无滞碍地完成了。现在只消一声号令便能立刻出击。

「那么就照先前说好的，我们《雷》朝东边进攻，叔父的《豹》军则直取北方，这样没问题吧？」

《雷》的少主副手夏斐指著滩开在桌上的地图问道。

这名身材魁梧过人但是心思细密的男人，是代替宗主史坦索尔统御全军，并一手包办后勤工作，如贤内助般的人物。

出兵的日期，根据『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的龟甲卜占订定在明天，两军首领正在城砦的大厅里做最后的作战确认。这次夏斐也和以往一样，代替那个认为「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啦」、令人困扰的父亲出席会议。

「我没有异议。」

《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有些不悦地回道。

就个人感情而言，他当然也很想亲自攻打雅尔菲德。

其实，原本也有《豹》和《雷》一起朝东——也就是《狼》的领土大举进攻，一口气拿下雅尔菲德的方案。

可是就《豹》这个氏族来说，那么做可以得到的利益太少了。

《豹》的领土分布在米德加尔特一带到亚尔夫海姆地区。就算取得《狼》的领土，也就是毕佛斯特盆地以西的土地，顶多只能成为踏板，想统治或防卫该地是极为困难的事。

如此一来，很现实的，大幅拓展领土的将只有《雷》而已。《豹》有很大的机率，只能从《雷》那儿拿到资金与粮食之类的东西作为合作的报酬。

虽然那应该也是相当大的一笔数目，可是与沉眠在雅尔菲德，以玻璃制作法为首，由勇斗引进、连弗贝兹伦古都不知道的许多知识相比，那些报酬不过是点零头罢了。

只有《雷》拿尽好处并拓展势力，对《豹》而言不是什么有趣的情况。

仇深似海、不共戴天的勇斗被驱赶到手不可及之处的现在，充斥在弗贝兹伦古心中的激情也冷却了下来，不像过去对《狼》那么执著了。

因此弗贝兹伦古决定「利益至上」，取得加契纳以北——也就是与《豹》领土相接的《角》的土地。

「不过——」

弗贝兹伦古凌厉地瞪著夏斐。

如果是普通士兵，应该会因那眼神而发抖吧，不过夏斐好歹也是人称『星铁手甲』，身经百战的老将，他正面承受弗贝兹伦古的视线，点头道：

「我明白。『贤狼』菲丽希亚及『名匠』茵格莉特，这两人是吧？」

「没错，一定要把她们交给我。那就是支援你们的代价。」

菲丽希亚是弗贝兹伦古名为洛普特时宠爱的亲妹妹，也是他唯一的血亲。

弗贝兹伦古不论如何都想庇护她，把她留在身边。

此外，是『名匠』茵格莉特。虽然世人总将开发出各式各样武器、道具一事聚焦在宗主勇斗身上，不过弗贝兹伦古察觉，制作出那些东西的人其实是茵格莉特。她在《狼》族中的位列排名那么高，可以证明此事。

也就是说，只要得到茵格莉特，就能拥有《狼》的所有技术。她可说是活生生的宝物。

这是详知《狼》内情的弗贝兹伦古才能做出的分析。

如果晓得茵格莉特如此重要，《雷》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把她交出来。可是在这个时代，完全不清楚他国内情才是普遍的情况。在《雷》眼中，茵格莉特不过是个「名人等级的武器制造者」而已。

「就我们的立场，也巴不得叔父能成为《角》的对手呢。因为上次吃到了一些苦头啊。这点程度的代价根本算不上什么。」

夏斐说的「苦头」，是指在加契纳之役中，被吉可露妮的分遣队暂时拿下加契纳城砦的事。

城砦被夺使得士气低落，《雷》差点因此全军覆没。

幸好当时有史坦索尔殿后，没出现太大的伤亡，但这肯定是把夏斐吓到胆破魂飞的恶梦。

一旦《雷》将主力部队调去征讨《狼》军，《角》那一侧的边防强度自然会减弱。

若像加契纳之役时那样，被《角》从后方突袭，让他们在国内大肆作乱的话，就别想拿下雅尔菲德了。

就「杜绝后顾之忧」这层意义，弗贝兹伦古愿意去攻击《角》，对《雷》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助势。

「这样就好。《雷》方面有什么想确认的事吗？」

「不，没有。」

「是吗？那我回去为明日的征战做准备了。」

「祝您武运昌隆！」

「你们也是。」

弗贝兹伦古瞥了夏斐一眼，猛然转身扬起披风，迅速离开房间。

一步，再一步，弗贝兹伦古嘴角的诡谲笑容愈发高昂了。虽说复仇的火焰已然减弱，但毕竟没有完全熄灭。

「《角》的宗主黎芮儿，我记得她是勇斗的义妹，相当受勇斗宠爱呢。把她当成玩物，好好折磨、泄恨吧。」

「报、报告！驻扎在加契纳城砦的《豹》军开始向北进军！人数大约一万！」

当黎芮儿午休完毕，正准备进行下午的公务时，新战火即将爆发的消息传到了她耳中。

黎芮儿是统治位于凯尔姆特河、爱尔姆特河流域的肥沃土地的《角》族宗主。

虽然是年纪尚轻的小姑娘，不过行政手腕相当高明，连勇斗都不禁赞叹。

「终于动起来了吗？只有《豹》？《雷》军的动向呢？」

「是！《雷》军共八千人，正朝著东方进军！」

「八千、吗……」

黎芮儿愁眉不展地叹著气，将身子靠在椅背上。

由于先前在加契纳大败的缘故，目前《狼》能够动员的军力不到万人。如此一来应该没有余力把士兵调派到《角》这边吧。也就是说，无法期待能够得到援军的帮助。

「传令给驻守在边境的军队！绝对不能让《豹》军渡过凯尔姆特河！要死守河岸！」

「是！」

传令兵立正接受命令后，迅速离开黎芮儿的办公室。

由于担忧集结在加契纳的军队可能攻击《角》，黎芮儿早已在凯尔姆特河北岸派驻了三千名士兵。

在河畔排兵布阵迎敌是战争中常见的事。

敌人在渡河时会被水流拖累行军速度，行动变得迟缓，而成为绝佳的箭靶。等对方穿过箭雨抵达岸上时，就可以仗著我方人数比对方多来围攻敌人。

而且凯尔姆特河处处水深湍急，河面又宽，相当于天然要塞，比不怎么样的碉堡更能阻挡敌军进攻。

如果是普通敌人，很容易就能打发，但——

「虽然已经下令了，不过还是很难守住吧……」

听著传令兵的脚步声远去，黎芮儿苦涩地叹道。

敌人数量比己方多了三倍以上，而且是连最低阶的士兵都擅长骑马射箭的精锐军团。

再加上还得分派最低限度的兵力给西方的边防，三千这个数量对现在的《角》来说，已经是尽可能集结的最大人数了。

光靠这些士兵难以阻挡敌军。

「总之先试著向《豺》与《麦》求援看看吧，虽然不期待他们会回应就是了。」

《豺》与《麦》是在今年新年宴会时，由勇斗居中斡旋，与《角》缔结兄弟誓杯的氏族。

虽然《角》已经向他们打探过好几次《豹》、《雷》来袭时出兵救援的意愿了，可是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佳音回传。

就势力而言，他们属于弱小氏族，因此缔结誓杯时是《角》六，《豺》、《麦》分别为四，由黎芮儿做义姊。

根据誓杯盟约，义弟妹们听从义姊的要求才是道理。可是身为宗主，他们判断情势的能力自然不差，再加上必须对氏族子民们负责，不可能轻易参加一看就知道会输的战争。

《角》的前任少主，现在是义弟妹之首的拉斯穆司，曾经强烈建议黎芮儿趁这个《狼》向心力低落的时机抢夺主导权。不过眼前的困境才是《角》的现实。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勇斗被《豹》的西格恩施展秘法，突然回到天上之国的事，黎芮儿已经从《狼》那儿听说了。

刚开始时消息纷乱，甚至有勇斗战死在加契纳的说法。因此得知勇斗还活著时，黎芮儿高兴到差点跳起来叫好。

可是另一方面，老实说，身为宗主的黎芮儿很烦恼，究竟该如何解读这个情报。

国家元首死亡时政局容易不稳，出现让其他国家有机可乘的破绽。因此直到继任者的政权基础稳固为止，会对外隐瞒前任王者的死讯好几年——那种情况并不少见。

以常识而言，勇斗已死的可能性是比较高的。从天上之国再次召唤勇斗，或者失败了之类的，都可以看成是为了牵制其他国家而放出的说法。

尤其昨晚从雅尔菲德传来的，召唤勇斗的仪式失败的消息，更是加深了这层疑虑。

「不过，我还是相信您哦，兄长大人。」

那位有如军神化身般的人物，不可能会那么轻易死掉的！

黎芮儿记得，在津利时勇斗曾说过，他是从与这个攸格多拉西尔不同的世界过来的。

而且，勇斗是绝对不可能眼睁睁看著家人身陷危机却袖手旁观。

离下次满月还有二十天，至少要想办法撑到那时候。

黎芮儿下定决心后，表情严肃地面对办公桌。

为了努力完成现在自己能做到的事。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

「少主，坏消息。驻扎在加契纳城砦的《雷》、《豹》联军开始进军了。」

同样的消息也传到约尔根耳中。

克莉丝缇娜轻飘飘地搧动著一张纸，朝约尔根递出。纸上详尽地写满《雷》与《豹》的动向、兵员数目等情报。

「说实话，我本来希望他们能再蹲久一点呢。」

召唤勇斗的仪式失败了，而且无法确定下次的召唤是否能够成功——在这种情况下遭到敌人攻击，所谓的雪上加霜就是这么回事吧。

毕竟敌人可是不会考量到我方的难处而手下留情的。

「同样的情报也传给在津利的斯卡维兹了吗？」

「当然。」

前津利市长欧洛夫在加契纳之役中担任殿后工作，万分精采地完成任务，可是也光荣地战死了。

约尔根和勇斗商量过后，决定由少主副手斯卡维兹接下欧洛夫的位子。

斯卡维兹原本在《角》最西方的都市慕克威治担任防卫工作，可是假如津利被攻陷，《狼》的族都雅尔菲德也会跟著唇亡齿寒。因此才会把以擅长守卫战闻名的他召回来守城。

「不过，就算是少主副手，真的能够阻挡得了他们吗？」

克莉丝缇娜怀疑地蹙著眉头。

过去，《狼》的宗主还是法布提时，斯卡维兹曾经挡下无数次克莉丝缇娜的亲生父亲——也就是《爪》的宗主伯特韦德的侵略。克莉丝缇娜对这件事也很清楚。

尽管如此，这次的对手还是太难缠了。

驻守在津利的士兵约有四千人，就算追加援军，顶多只能再送出两千人而已。

总数六千，这已是《狼》军现在能够单独动员的人数极限。

对手是由那个强得不像人的怪物——史坦索尔率领的《雷》军。就算兵力比对方多一倍也不确定是否真能获胜，现在只能集结到少于对方的兵力，自然会是一场艰难无比的战斗。

「所以我才会再三要求你的生父出兵。不过都被他滑头地闪掉了吶！」

约尔根狠瞪著克莉丝缇娜，但她也不是会被这种程度的威胁吓到的角色。

克莉丝缇娜若无其事地耸著肩：

「是啊。在目前这种情况下，那个人是不可能有动作的吧。因为他不是会参加明知必败的战斗的那种人呢。」

「你还真坦白。」

「我的任务是搜集情报，想听顺耳的梦话请找别人。」

「真是和你亲生父亲一样讨人厌的小娃子。」

约尔根恨恨地道，不过语意有一半是夸赞。

在这种危险的情况下，没有比殷切期盼的援军突然不来更可怕的事。

考虑到今后《狼》与《爪》的友好关系，比起虚情假意地应付我方要求，这么老实还比较实在。

「那换个问法。如果父亲殿下回来，《爪》就会有所动作吗？」

「一定会。」

克莉丝缇娜肯定地点头。

约尔根心想——是这样的话就好。

目前《狼》面临的情况，只要勇斗回来加入战局就能解决。而《爪》的宗主伯特韦德可以从女儿克莉丝缇娜那儿得知详细的情报，想必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很遗憾地，自从加契纳之役大败后，《狼》的向心力显著低落。《灰》、《犲》、《麦》等才刚加入《狼》旗下不久的氏族，都决定先束手观望风向再说。

而且他们和《爪》不同，就算勇斗回来了，会不会因此改变态度也很令人怀疑。

虽然实际上勇斗至今为止一直战无不胜，可是在其他氏族眼中，眼前的情势之严峻，即使勇斗回来统率《狼》军，输了也不足为奇。

虽然不到只因为一次的战败就让勇斗威名扫地的地步，但勇斗仍然失去了天神般的领导者魅力。

直到风向转变，胜算明显倒向《狼》这边为止，他们很有可能一直按兵不动。

目前唯一确实能够成为助力的，只有重义气的黎芮儿所带领的《角》而已。可是他们也正面临著《豹》军的攻击，别说派兵支援了，可能更需要《狼》的援军呢。

真的是严苛至极、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绝望困境，然而——

「哈哈哈，你的生父看得很明白呢。没错，只要父亲殿下回来，《狼》就绝对不会输！」

不可思议地，约尔根确信「只要勇斗回来，《狼》就能度过危机」。

炼出被视为神之金属的铁、将悬浮在天上的太阳染黑、让陨石落下、激发洪水。

勇斗应该会像过去那样，再次引发奇迹吧。

「只要撑到下个满月，我们就赢定了。不愧是父亲殿下的夫人，那位大人一定能让父亲殿下回来的。」

约尔根信心满满地断言，嘴角得意地上扬。

《雷》军在出征的第三天，被暴雨所侵袭。

虽然攸格多拉西尔已经发展出蓑衣作为雨具，可是在降雨量一向不多的攸格多拉西尔，行军时不会特地携带蓑衣。

因此碰到下雨时的对策大多是暂停行军，躲在树荫或岩石底下，拉开油布或油纸挡风遮雨。如果附近有民宅就将其接收过来使用。

这天，刚好附近有个农村，《雷》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闯入村里赶走村民，占领村中民宅。

感觉起来很暴虐无道，可是在这个时代是极为理所当然的做法。

「根据探子的报告，《狼》军总数不到六千。他们正于埃利伐加尔河东岸布阵，等著我们进攻。从旗帜看来总司令是少主副手斯卡维兹，无法确认宗主周防勇斗是否参战。」

《雷》的少主副手夏斐，在村长家中向宗主史坦索尔说明现状。

这位豪迈的宗主，面对大部分的事时一向都是以「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啦」来打发。

因此，简洁地把事情报告给他知道也是夏斐的职责。

一听完报告，史坦索尔就无趣地哼道：

「哼，不在吗？他果然已经战死在加契纳了？」

「虽然目前还没听说雅尔菲德举行葬礼的消息，但很有可能真的是那样。」

自古以来，不分东西方国家，经常可见隐瞒强大王者死讯的做法。但另一方面，能完全封锁消息的情况则极为罕见。

悠悠之口难杜。

只要稍微用点钱，收买进出宫殿的商人或在宫中工作的男女仆役，就能知道至少在这一个月里，没有任何人在雅尔菲德见过勇斗的身影。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人提到周防勇斗是天上派来的使者，大家希望他再次降临等等的说法。虚张声势到那种程度也只能笑了。

是打算对内对外都装成周防勇斗还活著，展示宗主威严并争取时间吗？老实说，这手法只能以粗糙形容。

不论如何，周防勇斗不在，而且兵力只有六千左右，远远少于我方的《狼》军，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了。

「呿，听起来会是很无聊的战斗呢。」

「不过对我来说这样实在太棒了。」

「算了，那匹瘦狼是主将吗？希望他多少有点咬劲……不过，看这雨势，明天还是得继续待在这里吧？」

「也许呢。这部分只能看老天赏不赏脸了。」

「唉〜我快无聊死了。」

史坦索尔已被困在这小屋子——虽然是村里最宽敞的民宅——里大半天，闲得发慌了。

毕竟这里是人口不过数十人的小农村，当然不可能容纳八千大军。能使用民宅的只有身分高贵的将官而已，几乎所有士兵都露宿在村子周围。只要这么一想，就会觉得他的待遇已经够奢侈了。

「喂，夏斐，反正你都报告完了，来打发一下时间和我比腕力吧。」

「请别说傻话。和您比腕力我怎么可能会赢呢？」

「我当然会让步啰。我只用小指，你出两只手，怎么样？」

史坦索尔趴在地上，立起手肘朝夏斐勾动小指头。

这种事如果不是由这男人来做，就是在羞辱战士了。

夏斐毫不掩饰自己的无奈，用力叹气：

「请找别人玩吧，我可不想在战斗前就受伤。」

「什么嘛，真无聊。」

「请别向我要求趣味性那种……」

呜喔喔喔喔！呜喔喔喔喔！呜喔喔喔喔！

忽地，通知敌人来袭的号角声洪亮地响起。

「呵！不是变好玩了吗！」

「一点也不好玩吧！」

夏斐怒斥著愉快地扬起嘴角的史坦索尔。

没错，一点也不好玩。

《狼》军不是应该在埃利伐加尔河东岸吗！？

从这村子徒步走到埃利伐加尔河需要两天时间，再加上雨势这么大，敌人于此时进攻可说是始料未及的事，完全处于被攻其不备的状态。

「哈！那种小事就别计较啦！」

史坦索尔捞起爱用的铁锤，砰一声踹破屋子的拉门朝外跃出。

天空是沉甸甸的灰色，豆大的水珠凶猛地砸落，视界极度恶劣。

所有声音都被飒飒的激烈风雨声盖过了。

「……在那边吗！」

虽然如此，史坦索尔那如野兽般灵敏的鼻子，还是嗅到了极淡的战场气息。

他一鼓作气地疾奔到村外，许多人在水中快速奔跑的哗啦声，以及不知该往哪逃才好的士兵们惨叫声传入耳中。

士兵们混乱不已，陷入恐慌状态。他们当时正挤在野外藉著彼此的体温捱过寒冷，在那种情况下突然遇袭，要不混乱也难。

「骑兵！？呿！这么说来《狼》也有骑兵呢。」

见到骑在马上追杀《雷》军的一行人，史坦索尔啐道。

原来如此，在埃利伐加尔河东岸布阵吸引我方的注意力，再加上这里离河畔有段距离，趁著我方轻忽大意时，以机动力强的少数骑兵部队进行突袭——是这么回事吗？

「干得不错嘛。带头的那个银毛，我记得叫吉可露妮是吧？」

见到一名与战场极不搭调的可爱少女身影，史坦索尔用力抓紧铁锤。

记得敌人的名字，这对史坦索尔来说是非常罕见的事。

史坦索尔感兴趣的对象一向只有强者。他看不上眼的人，连名字都不会记住。

至少，眼前这名把长枪使得虎虎生风的少女，是强到足以停留在史坦索尔记忆中的猛将。

「史坦索尔！呿，时候到了吗？撤！」

吉可露妮一见到史坦索尔，立刻以在喧闹的战场中也清晰无比的声音下令。

「别想逃！」

史坦索尔以超乎常人的腿力一口气拉近双方距离，将铁锤从斜下方向上朝吉可露妮的脸上招呼。

那是灌注了史坦索尔两个符文之一《粉碎者》的神力，无可防避的攻击——

「什么！？」

——理应如此才对，但铁锤却被同样由下向上挑的长枪拨开了准头。

铁锤只击中了虚空。

像要趁著这空档追击似地，吉可露妮反转高举起来的长枪朝下劈砍。

「呿！」

史坦索尔连忙向后跳开。

双方距离一旦拉开，吉可露妮立即调马回头，转眼之间便消失在大雨中了。

「逃得这么乾脆，害我也失了兴致。不过刚才那招，确实是瘦狼的……咯咯。看来武功有进步了吶。」

其他骑兵也全部消失无踪了。

只有我方受害，对方毫无损失。

虽然是敌人，这仍然是精采的突袭与撤退。

「虽然周防勇斗不在让人挺泄气的，不过看来，还是可以好好享受一番呢。」

史坦索尔舔著嘴唇，露出猛虎发现猎物般的狰狞笑容。

凯尔姆特河是源自毕佛斯特盆地，滋润亚尔夫海姆地区、华纳海姆地区的大河。

为了生活、为了栽培作物，水都是人类不可或缺之物。凯尔姆特河正是孕育攸格多拉西尔西部人民生命的河流。因此在称呼这条河流时，许多人会加上「母亲」作为冠词。

虽然弗贝兹伦古现在是希敏约格山脉以北的、米德加尔特地区游牧民族《豹》的宗主，但他原本是生长在雅尔菲德的男儿。

明明已经决心舍弃故乡了，但是面对熟悉的大河时，怀念之情仍然会不由自主地涌现。

「哼，这么多愁善感还真恶心。」

他自嘲似地啐道，切换思考模式。

弗贝兹伦古不是诗人，而是率领大军的总司令，必须比其他人都来得冷酷无情才行。

「算了，他们应该不会让我们顺利渡河吧。」

眺望著林立于对岸的《角》的旗帜，弗贝兹伦古思索著。

做出拿下《角》的决定后已过了半个月，这一代的地形也勘查完毕了。向地方居民打听的结果，这一带的河底较浅，最容易渡河。

而对方似乎也早知此事，所以才会在对岸扎营布阵。

假如轻忽大意地踏入河中，大概只会得到被漫天箭雨招呼的结果吧。

「而且之前还下过大雨，这几天就先观望吧。」

虽然目前是晴天，可是直到今早还在下的滂沱大雨让水位增高了不少。没必要特地选在难以渡河的时机强行渡河。

身为游牧民族，《豹》的基本战术是一击便退，尽可能不被对手反击，一嗅到危险立刻逃走的战法。

看在扎根于固有土地上的人们眼中，说不定会觉得使用那种战法的他们是胆小的懦夫，可是战争这种事必须以命相搏，只要这么一想，就会认为只夺取敌人性命的战斗方式极为合理。

所以不勉强做不利于己的战斗。

「嗯？」

对岸有个男人，正把弓弦拉到最满。

为了避免被敌方的箭矢射中，《豹》布阵于离水边约二百艾列（约一百公尺）远的岸上。

包含河面宽度，总共约有四百艾列的距离，可是——

「哦！」

咚！飞箭精采地插在自己脚边的土地上，弗贝兹伦古难得发出佩服的赞叹声。

威猛的硬弓力士。

而且准头也够。若刚才没有眼尖猛然后退，那箭头现在应已贯穿弗贝兹伦古的身体了吧。

「吾乃《角》之英明宗主黎芮儿大人的义子，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

《豹》的贼人们，虽然对你们这些蛮人说了也是对牛弹琴，不过这里是我们《角》领受自神帝陛下，长年治理的土地。绝不许你们踏入一步！

如果真的想过来，就准备被箭雨射成刺猬吧！」

就算距离遥远，对方的声音也清楚地传入弗贝兹伦古耳中。

看来除了臂力极强，喉咙也很勇健。

对方一说完，《角》的阵营中就响起「唔喔喔喔！唔喔喔喔！唔喔喔喔！」的吶喊。

在战斗前宣告我军的正当性，提振我方的精神。

「干得不错嘛。」

弗贝兹伦古邪佞地扬起嘴角。

基于前述原因，在战场上唇枪舌战并不稀奇，但以长程飞箭来牵制敌人，是很好的手法。

那男人八成是《角》数一数二的弓箭手，其他人不可能做得到一样的事。

不过，《角》的人可以把箭射得这么远吗？底层的士兵多少还是会对此感到疑虑。

「得好好回礼才行呢。」

弗贝兹伦古亲自取出弓箭，向前踏出一步。

过去，这种事他会交给《豹》首屈一指的弓箭手瓦利去做。但很可惜地，瓦利已在先前的「加契纳之役」中战死于《狼》军手下了。虽然有点麻烦，不过也只好自己来了。

「ᚹᛁᛜᛞ（起风吧）。」

弗贝兹伦古挽著爱用的弓，搭上箭，凝聚精神说出带著咒力的话语。

他所拥有的符文《千幻小丑》能窃取任何人物的任何技能，因此使弓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不过，他终究没有那种以硬弓把箭矢射到对岸的过人臂力，但假如射程明显劣于对方，会害得我方士气低落。

因此他使出了咒歌。

咻！一阵强风从他身后吹过。弗贝兹伦古巧妙地配合风吹的时机，放箭。

飞箭画出平缓的弧形，精准地、彷佛被磁石吸引似地，朝豪斯葛柏力的胸口落下。

虽然箭势不强，一挥手便可将其打落，但这样就足以保住《豹》的面子了。

「我是《豹》的宗主，草原的霸主弗贝兹伦古！去年你们才刚被我们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现在还好意思吠得这么大声吗！这回可不像上次有《狼》出兵相助了哦！？珍惜生命的话就快点夹著尾巴逃走吧！」

同时他也让这些话乘著风，传到对岸。

对岸听到的声音，应该会比这头听到的更加响亮吧。

如此这般，『凯尔姆特河之役』拉开了序幕。

第八卷 ACT 6

「呼啊啊啊啊……」

美月从床上起身，一边打著呵欠，一边伸著懒腰。

虽然睡眠时间很充足，可是身体却残留著浓浓的沉重疲劳感。因为和现代的床比起来，这边的床很难睡……并不是这个缘故。

那种事她早就习惯了。

既然如此，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就算在梦里也一直被莉法大人特训，感觉好像都没有睡到觉似地……」

美月揉著惺忪的睡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如此，离下个满月只剩两周了，时间紧迫，也只好硬著头皮努力撑下去。

「美月ᛇᛄᛇᚦᛖᛉ’ ᚷᛟᛞ ᛗᛟᛉᚷᛟᛜ（美月姊姊大人，早安）。」

门的另一头传来菲丽希亚的声音，接著门被拉开了。

一见到菲丽希亚的脸，美月就笑靥如花。那是过去一周美月对她敞开心胸的证明。

「啊！请等一下哦。」

美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接著意识起自己体内的某种『力量』。

再次睁开双眼时，金色的符文在眼中发光。

「♪〜〜」

美月将咒力放进声音中，唱出旋律。

「好了。早安，菲丽希亚小姐。」

「……早安。不过一个星期，就能熟练使用《交涉》的咒歌了呢。说真的，我都快没信心了。」

菲丽希亚将手放在脸颊上，叹了口气。

不过她马上又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只是在开玩笑。

「那是因为老师教得好啊——而且不分白天晚上都一直在特训的关系。」

这一周的生活，就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美月不论醒著或睡著都在练习『力量』的控制训练。

清醒时是由菲丽希亚，入睡后是由莉法对她进行彻底的咒法指导。

托两人之福，现在的美月已经能够自由显现眼中的双符文了。不只如此，甚至还能像这样使用简单的咒歌。

「真的是进步程度惊人呢。照这种速度，应该能够成功吧？」

「但还是不能大意！下次的召唤绝对不能失败！」

嗯！美月夹著胳膊握紧拳头，充满干劲地说道。

起初美月说自己在梦中见到莉法，而且莉法也答应帮忙召唤勇斗时，大家全都半信半疑。

其实有一半的人相信就很不错了。

在科技昌明的现代，那些话肯定会被当成梦话一笑置之。能有一半人相信，是因为这里是充满了英灵战士、秘法与咒歌等不可思议力量的攸格多拉西尔之故。

等到美月能够熟练地使用双符纹之力，再加上她的长相与莉法毫无二致，原本怀疑的人也渐渐变成了期待。

现在的美月已经是集《狼》的期待于一身，每天都得和压力战斗的焦点人物了。

「呵呵，说得也是呢。那么用完早餐后就立刻开始训练吧。」

「好的！请多指教！」

「呼〜〜好累喔〜〜」

美月软绵绵地趴在前庭的桌上，可怜兮兮地说道。从这里能俯瞰宫殿的中庭，由于日照良好，是美月很中意的场所。

在电玩的世界里，法师的体力通常都不怎么样，然而攸格多拉西尔的秘法却很需要体力。说白了，是因为施法时需要跳舞唱歌的缘故。

以超过一小时的慢跑为起头，此外还有伏地挺身和仰卧起坐之类的基础体能训练、柔软体操、发声练习……等等，几乎和戏剧社差不多的训练内容。

对于国中时隶属园艺社，除了学校体育课外鲜少活动身体的美月来说，这些训练颇为辛苦。虽然最近总算习惯了，不过刚开始训练时肌肉变得极度酸痛，让她倍感困扰。

「辛苦您了，美月大人。这是海枣牛奶。」

「谢谢你，小爱菲♥」

接过爱菲利亚端来的玻璃杯，美月一口气把饮料喝完。

海枣汁单独喝太甜，不过以牛奶适度稀释后，就变成了美月喜欢的饮料。

不但容易吸收，营养价值也很高，最适合在疲劳时飮用了。

「今天的午餐是炖菜汤和烤鲑鱼哦。」

「哇——看起来真好吃——！我要开动了！」

美月双手合十说完，立刻大口大口地把料理送进嘴里。

虽然说入乡就该随俗，不过对从小习惯一天三餐的人来说，像现在运动量这么大，假如一天只吃早晚两餐，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呵呵，美月姊姊大人的肠胃似乎完全没有问题呢。这是我最在意的部分，您能够没事真是太好了。」

菲丽希亚在美月身边坐下，以闲聊的方式问道。

「哦〜这么说来真的是这样呢。」

勇斗刚来攸格多拉西尔时经常吃坏肚子，但美月目前完全不需烦恼肚子痛的问题。

是因为肠胃比勇斗强健吗？还是多亏了栖宿于双眼中的不可思议力量之福呢？总之躺在背包中的正〇丸不需要出场，非常好。

训练再训练，学习再学习，除了用餐之外没有任何休息时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连吃饭都要小心翼翼、提心吊胆，那么就算压力爆表也不足为奇。

尽管觉得炖菜汤的调味偏淡，可是汤里的蔬菜比现代的更甜美，每种蔬菜都充分展现原味，很容易吃上瘾。

和古时候的蔬菜比起来，现代的蔬菜因为农药之类的因素，营养价值低、味道又不重——美月曾在网路上看过那样的文章。还真的是这样呢——现在她深有所感。

烤鲑鱼的调味果然也很清淡，但因为是今早刚捕获的鲜鱼，比在超市买的不知新鲜多少倍。

加在海枣汁里的牛奶也是刚挤出来的热腾腾鲜奶。

乍看之下，说是粗茶淡饭确实是没错，但是对现代日本人而言，这当然是非常奢侈的豪华料理。

美月已经爱上攸格多拉西尔的食物了。

「唔——果然还是想吃白米饭呢——」

「哈哈哈，勇斗也常那么说。那个『白米饭』真有那么好吃吗？」

坐在美月对面的茵格莉特兴致勃勃地问道。

确实，如果一直听到有人说那种话，当然会很想知道白米饭究竟有多美味吧。

「唔——不是白米饭本身好吃到不行，而是配著它吃的话，其他的料理就会变得更好吃的感觉吧。」

「喔——说成那样，害人家也想吃吃看呢。」

「啊！我有带一点白米过来，等事情告一个段落后再煮给大家吃吧。」

「……那还真是期待呢。」

短暂的沉默后，茵格莉特以开朗的笑容说道。

来往过一阵子之后，美月觉得茵格莉特的个性和琉璃有一点相似，是很容易亲近的女性。

虽然如此，她终究是《狼》排名第六的主要干部，很清楚《狼》目前面临的状况有多严峻，所以无法乐观以待。

「这个女子会也变得有点冷清了呢。好想像之前一样，大家一起，不对，是连黎芮儿小姐也一起快乐地吃吃喝喝呢。」

看著空出来的椅子，美月回忆往事般地说道。

吉可露妮和《爪》的双胞胎，为了对付《雷》的侵略，已经在五天前离开雅尔菲德了。

现在说不定正在与《雷》军交战。这么一想，果然就会觉得很担心。

以前勇斗出征时，美月便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种感觉了，但她依然无法习惯。

尤其这次的战况似乎特别艰难，因此美月也只能祈祷，希望大家能够平安归来。

用过午餐后，美月继续接受菲丽希亚的特训。

上午的特训著重在提升基础体能，下午则是实际演练。

在执行仪式的场所练习，比较能掌握空间位置与现场的气氛，因此特训的地点在圣塔顶端的神殿。

「发、发咕拉、西闽、菲不卢……」

假如问说光靠意志力是否就能跟上现实，那么答案相当微妙。

「不对。不是菲不卢，是ᚪᛁᛗᛒᚢᛚ。」

「是！」

秘法的咏唱当然必须以攸格多拉西尔的语言进行，而且因为得一边跳舞一边咏唱，所以也不能带小抄。

只能把咒文全部背起来。

可是对身为日本人的美月来说，那些句子全都是意义不明的长串音节，所以很难记住。

此外舌头也转不过来。

再加上咒文的咏唱时间长达三分钟，光是背起来就很辛苦了。

直到黄昏为止，不断地练习练习再练习。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辛苦美月姊姊大人了。」

「谢、谢谢。」

道谢后，美月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全身笼罩在沉重的倦怠感之下。

难怪戏剧社会被说成运动型的文艺社团，美月深有所感。

「那我和小勇说一下电话哦。」

美月单手握著手机，脚步虚浮地朝神殿后方走去。

由于是和恋人说话，假如被别人听到内容，美月会觉得很难为情。

她再次回头，确认离菲丽希亚距离够远之后，拨打电话给勇斗。

『喂？』

「是我。小勇晚安——」

『哦，晚安。你那边怎么样？』

「好累哦——！不过，还算顺利吧？菲丽希亚小姐和莉法大人都说，照这样下去应该没有问题。」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不过事情进展得太快，我还是没什么真实感呢。没想到你居然是双符文的英灵战士——』

「啊哈哈，我自己才是最不敢相信的人。直到来攸格多拉西尔之前，我都只是超级普通的女高中生而已啊——」

『慢著。你说自己超级普通，那种话对世界上的女高中生太没礼貌了吧。』

「等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一半啦。』

「所以有一半是认真的啰？」

美月压低嗓门，沉声回道。

当然，她也只是开玩笑的而已。一半是。

『不是啦。因为你等了我三年，又说要跟我去攸格多拉西尔，所以我很清楚你的器量有多大——菲丽希亚跟我说「不愧是哥哥大人选择的女性，那位大人非常适合作为王者之妻呢」的时候我都惊呆了。后来又听说你允许我花心的发言，害我吓到嘴巴都合不起来了。』

「那、那是在看过很多战国时代妻子们的故事后，我归纳出来的……」

『你想太多了，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嗯，我知道小勇心中的第一顺位是我。可是，第二名是菲丽希亚小姐对吧？」

『…………』

「沉默代表肯定。」

『等、等一下，我说啊，那是，呃……』

勇斗狼狈了起来，美月嘻嘻一笑：

「我没有责怪小勇的意思哦。被那么美的人，在公私双方面一直照顾，不产生好感反而很难呢。」

『可是，我选的是你啊！你舍弃了那么多东西，愿意和我过来，所以我有责任……』

「小勇该放在第一顺位的是氏族，不是我。因为你是宗主。」

美月断然说道。

接著她又继续说下去：

「比如啊，黎芮儿小姐或小艾尔跟小克莉丝，娶她们为妃的话可以加深氏族间的友好关系对吧？」

『……是没错、啦。』

「当然，我没打算让出『元配』的位子。不过以刚才讲的那种感觉，今后继续娶其他氏族的公主为妃，对《狼》会有很大的好处，对不对？」

『…………』

再一次经历代表肯定的沉默之后，勇斗叹著气小声问道：

『你真的觉得那样好吗？』

「只要小勇最爱的人是我就可以了。」

『……你真的是，好得简直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贤内助啊。』

「既然如此就要好好珍惜我哦。」

美月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不过回应她的却是严肃又认真的声音。

『嗯，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我爱你。』

「……然后小勇就那样跟我说了哦！呀啊——！听到的那瞬间我感动到差点昏倒了呢！」

「是、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在已经很熟悉的，盛开著白色花朵的庭园里，莉法看著兴奋地哇哇大叫的美月，头上满是黑线。

【插图】

可是开心不已的美月却浑然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就是啊就是啊！因为小勇是很古板的人，我还以为这辈子绝对听不到他跟我说爱我呢。就算要听到也得等到临终的时候才有机会——没想到现在就实现愿望了！我的人生没有遗憾了！这种感觉……」

「够了！你差不多一点！听妾身说话！你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时，妾身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居然是在给妾身炫耀恩爱！再不克制点妾身就要发火了哦！」

伴随著某种物体断裂似的声音，莉法大吼道。

看来她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话说回来，对于一生下来就是千金之躯，平常受尽众人娇宠的莉法来说，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的事了。

「你是为了召唤那个勇斗阁下才来特训的吧！？不要讲无聊话浪费时间！」

「好、好的……」

「嗯，那么就从复习《米斯特汀》的咏唱开始吧。」

「是！」

这天的特训比平常严格了两成。

不过，是不是出于嫉妒才这么做的，就不确定了。

「射击射击射击！尽量射击！」

吉可露妮大声激励著士兵，自己也挽弓搭箭朝敌人不断射击。

她使用的弓，是去年冬天茵格莉特为了亲卫骑兵团特别开发的新型兵器。

一般来说，攸格多拉西尔的弓都是眉月形的长弓，而新型弓则是有如两座和缓的小山并排的反曲弓。

勇斗说过，这种形状的弓比眉月形长弓的拉力更强，箭的威力也更大。

因此，虽然是在骑马时也能使用的小型弓，可是射程却比一般长弓更远，使用起来也非常方便。

「唔！好！撤了！」

一见《雷》军开始朝自己这边拥上来反击，吉可露妮立刻下令撤退。

可是今天，《狼》军精锐中的精锐·亲卫骑兵团，却罕见地退得跌跌撞撞。

就在拖拖拉拉之际，《雷》的大军已经逼近了。

「唔喔喔喔！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以为靠这一点人就能和我们为敌吗！」

《雷》军士兵们气焰大盛。

战争时，最容易立下战功的就是追击的时候。

虽然大半的士兵都是硬被徵召入伍的，但另一方面，他们冒险战斗也是为了追求致富的机会。

杀死敌人可以得到宗主的赏赐，夺走敌人的武器与随身物品也能换为银两。

所有人都相信现在正是他们发横财的绝佳时机。

「上钩了呢。」

吉可露妮小声说著，踢著马腹提升速度，在疾驱的同时扭身射箭。

亲卫骑兵团的成员们也学著她，接连放箭。

这是宿敌《豹》的拿手好戏——游牧民族的基本战术「安息回马箭」。

去年秋天，《狼》因这个战术吃了许多苦头，所以趁著冬天特别针对这个战术加强训练。

当然，和源流比起来，亲卫骑兵团的身手还很稚嫩，可是敌人似乎过于轻忽大意，极为可笑地主动成为箭下亡魂。

尽管如此，《雷》军还是没有停止攻击。

虽然亲卫骑兵团是故意引诱敌人接近，可是看在《雷》军眼中，他们只是单纯在逃命罢了。

对方别说胆怯了，反而更一鼓作气地蜂拥而上。

真是理想的送死者。

放慢速度、射击，放慢速度、射击。如此不断重覆。

等到箭矢全数用尽，也立下了相当的战功，差不多可以正式撤退时——

《雷》军里，有一人一马忽地从烟尘中飞窜而出。吉可露妮远远看见那人燃烧般的红发，全身寒毛倒竖，高喊：

「快逃！用最快的速度！」

号令一下，亲卫骑兵团的众人立刻朝爱马挥鞭，身体前倾地向前疾驰。

那是与之前佯装撤退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速度。身后的《雷》军转眼之间就被扔在脑后，不见踪影。

可是史坦索尔仍然紧咬著他们不放，别说拉开距离了，甚至不断逼近。

「呿！竟然这么快！」

吉可露妮回头确认著，恨恨地道。

一般而言，敌人的总司令不带部下自顾自地猛冲，对我方来说是天大的好机会。

可是，对手是天下无双的史坦索尔，那样的常识是不管用的。

假如亲卫骑兵团三百人一起围攻史坦索尔，应该是不会输的吧，不过那么做肯定也会对骑兵团造成极大的伤亡。

就算如此，如果能杀死史坦索尔，也还有拚命的价值。可是十之八九，在那头怪物耗尽体力前《雷》的大军就会赶上了，最后只会落得吃力不讨好的下场。

不过照这样子，被他追上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还没到吗……还没……还没到吗……！？」

无法扼制濒临涣散的精神，吉可露妮无意识地不断喃喃自语著。

应该只差一点了。

虽然只是须臾的时间，却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呜啊！」

后方传来惨叫声。

落后的一名团员被史坦索尔击杀了。

「〜！还没到吗！？不！看到了！」

阳光在水面上跃动著。

马上就可以抵达土黄色的河流——《狼》与《雷》原本的国界，埃利伐加尔河。

「快跳！」

吉可露妮一下令——

噗通！噗通！噗通！亲卫骑兵团团员接连跳入水中。

当然，亲卫骑兵团的速度被流水绊住，明显慢了下来。

对史坦索尔而言是绝佳良机，不过他却收住缰绳，让马儿紧急停下，不接近河边。

那也是正常的。

之前在『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时，对方在这条河流引发洪水，让史坦索尔的人生第一次尝到败北的滋味。

就算一向只知道横冲直撞的他，也不得不犹豫地停下脚步。

因此，亲卫骑兵团总算摆脱了史坦索尔的追击。

「您啊！到底要我说几次！才会明白！不要一个人猛冲呢！？」

当晚，夏斐对与部队汇合的史坦索尔大发雷霆。

夏斐似乎还没骂够，呼呼地喘著气。他全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强烈怒气腾腾弥漫周围，让远远观看的《雷》军暴力份子们也吓得簌簌发抖。

虽然如此，当事者史坦索尔本人却用小指挖著耳朵，吹走耳屎，一副不在乎的模样。

「父亲殿下！」

「啊——不用那么大声我也听得到啦，不过也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

「因为要是放著那些家伙不管，我们这边的死伤就不是这种程度能了结的哦？」

「呜！」

夏斐有苦难言地沉默了下来。

事实上，《雷》军因为《狼》骑兵团的一连串攻击，已经出现了将近一百名死者，伤兵则是加倍，伤亡可说不少。

「我把他们赶到对岸去了。应该没办法再干出那种瞧不起人的偷袭了哦？」

「～～！」

夏斐不禁恨恨地咬牙。一脸想生气却生不了气，不知该往哪里宣泄才好的表情。

史坦索尔所做的行为已经不是蠢，而是蠢到无以复加。可是就结果而言，却把《雷》军的受害程度压到最小。

这男人干的事，基本上都给人这种感觉。

虽然才二十九岁，夏斐的发线最近却急遽后退，他很确定一定是被这个旁若无人的老爹害的。

「哦——还有就是啊。」

史坦索尔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还有什么？」

「那些家伙很从容地就渡河了哦。明明昨天和前天都下大雨呢。」

「原来如此，这的确不太寻常。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探探上游的情形。」

「理解得真快。有你在身边我真是轻松多了。」

「有您在身边，我胃痛的程度严重多了。」

唉！夏斐无力地哼了一声，耸肩道。

下了那么大又那么多天的雨，河川的水位当然会暴增。就算骑在马上，能那么轻易地渡河还是太可疑了。

「十之八九，是设了什么陷阱吧……不过还真是被他们当成白痴看了呢。即使对手是您，对方难道真的以为同样的手法可以适用两次吗？」

「我觉得刚刚好像被你影射是白痴了呢。」

「那是您的错觉。」

夏斐若无其事地断言道。

考虑到他的辛劳，这种程度的挖苦也是可以允许的吧。

史坦索尔也没特别不高兴的样子，继续说道：

「算了，他们应该也没期待我一定会中计，只是想碰碰运气而已吧。」

「原来如此。不过敌人也干得很不错嘛。调度人手、准备沙袋，建造堤防挡住河水，这需要相当大的经费呢。而且是紧急建造的，更是不简单。」

即使是以外销玻璃工艺品获得巨大利润的《狼》，这笔钱也绝对不是轻松的负担。

但假如能藉此一举消灭敌人，仍然是相当划算的事。可是大费周章却一无所获的话，一切的辛苦就会化为泡影了。

「哼，这表示敌人已经打到顾不得体面了。失去周防勇斗，可能让他们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哦？」

另一方面，凯尔姆特河因为攸格多拉西尔罕见的连日大雨，使得水位暴增，《豹》的行军因此停止下来。

从《角》的角度来看，大概会觉得老天爷站在他们那边吧？不过《豹》军布阵在对岸已经五天，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水位变低了，是吗？」

《角》的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表情严峻地瞪著凯尔姆特河。

「不论什么时候攻来都不奇怪呢。」

他将视线稍微提高，看著布阵在对岸的《豹》军，搔著后脑勺嘀咕。

虽然他奉宗主黎芮儿之命固守在河畔，不让《豹》渡河。不过这是相当艰钜的任务。

毕竟敌人数量是我方的三倍多。

假如对方以他们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不顾一切地进攻，老实说就算想挡也挡不下来。

当然，《豹》军应该也不想草菅自军士兵的性命，所以采取那种强硬手段的可能性其实很低。

「只要被他们发现一点破绽，就会一口气攻过来吧……」

排兵布阵互相对峙，是战争时常有的情况。

这种静态战斗的重点是——如何保持我军士气，同时挫折对方士气。只有如此而已。

胶著状态拖得愈久，士气愈是低落，像这次碰上连日大雨的坏天气，士气只会更加低迷。

再加上对方有明显的人数优势，想维持高昂的士气更是困难至极。

军队中九成以上的士兵，都是从农村徵召的次男、三男，无法要求他们满怀为国牺牲的热忱。是一群只要形势不妙就会立刻逃之夭夭的乌合之众。

像《狼》那样军纪严明、丝毫不乱的军容，才是异常到了极点的作战部队。

「不过那男人，就算远远看著，也还是给人很诡异的感觉呢。」

戴著面具的男子也正动也不动地瞪视著这一头。

「咦？」

豪斯葛柏力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身为弓箭手，最需要的能力是优异的视力。身为《角》首屈一指的弓箭手，豪斯葛柏力同时也是《角》视力最好的人。

所以他才能察觉异状。

可惜，慢了一点。

「敌袭！敌袭！骑兵团从西方朝著这边过来了！」

「呵呵，完全中计了呢。」

弗贝兹伦古在凯尔姆特河北侧奔驰著，得意洋洋地笑道。

在对岸大摇大摆地现身的，是戴著同样面具，体格和发色与他相近的，不折不扣的冒牌货。

他「假面王」的外号早已驰名于攸格多拉西尔西部，由于外形奇诡，所以人们都以为面具人=弗贝兹伦古。他就是利用了这个心理盲点。

假如《豹》的大军与总司令弗贝兹伦古在对岸虎视眈眈蓄势待发，《角》便不得不一直警戒著他们。

以主要部队吸引对方的注意力，真正的弗贝兹伦古则带著三千人的分遣队，从其他地点好整以暇地渡河。

虽然渡河之处相当危险，可是只要没被《角》妨碍就不成问题。

而且只要渡了河，一切就有如探囊取物了。

敌人正与对岸的《豹》对峙，侧翼毫无防备地门户大开。

「呵呵，一口气歼灭他们！」

弗贝兹伦古唰地将手向前一挥，催促士兵们加速。

「「「喔喔喔喔喔喔！！」」」

《豹》的骑兵团哄然回应著，以怒涛之势闯入《角》的阵营。

原以为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可是——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喀啦！

令人反感的车轮滚动声从《角》的阵营后方传出。

「战车堡垒！？他们竟然拥有这么多辆！」

弗贝兹伦古不禁啐道。

没想到对方居然有这种东西。完全在意料之外。

弗贝兹伦古对黎芮儿的评价绝对不高。说白一点，是非常鄙视。

这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光看结果的话，黎芮儿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可说是平庸至极。

以多于一倍的兵力大败于《狼》军，之后又被《豹》蹂躏领土，眼睁睁地看著慕克威治、旭洛古两座都市被夺走。

虽然是邻国的宗主，可是史坦索尔连她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不论是被《蹄》或《豹》攻击时，都是靠著《狼》的救援才好不容易保住命脉。

因此弗贝兹伦古以为，攻灭《角》就像折断婴儿的手一样简单，可是……

「够了！停停停！暂时撤退！」

弗贝兹伦古烦躁地咒骂著，调马回头。

光凭这支分遣队的战力，根本无法突破战车堡垒。

「就算无能，终究还是拥有爬上宗主地位的实力，是吗？」

战车堡垒是以铁板装甲来强化车身的，光是制造一辆就得花上钜额预算。即使因为有勇斗带来的炼铁技术，所以能够量产那种战车了，可是铁仍然是相当昂贵的物品。

而且《角》必须从《狼》买铁来使用，制造成本应该更高才对。

必须确实理解战车堡垒的军事效用，并且在衰退的国力中挤出那么多的预算，才能短短半年的时间，就大量制造了这么多的战车堡垒。这不是平庸的宗主办得到的事。

看来必须从头调整战略了。

《豹》的分遣队在离开战场后袭击了附近的农村，抢得粮食后回到大本营。

被杀的村民尸体遍布村中，女人疯狂惨叫的声音在村外此起彼落。

据说连被称为义将的上杉谦信，在攻打敌国后也会掠夺收成后的作物，并积极地贩卖人口。

虽然很残忍，不过藉著掠夺敌国资源来削弱对方国力、满足我军需求，是连《孙子兵法》也很推荐的，一举两得的优秀战略。

「不过还真的被将了一军。没想到他们居然准备了战车堡垒……」

纳尔弗无奈地摇头。

他是在外貌大多粗犷的《豹》族人中，少数长相端正又颀长的温和美男子。

然而，即使外表看来再怎么柔弱，他还是拥有《*光之马》的符文，在《豹》中排名前三的高强武者。（译注：典出北欧神话日神达古〈Dag〉的马匹斯基法克西〈Skinfaxi〉。当日神骑马越过天际时，大地便会进入白昼。）

「该怎么办才好？我们没办法像《雷》的叔父那样以神力破坏战车堡垒，而且在加契纳时用的卧底那招，使用起来也有难度。」

「哼，半调子的方式是破坏不了那道铁壁的。就算与对岸的主力部队联手夹击，应该也会被反弹回来吧。」

坐在他对面的弗贝兹伦古嫌麻烦似地耸肩。

纳尔弗也无言地点头。

在纳斯特隆德之役时，即使以比对方多一倍的兵力包围，也无法给予敌人太大的损伤，完全失败了。

纵然这次的兵力比对方多上三倍，没有对策就无谋硬闯的话，可以预见仍会重蹈覆辙。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对策。」

「哦哦！真不愧是父亲大人。是什么样的对策呢？」

居然能接二连三地想出破解那固若金汤的铁壁车阵的计谋，真是了不起。纳尔弗打从心底感到佩服问道。

「以前某个家伙曾经说过，百战百胜不算最好的方法。」

「咦？可是我觉得战无不胜是很厉害的事啊！」

「是啊。但不战而胜是最好的。据说是这样子哦？」

弗贝兹伦古说完，嗤嗤笑了起来。

当他露出这种笑容时，一向是想到什么狠辣手段的时候。

纳尔弗不禁打从心底同情起敌方《角》的士兵。

第八卷 ACT 7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激烈的水流发出巨大的声响，汹涌地朝下游奔驰。

连日大雨使得水量激增，水势因此猛烈到与上次无法相提并论。

这惊人的水势，不论是万人大军还是震古铄今的勇士都无法承受，将会全部平等地变成水中的藻屑。

——那是指如果被吞没的情形。不过……

「唉唉唉唉唉……」

金纳尔站在《狼》的阵营里，惨兮兮地哀叹著。

他原本是行走于攸格多拉西尔各地的商人，勇斗看上他的见识与精明干练，因此加以提拔。而且他也是建造这次堤防的负责人。

对岸的《雷》军与河水保持著相当距离，在安全的场所俯视汹涌的水势。

上次，包含宗主史坦索尔在内，共有数千名《雷》的士兵被洪水冲走，可是这次连一名敌兵也没伤成。

那也是当然。因为打破堤防的不是《狼》，而是《雷》军。

「花了那么多钱才建好的，这下子全白费了……」

没有比辛辛苦苦建造出来的东西，却徒劳无功一点效果都没发挥，更让人觉得虚脱的情况了。

完全无法接受现实的金纳尔，除了依依不舍看著奔腾澎湃的浊流之外，什么事也不能做。

「并没有白费。」

身后传来冷淡如冰的低沉嗓音，金纳尔战战兢兢地回头，一名死神般的男人就站在后方。

脸颊瘦削、脸色莫名苍白，可是眼神却锐利得吓人。直言不讳地说，他真的是个很诡异的男人。

这男人名叫斯卡维兹，是《狼》不可动摇的少主副手，也是奉勇斗之命指挥《狼》全军的总司令。

「调查上游情况花了一天，等待泛滥平息又得花上一天。对现在的《狼》来说，不管花上多少钱，只要能挡住那些家伙们的脚步争取到时间，就算不是太久也绝不可惜。」

直到勇斗回来为止，要尽可能地挡下《雷》的攻势。这就是斯卡维兹的任务。

的确，目前《狼》的处境非常艰难。但是只要勇斗回来，还是有办法转危为安。斯卡维兹对此深信不疑。

「就算是这样，朔（初一）是四天前，距离满月还有十二天哦！」

金纳尔愁眉苦脸地问道。

区区十二天，还有十二天。

如果敌方大将不是史坦索尔，这应该是可以设法克服的天数。真的打不过对方时，就退守在津利城内，也足以撑过去。

可是，史坦索尔拥有的符文《粉碎者》，能够轻而易举地打碎紧闭的城门。

坚不可摧的城墙也完全失去意义。

真的是很不讲道理的存在。

「天气真好不是吗？是个绝佳的打仗好日子呢。」

骑在马上眺望著从斯罗德万山脉后方冉冉升起的朝阳，史坦索尔狞笑起来。

昨天怒涛排壑的埃利伐加尔河已经平静下来，恢复成平常的状态。

而且还吹著强劲的西风，这样一来敌人箭矢的威力也会被削弱很多吧。

可说是最适合进攻的日子。

「哼，看来已经准备好了呢。」

回头看向身后，手拿武器、身穿防具，做好战斗准备的士兵们整齐地列队。

每个人都精神抖擞，一脸即将出战的威猛神情。

「很——好！要上了！跟著我来——！」

史坦索尔朝天高举爱用的铁锤，大喝一声拍马疾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如雷的吼叫声响彻四周。在史坦索尔带头之下，士兵们接连大举跳入埃利伐加尔河里。

咻咻咻！对岸传来无数道箭矢飞翔的声音，以盛大的箭雨迎接《雷》军。

《雷》军士兵们举起厚重的木盾，将身体缩在后方，藉此躲避箭雨。几名运气不好的士兵没能躲开，身体被箭镞贯穿，向前扑倒在河水中。

可是，他们是以勇敢善战闻名的《雷》军士兵，而且是由宗主亲自带头进攻，这种程度的反击是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士兵们奋力踏著河床，一步一步地，确实地，完全不带惧色地渡河。

最后，史坦索尔的爱马踏上对面河岸，先锋士兵们也纷纷抵达岸上。

咚————！

《狼》的阵营中响起洪亮的铜锣声。

彷佛配合著那声音似地，原本布阵在《狼》军前方的弓兵部队朝左右分成两半，各自朝斜后方退下。

接著，一群枪尖朝天，拿著比士兵高上两倍之长枪的集团从后方出现。

「这就是之前看过的长枪部队吗？」

单独使用时，那种长到莫名其妙的枪是无法自由挥动的，只不过是无用的长物，可是在团体战斗中，那是划时代的兵器。

让士兵们拿著长枪，群聚在一起形成「枪墙」。我方的枪既无法攻击到他们，也无法闪避或防御对方的枪。是很棘手的攻击方式。

不过史坦索尔已经突破过一次这种阵形了。虽然多少有点麻烦，但终究不是他的对手。

虽然如此，史坦索尔并不立刻向前冲，而是先勒马仔细观察敌人的情况。对于只知向前猛冲的他而言，这是很罕见的举动。

「哼，看样子不是在加契纳看过的犠狮巢穴阵型呢。」

当初明明是以如入无人之境的优势闯入敌阵，不知何时却反过来被包围。那样的经验和之前被洪水冲走的事一起，成为他的精神创伤。

因此，在冲入敌阵前，他先停下来仔细观察周围情况。

史坦索尔上次单枪匹马地追击亲卫骑兵团，虽然乍看之下是愚蠢的将领才会做的事，不过他当时是考虑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就算碰上困境也能想办法脱离，不至于害部队受到损伤。

「目前看来没问题。不过还是得小心攻打就是呢。」

史坦索尔舔著嘴唇道。

两次败于《狼》军，反而让他学到何谓谨慎小心，就将领身分而言有了显著的成长。对《狼》来说，这是相当讽刺的结果。

「唉，为什么不多犹豫一下呢？」

在扬著烟尘朝这边冲来的《雷》军最前端看到那头眼熟的红发，斯卡维兹「呼——」地叹声道。

加契纳之役的详细过程，他已经从克莉丝缇娜那儿听说过了。

尽管两次被《狼》打得无法还手，但还是学不乖，一味勇往直前地突击，不愧是被人说成拥有虎之心的男人。

对斯卡维兹而言，若情况允许，他很希望两军能隔岸对峙到下个满月为止。

尽管斯卡维兹并不期待真有那种好事发生，但他原本盘算对方至少会多观望几天，没想到激流一平息，对方便马上攻打过来，这结果算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而那也是斯卡维兹预测过的各种可能性中，最不希望见到的情况。

可是，木已成舟，无论再怎么哀叹，情势也不会因此好转。

「迎击！长枪重装步兵队，突击——！」

呜喔喔喔喔！呜喔喔喔喔！

斯卡维兹抽出腰间的刀发号施令，号角声立刻洪亮地响起。

「「「唔喔喔喔喔喔喔！！」」」

《狼》军也跟著咆哮起来，轰隆隆隆！随著撼动大地的脚步声，《狼》军的主力——长枪重装步兵队开始前进。

第一次听说勇斗在『加契纳之役』使用的『衡轭阵』时，斯卡维兹不禁赞叹「真不愧是主公」。然而这次的战斗他却无法使用那阵型。

加契纳之役时，基于地形，我方可以简单预测《雷》军会闯入峡谷底部的隘路。而且最重要的是，当时《狼》军的人数大于《雷》军。

可是，这次《狼》军的人数少于《雷》军。就算布下『衡轭阵』，也只会被《雷》军恣意蹂躏吧。

尽管长枪重装步兵阵型已经被史坦索尔破过一次了，但至少可以确定，这是防御力仅次于战车堡垒的战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阵特别嘹亮的狂啸声后，两军终于剧烈冲撞在一起。

起初，占上风的是《狼》这一边。

相对于《雷》军只有史坦索尔这个「点」是其优势，《狼》军是以「线」来击退《雷》的，这的确是当然的结果。

可是——

「喝！」

史坦索尔发出连位在远处，斯卡维兹所在的大本营都听得到的，山崩地裂般的虎吼，同时朝右方横扫铁锤。

铁锤所经之处，《狼》军的长枪摧枯拉朽似地全数断折。

接著他再向左一挥。

如此这般，史坦索尔在枪阵中创造出一片空白，而《雷》军则朝著那空白之处大举拥上。点成为了线。

每当铁锤飞舞，理应牢不可破的长枪重装步兵阵型就会出现缺口。

史坦索尔个人的压倒性强大，甚至传染给其他人。《雷》的士兵们个个士气大盛，开始变得狂热，成为不怕死的狂战士集团。

这样一来就难以应付了。

刚开始时的占上风就像一场虚幻，战场的优势渐渐地倒向《雷》军那边。

「光靠一个人就能颠覆战局，还是一样乱来呢。但你只有一个身体，这就是《雷》的弱点。」

这是出发前往此地之前，勇斗向斯卡维兹提出的建议。

真是金言名句——斯卡维兹心想。

史坦索尔是天下无双的勇士。就如字面上的意义，天底下没有第二人。

也就是说，不论他强到多不像人，也没办法同时在两个地方战斗。

「放狼烟！向亲卫骑兵团打突击的信号！」

吉可露妮率领的亲卫骑兵团，正待在《狼》军的左翼等待出击。

虽然亲卫骑兵团全由年轻人组成，但是在勇斗成为宗主的两年后，这支劲旅已成为《狼》军的王牌，是穿梭于无数战场上，不断创造战果的精锐。

虽然主力部队那头早就开始战斗了，然而这边的他们并不特别浮躁，每个人都相当冷静。

极为自然的态度，是身经百战的老练士兵才能拥有的沉稳气质。

「好！亲卫骑兵团，出击！」

一看见主力部队发出的狼烟，指挥官吉可露妮下巴一扬，开始向前疾冲。

团员们也很有经验地从平常的表情瞬间切换成战士的容颜。没有任何人落后，整齐划一地跟著吉可露妮穿越大地。

在以马战车为战争主力的攸格多拉西尔中，完全由骑兵组成的亲卫骑兵团，机动力是相当超群的。

能胜过他们的只有同样使用马镫，从出生起就骑无鞍马长大的，游牧民族《豹》的骑兵团而已。

转眼之间，亲卫骑兵团已经以怒涛之势闯进《雷》军的侧翼了。

这是过去为《狼》军带来无数胜利的拿手绝活——打铁战术。

虽然打铁战术与长枪重装步兵队同为被《雷》破解过的战术，但是说到底，是因为对方有史坦索尔那只怪物，才能破解这些战术。

而那个史坦索尔正驰骋于《雷》军的最前方，也就是说，侧翼目前没人能够阻止亲卫骑兵团的进攻。

《狼》军打的算盘是——假如史坦索尔没带头冲在最前方，长枪重装步兵队就能直接击垮《雷》的先锋部队。

等史坦索尔忍不住冲到最前线时，亲卫骑兵团就趁机攻击《雷》军的侧翼。

假如像现在这样是由史坦索尔带头，就让长枪重装步兵队想办法阻止他的进攻，再由亲卫骑兵团直捣侧翼。

这是基于勇斗的建议，由斯卡维兹和吉可露妮讨论后决定的、在这场战役中对付《雷》的基本战术。

「敌人混乱了！前进！」

吉可露妮横扫长枪，挑飞一名《雷》兵的首级后高声叫道。

接著藉由奔驰的余势，以爱马把挡在她前方的两名士兵踢飞。

跟著冲上来的亲卫骑兵团员们，也毫发无伤地宰杀著敌兵。

所谓的秋风扫落叶就是这种情况吧。不知该往哪逃的草食动物与袭击它们的凶恶狼群。

亲卫骑兵团一口气截断了《雷》军的部队。

「嗯？怎么了？」

察觉后方有不寻常的气息，史坦索尔勒马回头。

仔细一听，惨叫与咆哮更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那代表的意思只有一个——后方发生战斗了。

「伏兵吗……不对，是那群骑兵团吗？呿！这么说来以前他们也那么干过呢。」

瞬间推导出正确答案的史坦索尔啐道。

由于上次轻而易举地把对方打退，所以他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所谓的军队，主要的攻击方向是前方，因此对从侧面或后方出现的攻击，防守很脆弱。

后方现在肯定正陷于苦战之中。

「要把这里交给其他人，到后方救援吗？」

可是，《雷》军面对那长枪部队时之所以能以优势战斗，是因为有史坦索尔打头阵之故。

他不在最前线的话，《狼》军会立刻复活，把《雷》军击退吧？

然而不回去的话，后方就会任人蹂躏了。

顾此失彼，顾彼失此。

「哼，还挺有一手的嘛。」

史坦索尔从来不曾像现在这么希望自己有两个身体。

不过，现实中他当然只有一副身躯，而且也没时间迷惘了。

明明是相当危急的状况，但史坦索尔嘴边却浮现野兽般狰狞的笑容。

「进退维谷吗？既然是这样，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应该早就发现后方有异状了，却还是待在前线不为所动吗？」

远远看见在天上飞的士兵，让斯卡维兹恨恨地道。

可以把高壮的大汉打飞到那么高的人，就算找遍全攸格多拉西尔，恐怕也只有虎心王一个人而已。

也就是说，这就是他还留在那里战斗的证据。

「还真是不肯照我们的想法行动的男人啊。」

假如史坦索尔为了保护后方部队回头，斯卡维兹便会立刻升起狼烟叫亲卫骑兵团撤退，并重整前线来个形势逆转。这是他的算计。

等史坦索尔再次回到《狼》军重占上风的前线时，便再次让亲卫骑兵团突击后方。

如此这般，在有史坦索尔的战场贯彻防御与逃跑的策略，史坦索尔不在的战场则重取优势，以拉锯战与《雷》军僵持。

虽然斯卡维兹如此盘算，可是史坦索尔还真是个只知前进的男人。

「虽然这样也算是难得的好机会，可是……」

既然史坦索尔固定在前线不动，那么后方当然处于被亲卫骑兵团尽情蹂躏的情况。

再过不久，部队就会被斩成两半了吧。

如此一来《雷》军就会分裂成两个四千人的集团，在人数优势方面，与近六千人的《狼》军出现逆转。

斯卡维兹从勇斗那儿学到的《孙子兵法》也有提及这样的话——

「*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编注：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

意思是——我军团结为一，将敌人分散为十。集结我方全部的力量与十分之一的敌人作战。这样一来就能以数量取胜。

这的确是极为理所当然的论点。所以才是真理。

接下来只要把被分散的敌人各个击破就能顺利获胜了，可是——

「光是斩成两半还是不够吧？」

即使多出一·五倍的兵力，仍旧无法阻止史坦索尔的攻击。虽然不是攻城战，可是想正面阻止他的话，恐怕必须准备比对方多五到十倍的兵力才行。

也许是在意著后方的骚动，《雷》的士兵们不再处于狂战士状态，原本压倒性的突击力开始缓和下来。但是，纵然被斩成两半了，《雷》军仍然保持著一定的士气，没有陷入恐慌状态。这点相当惊人。

「那么就再分散一次！」

打横穿过《雷》军侧面的亲卫骑兵团调转马头，再次袭向《雷》军。

做到那种地步的话，就算史坦索尔本身不停止攻击，士兵也会陷入混乱，无法维持军队的阵型。

要想办法撑到那时候。斯卡维兹努力地指挥大军。

他喝斥鼓励著士兵，时而威之以法，时而动之以利。

让士兵们更加聚集于中央、补充损失的兵员、维持原本的阵型。

手法之精妙，唯有身经百战的老练将领才能做到。然而——

「又来了！？呜！被突破了！」

《狼》军的战线终于无法维持下去，开始崩溃。

一旦瓦解，就溃不成军了。

「……主公，对不起……必须撤退了！」

斯卡维兹闭目锁眉，仰天说完后下达撤退的指示。

身为将领，很重要的一项能力是洞悉战局。

再撑一下下、再撑一下下。假如无法接受现实，因恋战而耽误了撤退的最佳时机，损失只会更加惨重。

胜败乃兵家常事。明白大势已去时，最重要的是割舍对胜利的眷恋，迅速做出撤退的判断。

就算是那个『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在金崎之战中，虽然以朝仓为对手时一直保持优势，可是一得知被浅井长政背叛，就立刻开始撤退。

判断之迅速让朝仓军无隙可乘，得以将撤退时的损伤降到最小。后世将这一战称为「金崎撤退战」，并大加赞扬。

这场战斗的局面已定。

即使想挽回劣势也极为困难。纵然亲卫骑兵团再次成功截断《雷》军，已经崩溃的《狼》军前线也难以重整。除非是勇斗或眼前的敌人史坦索尔，这些有如神明附身的领导人才有可能做到。

尽管斯卡维兹是被称为名将也不为过的男人，但很可惜地，他没有那种神一般的威力。

呜喔喔喔喔！呜喔喔喔喔！呜喔喔喔喔！

「撤退——！撤退——！」

「要逃了——！」

「快点——！」

宣告撤退的号角声连响三次，指挥官的声音立即响遍《狼》军各处。

《狼》军全体喧嚷了起来。

假如是普通的军队，这时肯定已失去控制力，所有人争先恐后地逃命，陷入恐慌状态。

但这支军队是以严格军法管束的《狼》军，而且指挥官是在许多战斗中殿后，被歌颂为撤退战名将的男人。

「别乱了队伍！别慌别乱！跑快一点！」

斯卡维兹骑在马背上，朝后方醒目地挥手，高声叫道。

一般而言在撤退战时，总司令总是离开得比谁都快。而那也是正确的做法。

可是将领留在前线，可以让士兵有「现在还不算太危险」的安全感。

这样的做法有其价值。尽管无法完全，但能勉强维持住队伍的纪律，把混乱降到最低。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

红毛的猛兽把逃跑中的《狼》军士兵朝左右打飞，杀出一条血路冲到斯卡维兹面前。

「哦哦！找到你了！瘦狼！」

见到斯卡维兹，史坦索尔舔了舔嘴唇。

「已经打到这里了吗？虎心王。」

「哈哈哈！总司令在这做啥？我还以为你早就跑了哪。夹著尾巴逃走不是你的绝活吗？」

史坦索尔挑衅似地以铁锤咚咚敲著肩膀。

斯卡维兹曾经与史坦索尔直接交手过三次，三次都是斯卡维兹先撤退。

史坦索尔就是在挖苦这点。恐怕是为了不让斯卡维兹再次逃走。

「哼，因为我得守住受命托管的东西才行。」

斯卡维兹嗖地举起长枪。

在斯卡维兹的想法中，这支军队是勇斗暂时借他使用的部队。

就算勇斗被称为无敌不败的名将，若没有能指挥的士兵，也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要尽量多还一些士兵给勇斗。为此斯卡维兹有不惜舍命的觉悟。

「这是年长者给你的忠告。你活得太急了，虎心王。在这边稍微休息一下吧。」

「哈！等我打倒你后就会那么做了！」

史坦索尔虎啸一声策马向前，将铁锤斜斜下劈。

斯卡维兹也经验老道地避免犯下正面交锋的愚蠢行为，从侧边切入以撞开铁锤的前进方向。

但就在双方武器互碰的前一剎那，铁锤突然静止下来。

铮！一声。虽然斯卡维兹的长枪击中了铁锤，可是铁锤却纹风不动。

「之前就说过了吧？我已经摸透你的伎俩了。」

「呜！」

「太慢了！」

斯卡维兹连忙收枪，可是史坦索尔彷佛料准他的反应似地，将铁锤往同样的方向一带。

被从意料之外的方向出现的力量推撞，斯卡维兹的枪向上弹起。

「什么！？」

平常冷静沉著到有如教科书的斯卡维兹，脸上满是惊惧之色。

这也是正常的。利用对手的力量使其失去平衡的这技巧，正是斯卡维兹的得意招式『柳条技法』。

光是见过几次，便不只能看透，甚至能重现技巧。

他绝不是只有蛮力，连战斗技术也超一流——这就是名为史坦索尔这男人的可怕之处。

「死吧！」

史坦索尔简短地宣告，铁锤打横一扫。

「！」

斯卡维兹连忙屈身闪过。

被扫过的发丝扑簌簌地飞散，只要斯卡维兹的反应再慢半霎，脖子以上的部分就没了。

但史坦索尔的猛攻并不就此停止。

他快如闪电地翻手，由正上方垂直下劈。

此时斯卡维兹已经扔下长枪，将手放在腰边的刀上了。因为他明白又长又重的枪无法对应史坦索尔惊人的速度。

斯卡维兹向上猛然拔刀，抵挡攻击。

可是，他仍抵不过压倒性的臂力差距，很快就被对方压制。

虽然斯卡维兹立刻错身闪避，却没能完全躲开，铁锤擦过了他的头侧与肩膀。

这仅仅只有擦过，离所谓的致命伤还远得很。

不过冲击力还是大得吓人。视野天旋地转、身体失去平衡摇摇晃晃。这是脑震荡的症状。

「呜！」

尽管如此，斯卡维兹仍以战士的本能重新握紧刀剑，双眼却已无法聚焦。

「你完了！」

史坦索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他再次高举铁锤——

「休想得逞！」

——就在正要挥下时，吉可露妮的长枪往前一挺，打断史坦索尔的攻击。

「呿！每次每次都只差一步。」

史坦索尔仰身闪开长枪，砸舌啐道。

他大概是以为这次肯定能拿下那只可恨的瘦狼了，因此更感懊恼。

「这里由我殿后！少主副手快走吧！」

吉可露妮丢下长枪，拔出腰间的刀喝道。

「慢著，光凭你一个人是无法……呜！」

随著闷哼，斯卡维兹按著晕眩不已的头，再也说不下去。

「您那样子又能做什么？太碍事了，快走！」

「可是……！」

「在最前线保护士兵是『最强银狼』的职责对吧？您已经是前任了，现任的『最强银狼』……是我！」

吉可露妮紧盯著史坦索尔，向身后的人断然说道。

那纤细的背影，看来相当高大。

身上散发著强烈的斗气。

曾几何时她变得这么强悍了？斯卡维兹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自己因为这个伤，已经无法尽情战斗了。看来也只能把一切赌在她身上。

「……好，之后就交给你了。」

斯卡维兹说完，策马调头疾奔。

「想跑吗！」

「别想通过！」

铮！

斯卡维兹的身后响起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喝啊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

铮！鏦！铿锵！

野兽般的咆哮与剧烈的金铁交击声响彻四周。

「喝啊喝啊喝啊！」

当然，占上风的是虎心王史坦索尔。

尽管吉可露妮的武器，是连拥有《粉碎者》的史坦索尔也无法打坏的宝刀，但那对史坦索尔来说反而正好。

敌人无法承受自己的攻击，没有咬劲就太无聊了。至少，这场战斗可以成为「比试」。

不，还是没办法成为比试。

「怎么啦怎么啦！？光凭这点能耐就说要殿后也未免太好笑了吧？这样可是没办法帮同伴争取逃亡时间的哦！」

「呜！哈！喝！」

史坦索尔的每一击都把吉可露妮往绝境逼。

铁锤击中银发少女只是时间早晚问题了。但是——

「既然如此！」

「唔！」

吉可露妮双眼一眯，发出比先前更迅速更勇猛的一记攻击。

攻势之尖锐，连史坦索尔都瞪大双眼。

「咻〜〜不错嘛，怎么不从一开始就……喔，喔喔！？」

史坦索尔愉快地吹了声口哨，可是戏谑的话语却因吉可露妮狂风骤雨般的攻击而说不下去。

「呼！喝！哈！」

吉可露妮已经听不见史坦索尔说的话了。她只是心无旁骛地挥刀。

宛如被战神附身的表情，以及攻势。每一招都比上一招更迅速、更巧妙。

接著，形势终于逆转，这次变成史坦索尔处于守势。

「喂喂喂，真的假的？」

的确，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战斗个不停，让史坦索尔多少有点疲劳，也不像被好几名英灵战士包围时那样将集中力提升到极限。

虽然如此，史坦索尔也没有放水。

当然，这是他生平头一次碰上的情况。包含那只痩狼在内，至今从来没出现过可以与他平分秋色单打独斗的人。

（这家伙那种快到乱七八糟的反应速度是怎么回事！？）

虽然她的体能惊人地提升了，不过挥动武器的速度与每记攻击的重量，都还是史坦索尔明显占上风。

尽管如此，敌人却彷佛有预知能力似地，在史坦索尔出手前就已经看穿、事先破解了他的攻击。

并非如此被对方看出自己攻击时的规律，浑然天成的史坦索尔，出手时根本就没有「型式」可言。

吉可露妮只是看出了自己攻击的起点，再加上反应速度快得超乎寻常而已。

史坦索尔当然不知道，这是吉可露妮与大狼迦鲁姆死斗到最后得以进入的「神速境界」。

据说人在感受到濒死的危机时，一切事物看起来都会像慢动作播放。

讽刺的是，正因为史坦索尔是这种让人无法不意识到死亡的压倒性强敌，才会让她的精神状态提升到这样的境界。

「！」

最后，吉可露妮的刀终于划过史坦索尔的脸颊。

虽然只是划破一道口子而已，不过被敌人的兵刃碰触到身体，也是史坦索尔有生以来头一次经验到的事。

「咯咯咯，哈哈哈！太愉快啦！喂！」

尽管处于劣势，但史坦索尔却舔舐著从脸颊滑落的血，愈发愉快地扬起嘴角。

和强敌战斗才是史坦索尔的乐趣所在。

之后吉可露妮仍然不断猛攻。可是交手十回合之后，她的动作突然失去劲势。

铮！

与刚才相比，吉可露妮的反应速度明显变慢了，刀子被史坦索尔贯注了十分力量的攻击弹开。

史坦索尔正想翻手劈下铁锤，却发现吉可露妮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尽管战斗得痛快淋漓，但客观来说只是极短时间的攻防战。然而吉可露妮看来却像用尽全力跑了整整一刻似地。

以只有一个符文的身体，完成了和拥有双符文的史坦索尔旗鼓相当，不，甚至一度占了上风的伟业，负担果然也非比寻常。

「呿！还以为你武功大有进步，结果只有这样吗？」

才正期待接下来能享受更多乐趣，现在的感觉可说是让史坦索尔大失所望。

史坦索尔大大叹了口气，放下高举铁锤的手，一扬下巴说：

「走吧。这次就放你一马。」

「呼……呼……呼……你想、怎样？」

吉可露妮双肩剧烈起伏著，气喘吁吁地讶异问道。

史坦索尔以铁锤握柄咚咚敲著自己的肩膀，愉快地笑了起来。

「我想起那只瘦狼说过，再两年你就会超越他了。离他说那句话没满一年，还剩下一年。这回就当成伤到我的奖励，再给你一次机会。」

最佳对手周防勇斗不在了，史坦索尔正觉得人生无聊。

在这片土地上即使有能让史坦索尔使出真本事战斗的对手，也是单手就能数完的程度。

他看好这小女孩。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却达到了与自己并驾齐驱的境界。

放点水，期待敌人的成长也是种乐趣。

「呼、呼，你一定、会后悔的。」

【插图】

「那就让我后悔看看啊？」

史坦索尔换成以非惯用手拿著铁锤，像是赶小狗似地挥手。

吉可露妮狠瞪了史坦索尔一眼，无言地回马疾驰，离开原地。

如此这般，第二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以《雷》军的胜利作结。

不过《雷》军并没有停止攻势，开始朝著津利进军。

而《狼》也已经没有阻止《雷》军的余力了。

大约在同一时刻。

弗贝兹伦古率领著《豹》的分遣队三千人，包围了《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

由于弗尔克范格周围并非森林地带，因此无法制作《豹》的王牌攻城武器「平衡重锤投石机」。

而且弗尔克范格是阿斯嘉特地区屈指可数的大城市，以三千名这种程度的兵力，想将其攻陷似乎需要相当时间。

原本，弗贝兹伦古的真正目标就不是攻陷弗尔克范格。

这顶多只是攻略『战车堡垒』的一环而已。

确实，对于以骑兵为主力的《豹》而言，战车堡垒的铁壁可说是天敌。

甚至可以直接把战车堡垒当成「城墙」来看了。

也就是说，虽然打的是野战，不过敌人进行的却是一种守城战。

不是光靠力量就可以将其攻陷的。

既然如此，该怎么做才能打破城墙呢？

答案很简单。自古以来，攻陷城池的方法就是「围城断粮」。

因此弗贝兹伦古包围住后勤基地（弗尔克范格），以切断躲在战车铁壁中的部队补给线。

而《豹》在补给方面，主力部队的粮食由加契纳城砦充分供应，分遣队的粮食则由袭击邻近的农村来取得。

毕竟是族都，从城外连绵到地平线另一头的土地全是农耕区，因此分遣队不会立即出现缺乏粮食的问题。

躲在战车铁壁后方的那些家伙们，也许会为了取得粮食或讨伐这支分遣队而拔营离开。但那样做就正中了《豹》的下怀。

布阵在对岸的七千骑兵便可以毫发无伤地登上《角》的领土。

而且敌人移动时必须携带那些铁甲战车，行军速度肯定会相当迟缓。相对地《豹》军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快的军队，兵力更比对方多了三倍。

不论如何都可以超前，摧毁敌人的补给站。如此一来就能一点一点地勒紧敌军脖子，慢慢把他们折磨到死了。

既然对方以弗尔克范格为后勤基地，手边有的军粮应该不多。

「顶多撑个十天左右吧。」

弗贝兹伦古大略估算著。

而他的判读也完全没错。

第八卷 ACT 8

「唔嗯嗯嗯……」

津利与弗尔克范格都被敌军包围了。

不断传来的噩耗让勇斗浑身发抖，除了呻吟外什么也做不到。

『虽然，斯卡维兹先生和吉可露妮小姐基本上没事……』

「那是唯一的好消息。果然就算是《狼》最强的那两人，也无法阻止史坦索尔（那个笨蛋）吗？」

美月的转述让勇斗悔恨地咬著下唇。

只有一个月的话应该能想办法撑过去吧？尽管勇斗心中微微抱著那种期待，可是现实似乎并没有那么甜美。

勇斗在攸格多拉西尔连战皆捷，是公认的名将，可是他从来没那么骄傲自满过。

自己只不过是使用了遥遥领先当代的各种武器与战术，以作弊般的战力击败敌人而已。

像漫画里的天才军师那样，掌握敌方心思，占得先机制胜——那种特技他是做不到的。

基本上，他想了两个阻止史坦索尔的方法。可是其中之一必须由勇斗亲自实行才管用，另一个方法则不存在于攸格多拉西尔，而是在勇斗手边。

《孙子兵法》也提过，战争必须配合敌人随机应变。可是现在的勇斗从听到敌人情报到做出指示，会有好几天的时差。

因此他能做到的顶多只有给予建议，之后就得靠现场的人们自行判断了。但光靠这样，想对付史坦索尔那种超乎常识的怪物还是太困难了。

「离满月还有十天吗……？」

究竟能不能撑到那时候？总觉得度日如年。

尤其是津利，由于对手是拥有《粉碎者》符文的史坦索尔，情况之危急已经刻不容缓了。

弗尔克范格那头，因为周围没有木材可采，目前应该不会祭出平衡重锤投石机参战，可是也不能轻忽大意。

「可恶！再这样下去就算召唤成功也太迟了！」

勇斗以焦躁的声音恨恨地道。

首先，津利会被拿下。

考虑到史坦索尔的力量，说不定连雅尔菲德都会被攻陷。

那样一来，家人们与美月的性命就……

『好吧，那就今晚实行吧，仪式。』

「啊？今晚？你在说什么？」

勇斗反射性地仰望窗外天空。

月亮的面积连上弦月都还算不上。

「怎么可能成功……」

『嗯，成功的可能性的确不能算高。老实说，我也没信心完全不念错咒文或跳错舞步。可是，就算失败也不会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

瞬间，勇斗的心彷佛遭到电流窜过似地。

所谓的恍然大悟就是这种情况吧。

确实就如美月所言。

由于认为一定会失败，所以大脑直接将这做法从选项中排除。但即使执行了，也完全没有损失。

成功的话是赚到，失败的话没损失。顶多是等满月之夜再重新举行一次仪式而已。

而且，把今晚这场仪式视为排练的话，就连失败也可以当成收获。

「好，那就实行吧。」

勇斗立即做出判断，点头道。

然而，勇斗不是神明，自然无法料到这个选择将引发某种不幸的事。

◆

圣塔顶端的神殿中，美月与供奉在祭坛上的神镜面对面地站著。

她身上的服装与平时不同，是纯白、带著楚楚可怜的感觉又极为华丽的衣裳。

这原本是勇斗说要娶美月为妻并把她带到攸格多拉西尔时，雅尔菲德方面的人们偷偷准备的新娘礼服。

毕竟这是神圣的仪式，不能穿平时的服装。

而且与平常不同的打扮也容易切换意识，提高集中力。

「……所以，今晚就来执行召唤仪式吧！」

美月从刚才起就一直对著虚空喃喃自语。

目前仍然留在雅尔菲德的主要干部们全部集结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声地注视著她的举动。

在他们眼中，美月的样子看来就像在演独角戏吧。

其实不然。

『昨天才总算学会了《米斯特汀》而已，你也太乱来了吧。』

眼前的莉法傻眼地垮著肩膀。

她的身体有些透明，就像在看立体投影似地。

当然，莉法实际上不在这里，其他人也全都见不到她。

《米斯特汀》。

翻译成日语，就是*槲寄生这种植物。（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邪神洛基使诡计以槲寄生杀死女神弗丽嘉之子巴德尔的故事。）

就如它的名字所示，这是开启与神明、妖怪、亡魂等非人者之间的渠道，与他们对话或是借用他们力量的秘法。

美月就是利用这秘法来开启与莉法之间的渠道。真正的莉法目前人在遥远的格拉兹海姆。

照莉法所言，人类与人类的通话必须有对镜才能做到，可是美月和莉法之间似乎有什么奇妙的因缘，就算不利用对镜也能通话。

『所谓的外行人还真可怕，有些时候会想到些连专家都想不到的事哪。』

「我也知道这样很乱来，可是等到十天后就来不及了。」

『唔，情况真的有那么糟吗？』

「……是的。」

事到如今就算隐瞒也没用。

美月把《狼》军大败于埃利伐加尔河，还有弗尔克范格被包围的事全都告诉了莉法。

『……唉，真是的，妾身本来已经打算睡了哪。』

莉法故意叹了口气，狠狠瞪著美月。

虽然语意绕了一大圈不太容易明白，可是她似乎已经答应帮忙了。

美月猛然弯腰用力鞠躬，额头差点撞上膝盖。

「谢、谢谢您！」

『因、因为，如果你或一起吃过火锅的家伙们死了，妾身也会睡不好觉哪。』

莉法不自然地说著，哼了一声看向别处。

就连只认识她两周的美月，也清楚她这是在掩饰难为情。

感觉很温馨，美月不由得绽开笑容。

『喂，你那笑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妾身觉得有点不愉快呢！』

「对、对不起！」

『真是的，敢这样使唤神帝的人，帝国两百年历史上肯定只有你一个吧。』

「使、使唤这种说法太难听了……」

『那是事实啊。最近妾身不是一直被你缠著、陪你练习吗？』

「呜……」

『不过，算了。想成趁今晚把事情一次解决就清爽多了。妾身要去换装了。你等一下。』

莉法说完开始走动（但投影在美月面前的莉法并没有前进），接著一口气把衣服全脱下。

「哇、哇哇哇！您、您在做什么啊！？」

『做什么？妾身不是说要换装吗？举行仪式时当然得换上正式的礼服才行啊。』

「呜！是、是那样没错，可是……」

美月困扰地说著，不断偷看著聚集在自己身后的人群。

虽然知道他们看不到莉法的身影，但美月果然还是无法不在意他们的视线。

毕竟莉法和美月长得一模一样。

有种自己在众人面前宽衣解带般的感觉。由于过于羞耻，美月窘到脖子以上整个发红了。

『准备好了吧？美月？』

莉法以锐利的眼神看著美月问道。

她现在穿的是以白色与紫色为基调的礼服。

材质也许是绢吧？轻飘飘的布料微微泛著光泽。

头上的耀眼金冠中央镶著大大的红宝石，旁边以空中王者，也就是老鹰的羽毛作为装饰。

不愧是君临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帝，服饰极尽豪华。

「是的！小勇也准备好了！」

菲丽希亚刚才打电话确认过。勇斗已经来到月宫神社前，应该正以手机的自拍模式照著自己和神镜吧。

「呼……哈……」

美月闭上双眼，做著深呼吸。

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常更快。

如果失败了，就会让《狼》的人民流更多血。虽然自己跟勇斗说过不一定会成功，但事到临头果然还是很紧张。

那紧张，转变成了力量。

美月澄澈心思，将集中力提高到极限。

「那么，开始执行仪式。」

她庄严地说完，再次睁开眼睛。

鸟形的金色图纹浮现在她的双眸之中。

『嗯，要好好给妾身打信号哦。因为这边只听得到你的声音而已。』

「是的。」

美月点头，接著单膝跪地，双手指尖贴在地面上。

位在她前方的莉法也是同样的姿势。

现场一片寂静，气氛相当紧绷。

最后，笛声与鼓声同时响起。

「开始了！」

美月一说完立刻站起，大大张开双手。

前方的莉法也是同样的动作。

「『ᚪᛟᛉ ᛟᛇᛇ ᛇᛖᚷᛖᛉᛜ（为了我等的胜利）。』」

配合著音乐，美月与莉法几乎完全同时说出誓词，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

像这样在同样的时机做同样的动作，能够更加提升同步率，让莉法与美月之间的渠道变得更宽、更大。

「『ᚪᛟᚦᛇᛈᚫᛉ ᚲᚫᚦᚦ（猫的脚步声）——』」

收回双臂，微微躬身。

「『ᚲᚹᛁᛜᛜᚫ ᛇᚲᚫᚷᚷ（女人的胡子）——』」

踏出轻快的步伐，左手倏地打横伸出。

缠在手臂与腰际的装饰，叮叮咚咚地发出清脆又庄严的声响。

「『ᚱᛟᚦᚦᛖᛉᛜᚫ ᚫᚹ ᛇᚦᛖᛜᚷ（山的根）——』」

收回左手，随著步伐改成探出右手。

这时，现场音乐的节奏快了起来。

美月与莉法的动作也随之加快。

全神贯注地跳舞、诵咏誓词。

最后——

原本激烈的音乐有如虚假般地戛然而止。

总算来了。

美月彷佛要把肺中空气全数吐出似地，猛然大喊：

「『《缚魔锁》！』」

瞬间，美月与莉法向前伸出的右手手掌发出条状的光芒。

两道光芒合而为一，朝著神镜射出。

这就是莉法传授给美月的，召唤勇斗的妙计。

没有对镜的话，即使是莉法也不可能把一整个人从异界召来这个世界。

另一方面，虽然美月是双符纹的英灵战士，相当有潜力，但终究无法在一个月里，就发挥出超越那赫赫有名的『米德加尔特的魔女』之力。

说实话，现在的美月作为秘法师能使出的能力，比菲丽希亚还不如。

因此，她们决定藉著《米斯特汀》让自己附身在「成对的人」美月身上。只要透过美月，以自己的力量使出的《缚魔锁》应该就能直达神镜了吧？这就是莉法的策略。

「啊！？」

大约过了十秒左右吧，右手传来勾住东西似的震动。难道说《缚魔锁》捉到勇斗了吗？可是，那感觉又立刻消失了。

接著又再次传来勾住东西的感觉，可是果然又马上消失。

虽然这样比喻不是很对，可是和钓鱼有点相似。鱼儿咬了饵牵动了钓竿，但是又随即逃之夭夭的感觉。

『咒力被弹开了，应该是《芬布尔之冬》的关系吧。』

莉法恨恨地道。

《芬布尔之冬》。

解放一切制约的秘法。也是解除了菲丽希亚的《缚魔锁》，把勇斗放逐回现代的秘法。

那效力至今仍然残存在勇斗体内，抵抗著莉法与美月的《缚魔锁》。

『果然在连上弦月都不到的时候，就算两人合力也赢不过吗？算了，你的力量微不足道的事妾身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对、对不起。可、可是请您加油！别马上放弃！」

『别紧张。对方是那个「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哦！妾身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一次不够的话，就再来一次！』

莉法用力喝道，再次咏唱起《缚魔锁》的誓词。

美月也连忙跟上。

由于右手正在施展《缚魔锁》，所以不能像刚才那样跳舞，只有咏唱誓词。

「『《缚魔锁》！』」

一咏唱完，两人再次说出带著力量的话语。

这次是从左手发出条状光芒。

「呜！」

同时，美月觉得力量从身体一口气倾泄而出。

由于省略了舞蹈仪式，而且本来就已经用全身力气施展《缚魔锁》了，因此对身体造成的沉重负荷完全不是只有一个《缚魔锁》时可比。

「咕唔唔唔唔！」

尽管如此，美月还是咬紧牙关，从伸出的左手施放咒力。

最后，喀锵！双手终于得到与先前无法相比的强烈感觉。

『好！抓到了！』

莉法经验丰富地喊道。

就算是『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的《芬布尔之冬》，同时面对两名双符纹英灵战士，而且是双重施展的《缚魔锁》，其抵抗力似乎也不敌。

『美月！要拉了哦！』

「是！」

美月用力点头回应莉法指示，正想把光索收回时——

「动、动不了！？」

『呜！这到底是！？』

彷佛深深扎根于大地，完全无法撼动的感觉。

不是因为女人的手太纤细所以拉不动，毕竟是以由秘法编成的绳索去拉的。

不是因为手劲太弱所以拉不动，毕竟是以由意志凝聚的咒力去拉的。

虽然不想承认，由两名双符纹英灵战士发出的《缚魔锁》，力量似乎还是不够……

『关键在于月亮！不到满月，世界之壁果然没办法完全打开哪。』

「怎么会……！？好不容易才破解了《芬布尔之冬》啊！」

『都已经做到这样了，怎么可能现在就放弃呢！要想办法硬把它打开！喝！』

莉法抖擞著精神。

从她双手放出的光索变得更粗了。

可是，仍然无法把勇斗拉过来。

『可恶！那就咏唱第三次……咳！咳咳咳！』

莉法正想咏唱第三次《缚魔锁》的誓词，却突然大咳了起来。

不是乾咳。是带著黏腻感的，激烈的，让人觉得不详的咳法。

仔细一看，理应纯白的袖口荷叶边上到处都是点点殷红。

「莉、莉法大人！？您、您咳血了！」

『别吵！专心想著把勇斗阁下拉回来的事！』

莉法对慌张的美月喝道，但接著又连连喘气，似乎相当难受。

美月听说过莉法患有先天性的疾病。

恐怕是双重《缚魔锁》的负担太过巨大，使得她身体承受不住。

「呜呜呜！可恶！」

再耗下去莉法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片刻也不能拖延！美月也使出全力。

扭拧。

挤压。

把体内的力量一点也不保留地绞出，贯注在双手之上。

但枷锁还是纹风不动，丝毫不动摇。

『呜！」

莉法闷哼著。美月看向她，发现莉法的右手变淡了。

虽然原本就是透明的投影而非实体，但莉法右手的影像，却像融化在空气中似地愈变愈稀薄。

『呜！力量已经……不够……』

「《缚魔锁》！」

银铃般的声音响彻神殿。

不是美月的声音。

当然，也不是莉法的声音。

「菲丽希亚小姐！」

美月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惊喜地叫道。

在场者中，还有一名能使用秘法的人。

而且是成功把两名日本人拉到这个世界里，有实际成绩的秘法师！

隆隆隆！

忽地，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光索，开始动了起来——

【插图】

咕咕咕——！

喧嚣的鸡鸣让吉可露妮猛然睁眼。

她还记得自己硬撑到津利的城门前，可是之后的事就没印象了。恐怕是紧绷的精神松懈，因此昏了过去吧。

她认得天花板上的斑点，这是来到津利后她暂住的房间。应该是回程时汇合的亲卫骑兵团中的某人，把她搬运过来的吧。

「先起来再说……呜！？」

她正想起身，可是双臂传来一阵剧痛，吉可露妮不由得闷声苦哼。

身体一动，脑袋就疼痛欲裂。

「〜！看来是有点太乱来了。」

与大狼迦鲁姆死斗而得以进入的『神速境界』。

每次使出这招后，全身各处与脑袋都会发疼，这次特别严重。

对付大狼迦鲁姆时，以及迎战《豹》的瓦利时，都只有在短短瞬间以这种境界战斗。然而这次是将其使到极限。所以才会有这么大的副作用吧。

「不过，不能再睡了。」

吉可露妮死命咬牙忍受剧痛，站了起来。

总司令斯卡维兹是否平安？

有多少兵将活著回到津利？

《雷》军目前在哪？

想知道的事不计其数。

要取得资讯，就得前往这津利市市长，同时也是城主的斯卡维兹那儿。

吉可露妮一步一步拖著发疼的身体，扶著墙壁走向谒见厅。

谒见厅的后方有寝室与办公室等城主私人空间，假如斯卡维兹在城里，应该会待在那吧。

可是，已经有人先到谒见厅了。

鸡才刚啼，太阳也还没升空，谒见厅颇为昏暗，房间深处几乎是一片漆黑，就算是吉可露妮也看不清楚。

但她身为战士的敏锐嗅觉，让她闻到了其他人的气息，而且总共有两人。

是斯卡维兹和别人在说话吗？不，没听到说话声。

两名先来之客都沉默无语。是贼人吗？不，完全没感受到任何杀意般的气息。

保险起见，吉可露妮还是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朝著房间深处前进。

视野渐渐转亮，吉可露妮也慢慢看清了若隐若现的人影。

其中一人跷著腿，大摇大摆地坐在房间深处三阶高的王座上，而另一人则站在其身旁。

不是斯卡维兹。身体的轮廓不同。不过，那是吉可露妮非常熟悉的身形。

「怎么会……难道说……我还在做梦吗？」

她浑身颤抖起来。脑袋仍然痛得快要裂开，手臂和腰部、背部的肌肉不断抽痛。

「听说做梦时不会有痛感，难道这说法是骗人的吗？」

「也就是说，这不是梦，对吧？」

非常令人怀念的声音。

是透过奇妙的道具，直到约十天前为止还听过好一阵子的声音，可是听起来总有些模糊。直接听到对方的声音，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不对，离满月还有很久。」

「关于这部分，要感谢美月、莉法和……在这里的菲丽希亚，是她们三人合作，用尽全力才能诞生这样的奇迹呢。」

少年转头看著站在他身边的金发少女说道。

虽然很像真的，不过吉可露妮还是难以置信。

「是怎么不让任何人发现，来到这里的？」

此处是津利城的最深处。吉可露妮光是从自己房间走到这里，就和巡逻的士兵们擦肩而过了好几次。

如果有人看见他的身影，现在应该已经闹翻天了。可是城里虽然警备森严，却非常安静。

再加上《雷》军已经逼近。不，说不定兵临津利城下了。

到底要怎样才能突破《雷》军的包围、穿过紧闭的城门进入城里呢？

眼前的他果然不是真的。

「有权有势的人啊——嗯，好像通常都只想著自己要怎么活命的样子呢。」

少年从王座上起身。

菲丽希亚心有灵犀似地推开椅子，掀起铺在地上的布块，拉开底下的石板。

可供一人通过的密道出现在吉可露妮眼前，而且还贴心地绑著绳梯。

「我从前任城主黎芮儿那里听说过这条密道的事，从这里可以直接通往城外哦。」

确实，如果利用这密道，不被任何人发现地来到这谒见厅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不奇怪，但还是难以置信。也未免太刚好了，太顺利了。

只能想成是自己太过渴望见到他而产生了幻影。

「你很努力地撑到我来呢。」

少年砰地把手放在吉可露妮头上，温柔摸著她的头发。

这感觉，吉可露妮的身体记得很清楚。

不可能忘记。

对她来说，这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要贵重的奖励。

温热的某种东西一下子涌出眼眶。

就算这是梦或幻影也无所谓，已经完全没关系了。

「父、父亲大人！」

吉可露妮忍不住一踩地板，用力扑进勇斗怀里。

冲得太急，勇斗被她撞得跌坐在地上，可是吉可露妮连那种事都不在意，只顾著用脸颊蹭著勇斗胸口，确认那触感。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我、我好想您……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嚎啕大哭。

【插图】

「喂？等一下！？露妮你怎么了！？菲、菲丽希亚，你帮忙处理一下这状况吧！」

「就算您要我帮忙，可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露妮这个样子……」

两人不知所措地说著。

「怎么了！？主、主、主公！？」

也许是因为听见吵闹声，斯卡维兹「砰！」一声打开谒见厅的门，接著惊叫起来。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

入口的方向传来好几道慌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人、两人而已。是五到十人的脚步声。

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得像街坊的姑娘们一样，是战士之耻。

尽管吉可露妮觉得必须立刻停止哭泣，思念却源源不绝从胸口涌出，泪水完全停不下来。

不过，所有奔到谒见厅的人，注意力全都没放在出丑的她身上。

「宗、宗宗、宗主大人！？」

「这、这是梦吗！？我还在做梦吗！？」

他们紧盯著被吉可露妮紧抱的少年，接著做出同样的事——用力捏著自己的脸颊或手臂。

接著终于明白这是现实。

「欢迎您回来！」

「您、您真的回来了！」

「赢了！这样一来就赢定了！」

勇斗周围转眼出现了人墙。

众人纷纷向勇斗说话，哭著大喊大叫。接著，有人突然卯足全力大声吶喊。

「宗主万岁！」

瞬间，安静无比。

但，没有比那更能传达当下心中感动的话语了。在场所有人心领神会地互相看著彼此——

「「「「「宗主万岁！宗主万岁！！」」」」」

他们尽可能地高声吶喊。

不消多久，那声音也传染给大厅外的人。最后，不只城内，连市街上的民众都齐声吶喊，演化成大合唱。

睽违两个月的，众人盼到望眼欲穿的宗主。这是宣告他回归的，《狼》的咆哮。

那声音之大，不只撼动了空气，似乎连整座城池都为之动摇了。

「嗯？怎么了！？」

巨大的欢呼声突然从城内传来，史坦索尔咬著早餐的肉乾走出帐篷。

他一掀开入口的布帘，以砖瓦堆砌而成的高耸城墙随即映入眼中。

津利，与族都雅尔菲德并列《狼》的主要都市。

在埃利伐加尔河击溃了《狼》军的《雷》军乘胜追击、长驱直入，直逼此城。

不过《雷》军抵达津利时天已经黑了，因此只有包围城市、预防敌人逃走便暂时休息，准备等天亮后再进行总攻击。

「「「「「宗主万岁！宗主万岁！！」」」」」

一走到帐篷外头，从城里传出的欢呼声就震撼到骨子里。

为了不被敌人的箭矢射中，《雷》军的扎营地点离城墙有段距离，可是现在耳中听到的却是彷佛战斗时才有的巨大吶喊声。

而且最令人惊讶的是，那音量还愈变愈大。

「宗主万岁？」

史坦索尔讶异地挑起一边的眉毛。

说到《狼》的宗主，当然就是周防勇斗。可是，他不是已在『加契纳之役』时战死了吗？

「应该只是在虚张声势吧？让众人以为周防勇斗还活著，以提高自军士气，同时让我们感到惊慌。」

夏斐从史坦索尔后方走来，站在他身旁说道。

看来夏斐也是因为听到喧嚣声，才从自己的帐篷出来的。

「嗯，一开始我也那么想，不过以虚张声势来说不会太大声了吗？」

「唔，确实。您这么说的话……」

欢呼仍然没有停止，而且还变得如雷声般响亮。

到底有多少人在大喊？

不只是一万、两万的人数。

全体市民自发性地欢呼。就算无法以常识沟通的史坦索尔，或是很习惯史坦索尔没常识作风的夏斐，都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他们心想的是，《狼》到底是从哪里弄到这么多士兵的？不对，应该说数量那么庞大的兵力，到底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抵达这座城市的！？

不论集结大军或是进行移动，都会有风声传出才对。

要让《雷》完全不察觉那些风吹草动，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如果说，有谁能做到那种魔法般的创举——

「唔！喂！夏斐！你看那个！」

「咦！？黑、黑发！？那个难道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还活著！周防勇斗！」

史坦索尔忍不住发出快活至极的笑声。

站在城门旁城楼上的人影，在这距离下以普通人的视力无法分辨对方的脸，可是史坦索尔如老鹰般的视力，却能把那黒发少年的脸看得一清二楚。

不论距离多远，他都不可能错认被自己视为最大宿敌的男人。不管怎么看，那个人都是如假包换的《狼》族宗主，周防勇斗。

勇斗嗖地举起右手。

接著，随著轰隆隆的沉重声音，紧闭的津利城门打开了。

那些欢呼的士兵要出战了！？史坦索尔反射性地紧绷了一下，但《狼》军似乎没那个意思。

到底想怎样？他再次扬起视线看向勇斗，没想到勇斗居然看著自己，挥手要他过来。

「在引诱我……！」

史坦索尔背上一阵冷颤。

【插图】

如果是『加契纳之役』前的自己，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城里吧。

然而现在的史坦索尔，在闯入敌阵之前会先思考一下。

第一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中，他因一开始时的胜利而得意忘形，鲁莽地追击，最后被洪水吞没，折损了数千名士兵。

接著，在与勇斗直接照面的『加契纳之役』中，原以为自己突破了对方的阵型，可是却反被包围，而且还被轻易地抢回了无兵守卫的加契纳城砦。

醉心于眼前的胜利，不顾前后地横冲直撞，就会掉入对方设下的陷阱吃足苦头。

这就是他与周防勇斗对战后得到的教训。

这次也是如此。

在埃利伐加尔河报仇雪耻后，得意地要前来拿下津利，没想到勇斗却打开城门要他进去。

刚才大到异常的欢呼声也很诡异。

这不是陷阱还会是什么！？不就是看透了昔日仍会横冲直撞时的自己个性，才会加以挑衅吗！

故意接受这挑衅，以浑身解数突破那陷阱——史坦索尔当然有那样的念头。可是，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无所谓，但带著将近八千名义子义孙陪著跳陷阱，就令人犹豫。

而且之前被整过那么多次，其实史坦索尔也没自信断言「我绝对能突破那陷阱」。

他大大叹了口气，转身背对津利城。

「回去了。」

「回去！？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哦！？」

夏斐惊讶地朝史坦索尔的背影叫道。

史坦索尔头也不回，耸肩道：

「就是因为都来到这里了。我们已经在埃利伐加尔河雪耻成功，也拿回原本的领土了。目前毫无疑问是我们赢。可是与周防勇斗为敌时不能太贪胜，否则不会有好事。硬是闯进那么明显的陷阱里而丢了到手的胜利就太蠢了。现在正是班师回去的好时机。」

「《雷》、《雷》军撤退了！」

也许是不敢相信自己眼见之事吧，监视的士兵指著斜下方，兴奋地尖叫。

就连奉命以市长身分管理津利的斯卡维兹，也有种被狐仙耍弄似的感觉，呆呆地看著一切发生。

「呼啊〜〜熬夜骑马过来，实在很想睡呢。呼啊啊啊〜〜」

唯一若无其事，而且还能打呵欠的人，就是勇斗。

「这就是兵法三十六计中的第三十二计，空城计吗……」

斯卡维兹已经从勇斗那儿听说计策的内容了。

故意打开城门招手叫敌人进城，让敌人怀疑有诈，心生戒备而撤退的计策。

刚听说这计策时，斯卡维兹觉得这战术太过荒谬而哑口无言。就算现在亲眼见证事情的发展真如勇斗所言，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今天有太多做梦才会发生的事，太没有真实感了！

「在日本，因为那故事太有名了，没办法用这招骗人。不过在这边，这可是领先了一千五百年以上的计策，如果不晓得那个故事，一定会认为这是陷阱呢——」

「的确……假如我是《雷》的将领，应该也会因为太过可疑而无法不警戒吧。」

「是啊，看来史坦索尔（那个笨蛋）也不是真的笨蛋嘛。被狠狠整过两次之后，会提高戒心也是人之常情吧。」

勇斗坏心地笑了起来。

说得真简单。斯卡维兹只能以不同的理由苦笑。

假设主将是自己或吉可露妮，纵然打开城门，《雷》军也一定会在明知是陷阱的情况下，恶虎扑羊似地闯进城市里蹂躏的。

史坦索尔警戒的并非《狼》军，而是勇斗。

「您果然是……军神转生呢……！」

斯卡维兹不寒而栗地说道。

即使前后任『最强银狼』同心协力赌上性命、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阻挡其前进的虎心王，这位大人只是露出身影让他看了一眼，何止阻挡前进，甚至还让他退兵了。

等级实在差太多了。

「这只是单纯的骗术而已。只不过是作弊罢了。」

「单纯……您过谦了。至少我是不敢使出这种手段的。若对方真攻进来就万事皆休了。」

成功的话是痛快淋漓、精采万分的戏法，可是只要一步出错，就会引火自焚、自取灭亡，是极为危险的计策。

毕竟敌人是虎心王，若他没有从两次的失败中学习到任何东西，依然想也不想地横冲直撞，说不定就真的全灭了。

「如果变成那样，就换这个上场。」

勇斗从挂在右腰侧的皮袋中拿出某样物品。

「这是什么呢？」

「哦，这个啊……」

勇斗把手上物品的使用方式与效能告诉斯卡维兹。

那是非常小、非常轻，看起来很不可靠的东西。

完全感受不到勇斗说的可怕威力。但勇斗应该不会说谎，而且至今为止他已经引发了这么多奇迹。

就连刚才，也发生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

「……原来如此。因为没进攻而捡回一条命的其实是老虎吗？」

「是啊，毕竟他是个多少有点麻烦的家伙，让他在这里断气应该也不错。要不是还有弗尔克范格的事要处理，我早就直接那么做了。」

勇斗以冰寒彻骨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道。

「！？」

听到那声音的瞬间，斯卡维兹有种被利刃抵在颈项似地，全身血液冻结般的恐惧感。

斯卡维兹是撤退战的名人，出生入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是他却对这名年纪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不但把那只万夫莫敌的怪物说成「多少」有点麻烦，而且还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出含有杀戮之意的话语，过去的勇斗没有那么冷酷。

说不定是在因前往慕克威治赴任而没见过面的这半年里，或者是在回到天上之国的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斯卡维兹从刚才起就感受到比过去更沉稳、更泰然自若的气息。精神上的软弱之处敛藏了起来，取而代之，令人切实感受到的是强烈的觉悟。

尽管斯卡维兹已经体会过好几次勇斗的霸气了，可是那些都是伴随著激动而生的昙花一现，是极为罕见的情况。

反观现在的勇斗，虽然态度相当平静，却散发著雄狮般的威严与气度。

「回归之后，变得相当高大了呢……！」

一向沉著冷静的斯卡维兹，难得地、感动万分地颤声道。

这就是见到孩子的成长而喜悦不已的父母心境吧。

尽管没说出口，也从不打算说出口，不过对丧失幼子的他来说，勇斗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啊？我有长高那么多吗？哦，不过上次见面已经是八个月前的事了，当然有长高啰。」

「身材确实也变高了。但我想说的是，身为人类的器量。」

「唔——？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也差不多是该长大的时候了。」

勇斗注视著远方说道。

斯卡维兹顺著同样的方向望去。

就算站在同样的地点看著同样的景色，勇斗看见的东西却已经截然不同了吧。斯卡维兹感觉到，他是从远高于自己的角度，看著更遥远的地方。

第八卷 EPILOGUE

《雷》军撤退了——从津利飞鸽传来的喜讯让雅尔菲德的人们欢欣鼓舞。

在埃利伐加尔河败给《雷》军时，津利被攻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雅尔菲德因而呈现守灵状态。不过勇斗一回来，才一天就马上逆转局势。

不愧是我们的宗主大人！大家纷纷喊叫著，互相拥抱著，庆祝危机的解除。

「喂喂喂，西边的弗尔克范格还被《豹》包围著哦。别松懈得太早啊。」

少主约尔根不由得告诫众人，但他自己的嘴角同样藏不住笑意。

「克莉丝缇娜已经通知我们了不是吗？《爪》的伯特韦德已经发函宣布会出兵了。这样一来那些看风向的氏族早晚会再次回到我们旗下。一切都是托了母亲殿下的福。」

「欸？不是我，几乎全是莉法大人的功劳哦。还有菲丽希亚小姐。」

美月惊讶地睁大眼睛，看著对自己低头行礼的约尔根。

她正在中庭里抱著大狼迦鲁姆的幼兽希尔多弗晒太阳兼打盹。

吉可露妮照著勇斗告诉她的，对希尔多弗进行严格的松绳散步及拘束静止法等服从人类的训练，所以它其实很乖顺，现在也正趴在美月身边悠闲地打著呵欠。

尽管是那样，不过希尔多弗毕竟是狼；而且虽是幼狼，却也已经半岁了，身材长得比普通成狼更加庞大。

即便如此，美月第一次见到希尔多弗就「哇——！毛茸茸的——！」一点也不畏惧地扑了上去。这件事在雅尔菲德里成为传奇。

那巨擎般的反应深深震撼了《狼》的族人们，但她现在还不晓得这件事。

「就算您那么说，但这也是多亏了母亲殿下和莉法大人很有缘分之故哦。请您转告莉法大人，《狼》的人们都打从心底感谢她。」

「啊，好。我知道了。」美月点头道，声音有点消沉。

其实在成功召唤勇斗之后，美月也很想向莉法道谢。

可是，也许是因为《米斯特汀》的效果消失，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后来美月想在梦里道谢，却再也无法打扰莉法的梦境，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

这么说来，在召唤仪式进行到一半时，莉法的右手突然开始消失，美月莫名地在意起这件事。该不会她身体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吧？

「如果今晚见得到她就好了。」

可是，这天，还有下一天，美月都无法实现在梦中与莉法相会的心愿。

第八卷 EPILOGUE II

「噢！《狼》的叔父大人！？您、您果然还活著！」

「是啊，也让《角》的同伴们担心了呢。」

《雷》从津利撤退的隔天，勇斗就出现在布阵于离津利约一百五十公里远的《角》军的大本营中。

就算马术超群的亲卫骑兵团，一天的行军距离也大约只有七十公里。即使情况紧急不顾后果地疾奔，顶多也只能到一百公里吧。

而且勇斗不会骑马，只能让菲丽希亚等人载他。当然，两人共乘的话速度应该会慢更多。

尽管如此，却能在一天之内跨越如此长的距离，是由于有「驿站制度」的缘故。

据说在纪元前七世纪的亚述帝国就已经有这样的制度了。这是可以迅速地把人与物资传递到远方的通讯，交通系统。

马是生物，所以跑久了当然会累，速度自然就会愈变愈慢。一般来说都是跑跑走走、走走跑跑地赶路。

因此，在干道上每隔一定的距离设置「驿站」，随时配备人员、粮草与马匹在驿站里。如此一来使者就能接连换乘，让坐骑随时处于疾奔的状态。

接在亚述帝国之后称霸古代近东地区的，阿契美尼德王朝——亦即波斯第一帝国的驿站制度「波斯御道」，是可以在短短七天内穿越全长两千七百公里的大道。

两百年前，初代神帝沃坦便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把攸格多拉西尔的道路网修筑完毕了。

勇斗就是利用那些道路，以这驿站制度连接雅尔菲德、津利，以及弗尔克范格等重要都市。

「只要有公认为名将的叔父大人来此，这一战就和已经胜利了一样。您带了多少援军过来呢？」

豪斯葛柏力眼中充满期待地看著勇斗。

依照克莉丝缇娜的情报，弗尔克范格被包围，可是对岸的《豹》军也虎视眈眈，因此《角》的主要部队无法动弹，陷于进退两难的窘境中。

由于是宗主亲自出马，应该会带著大量士兵来吧——豪斯葛柏力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包括我在内，只有五个人而已。」

勇斗朝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们扬了扬下巴。

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虽然是《狼》自豪的四名精锐英灵战士，不过豪斯葛柏力的表情却从原本的期待转为失望。

从表情就看得出来他怀著「以万名的骑兵军团《豹》为对手，却才多五个人，这是不可能扭转大局的」这种想法。

可以的话，勇斗当然也想率领亲卫骑兵团前来，可是配备在驿站的马匹，每一站大概只有五头而已。

而且其中一头还要负责运货，所以这样的人数已经是极限了。

再加上，可说是最大战力的吉可露妮与史坦索尔激战后尚未完全恢复，状况不比平常。

虽然如此，但也没有任何问题。

「放心。我很快就会把《豹》这种角色赶走的。毕竟不能在这里拖拖拉拉地打混呢。」

勇斗断然道，斗志默默地从身上迸发。

虽然不是对自己发出的，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让豪斯葛柏力后退了一步，猛吞口水。

勇斗回头，盯著弗尔克范格所在的远方自语著：

「也差不多该做个了结了呢，大哥。」

to be continued

第八卷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因为搬家与投稿「成为小说家吧」网站而忙碌不已，老样子在极限情况下写作的鹰山。

其实，我离开了出生长大、住了三十七年的金泽，搬到长崎县名为五岛市的离岛去了。

顺便一提，听说漫画《元气囝仔》的作者ヨシノサツキ老师，就住在离我家几公里内的某处。

毕竟是《元气囝仔》的故事背景所在地，所以非常具有乡下气息。

最近「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似乎吹起一片慢活风气，我过的则是真正的慢活生活。

住在大都市过著快步调生活的人，应该会莫名向往慢活式的生活法吧？虽然不难理解为何会有那种想像，可是真正过起来是非常累人的哦。真的。

院子里的杂草处理起来很麻烦。

想出门买东西，可是超市离自己家相当远。

九州腔好像听得懂又听不太懂。

虽然还没看过，不过似乎会有鼬鼠出没。

还得拿铲子打死出现在院子里的蛇。

传统的木造房屋其实很少！（这是最严重的问题！）

不过，女儿可以和朋友在外头尽情奔跑、在河边或海边抓贝壳，接触大自然、吃长在院子里的胡颓子果实（听说秋天还会长梨子）。就教育的角度而言也许不错吧。

接著……这是第八集！

上一部作品《我和她的绝对领域》总共是七集，所以我刷新了自己作品的最长集数纪录！

呀呼——！

这都是托了各位读者大人们捧场的福，真是谢谢大家。

在内容方面，虽然已经过了一个转折点，不过还有许多后续的剧情，请大家要看到最后。

基本上，前一集的剧情在企划阶段就已经稍微想好了，可是正式动笔后还是写了两年半才终于写到那部分，让我感慨很深。

话说回来，我当初是打算把上一集和这一集合写成一本的，还真是愚蠢的念头。

虽然成为轻小说家已经五年了，不过粗估剧情的能力还是不够好呢。这是我要反省的地方。

总之，本集就是在这种苦战状态下完成的，希望读者大人们会喜欢。

前一集的后记中曾提到，我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投稿了过去的拙作《竜と少女と天翔けゐ骑士》，由于略受欢迎，因此改名为《消灭魔王的龙骑士》，即将由HJ文库出版。

这部作品是我自己觉得很有趣，可是就商业向轻小说而言有点问题的作品。多亏了读者大人们的捧场才能付梓成书，让我松了口气。

其实，该作是我在业余时代最后完成的小说。

立志成为轻小说作家的一年后，我以做个了结的感觉，把过去学到的东西全部放进其中的作品。虽然我自己对成果相当满意，但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拿出来发表，今日能够成书，让我感慨良多。

也请各位读者大人捧场一下这部作品。

*我想最近就会宣布发售日期与插画家了，请前往HJ文库官方网站看最新消息。（编注：此为日方出版情形。）

接著是谢词的部分。

责编M大人，您离开HJ让我深感遗憾。

从我还是个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菜鸟新人到现在，五年来在许多方面都受您照顾了。

写作速度慢又常惹麻烦的我麻烦过您无数次。真的很感谢您还这么忍耐地关照我到现在。

您在我投稿小说奖时就很支持我的作品，作家鹰山诚一之所以能够出现，M责编可说居功厥伟。

希望您在新天地也继续努力、活跃。

有机会的话，期盼几年后能偶然碰面，一面喝点小酒一面话当年！

新的责编U大人，往后就请您多多指教了！

插画家ゆきさん老师，您画的封面真是太棒了！今后也要麻烦您了。

谢谢与本书出版有关的各方面人士。

此外要向购买本书的读者大人献上最深的谢意。

期待能在第九集时与各位再度相会。

鹰山诚一

第八卷 插图

第九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偷窥幼女的yoyo

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是梦。

斯卡维兹立即有了这样的自觉。

悔恨的念头使他做了一个梦——昔日光景的梦。

「喝啊！」

金发少年错开了与自己同年纪的孩子所砍下的木剑。

以横向巧劲改变了对手攻击过来时施力的方向。

柳条技法——这是斯卡维兹花了十年时间，好不容易才完成的技巧。可是这名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却一下子就学会了。

就这年纪的孩子来说，他的天分实在惊人。

这名少年的优异之处不只武术，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吸收任何人的所有能力、技巧，并将之转为己有。

这少年小小年纪，便在政治、军事、礼法等各方面发挥超凡的才华，开始崭露头角。过不了多久，斯卡维兹便在这名天之骄子身上看到《狼》未来的希望。

于是他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所学所知倾囊相授。

能把《狼》从眼前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就只有你了——他如此告诉少年。

如今回首前尘往事，比起那些知识技能，照理说还有其他更需要教导少年的东西。

不该因为少年什么都学得又快又好，所以一股脑儿把各种学问塞给他，要从更基本的地方开始教起才对。

最重要的是，应该好好锻炼他的心灵。

那么一来，说不定就能有不同的「现在」。

第九卷 ACT 1

「母亲殿下！求求您别这样！这种事您只要下令让别人做就好，用不著自己来……」

看著眼前的光景，《狼》的少主约尔根头晕目眩地惨叫著。

这里是雅尔菲德，是称霸攸格多拉西尔西部的大国——《狼》的族都。

就在宗主居住的宫殿庭院中，被公认为宗主未来唯一妻子的那名女性，竟然有如下女般单手拿著镰刀割草。

约尔根发自内心地感到惊骇。

「咦？可是，像我这种人也可以下命令吗？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下命令的话会打扰到大家吧……」

但当事者本人似乎没有身为宗主妻子的自觉，嘴上说著搞错重点的谦逊之词。

「当然可以。请别客气，请尽管下命令吧。」

「唔——但那样还是不太好呢——虽然我是宗主的妻子，不过若随便叫别人中断正在进行的事，不但会妨碍工作进度，而且要是我太任性妄为，还会害小勇的评价受损呢。」

「！」

约尔根不由得比刚才更惊讶地倒抽一口气。

真想让那些在宫里大摇大摆，以理所当然的态度使唤人的氏族干部妻子们听听这番话。

没有身为宗主妻子的自觉？严重搞错重点的人其实是约尔根吧。

「这真是令人佩服的想法啊。不然这样吧，由我以少主权限集合一些目前手上没事的人来帮您，这样可以吗？」

所谓少主，是当宗主不在时，代替宗主掌理一切事务的人。

以少主名义正式调动士兵过来帮忙，就命令系统而言完全没问题。

「呃呃，这样真的好吗？」

可是美月仍然一脸迟疑。

真是太谦逊了。

约尔根轻笑道：

「身为宗主妻子的人，若头上脸上都是汗水、泥巴，应该会令外人感到十分惊讶吧。事关父亲殿下的威严，请务必让其他人来帮您的忙。」

假如是以主动请求的方式委婉规劝，美月大概就会接受了。这的确很像经验老道的约尔根会说的话。

「呃！好的，我明白了！说真的，光靠我一个女生做好像会来不及，约尔根先生这么说其实是帮了我大忙呢。」

「不不不，我才要感谢母亲殿下愿意接受我的请求。话说回来，您究竟是想做什……」

砰砰！

砰砰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震撼整座宫殿，也打断了约尔根的话。

那音量十分惊人，即使声响结束后，余音似乎仍然回荡在宫殿中。

腾腾黑烟从宫殿的某个角落窜升。

「发、发生什么事了！？」

帝国历二〇五年初夏。三千兵力的《角》军与一万兵力的《豹》军，开战了。

双方隔著凯尔姆特河对峙了一阵子后，首先有所动作的是《豹》军。

《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亲自率领三千人的分遣队绕路渡河，对《角》军的侧翼进行突袭。

虽然偷袭行动由于《角》军事先准备好的『战车堡垒』而失败，但弗贝兹伦古不是会因为那种程度的挫败就收手的角色。

他转而率领分遣队包围《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截断弗尔克范格与《角》军之间的补给线，对《角》军使用断粮战术。

而另一方面，补给线遭到破坏、粮食存量愈来愈吃紧的《角》军，则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之中。

「……情况就是这样。真是对不起。」

报告完现状后，《角》军统帅豪斯葛柏力深深鞠躬低头致歉。

平时总是卓然不群，就连面对宗主黎芮儿时也不改挖苦本色的他，现在却紧锁眉心、愁容满面。

毕竟这一战牵涉到《角》的生死存亡，这样的说法绝无夸饰之处。但他却只能对现状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令人崩溃的巨大压力使他无法继续戴著轻浮的面具。

「不，要多谢你们不屈不挠地撑了过来，我才有办法及时赶上。」

「呼〜〜」坐在他对面的黑发少年安心叹道。

《狼》的宗主，周防勇斗。

以十五岁的稚龄坐上宗主大位，在短短两年中重建濒临灭亡的《狼》，并使其壮大成为全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大国的盖世英雄。

虽然他最近两个月来销声匿迹，甚至有人怀疑他已经死亡，可是就眼前的样子看来，他不但气色绝佳，而且精神抖擞。

豪斯葛柏力的义母——《角》的宗主黎芮儿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也会欣喜万分的。

「总之……虽然说这种话很不好意思，但是豪斯葛柏力，你能不能把全军的指挥权交给我呢？」

勇斗盯著豪斯葛柏力的双眼问道。

就誓杯的亲戚关系而言，豪斯葛柏力是勇斗义妹——黎芮儿的义子，也就是说，勇斗可算是他伯父。

勇斗确实是豪斯葛柏力该付出敬意的对象。可是既然氏族不同，勇斗终究是『别人家』的外人。

豪斯葛柏力发誓效忠的对象是《角》的宗主黎芮儿，因此没必要听从勇斗「让出黎芮儿交付给自己的兵权」这种不合情理的要求。

虽然没必要，可是——

「好的。」

豪斯葛柏力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

在氏族面临存亡危机的紧要关头还计较面子或自尊之类的小事，他可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最重要的是，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能近距离见识那位多次以寡击众、扭转劣势的稀世名将周防勇斗，究竟是如何调兵遣将。

在战场上生存的人，不可能让这样的机会溜掉。

「请问，您打算怎么做呢？」

「唔，这个嘛。得先通知一下士兵们才行呢……菲丽希亚。」

「在。哥哥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呢？」

勇斗呼唤站在他身旁的副官。副官恭谨地回问道。

她是一名丰盈冶艳的绝代美女，就算是与许多美女传过绯闻，公认并且也自认是《角》第一花花公子的豪斯葛柏力看了，也不由得猛吞口水。

她对勇斗有多么倾心，从她看著勇斗时眼中的热度便能一目瞭然。

「可以帮我从行李中，拿一些好几个连在一起的红色棒子过来吗？」

「好的，我马上去！」

菲丽希亚轻快地答应，蹦跳著朝马匹的方向跑去，将勇斗交代的物品拿了过来。

「东西在这里，哥哥大人。」

「嗯，谢啦。」

「❤」

勇斗简单地道谢，菲丽希亚高兴地绽开笑容。

《狼》族的菲丽希亚，是拥有《无貌的随从》符文的英灵战士。不但文武双全，甚至还会使用秘法，是连在《角》之中也赫赫有名的才女。

那样的人物被叫去做打杂般的事，不但没有心生不满，反而喜孜孜地听令。光从这件事就能看出勇斗多么具有身为王者的资质了。

「那是？」

「哦，这是我从故乡带来的，用来对付《豹》的秘密武器。总之呢，我要用这个把对岸的那些《豹》军给……一举歼灭。」

「！」

勇斗沉静但坚决地说道。闻言，豪斯葛柏力背上窜过一阵寒颤。

他好不容易才咬紧牙关，以免上下排牙齿发出喀喀喀的打颤声。

（乍看之下，明明只是个痩弱的少年。）

虽然勇斗个子颇高，但因为身材细瘦，看起来一点也不强壮。像豪斯葛柏力这种等级的武者，光看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就能大致明白对方的战斗力。可是，不论再怎么采用偏心的观点来看，他还是得承认勇斗只比完全不会武术的人稍微强一点而已。

虽然如此——

（会觉得口乾舌燥也是没办法的嘛，这就是所谓狮王的威严吗……！）

他无法不对眼前这名比自己小了一轮以上的少年感到畏惧。

少年只是微露獠牙而已，并非针对豪斯葛柏力发出敌意。但光是这样，豪斯葛柏力就觉得周围气温下降了两、三度。

少年身上的气魄，明显比豪斯葛柏力去年冬天陪黎芮儿去拜见他时更加沉重，而且锐利。

也就是说，这名少年还在成长阶段。他的未来可能性真是深邃得令人感到恐惧啊。

「报告！驻扎在对岸的《角》军开始拔营了。」

「是吗？我也在想差不多是时候了呢。」

听了探子的报告，西格恩脸上浮现淡淡的冷笑。

她是《豹》现任宗主弗贝兹伦古的妻子，过去则是位以女人身分担任宗主，统领《豹》族一干粗人的女英豪。

自从把勇斗送回天上之国后，弗贝兹伦古与她之间的夫妻之情就完全冷却了。但是在《豹》中，她的器量与人望仍属拔类超群，所以弗贝兹伦古还是像现在这样，把《豹》的主力部队七千大军交给她全权指挥。

「他们果然选了那种做法啊。」

既然从族都弗尔克范格出发的补给线被截断，若继续在河边耗下去，《角》军的未来只有饿死一途。

在这种情况下，想取得食物基本上只有两种方法：一、驱逐包围族都的《豹》军分遣队以恢复补给；二、从邻近的农村徵收粮食。

倘若他们选择的是后者，只要派遣较少人数的小部队离开营地便成。既然是整个部队一起移动，就表示他们选择了前者。

《角》的宗主黎芮儿爱民如己——这件事西格恩也有所闻。对方的总司令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不愿做出违背宗主心意的事吧。

这样的发展正如我方所料。

「很好！趁这个机会一口气渡河！」

西格恩晃动闪烁著美丽光泽的银长发起身，威风凛凛地下令。

在各种军事行动中，最容易让部队曝露在危险之下的情况莫过于渡河了。

不过《角》军已经从河畔拔营撤退了，所以《豹》军应该能毫发无伤地涉水踏上《角》的土地。

怎么可能让这种大好机会溜掉呢？

但是，西格恩做梦也没想到——

她的想法正如勇斗所料。

『喂——喂——这里是克莉丝缇娜。父亲大人，您听得见吗？』

「嗯，收讯良好，听得很清楚哦。」

女儿的声音从按在耳朵上的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勇斗满意地回道。

这是勇斗从现代带回攸格多拉西尔的道具之一。

当然，他也带了大量的电池与能帮电池充电的太阳能充电器。

顺带一提，这是外国货。在日本，基于电波法，一般人不能随意使用无线电，可是勇斗订立的《狼》族法律中完全没有提到这回事，因此就算双方距离遥远，还是能光明正大地以无线电通话。

『《豹》军开始渡河了。』

「是吗？那就拜托你继续监视了。等大约四分之三的部队上岸后再通知我一次。」

『瞭解。』

一阵令人感到不快的沙沙声后，对方的声音消失了。

「哈哈，这实在方便过头啦。」

勇斗放下对讲机乾笑道。

在攸格多拉西尔，部队与部队间通讯的方法，一般是派出传令兵，或是以吹号角、敲铜锣的方式来传递消息。

传令兵能递送相当详细的情报，可是移动起来太花时间；吹号角、敲铜锣的方式虽然即时，然而能传达的资讯有限，而且有被敌人窃听的风险。

但是，只要有了这无线电对讲机，就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立刻将详细情报传达给远方部队了。

虽然年轻，但是已经历过无数杀伐战场的勇斗，无法不畏惧自己带到攸格多拉西尔的这款超级作弊道具可能带来的后果。

「算了，反正顺利骗到他们了。」

呼〜〜勇斗安心地吁了口气。

假如《豹》军在今天之内没有采取行动，事情会变得比较麻烦。

要是听说了勇斗回来，以及《雷》军撤退的消息，《豹》军自然会对渡河一事抱持警戒。

但《豹》军传递情报的最快方式是派遣骑兵传令。

既然《豹》没有驿站制度，那么从距离上推算，这些消息最快也要明天才能传到《豹》的大本营里。

也就是说，能让这场撤退戏码看来像是「被逼到绝境的《角》军开始照著《豹》军预期的模式行动」的机会，也只有今天而已了。

「故意配合对方的想法，好让对方照著我方的意愿行动。我学到了一课呢。」

一旁的豪斯葛柏力嗯嗯地连连点头，佩服地感叹道。

「我只是照著基本概念去做而已。」

勇斗望著凯尔姆特河的方向说道。

没错，在勇斗的想法中，他只是照著课本内容去做而已，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以利动之，以卒待之。』（编注：出自《孙子兵法》兵势篇。）

这是《孙子兵法》中的一段话。

译成白话文就是：故意展露少许利益给敌人看见，以此为饵引诱对方出动。我方则严阵以待，迎头痛击被利益吸引过来的敌人。

也就是说，命令《角》军从河边拔营，让《豹》以为能毫发无伤地渡过凯尔姆特河，从后方追击退兵中的《角》军——这就是勇斗故意展露给对方的利益。

「好了，接著是……菲丽希亚，士兵们都就定位了吗？」

「是。已经照著哥哥大人的指示布阵完毕了。」

「可是，这样的布阵真的没问题吗？主力部队的自卫能力少得令人担心呢……啊，我当然不是在怀疑伯父大人的调度能力啦。」

豪斯葛柏力的眉心出现明显的皱纹，严肃地问著。

毕竟这一战关系到《角》的生死。虽然他相信勇斗的能力，但仍然无法完全拂去心头的不安。

「放心吧。『*多算胜，少算不胜』。我的信条是不打没胜算的仗。」（编注：出自《孙子兵法》始计篇。）

勇斗信心满满、斩钉截铁地说道。

「呵呵！」

「嗯？怎么啦？菲丽希亚？」

一旁的菲丽希亚突然噗啮笑了起来，勇斗讶异地问道。

菲丽希亚轻耸肩膀：

「没事。只是，该怎么说呢，已经很久不曾如此感到安心了。」

「嗯，菲丽希亚我懂你的意思。光是父亲大人身在此处，我就觉得不可能会输。」

吉可露妮嗯嗯地点头表示同意。

菲丽希亚像得到理解者似地漾开笑容：

「没错没错！哥哥大人刚从加契纳消失时，我甚至觉得天崩地裂呢。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虽然对手是兵力比我们多一倍的骑兵团，却完全不觉得有威胁性可言。」

「喂喂，你们也太松懈了吧？我可没那么了不起啊。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哦！」

勇斗皱起眉头，苦著脸用力指著两人训诫道。

在即将出战的这种时间点上，她们也未免太缺乏紧张感了。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是一不小心就会殒命的战场，身为指挥官，勇斗自然得叮嘱她们才行。

再怎么说她们两人都是沙场老将，因此只要提点一下自然就会绷紧神经了——勇斗原本如此以为，但是——

「怎么会是『没那么了不起』呢！才不是那样呢！正如我平常一直说的，哥哥大人您是非常了不起的伟人。尤其最近这两个月来，更是让我痛切地体会到这件事！」

「否定父亲大人的发言让我感到十分痛心，可是菲丽希亚说得没错。在这片土地上，能够只瞪一眼就逼退那个史坦索尔的人只有父亲大人您了。要是我的话，面对他时根本就无可奈何。」

可是事与愿违，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却对与训戒重点无关的部分起了反应。

「啊啊……那时我真是激动到全身发抖呢。」

「我也是啊。只要想到我竟然有幸能唤这位如此伟大的人物为父亲，就不由得感动到垂头跪地呢。」

也许是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吧，两人闭起眼睛，陶醉于回忆之中。

对了，这两人都有一旦夸起勇斗就停不下来的坏毛病。勇斗记起了这件事。

再加上勇斗不在攸格多拉西尔的这两个月里，她们累积了太多想称赞勇斗的欲望，因此这次发作起来比平常严重了五成左右。

在《狼》族里发作的话也就算了，反正她们平常就是那个样子，大家也不以为意，但现在可是身处其他氏族的部队里啊。

「我说你们啊……」

这实在太丢脸了，正当勇斗想制止她们时——

「只瞪一眼，就逼退了那个虎心王……！？」

豪斯葛柏力像被铁锤打到头似地圆睁著双眼，开始簌簌发抖。

「不是啦，逼退史坦索尔【那个笨蛋】的是名为『空城计』的战术，不是因为我瞪了他的关系……」

「但还是逼退他了，不是吗？」

「唔，是没错啦。不然我就没办法过来这边帮忙了。」

「和那种怪物对决三次，赢了三次。光是这样就已经够厉害了。而且第三次根本是不战而胜不是吗！」

「……呃〜〜说明起来很麻烦耶。」

唉〜〜勇斗看开似地大大叹了口气。

空城计是难度相当高的心理战，绝非豪斯葛柏力以为的那么简单。但是现在《豹》军正朝著这儿进军，勇斗没时间从头详细解释和眼前战役不相关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您竟然能让大名鼎鼎的『最强银狼』和『金色贤狼』景仰到这种程度，看样子我是不必多担心了。哈哈哈哈！」

「不是啦。所以说精神要绷紧一点啦。等一下就要开战了耶。」

勇斗看著放声大笑的豪斯葛柏力说道，无力地垂下肩膀。

正当勇斗考虑著也许该板起脸来好好警告这些人时——

手中的无线电传来沙沙声。

『父亲大人，是时候了。』

速度乃情报之命，在战场上更是如此。

不愧是克莉丝缇娜。尽管平时是个爱玩弄文字游戏的诡辩专家，在这种时候却相当地言简意赅。

「好！全军调头！开始进行《豹》的歼灭战！」

「咦？看样子，他们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了呢。」

见到再次现身的敌军身影，西格恩傻眼、轻蔑、怜悯地自语道。

《豹》军已经几乎全上岸了。

想攻撃的话，应该趁著敌人渡河时攻击。

想逃走的话，应该立刻不顾一切地四散逃逸。

等敌人几乎全部上岸了才回身反击，真是蠢到家了。

是逃到一半又觉得不该让敌人上岸吗？如此举棋不定的将领，只能称为愚将。

《角》的豪斯葛柏力在《豹》里也相当有名。听说他是使弓高手，也是三十五岁前后就成为少主副手的英杰。不过看样子似乎见面不如闻名。

人类，要在被逼到走投无路时才能展现其真正的价值。

豪斯葛柏力八成是被严苛的战局磨损到失去正常判断力了吧？说到底，他的胆识也只有那种程度而已。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西格恩思忖著。

虽然敌人精神错乱了，但手上仍然拥有终极兵器『战车堡垒』。根据过去的经验，一股脑儿地进攻只会尝到极大的苦头。

「先暂时撤退，等到和伦古的部队汇合后再说。」

七千大军毫发无伤地踏上《角》的领土，光这个举动就已经是相当硕大的战果了。

假如是一般的军队，很可能在撤退时遭受对方追击，因此在敌阵前撤退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可是《豹》军的所有兵卒都是由骑兵组成，其机动力在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堪称无人能出其右。

再加上他们有边撤退边朝后方放箭的技能，应该能颇有余裕地逃走吧。

「西格恩大人！左右方有敌人出现！」

「哎呀，真是出乎意料呢。」

与口中的话语相反，西格恩的声音中透露著从容。

敌兵总数在我军的一半以下，这件事她早就打探清楚了。双方兵力差距原本就悬殊，在这种情况下还兵分三路，更让人怀疑对方总司令的神智是否正常。

而且在埋伏的阶段就被我军发现踪影，可说是场失败的偷袭。

这军队的程度也未免太逊了。

「总之先从伏兵开始各个击破……欸欸！？」

西格恩凝神看向右方敌军，接著瞪大双眼，惊叫出声。

但，她的失常只有一瞬。

她随即恢复平时的表情，转头确认左方敌军。

凝视了数秒后——

「噗！咯咯咯咯，啊哈哈哈！」

西格恩掩著嘴，在马背上纵声大笑。

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

左右两方的敌军都把战车堡垒摆在部队最前方。

两侧敌军人数大约各五百人吧，不过战车堡垒的防御力相当惊人，半调子的攻击是无法突破防线的。

左右方是由战车形成的城墙，后方是凯尔姆特河，前方是《角》的主力部队，乍看之下，《豹》军完全没有逃走的空间。

可是——

「可是最重要的主力部队，又是如何呢？」

在左右方设置了这么多战车堡垒，那么保护主力部队的战车数量肯定不够。

不过只是两千人左右的步兵部队，又没有抵御骑兵攻击的特殊方法，不可能敌得过《豹》训练精良的七千大军。

再加上，战车堡垒的基本战术，是等敌人靠近之后再进行射击。

也就是说，就算被战车堡垒包围，左右两方的部队也不可能主动朝我军进攻。

因为那么做等于放弃战车堡垒的优势，如此一来就不足为惧了。

「看来对方真的精神错乱了呢。」

只想著要堵住我方的退路，却完全没考虑到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该如何打倒敌人。

搞不好是因为得到神谕才那么做的。有神当靠山的话就不会输了。

的确。除非由神明引发奇迹，否则是无法翻转眼前如此绝望的情况。

可是身为秘法师的西格恩敢断言——神对人类才没有那么好。

正因为奇迹是神兴之所至、偶一为之的行为，所以才会称为奇迹。

「全军突击！把前方的《角》军一口气击破！」

西格恩手掌往前倏地一伸，高声下令。

那是相信自己必定能获胜的，充满自信的口气与态度。

事到如今，西格恩仍然不知道。

《角》的阵营里有一名被歌颂为军神化身，可以算是神明的少年。

咻咻咻咻！

一宣布开战，大量飞箭便纷纷从《角》的阵地中射出。

如先前所述，豪斯葛柏力是使弓高手，因此他的部下里应该也有不少擅长使弓的士兵。

《豹》的士兵们也都长于弓术，可是骑马时使用的小弓无法射那么远。除非顶尖高手，否则无法以小弓将箭射入敌阵之中。

话说回来，尽管敌军的箭能飞到《豹》军的所在之处，也已经成为失去力道的强弩之末，完全由精锐组成的《豹》兵，光靠手甲或刀剑就能轻易挡下那些箭矢。

实际上，就如西格恩预料的，《豹》军没出现什么可以称得上是损害的战力损失。

就在这时——

砰！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从来不曾听过的，几乎要穿破耳膜似的尖锐噪音在四周响起。

不只如此。

眩目的火花此起彼落地在《豹》军里狂喷。

滋滋滋——！滋滋滋——！

「好烫！这、这是什么啊！？呜哇！！」

「呜哇、呜哇啊啊啊！冷、冷静！冷静——！呜噫！」

「火蛇！？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呜喔！咕哇！」

缠绕在箭身上的红蛇发出刺眼的光线，喷著火到处乱窜，甚至卷在马腿上面。

马是一种非常胆小的生物。而且它们应该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会喷火的可怕物体。

即使是在米德加尔特的辽阔草原中所锻炼出来的《豹》族强悍军马，一旦碰上这种情况也无法不疯狂。

马匹们高高抬起前脚，把主人摔落在地上。

不只如此，它们不顾一切地四处狂奔想逃离此处。踢飞了落马的士兵，与其他的马匹猛烈地撞在一起。

箭雨射入《豹》军中不过数十秒，《豹》的部队便陷入鬼哭神号的混乱状态中了。

紧接著。

彷佛早已料到火蛇的扭动即将停止似地，第二波箭雨射了过来。

砰！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激烈的噪音、闪光与火花再次爆发，毫不留情地使混乱的场面更加恶化。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角》军发出高昂的吶喊，朝著《豹》军进攻。

而这时的《豹》军，不只马匹，连士兵们也被有生以来头一次碰上的妖术吓得失魂落魄、精神恍惚、失去战意。

就算想逃，左右两方的退路早已被战车堡垒封锁，后方则是凯尔姆特河。

无处可退的局面，让《豹》的士兵们陷入更深的恐慌里。

「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

不久前的从容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西格恩脸色苍白地四处转头环视周围。

面对眼前这种岂有此理的情况，身为指挥官的她完全忘了指挥部队的事。

虽然说就算西格恩下令，现在也没人会理她就是了。

这里，没有能称为战斗的行为。

大屠杀，开始了。

爆竹——

将火药装进竹筒或纸筒中，点火使其爆炸的一种烟火。是勇斗带回攸格多拉西尔的现代产品之一。

充其量只能算是种玩具，尽管多少有点破坏力，但也不到有杀伤力的程度。

爆竹与其他种类的烟火不一样的地方是——爆竹不会飞到天上变成美丽的火花，主要的功能是制造巨大的声响。

简单地说，就是用来虚张声势。

话虽然这么说，不过那场因三段射击而知名的长筱之战，也有人主张武田军之所以会败给织田·德川联军，不是因为火绳鎗本身的威力，而是发射子弹时的爆炸声吓坏了武田军的战马之故。

据说在元日战争时，蒙古军使用的火器也大大吓坏了日本武士和马匹。

说起来，火药是纪元九世纪时中国发明的东西，从攸格多拉西尔的角度看来，是两千多年后的文明产物。

在不可能有预备知识的情况下被人投掷大量爆竹，不论是多么能够掌握人心的优秀将领，都没办法控制混乱的场面吧。完全以骑兵构成的《豹》军更是如此。

「用力敲锣用力敲锣！叫所有人喊得更大声一点！就这样一鼓作气进攻！」

勇斗高声地不断做出指示。

左右侧各配置了五百兵力的现在，《角》的主力部队只剩两千人。

相对地，《豹》的部队有七千人，兵力多达三倍以上。

虽然对方陷入恐慌之中，《角》也把握机会展开猛攻，但只要对方取回统御能力，就有可能以悬殊的兵力一口气击退《角》军。

为了不让局面变成那样，就必须不断全力施压，不给敌人任何恢复清醒的机会。

不趁现在一气呵成分出优劣，《角》军就无法取得胜利。

尽管只有十六岁，但勇斗已经是出生入死过无数战场的老将了。他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么简单易懂的致胜关键。

「「「「「唔噢噢噢噢噢噢！！」」」」」

《角》军发出更响亮的咆哮，突破了《豹》军的中央部分。

勇斗站在疾驰中的（以战车堡垒改装而成的）马战车上，低头看著倒卧一地的《豹》军尸体。

从死者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那个人死前怀抱著什么样的心情。

那些士兵脸上遗留的都不是身为「战士」的神采，每名死者的五官都因恐惧而扭曲。

说到《豹》的士兵，即使将他们称为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精锐也不算过誉。可是那些死者的表情却忠实地诉说著——现在的他们，只是一群忘了如何骑马与使用武器的「乌合之众」罢了。

相对地，《角》军在勇斗的指挥下，变成了由单一意志统率的「军队」。不论敌方的人数是三倍还是十倍，都不足为惧。

以不知该往哪逃的《豹》军为对象，单方面的屠杀不停地进行——

当《豹》军终于领悟到，唯有放下武器、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抵抗之意才能存活时，已经有将近半数的士兵失去性命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勇斗将手肘靠在马战车的车缘，拄著脸颊深深叹息。

虽然还没接到正确的俘虏人数报告，不过对方人数明显多于我军。面对如此稀奇的情况，勇斗烦恼著该如何对应。

尽管他也提防著《豹》军假装投降、趁机造反的可能性，不过从士兵们苍白的脸色、没有生气的双眼、失魂落魄的模样看来，很明显地已经失去战斗能力了。因此勇斗最后还是接受了他们的投降。

由于是少数俘虏多数，敌方多的是机会可以趁机逃跑，但是在被《角》军绑缚的过程中却完全没人那么做，从这点可以看出《豹》军有多么心力交瘁。

「我是很不想杀人啦……」

唔〜〜勇斗的眉心出现皱纹。

在马术方面，这些俘虏都是出自全攸格多拉西尔无人能出其右的氏族。其中有许多连《狼》的最强部队，吉可露妮所率领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也比不上的高手。

假如能把他们收为己用，将是强大无比的助力。可是他们应该不愿意对出生长大的氏族兵刃相向吧。

纵使其中有人肯归顺于勇斗旗下，但勇斗也没办法带著许多不知何时会反叛的士兵继续打仗。

就现实层面来说，带著比我军总数更多的俘虏去战斗是不可行的。

而且也不可能在这种分秒必争、必须尽快赶往《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解除包围的时刻，悠哉地把俘虏们护送到《狼》的领地之内。

如此一来，虽然不是全部，不过把俘虏人数适当地降低【屠杀】到能够妥善管理的范围之内，是种有效的控制手段，而且也是自古以来军队经常使用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目前粮食极度不足。光是提供给自家部队食用都已经不太够了，吃饭的人口一下子多了一倍，是相当不妙的情况。

「……呿！难道没有其他的方法吗？」

勇斗咂著舌，表情严肃地握紧拳头。

回到攸格多拉西尔的当下，他已经做好成为魔鬼的觉悟，可是没想到现实居然这么快就开始逼他做选择。

「是有什么在考验著我吗？比如命运之类的东西？」

他将牙关咬到发疼。

假如是回到现代之前的勇斗，绝对做不出把不加抵抗的俘虏杀死的事。

可是，现在——

在知道了攸格多拉西尔真相的现在——

「父亲大人！好消息好消息——！」

「咦！？」

与战场极不相衬的甜腻嗓音破坏了紧张感，让勇斗吃惊地回过神。

不符合这残酷战场、如向日葵般暖洋洋的笑容映入他眼中。笑容出自一名可爱中带著稚气、绑著偏右马尾的少女，年龄大约十二〜十三岁左右。

少女的名字叫艾尔贝缇娜，是刚才以无线电和勇斗通话，担任斥候任务的克莉丝缇娜的双胞胎姊姊。

「有什么好消息呢？」

八成是在从《豹》军接收的军粮中发现什么喜欢吃的食物吧——勇斗心想，但仍然开口问道。

身怀《引风者》符文的艾尔贝缇娜是天生的刺客，不过平常活得相当随心所欲，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可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在正面意义上背叛了勇斗的猜想。

「听说《爪》的父亲大人带了一千五百名士兵往这边过来哦，好像明天就能和我们碰头了。」

「！真的吗！」

勇斗猛然抓住艾尔贝缇娜的双肩，用力前后摇晃著她问道。

「真的、真的。啊呜〜〜！」

艾尔贝缇娜被摇到发晕似地回道。出乎意料的好消息害勇斗忍不住忘我地使出了全力。

不该对除了特别敏捷之外，其他方面的能力几乎与同龄少女相同的女孩那么用力的。勇斗在心里反省著。

「咦？不过为什么是小艾尔来报告呢？」

菲丽希亚微微歪著头问道。

这类的情报基本上都是由她的双胞胎妹妹克莉丝缇娜来报告的。

「因为克莉丝今天不在，所以我代替她来这里。」

「哦，原来如此。」

克莉丝缇娜正在进行侦察任务——就算是克莉丝缇娜培养的手下密探，想找出消除气息隐身中的她，也是极为困难的事。而待在《角》主力部队中的艾尔贝缇娜则远比密探们的主子容易发现多了。

「不过，没想到伯特韦德那家伙竟然会这么快就送援兵过来呢。」

《爪》的宗主伯特韦德拥有「毕佛斯特的蝮蛇」外号，是公认在耍手段时无懈可击的奸雄。

据说勇斗即任成为宗主前，《狼》因为他的手段吃了无数的苦头。

那么会计算情势的伯特韦德，居然在整体局面仍对《狼》不利时就开始行动了。

没想到他居然在得知这场大胜利之前就已经派出援兵，可以说是喜出望外的失算。

「嗯。既然有《爪》军支援，事情就有办法解决了。」

这次勇斗改成满意地握紧拳头。

只要把护送俘虏前往《狼》领地的任务交给《爪》，《角》军就能把所有战力全数投入弗尔克范格解放战之中了。

伯特韦德曾经欺骗《狼》的前任宗主，夺走了《狼》大片领土。但是另一方面，他却又有办法让周围氏族接连派出援军帮他的忙，是公认的诈骗专家。

大量的俘虏，在移送时很可能出现各种问题。应该没有人比老奸巨猾的伯特韦德更适合担任艰难的护送工作了。

负负得正，所谓的好消息就是这样吧。

「伯父大人！我们在俘虏里发现了大人物哦！」

原本在现场指挥《豹》军俘虏收容事宜的豪斯葛柏力兴奋地跑来。

「大人物？」

「是的，就是《豹》的前任宗主，兼现任宗主弗贝兹伦古之妻西格恩。」

看著那名被带到自己眼前的美女，勇斗不禁睁大双眼。

在勇斗的想法中，认识的人里，最美的是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双姝，不过眼前这人的美貌却能与她们匹敌。

是因为身为秘法师吗？

她的服装暴露而且煽情，与菲丽希亚的很相似。身材则比菲丽希亚更加性感，再加上双手被缚在身后，看起来非常蛊媚。

目前聚集在帐篷里的，是以豪斯葛柏力为首的《角》军诸将。虽然他们个个见多识广，不过在那名美女现身的瞬间，帐篷中还是传出一阵骚动之声，许多人甚至涨红了脸，可见她有多么美艳。

但是，那并非勇斗睁大眼睛的原因。

他只是极为单纯地因为见到认识的人而惊讶。

虽然这是他们第一次直接面对面，可是勇斗之前已经在被施展《芬布尔之冬》时见过她两次了。

当时的身影与现在所见一模一样。

「呿！真的给我滚回来啦？」

美女——西格恩一见到勇斗的脸就皱眉啐道。

与外貌给人的感觉相反，她说话的口气相当粗鲁。

毕竟是《豹》的前任宗主，想压制住《豹》的那些粗豪汉子，光靠美貌是不够的，需要有相应的器量。

「你到底是用了什么魔术？光靠站在那边的小姐，就算天地颠倒过来也不可能解开我的秘法哦。」

西格恩瞥了站在勇斗身旁的菲丽希亚一眼说道。

而事实上也如她说的，菲丽希亚的《缚魔锁》被西格恩的《芬布尔之冬》轻易地弹开了。

「因为有双符文的秘法师帮忙。」

「……什么！？」

勇斗的话让西格恩无言了。

那也是当然的。放眼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拥有双符文的人除了《雷》的史坦索尔之外，也就只有神帝了。

她应该从来没想过勇斗居然能请出那种重量级的角色吧。

「竟然有那种人脉，真是可怕的男人。但你真的无所谓吗？用蛮力硬是破解我的秘法，这样一来你八成再也没办法回故乡了哦？」

「我早就有觉悟了。」

勇斗毫不犹豫地回道。

他早在决定回到这里时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事到如今，当然不可能因为这些话而感到迟疑。

「是吗？然后呢？你打算拿我怎么办？当成人质威胁伦古吗？遗憾的是我们现在感情变得很差，想拿我和伦古谈判是没用的。」

西格恩狠狠瞪著勇斗，挑衅似地哼道。

另一边的勇斗则是露出惊讶的表情连连眨眼，接著噗哧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什么，失礼了。」

勇斗赶紧收敛笑容。

正如西格恩所言，她是前任宗主，等于是现任宗主的母亲，而且又是现任宗主的妻子。就一般的逻辑而言，首先考虑的自然是把她当做人质来利用。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就勇斗而言却是大错特错了。

为了预防万一，可以解开菲丽希亚《缚魔锁》的人物，是不论如何都想留在手边的一张牌。

怎么可能把西格恩当成谈判条件还给《豹》呢？

「郑重地把她送到雅尔菲德。一定要以礼相待，绝对不能怠慢她。」

「什……么！？你再说一次！再给我说一次！」

弗贝兹伦古又惊又怒地浑身发抖，反射性地高声叫道。

并非听漏了报告的内容。

只是，那内容太不合情理，简直是岂有此理，所以大脑拒绝接受这件事。

但现实总是如此无情。

「是、是！西、西格恩大人率领的主力部队七千大军，因为遭到《角》的火蛇攻击，所以全、全灭了。」

「我果然没听清楚呢。什么叫全灭？全灭是什么意思！？」

弗贝兹伦古以烈焰般的咆哮逼问著士兵。

跪在他眼前的士兵全身都是包扎的痕迹，可说是体无完肤的状态。在那种状况下被严厉逼问，未免太过可怜。但是就这次的情况而言，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就、就如字面上的意思，逃出来的士兵，包含我在内，总共不到一百人。」

「〜〜！为什么会发生那么蠢的事！？」

如果是「大败」，还算可以理解。

所谓的战争，靠的是趋势。在整体趋势底定的那一刻，战争就结束了。输的一方该做的事就是败逃。

因此就算吃了「大败」，受损的程度也大约在二〜三成左右。即使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受损程度顶多也是在五〜六成之间吧。

也许是弗贝兹伦古太过于孤陋寡闻，他从来没听说过，在一场战争中折损九成以上兵力的情况。

「敌人先以战车堡垒封住我军的左右两侧，后方又是凯尔姆特河，没有地方可以撤退。接著他们把火蛇丢进部队里，我们根本没办法战斗……」

「所以说！那个火蛇到底是什么东西！？」

弗贝兹伦古以类似尖叫的语气问道。

他原本就不是慢性子的人，再加上从刚才起就听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耐性已经快到极限了。

「那、那是一种会发出惊人声音和火光的棒子。会像蛇一样在地面乱窜，马匹全被吓得不听指挥……」

「呜！他们竟然有那种武器……不过，那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

「那个，呃，如果我没有眼花的话，在朝我们进攻的《角》军里，好像有一名黑色头发的小鬼。」

「啥！」

弗贝兹伦古再也说不出话，但也因此接受了现实。

那种古怪的事，没有那男人参与的话根本不合理。火蛇什么的，的确很像那男人拿得出来的法宝。

「你到底要妨碍我的霸业到什么时候！勇斗！」

弗贝兹伦古咬牙恨恨地道。

恨入骨髓的仇敌。无论如何都想亲手掐死的对象。

听说西格恩把他强制送回原本的世界时，弗贝兹伦古暴怒不已，甚至想过再次把他召唤回这个世界。

在理解到那是无法达成的事后，弗贝兹伦古看开了。既然如此，至少要成为米德加尔特和亚尔夫海姆这两个地区的霸主才行。

就在只差一步，真的只差一步就即将完成心愿时，那个男人又忽然冒了出来，把自己的部队打得体无完肤！

而且那还是在弗贝兹伦古完全不知情时发生的，更是让人无法接受。

输赢早在开战前就决定好了。有哪个人能接受这种事？

「父亲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办？」

站在一旁的纳尔弗表情严肃地问道。

他是拥有《光之马》符文，《豹》的老练将领。

猛将瓦利战死、西格恩于战斗中生死不明的现在，他是弗贝兹伦古唯一的亲信了。

「击溃西格恩大人的《角》军应该会顺势攻过来吧。而且他们还有那种强力武器，很可惜的，我军的胜算是……」

「啰唆！」

刺耳的发言让弗贝兹伦古暴躁地狂吼，打断了纳尔弗的话。

呼——呼——也许是无法好好抑制怒气，弗贝兹伦古肩膀上下不断起伏，如猛兽似地喘息了一阵子。

接著，在多少冷静下来之——

「我知道！那种事，我清楚得很！」

他紧抓著自己脸上的面具，挤出声音。

尽管极为难以接受，可是现在没时间沉浸在感伤之类的情绪之中。

「……撤退吧。」

都把《角》逼到这一步了，这个决定可说下得十分痛苦。

可是，就像纳尔弗说的，敌人手中有著能把七千人大军彻底歼灭的谜般新兵器。

而弗贝兹伦古率领的分遣队只有三千人而已。

目前还不晓得火蛇的底细究竟为何，而且敌人还拥有能够防御骑兵的铜墙铁壁——战车堡垒。

尽管事情与勇斗扯上关系时他就会激动得忘我，但基本上弗贝兹伦古仍然是个重视合理性、擅长算计利害得失的男人。

他不可能蠢到在这种情况下蛮干。

沙沙。

朝著弗尔克范格前进时，勇斗身旁的无线电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沙尘吹过般的声音。

「克莉丝，什么事？《豹》有动作了吗？」

他把对讲机按在耳朵上问道。

凯尔姆特河一战之后，勇斗命令克莉丝缇娜继续在弗尔克范格进行侦察活动。虽然克莉丝缇娜口中抱怨著：「请别压榨童工好吗？」但普通的密探无法潜入全由精兵组成的《豹》骑兵团里。

没有人能比身负《驱风者》符文的隐身高手克莉丝缇娜，更适合担任这个任务了。

『是的。《豹》军已经开始往南边移动了。我想他们是要渡过凯尔姆特河，撤退到《雷》的领地里。』

「逃了吗？不过这也在意料之内呢。」

唧一声，勇斗背靠在载货台的边缘，喃喃说道。

他所认识的弗贝兹伦古——本名洛普特的人物，是以温和友善的面具隐藏老谋深算本性的男人。

面对《豹》军七千士兵全灭的窘境，他不可能继续冒险。

『这是无可挑剔的大胜利呢，不愧是父亲大人。』

「不，事情还没完。」

勇斗断然否定道。

一直以来，由于《豹》军拥有压倒性的机动力，与能够一面撤退一面放箭——名为安息回马箭的战术，所以勇斗总是不加以追击，把他们赶跑就算结束战役。

不，说不定其实是因为他心中某处，仍存在著不愿和过去仰慕的大哥交战的念头吧。

可是，现在已经没空那么悠哉了。

「老是挨打，只会被慢性削弱实力呢。这次换成我们主动出击了。」

第九卷 ACT 2

「离满月还有七天，是吗？」

《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中央，塞斯伦姆涅尔宫殿的办公室里，黎芮儿一夜无眠地迎接早晨的到来。

虽然是年仅十五岁的少女，但她已经是统辖《角》所有誓杯的宗主了。

尽管还年轻，政治手段却十分高明，而且又相当爱护人民，因此在弗尔克范格的民众心中被视为名君，非常受到爱戴。

除此之外，姣好的外型也是黎芮儿受百姓欢迎的主因之一。可是今天，眼下的黑眼圈使她的美貌略微蒙尘。

「连我自己都觉得惭愧。胆小成这样真是令人厌恶。」

黎芮儿手肘靠在办公桌上，下巴抵著交叠的双手，皱眉说道。

弗尔克范格已经被《豹》军包围七天了。

能动员的兵力几乎全被派去参加『凯尔姆特河之役』了，留在城里的正规军只有五百人上下而已。

但弗尔克范格毕竟是被高耸城墙保护的堡垒型都市，再加上由市民组成的义勇军也来帮忙，目前全城士兵总数约三千人，不至于在一时半刻之间被《豹》攻陷。

而且弗尔克范格的周围全是平原，没有足够的木材制造于半年前的战争里发挥强大威力的『平衡重锤投石机』，因此不必担心被那种攻城兵器攻击。

冬获的小麦才刚收割完毕，而且城里也囤积了足以让全城居民吃三个月无虞的粮食。

也就是说，弗尔克范格眼下没有被攻陷的危险。

虽然如此，黎芮儿还是亢奋得无法入睡。

围城的本质是比谁精神力强的长期战。明明知道应该要好好休息，可是愈逼迫自己睡觉，就愈是睡不著。黎芮儿陷入了这样的恶性循环里。

「可不能让兄长大人看到自己这种难堪的样子呢。」

平时看起来温和到有点靠不住，可是在紧要关头总是能发挥惊人的胆识与霸气。假如是那位兄长，在这种连窘境都称不上的情况里，一定能哼著歌捱过去的。

相比之下自己真是没用。黎芮儿无法不鄙视自己。

「同样身为女人，请让我给个忠告。您那张脸确实不能让父亲大人看见哦！」

「咦！？」

现在这间办公室里，应该只有黎芮儿一个人才对。

突然出现的说话声让黎芮儿惊讶地抬起头，一名她也认识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面前，脸上浮现带著深意的笑容。

「克莉丝缇娜！？」

在雅尔菲德与津利见过好几次的，《爪》的宗主伯特韦德的亲生女，同时也是兄长勇斗直属的侦察部队首领。

「你是怎么进来的！？城外不是被《豹》军包围著吗……」

「哦，围城已经解除了哦。我想差不多也该有人来报信了。」

「宗主大人！《豹》军撤退了！」

原本待在离黎芮儿办公室不远处的近卫士兵，急急忙忙地冲进来禀报。

黎芮儿不禁叹了口气。

通报速度居然比不上其他氏族的密探，真是太丢脸了。

消息要从弗尔克范格的外城墙传到宗主黎芮儿所在的办公室，需要经过层层关卡。

假如身分低下的人简简单单地就能接触宗主，会有损宗主的威严。虽然黎芮儿也知道，必须多少具备一些繁文缛节才能保持体面，可是像这种分秒必争的紧急时刻，通报速度过慢也是有问题的。

看样子在通报制度方面似乎有改善的必要。不过比起那种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报告的内容。

「撤退？到底是怎么回事？」

「报告宗主。虽然目前还不清楚详细情形，可是《豹》军解除包围、开始南下，是千真万确的事。」

「因为东边的七千《豹》军主力部队被歼灭了嘛。应该是看出眼下没有胜算，所以暂时退兵了吧。」

「七千人被歼灭！？」

黎芮儿不由自主地复述克莉丝缇娜的话。

这消息甚至可以形容成晴天霹雳。

前往凯尔姆特河畔的三千《角》军怎么了？自从弗尔克范格被《豹》军包围后，外部情报已经完全阻断，根本无从得知《角》军的消息。

根据开战前的情报，《豹》军总数为一万人。而包围弗尔克范格的《豹》军人数只有约三千，因此可以推测《角》军尚未落败，应该还在与敌人的主力部队对峙中。不过她依然不免担心部队的安危。

总之，既然敌方全灭，那么我军就没有大碍了吧，黎芮儿总算放下悬著的心。

不过，话说回来，若只是赶走七千大军也就算了，竟然歼灭七千大军，这种事太不寻常了……

「难道！」

一道灵光从黎芮儿脑中闪过。

因睡眠不足而昏昏沉沉的大脑，急速获得活力转动了起来。

能轻而易举地完成各种就常识而言不可能办到的事。黎芮儿认识那样的人物。

而且，对了！

克莉丝缇娜在进房时，的确说过『您那张脸确实不能让父亲大人看见哦！』那样的话。

「兄长大人已经回归了吗！？」

黎芮儿砰地用力一拍桌子起身，以半是肯定的心情朝克莉丝缇娜问道。

当然，她早就听说勇斗最快要下个满月才能回到攸格多拉西尔的讯息。

可是就像刚才所提到的，那个人擅长打破常识。因此他八成是用了什么强硬的手段回来了。

「是的。」

克莉丝缇娜难得地以高兴的表情，微笑著用力点头。

「！」

闻言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情感涌上黎芮儿的胸口。

那股热流从胸口继续往上攀升，积聚在眼角，使泪腺彻底溃堤。

「呜、呜呜呜，是、是这样吗！兄、兄长大人回来了！」

黎芮儿抽抽噎噎地哭著，语不成声。

在他人面前流泪——被见到自己软弱的一面，是身为宗主绝不该做的事。

可是，泪水仍然毫无止息地涌上，完全无法遏止。

「哎呀呀——哭起来后这张脸就变得更加不能见人啰！」

「少、少啰唆！呜呜，兄、兄长大人，身体还健朗吗？」

黎芮儿吸了吸鼻子，以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问道。

「嗯，父亲大人很有精神哦。应该说比之前更有威严了呢。」

「真、真的吗！」

黎芮儿这次则是连连点头，笑得如盛开的花朵一般。

她不能否认心中某处存在著「兄长大人果然已经亡故了吧？」的窃窃低语声。

当然，黎芮儿总是拚命地否定那声音，但仍然会忍不住担心勇斗的安危。

没有比勇斗健在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泪水再次涌现，大颗大颗地从黎芮儿的眼眶落下。

这回，连克莉丝缇娜也不再取笑她了。

【插图】

「真的非立刻回去不可吗？不能稍微绕个路过去露露脸吗？公主一直很担心伯父大人的安危，我想她见到您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也很想和她见上一面啊。可是我刚回雅尔菲德就马上赶来这边了，得快点回去和大家打声招呼才行。」

勇斗略带苦笑地摇头拒绝了豪斯葛柏力的慰留。

虽然已经决定好要讨伐《豹》了，但是没做好准备就贸然进攻的话，只会被狠狠反击而已。还是得先回雅尔菲德一趟才行。

而且那里也有许多翘首盼望著勇斗早点回去的人。

对勇斗来说，黎芮儿是可爱到让人很想宠溺她的妹妹，而他也确实很想见她一面，但她终究是其他氏族的人。

身为肩负重责大任者，果然还是得以自己氏族的子弟们为优先。

也许是明白勇斗的心意已决，豪斯葛柏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不好意思啊。但不久之后我会邀她来雅尔菲德的，帮我转告她，到时候再好好聊聊吧。」

「是，我一定会转告公主。」

「那就再见了。」

勇斗挥手做出道别的手势。和他共乘一匹马的菲丽希亚心领神会地调马回头。

「是！再次感谢您从危机中拯救了我们《角》。能在近处拜见现世军神指挥部队的英姿，是我毕生的荣幸！请一路小心！」

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豪斯葛柏力将拳抵在胸口，以略带兴奋的声音说道。

对于一向超然的他来说，这是很罕见的反应。

也许那一战给他的印象就是那么深刻吧。

归途中，众人策马行走了一阵子后，手握缰绳的菲丽希亚开口：

「豪斯葛柏力阁下似乎也对哥哥大人相当景仰呢。」

「唉，要是被他知道我连马都不会骑，这份形象应该就会幻灭了吧。」

勇斗呵了一声，略为自嘲地笑道。

他现在还是无法单独骑马，只好被菲丽希亚载著。可说是毫无威严。

但菲丽希亚并不同意他的话。

「怎么会！事到如今还有谁会介意那种小事！除了哥哥大人之外，再也没有人能一口气歼灭《豹》的七千精兵了！」

「那全都是爆竹的功劳啊。」

「您太谦虚了。而且爆竹也是哥哥大人带来的不是吗？」

「那又不是我做的。而且……要是我早点做好觉悟，便根本就没有带那种东西过来的必要。」

「咦？怎么说呢？」

「火药……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是用来让爆竹爆炸的原料。我在一年前就已经收集好制作火药的材料了。可是一直很犹豫该不该调配出来作为武器使用。」

勇斗苦涩地皱起眉头。

说到火药，就会联想到鎗炮炸弹等武器。

他知道攸格多拉西尔位于过去的地球某处，因此对于提早开发出那种可怕武器的事一直心怀抗拒。

早晚会离开攸格多拉西尔的自己，真的能把那么可怕的东西留在这片土地上吗？他如此迷惘著。

虽然勇斗早就引进许多会大幅改变历史的东西了，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根本是诡辩。可是，只有火药，是他无法退让的最后一步。

「如果我早点命令茵格莉特制造火药的话，根本不会陷入这种情况里。」

在决定和美月一起回攸格多拉西尔后，他立刻命令茵格莉特著手制造火药。但就算是制作器物的天才茵格莉特，也没办法在一个月又多一点的时间里合成火药，并制造、量产出可以作为火药载具的武器。

结果就是，《狼》被逼入自从勇斗即任成为宗主之后前所未有的绝境里，而且还失去了原本在《狼》里排名第四的津利市长——智勇双全的良将欧洛夫，与其他许多宝贵的生命。

这全都是勇斗的觉悟不够，不敢果断使用火药的错。他无法不为此深感懊悔。

「哥哥大人，您对自己太严苛了。都是我们实力不足，才会害《狼》陷入绝境的。而且，还为此不得不把您再次召唤回到这个世界……」

「傻——瓜——」

勇斗在菲丽希亚后脑轻轻赏了一记手刀。

「我之所以回到这个世界，起因确实是《狼》陷入危机，但也是因为我想和你们在一起啊……啊，对了，我在那边时一直在想，等回到这边之后要告诉你一件事。」

「告诉我吗？」

菲丽希亚微微歪著头回问道。

即使勇斗人在现代日本时，也依然能透过手机和菲丽希亚取得联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必须特地说的事吗？她似乎完全猜不到会是什么内容。

那模样让勇斗觉得有趣似地笑了起来，将额头抵在菲丽希亚背上：

「谢谢你把我召唤来这个世界。我是真心的。」

「……咦？」

有那么一瞬，菲丽希亚像是无法理解勇斗说了什么似地哑然无语，但又随即领悟到那些话的意思，泪水凝聚在眼眶里，最后扑簌簌地落下。

虽然勇斗只要一见到女性的泪水就会发慌，不过菲丽希亚是三年来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知己，他早就料到这些话会让她哭了。

所以他只是将手掌放在菲丽希亚头上，继续说下去：

「你一直很介意这件事对吧？从今以后，你再也不必抱著奇怪的罪恶感了。」

「……是！谢、谢谢，您……！」

「嗯。所以，是我要说谢谢你啦。」

「是……」

勇斗不断轻抚著菲丽希亚的头，直到她心情平静下来为止。

「啊！那边要做成水道，请别把它填起来哦——」

「「「是！」」」

男人们以粗犷的声音回应美月的指示。

也许是因为祭出了人海战术吧，原本繁茂的杂草已被清除乾净，中庭完全变了个样子。

目前约有十名左右的大汉在水池般大的土地周围堆积土埂制作堤道。

「哦哦。」

身后忽然传来感叹的声音。

美月回头，一名如熊般魁梧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

那人是少主约尔根。虽然外表很可怕，但其实是相当温和而且很会照顾人的好人。美月已经大致明白这件事了。

「啊！约尔根先生你好！昨天真是吓了一跳呢——」

因此她活力充沛地、快活地笑著与约尔根寒暄。

「是啊，茵格莉特那家伙还真是会吓人。」

约尔根无奈地摇头。

两人说的是昨天的巨响。

一开始还以为遭到敌人攻击或哪栋建筑物坍塌了，害得整座宫殿人心惶惶。可是一查之下，竟然是因为自家人实验失败的缘故，真是个会惊动人的家伙。

「话说回来，您这边的进展如何呢？」

「嗯，很顺利哦。多亏了约尔根先生拨出这么多人手借我使用，进度超顺利的！真是太感谢你了。」

「没什么没什么，很高兴能为母亲殿下尽一份心力。」

「真的是帮了我大忙哦。对了，约尔根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其实没什么。只不过是基于介绍人手的立场，在散步的途中顺便绕过来看看这些小子们有没有好好干活而已。」

「有有有！大家都做得很认真哦！」

美月握紧双拳，身子前倾，拚命地为那些正在工作的大汉们说好话。

在中庭里帮忙的人手全是约尔根组的年轻人。假如能在上司心中留下好印象，说不定就有机会出人头地，因此人人都很卖力地工作。

只花了一天时间就让中庭完全变了个样子，都是他们努力干活的结果。所以至少要帮他们多说些好话作为报答。

约尔根睁大双眼看著那样的美月，接著微笑了起来。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嗯。」

总之看样子是成功将意思传达给约尔根了吧，美月放心了。

「啊，话说回来，昨天来不及问，这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约尔根眺望著土埂，闲聊似地问道。

「这是要做成水田。」

「水田吗……唔，是为了戏水吗？」

「咦？」

约尔根的回答让美月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

接著放声大笑起来。

「噗！啊哈哈哈！约尔根先生看起来明明很严肃，不过其实很爱开玩笑呢！」

「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我是很认真发问的，但是看样子，我似乎有很大的误解？」

「啊！对不起，我不该笑的。」

美月赶紧深深鞠躬道歉。

事到如今她才想起来。

不小心忘了这里是攸格多拉西尔。雨量不多的攸格多拉西尔不适合种稻，约尔根当然不知道水田是什么。

而且她也立刻明白，为什么约尔根会误以为那是戏水用的池子。

美月不会说攸格多拉西尔的语言。她是利用可以让语言不通的人们对话的咒歌《交涉》来和其他人沟通的。

虽然是很方便的秘法，可是会把说话者脑中的影像直接传递给对方。

刚才美月脑中想的是盈满清水，还没插秧的稻田。

对于不晓得水田为何的人，看到那影像后认为水田是戏水的场所也是没办法的事。应该说，也只能那么以为吧。

这里果然和日本有很多不同之处呢。美月再次体认到这点。

「请别介意。在不熟悉的土地上生活应该很闷吧。假如能逗母亲殿下开心，我说那些傻话就算有价值了。」

不是挖苦，而是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

他果然和外表给人的印象差很多，是心思相当细腻的人。美月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勇斗任命他为少主的原因了。

「离题了。那么这究竟是要做什么用的呢？」

「哦，呃呃，这是用来种稻米的田地。小勇毕竟是日本人嘛，我猜他还是会怀念白米饭吧。而且我自己偶尔也会想吃。」

「哦哦！这么说来，父亲殿下确实常说『我想吃白饭』呢。」

「是啊，回日本那段时间也一直说白米饭很好吃。」

只不过是一颗便利商店的饭团，就足以让勇斗感动到痛哭流涕。那个场面实在太有冲击性了。

常言道「米饭是日本人的灵魂」。事实上真的就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想开辟这块水田啊。」

「是啊。接下来我还想做味噌和酱油之类的调味料。知道小勇家乡味的人只有我而已，所以我不努力点不行呢。」

美月拍著自己的胸脯道。

今后，勇斗必须以宗主的身分背负许多人的生命与未来。那一定是很辛苦的事。

飮食是一切的基本，吃到美味的食物能让人有精神。

「哇哈哈哈！能娶到这么为夫婿著想又有度量的妻子，父亲殿下真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幸福的人啊。」

约尔根大笑著，满意地连连点头。

「真想和我家的老婆交换呢。」

「哎呀，说这种话可是会被夫人杀掉的哦！而且我家老公也不会保持沉默哦！」

「喔喔，那真是太可怕了。我还是快点放弃这念头好了。」

美月嗤嗤笑著，约尔根假装害怕地耸肩道。

两人的互动变得相当融洽。

「少主——！少主——！哦哦，连大夫人也在吗？真是太好了。」

一名士兵跑了过来。

应该是因为约尔根不在办公室里，才特地出来找他的吧。

「怎么了？」

约尔根问道。士兵顺了顺呼吸说：

「刚才接到了来自弗尔克范格的飞鸽传书，父亲大人把布阵在凯尔姆特河畔的七千《豹》军打得溃不成军！而且还俘虏了三千名士兵！」

「哦哦，真不愧是父亲殿下。」

约尔根发出佩服的叹息。

他的态度固然欣喜，可是却没有惊喜的反应。大概是认为勇斗办到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吧。

从这种小地方，似乎能窥见这边世界的人们对勇斗的评价。

「还有，由于凯尔姆特河之役大获全胜，原本包围弗尔克范格的三千《豹》军也开始撤退了。」

「哦。如此一来，侵袭我们《狼》的空前危机总算告一个段落了呢。」

约尔根「呼〜〜〜〜」地长长吁出放心的叹息。

勇斗不在的这段期间，负责总指挥的不是别人，正是约尔根。这重责大任果然让他很有压力。

「呃，也就是说，小勇会平安无事地回到雅尔菲德吗？」

「那当然。父亲殿下才是这雅尔菲德的真正主人。」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美月也安心地松了口气。

和青梅竹马分离三年，好不容易重逢，并且约定了终身。可是又再次被时空的障壁阻隔。总算克服了这件事后，回到攸格多拉西尔的勇斗又立刻动身前往战场。

而且勇斗离去得相当匆忙，可见情势一定十分危急。

与约尔根不同，美月只能从传闻中得知身在攸格多拉西尔的勇斗是怎样的人物。虽然偶尔可以窥见一点提示，但是美月心中「我的青梅竹马是非常普通的少年」的想法太强烈了，因此无法不去担心勇斗的安危。

「总之，少了一件要担心的事了呢。不过……」

美月忽地挂念起另一件事。

将勇斗召唤回攸格多拉西尔的仪式主导者。为这件事尽心尽力、长得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少女——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帝，希格德莉法。

她与美月之间有著莫名的缘分，两人能在梦中见面、交谈。可是自从召唤仪式之后，美月就再也无法在梦里遇见她了。

进行仪式时，美月目击到莉法精神体的右手消失在空气中的场面。

希望她平安无事……

美月发自内心地感到担心。

薄暮中，霍尔巴尔瑟独自走在寂静的走廊上。

闭合的右眼皮上有一道鲜明的，在战争中造成的垂直旧伤疤。脸上肌肤的许多深刻皱纹，显示著他的人生经验有多丰富。

头发与长须都已彻底发白，看来有七、八十岁了，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步伐也相当稳健。

他是目前攸格多拉西尔十大强国之一《枪》的宗主，同时也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大神官，手中握有莫大的权力。可说是与老当益壮这个成语最匹配的男人。

「这样的事态，稍微超出计画之外呢。」

霍尔巴尔瑟沉吟著，踏入神殿深处的某个房间。

那是这座神殿，不，是整个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之主就寝用的房间，即使大神官也不能随意踏入。可是这名老者却径自走入其中。

因为，整个帝国中已经没有能够阻止他的人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老人低头俯视躺在床上的白发少女，自言自语道。

穿著豪华衣裳的白发少女。

虽然说是白发，但是与霍尔巴尔瑟那失去色素、黯淡无光的白发不同，是有著艳丽光泽、带著透明感的美丽白发。

肌肤也如雪般洁白。雪肤花貌，就连沉眠时的模样都有种神圣感。

神帝希格德莉法。

名义上，是君临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至尊人物。而且也是预计在今年秋天与霍尔巴尔瑟结婚的对象。

可是这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少女不知患了什么怪病，已经陷入昏睡状态整整三天了。

她天生体弱多病，卧病在床并非什么新鲜事。但连续三天不曾睁眼却是头一遭。

「都走到这一步了，要是现在死了也很伤脑筋呢。」

虽然是未婚妻，不过两人之间没有爱情，只是纯粹的政治婚姻。完全是基于霍尔巴尔瑟的野心，所以才非得娶她为妻不可。

不是没有替代品。

神帝之所以能成为神帝，全是依据那藉著血统、一子相传的双符文来决定的。而在彻底调查过历代神帝的族谱后，霍尔巴尔瑟解开了双符文的继承规则。

首先，双符文的拥有者可以主动把符文让给指定的继承人。即使血缘不深也无所谓。六代前的神帝印证了此事。

其次，假如双符文的拥有者在没有决定继承人的情况下死去，新的双符文将会显现在血缘关系最近、而且最年轻的亲属身上。

也就是说，假如莉法就这么一睡不醒，她的表弟，同时也是目前帝国三大皇家中的贾尔家当主*提瓦兹，将会成为下一任双符文的继承者。（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军神提尔的原始日耳曼语写法Tiwaz。）

霍尔巴尔瑟早已在贾尔家内布局完毕，就算提瓦兹成为新神帝，霍尔巴尔瑟也能毫无窒碍地把他当成傀儡，继续掌控政权。

提瓦兹是乖顺柔懦的少年，比任性好强、总是反抗霍尔巴尔瑟的莉法好操弄多了。

看来的确是没有问题。

「反正都要作为凭依，还是希望能流著自己的血脉呢。」

霍尔巴尔瑟过去生有两男一女，但两个儿子分别已经因为疾病与战争而过世了。唯一健在的女儿嫁给了《枪》的少主，生下四个孩子。可惜全是男孩，没有可以嫁给提瓦兹的孙女。

假如想创造身上流著自己血脉的神帝，果然还是非靠莉法不可。不过要是莉法继续昏睡下去，可以想见不久之后就会衰弱至死了。

『老爷。』

到底该怎么做好呢？霍尔巴尔瑟正沉吟著，一道声音忽地自脑中响起。

那是霍尔巴尔瑟的『眼睛』，神仪使艾雷克西斯的声音。

艾雷克西斯身负《翱翔天际者》的符文，能利用『对镜』与在极远之处的霍尔巴尔瑟取得联络。

「什么事？」

霍尔巴尔瑟看著虚空问道。

『是。那个，虽然相当难以启齿，但「黑者」已经回到《狼》里了。』

「什么！？」

霍尔巴尔瑟瞪大仅存的单眼。

西格恩号称『米德加尔特的魔女』，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排名前三的稀世秘法师。

想不到这世上竟然有人能破解她使出浑身解数施展的秘法。

办得到的，顶多只有沉睡在他眼前的这名少女吧。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件事？」

如果是那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去年冬天，莉法微服出游时曾到过雅尔菲德，并且与勇斗交好。那些事他也略有耳闻。

也许是基于那层关系，所以莉法以某种方式协助勇斗回来吧。

「你总是故意找我麻烦呢。」

霍尔巴尔瑟苦著脸啐道。

为了让帝国长治久安而拟定的，可说已经成功的缜密计画，被神帝亲手破坏了。

当初听说莉法微服出游时，霍尔巴尔瑟认为「反正即使碰上最糟的情况也还有人可以取代莉法」，因此将那件事视为她婚前最后的任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行。如今她竟然以这种形式恩将仇报，想惹人发怒也该有个限度。

『老爷，您打算怎么做呢？』

「呼————」

霍尔巴尔瑟皱著眉，长叹了口气。

勇斗的回归在意料之外，而且万万没想到名列十大列强的《雷》、《豹》组成的联军，竟然会那么轻易地就被他击退。

看来『黑者』的力量远比霍尔巴尔瑟想像的更强大。

情况愈来愈难以掌控了。至今为止，霍尔巴尔瑟顾虑到可能会动摇帝国的权威，因此总是以暗中解决勇斗为主要手段。但是看来已经无法继续顾著颜面了。

「这个嘛……」

霍尔巴尔瑟瞥了眼前沉睡中的少女一眼，扬起嘴角奸诈地笑道：

「说不定正好，就让我来利用利用这家伙吧。」

第九卷 ACT 3

「「「「「宗主万岁！」」」」」

一穿过城门，撼天动地的吶喊声随即朝著勇斗袭来。

与爆炸波相差无几的声响使勇斗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差点就从马上掉下来。

在他勉强保持住平衡后，映入眼中的是在通往宫殿正门的大道上人满为患的景象，场面热闹得有如举行庆典一般。

「欢迎您回来！宗主大人——！」

「我一直相信您会回来的！」

「只要有宗主大人在，《狼》就一定能永保太平！」

「谢天谢地，谢谢宗主大人！」

欢呼与喝采此起彼落，到处都有人高喊「宗主万岁！」，叫嚷声不曾停息。

勇斗在马背上俯视人群，有的人涨红了脸大叫，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拚命挥舞《狼》的旗帜，有的人双手合十膜拜个不停。

人们的反应各式各样，唯一的共通点是，他们全都打从心底感到欢喜。

「虽然每次凯旋归来都是这样，不过今天好像更夸张耶。」

勇斗之所以能按捺心中的动摇，摆出从容的王者笑容向民众们挥手，都是多亏了过往的经验。

「因为感觉上一直被敌人压著打，大家都对《狼》的未来感到不安的缘故吧。」

菲丽希亚也同样笑著挥手说道。

的确。勇斗不在的这段期间，《狼》的高层应该进行了情报管制，但多半还是难杜悠悠之口吧。

远方的情报，会从行走各地的旅行商人、巡回剧团以及旅人那儿泄漏出来。

勇斗在加契纳失踪后，《狼》军战况变得很艰险的事，雅尔菲德的居民们也多少有耳闻。

可是自勇斗从天上之国回归的消息由宫殿传出后，接下来只短短几天便形势骤变、捷报频传。

市民们会如此热情也是当然的事。

虽然勇斗很想立刻奔向宫殿，但身为宗主，必须让民众们目睹自己平安无事的模样，以从容的态度抹消国民的不安，让他们觉得《狼》已经安全了才行。

勇斗一行人缓缓地前进，挥手回应众人的欢呼，花了不少时间，总算抵达宫殿。

「欢迎回来，小勇。」

从小见惯了的少女站在自己的眼前。

虽然是见惯了的身影，却又觉得相当新鲜。

一股灼热的情感涌上心头，使勇斗感慨万千。

「嗯。我回来了，美月。」

「嗯嗯♪」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问候。可是，能直接看著对方的眼睛说，能直接听到对方的声音——

这是现在，勇斗觉得最幸福的事。

「我不在的这两个月里，害大家吃了相当多的苦，真是对不起各位。但同时，我又感到很骄傲，因为你们撑过了最艰辛的局面！这次之所以能够获得胜利，全都要归功于各位的努力奋战！今天的宴会不必顾忌什么身分地位，大家尽管饮酒作乐吧！」

「「「喔喔喔喔喔！！」」」

勇斗说完，圣塔顶部的神殿里响起一阵欢呼。

凯旋时总是会举办的，庆祝胜利的酒宴。

在短短几天里到处奔波，老实说，勇斗累到很想快点回到久违两个月的房间，躺在床上睡死。可是又不能不理这些聚集在此处，望穿秋水等著勇斗回归的人们。

所以只好努力鞭策疲劳的身体出席庆功宴。

「那么，为了庆祝《狼》的胜利，乾……」

「不不不，父亲殿下，您这样说可就不对了。」

勇斗正要率众乾杯，却被少主约尔根打断发言。

欸？勇斗不解地环视会场，发现不少人嗯嗯地点头同意约尔根的异议。

到底哪里不对了？勇斗想了半天，可是想不出答案。

「那么，请让我僭越代替父亲殿下发言吧。」

约尔根咳了一声，站到勇斗身旁。

「为庆祝《狼》的胜利，及我们英明伟大的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的回归，乾杯——！」

「「「「「乾杯——！！」」」」」

无数酒杯高举，到处传来杯觥互碰的声音。

原来如此，是忘了庆祝自己回来的事啊。勇斗理解了。自从坐上宗主的位子后，勇斗养成了因公忘私的习惯，完全没想到这件事。

演说失败啦——在如此苦笑的同时，又因为知道众人对自己回归的事如此高兴而觉得欣慰。

自己该回去的地方不是日本，而是这个雅尔菲德。勇斗终于有了真实感。

「辛苦了。小勇刚才演说的样子很帅哦——」

结束份内工作的勇斗朝椅子重重一坐，身旁的美月轻笑著说道。

勇斗耸了耸肩：

「这是在挖苦吗？最后根本被约尔根抢走风头了啊。」

「最后而已啦。不过还是能稍稍看出小勇身为宗主时的样子，真的很帅哦——……呃，那个……让我又重新迷上小勇了呢。」

「是吗——你这身衣服也很好看哦。」

「咦？是吗？欸嘿嘿，谢谢。」

美月脸颊泛著一层薄红，腼腆地笑著。

在雅尔菲德穿日本的服装太醒目了，所以美月也入境随俗。

今天美月穿的服装，若打比方的话，应该最接近茵格莉特的风格吧。构造很单纯，是所谓的穿头衣，也是攸格多拉西尔一般女性最常穿的普通款式。

当然，因为宗主之妻的身分，虽然款式普通，然而那布料之佳、缝工之精致，都与平民的服装不同档次。尤其披在肩部的羊毛衫上甚至绣了金线，相当高级。

撇开客套的成分，勇斗是真心觉得美月穿成这样非常好看。第一次看到心上人穿这种服装，实在是很养眼。

「呜〜〜你这样一直看，我会不好意思啦。啊！对了，我要给乖乖地平安回来的小勇一点奖励。」

「奖励？」

「对啊。你等一下哦〜〜」

美月说著，从身旁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椭圆形金属盒。

模样看起来像是便当盒，但是让身为女孩子的美月使用，感觉有点过于朴素粗犷。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勇斗的注视下，美月隔著布块打开盒盖。

「哦哦！！」

见到盒中物体的瞬间，勇斗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惊喜地赞叹起来。

无数的白色小颗粒，正腾腾地冒出热气。

是白米饭。不管怎么看都是白米饭。

「美、美月，你、你这是……」

「对啊。我带了一些白米过来。虽然不够天天吃，不过像今天这种值得庆祝的日子就可以享受一下。来，快吃吧❤」

美月以饭杓挖起白饭，盛入应该也是从日本带来的白瓷饭碗里，端给勇斗。

咕嘟。勇斗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我要开动了。」

由于他左手拿著饭碗，因此是以右手简单比划一下开动的手势，接著立刻动筷把热腾腾的白饭塞进嘴里。

从小吃惯了的，怀念的滋味在口中扩散。

「呜〜〜果然日本人不吃这个就没办法振奋呢！」

砰！勇斗拍著大腿赞道。

他专心地扒饭，将筷子伸向菜肴，接著又继续扒饭。

饭碗转眼间就空空如也。这时，勇斗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对了，你是怎么煮饭的？这边没有电锅可以用吧？」

「我用饭盒煮的哦。就是露营时用的那个。决定过来这边之后，我一直在家里偷偷升火练习怎么把饭煮得好吃哦——」

「哇！真是太感谢你了——」

「还有啊，我从日本带了一点秧苗过来。现在正在请约尔根先生组里的人帮忙开辟水田哦。」

「真的吗！？」

勇斗忍不住探出身子。

「嗯。不过真的只有一点点而已。因为这边的雨量好像很少，不适合大规模种稻。」

「就算只有一点点，我还是觉得很感动啊！」

今后，虽然只有偶尔，不过可以长久性地吃到白米饭了。

但是惊喜还没结束。

「还有还有，我还带了种麴过来，之后可以做味噌和酱油哦。」

「美月——！你真是太太太太棒了——！」

勇斗不禁紧紧抱住美月。

他高兴到快哭了。

美月的厨艺很好，今后一定能在这边煮出勇斗爱吃的家乡味料理。

世间有句话：「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勇斗觉得这真是至理名言。至少勇斗已经被美月牢牢抓住，无法离开她了。

「话说回来，既然你有那种打算，怎么不在日本时就先告诉我呢？」

「呵呵，因为我想给你惊喜嘛。」

「真的被你吓到了呢。」

基本上，勇斗并不过问美月的行李内容。

有言道「女人是需要很多行头的」，而且应该有不少东西，例如内衣裤或生理用品等等，是不希望被男性看到、知道的吧。

而勇斗带的行李是以今后对《狼》有益的东西为主，所以虽然想吃白米饭，但他还是把自己的个人需求摆在后面。

他早就放弃再次吃到白米饭的希望了，没想到能在攸格多拉西尔吃到家乡的食物，自然是喜出望外。

不愧是美月，非常懂勇斗的想法。确实是没有比这些东西更好的奖励了。

「你们感情真好哪。」

一道闹别扭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勇斗抬头一看，如同声音所表达出的情绪，茵格莉特鼓著腮帮子，以死鱼眼瞪著他。

在庆功宴上，有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吗？

「嗨，茵格莉特，好久不见了哪。」

「嗯，好久不见了。」

「干嘛那么冷淡啊？两个月没看到好兄弟，你不高兴吗？我可是很高兴的哦。」

「人、人家当然也很高兴啊。只是看到你和其他女人在那边甜甜蜜蜜，还是会觉得很不爽啊。」

「嗯？那么小声听不到，你在说什……」

「够了，小勇。不可以欺负女孩子。」

「好痛！好痛啊啊啊！」

耳朵被狠狠揪著。勇斗惨叫起来。

但美月并不理会唉唉叫的勇斗，而是朝茵格莉特说道：

「就像之前说过的，我不介意哦！」

「……老实说，人家不觉得有办法赢过你啊。」

「当然，我也不打算让出正宫的位子呢。」

美月有如慈母般地微笑道。

可是，一旁的勇斗在看到她那表情的瞬间，不知为何全身发毛了起来。

「哈哈！那人家以三房或四房为目标努力好了。」

「这么谦虚啊？」

「啊哈哈，因为二房的竞争太激烈了。」

茵格莉特苦笑地耸肩说道。

另一头的勇斗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

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很差。完全没察觉两人是在讲与他切身相关事情的勇斗问——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好痛啊啊啊啊啊！！」

——到一半，耳垂被美月更加用力地往下拉扯。

「唉，小勇对这方面的事真的很迟钝呢。」

美月以另一只手捧著脸颊叹道。

当然，她揪著勇斗耳朵的那只手并没有因此放松力道。

「这方面的事……啊——！是在讲侧室的事吗！？」

事到如今，勇斗的脑子终于把事情搞懂了。

搞懂后，他忽然察觉某件事，将目光移向茵格莉特。

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茵格莉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虽然勇斗自知对男女关系很迟钝，但也没蠢到看不懂茵格莉特的反应。

「呃、呃呃〜〜难道，是、是那样吗？」

勇斗确认地问道。

含糊其词的问法是特地拉出的防线。对勇斗来说茵格莉特是好兄弟。勇斗不想破坏那样的关系，因此下意识地表现出了这样的想法。

「〜〜对啦，真是不好意思啊！」

茵格莉特略一迟疑，下定决心肯定地回道。

她面红耳赤地把头撇向一旁。

【插图】

「是、是这样啊？我、我才该觉得不好意思。那个，一直都没发现。」

「没、没差啦。反、反正像人家这样的人，说了也只会造成你的困扰嘛。」

「才、才不会困扰呢。不过，我对美月……」

「小勇，你真的不必顾虑我哦！」

「不，可是——」

「突、突然听到这种事你应该会很伤脑筋吧？总、总之，你只要知道有这回事就可以了！啊，对了！上次你讲的那个东西已经完成了。那、那就再见了！」

咻！

茵格莉特霹哩啪啦地把想说的事说完后，便一阵风似地跑走了。她原本就是很容易害羞的少女，应该很受不了这种酸酸甜甜的气氛吧。

「……呃〜〜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种事问我可不太对哦！」

「……说得也是。」

勇斗不由自主地冷汗直流。

该追上去吗？可是美月坐在自己身旁，很难去实践这件事。

而且他又身负宗主的职务。宴会才刚开始，几乎还没和其他人说到话，所以也不能离开以自己为主角的庆祝会。

虽然对茵格莉特很抱歉，但还是得等之后再去找她了。

「大家听我说！」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勇斗起身，大声说道。

就这么一句话，原本吵吵嚷嚷的神殿立时变得鸦雀无声。

确认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后，勇斗严肃地开口：

「今天的宴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在最后，我有件事要告诉大家。」

为了把事情做个了结，有些话非得说出来不可。

现在，《狼》的主要干部正齐聚一堂。

很适合宣布这件事。

「大家都很清楚，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我是从名叫日本，离这里非常遥远的国度来的。」

我的这番话听起来还真荒唐啊——勇斗如此心想。可是神殿里完全没有任何窃窃私语声或嘲笑声。

这些人都喝了不少酒，但还是极为认真地聆听勇斗的发言。

「老实说，这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我一直很想回原本的世界。我不是自愿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也不是自愿成为宗主的。这一切都是情势所逼，不是我的个人意愿。」

「但是这次的回归，是出自您的个人意愿，对不对？」

坐在与美月不同边的菲丽希亚柔和地微笑问道。

勇斗已经告诉过她这件事了。

明知道答案却故意询问，不愧是勇斗打从心底信任的副官，配合得非常巧妙。

带著强烈意志的光芒在勇斗眼中闪烁，他用力点头说：

「没错！和过去不同。我是以我的个人意志回到这里的！为了和你们同生共死！」

「「「「「喔喔喔喔喔！！」」」」」

神殿中卷起粗沉的欢呼声浪。

仔细一看，菲丽希亚虽然本来就晓得这件事，但还是忍不住喜极而泣。

吉可露妮则紧闭著双眼，泪水从眼睑之间滚滚落下。

少主约尔根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眶中闪著泪光。

就连当初反对勇斗即位为宗主的长老之首布卢诺，也笑容满面、兴奋地紧握双手。

等众人冷静下来之后，勇斗再次开口：

「我不在的这两个月里，许多家庭痛失家人的生命。身为父亲，我绝不原谅这件事。你们的仇就是我的仇，我的仇就是你们的仇。」

说到这儿，勇斗暂停了一下，缓缓闭上眼睛。

接著，他大大吐了口气，骤然睁眼，以右手掀起外套，浑身充满霸气地喊道：

「因此，我在此宣誓，必将对《豹》进行讨伐！」

「小勇好像变成别人了！感觉有点可怕耶！」

美月看著半空中，像是回想起当时的场面，语带兴奋地说道。

天已全黑，酒宴也已结束。但勇斗在宴会结束前做出的爆炸性发言，让会场陷入一片狂热之中。

就算现在，远远地还是能听到留在会场里的人们，以讨伐《豹》的话题当下酒菜吵吵嚷嚷的声音。但勇斗当然不可能继续陪著他们喧闹，早早就离席了。

他和美月两人走在宫殿的走廊上。吉可露妮在前方开路，菲丽希亚负责殿后，就算有刺客也不必担心。

「因为我觉得应该把话说开比较好嘛。而且我也没有说谎。」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义子、义孙的生命被夺，勇斗多少也会感到愤怒。发言因此变得偏激，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那种把话说开的方式对一般人来说太刺激了啦。」

「你也差不多啊，和我的方向不太一样就是了。」

「咦〜〜才没有呢——我很普通的好不好。」

「『你很普通』是哪国的笑话啊。」

「哼哼，会说这种话的人只有小勇而已。」

「其他人不都说你是『王者之妻的楷模』吗？」

说实话，勇斗对于宴会上有许多人向美月表示敬意感到很惊讶。

当然，与宗主之妻接触时，表面上一定会很恭敬的。但勇斗以宗主身分累积下来的识人经验，还不至于看不出来那种表面功夫。

就勇斗看来，所有人都是打从心底敬服美月。

拥有极为罕见的双符文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短短一个月里就能赢得这么多敬意，还是很不简单。

勇斗刚到攸格多拉西尔的第一个月，评价可是从『胜利的神子』直直掉到『吃闲饭的【斯库尔】』程度。

所以美月的好待遇让勇斗觉得有点嫉妒。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已经检查过您们和菲丽希亚的寝室了，没有发现可疑的贼人，请安心入睡。」

从菲丽希亚的房间走出来的吉可露妮嗖地立正说道。

「欸？」

勇斗傻愣地应道。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能听过就算的话。

「那么我就此告辞。」

可是还来不及开口发问，吉可露妮已经迅速一鞠躬，快步走远了。

勇斗与美月两人之间，出现微妙的静默。

可是总不能一直僵在这里。

「再过去是我和菲丽希亚的房间，这么说来，你的房间在哪？」

勇斗怀著一缕希望问道。

「我是小勇的太太，当然和小勇睡同一个房间啰。」

「…………」

虽然答案在意料之内，可是勇斗仍然无言了。

的确。宗主使用的家具要够气派够称头，不能寒酸丢脸，因此勇斗的睡床宽敞到可说没有意义的程度。别说两个人，让三个人睡应该都绰绰有余。

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那个，我说啊，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耶？」

「小勇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当然的吗？不然我们怎么能成为夫妻呢？」

「不对啦！所以说！你知不知道男女同床是什么意思啊！？」

勇斗毕竟是青春期的少年。

就算人们说他有钢铁般坚定的自制力，可是和喜欢的女孩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不敢保证绝不会对美月出手。

「我、我知道、呀。所以……才跟你来的呀。」

美月脸红得像苹果似地，低著头，吞吞吐吐地说道。

「！」

就算钝感如勇斗，也能从这句话中明白美月的觉悟。

确实，勇斗和美月今后将成为夫妻，就算同房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勇斗已经有负责的觉悟了。那觉悟早在决定把美月带到这文明未开的蛮荒世界，而且不确定能不能再度回到日本时就做好了。

虽然是那样没错，可是也该因此更珍惜美月才行。至少在举行婚礼之前要保持清白的关系——勇斗是那么想的。但既然美月都如此表态了，拒绝她、害她丢脸的话，反而不算男人。

「真的、可以吗？」

「……嗯。」

美月点头，轻轻握住勇斗的手。

接著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要好好疼我一辈子哦。」

啾揪揪。啾揪啾啾。

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勇斗睁开眼睛。

「早上了啊？」

他喃喃说著，挺起身体。

赤裸著上半身。

说不定连日来的四处奔波也有影响吧，昨晚用尽仅存的力气后，他带著舒畅的虚脱感陷入睡梦之中。

「早安，小勇。」

身旁传来带著腼腆音色的说话声。

勇斗回头一看，美月拉著被单遮住眼睛以下的部分，以娇羞的视线看著自己。

昨天的事不是梦呢。勇斗再次实际感受到这点。

「嗯。早。那个，呃〜〜你还好吗？」

「听说、生小孩……」

「生小孩！？」

勇斗不由得拔高声音回问。

不，虽然不是毫无关系，可是一下子就跳到那部分也未免太快了。会吃惊也是正常的。

「是啊。听说生小孩和从鼻孔挤出西瓜差不多。」

「？喔……」

勇斗不懂美月想表达什么，总之先顺著她的话应声再说。

「昨天痛的程度和从鼻孔挤出苹果差不多。」

「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勇斗跳了起来，向美月磕头道歉。

他自己只觉得非常舒服，所以这时反而更是满心的罪恶感。

「那个，对不起。」

「我现在还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呢。」

「呜呜！真的很对不起啦。」

「不会啦。有一种『小勇在这里呢——』的感觉。虽然很痛，可是我觉得很高兴哦。」

「是、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小勇不需要道歉哦。」

美月伸手轻抚勇斗的脸，温柔地笑道。

那表情极为可爱、相当惹人怜爱，让勇斗不禁有了新的冲动。

「哥哥大人、美月姊姊大人，该起来了哦！」

叩叩的敲门声与银铃般的声音同时响起。

勇斗与美月倏地从两人世界被拉回现实之中，慌乱了起来。

「等一下！总之我们先穿衣服吧，美月！」

「好、好的！」

两人急急忙忙地把四散的衣服穿回身上，但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所以穿得不怎么顺利。

一阵忙乱之后，勇斗开门让菲丽希亚进房时，两人都一脸疲惫了。

看著两人的模样，菲丽希亚噗啮轻笑起来，不过又立刻收敛表情说道：

「打扰两位的和睦让我非常心痛，但工作已经堆积如山了。」

久违两个月不见的办公桌，上头堆积的文件高度可说是前所未见。

如果那些是黏土板，这高度的份量并不算特别多，但很可惜的，那些文件全是纸类。明显在一天之内批不完的公文，让勇斗觉得有点头昏目眩。

「不过这些还是先摆到之后再说吧。有些事非得先做不可。」

「《豹》的征讨，是吗？」

菲丽希亚表情僵硬地问道。

《豹》的现任宗主弗贝兹伦古本名洛普特，是这个《狼》族原本的少主，也是菲丽希亚的亲哥哥。

果然她心中有许多纠葛吧。

「没错。」

勇斗点头，大步走到自己爱用的椅子旁坐下。

尽管这是由《狼》最顶尖的工匠制作的椅子，但是就舒适度而言，老实说现代的便宜椅子坐起来更舒服。

虽然如此，毕竟是坐了两年的椅子，不但有感情了，而且只要坐在这张椅子上，就会自然地切换成「宗主」的心情。

「首先是命令旗下氏族派兵参战的檄书。」

尽管在凯尔姆特河失去了七千大军，但《豹》军至少还保有五千名左右的精悍骑兵团。

只以《狼》的兵力进攻，在战力上有些不够稳妥。

自从在加契纳吃了大败仗，除了《角》之外，其他旗下氏族都袖手观望起风向。可是勇斗回来后《狼》的捷报频传，所以他们应该会再次表示恭顺之意才对。

「是，那么我来准备黏土板。」

菲丽希亚说著，从旁边的柜子中拿出一个箱子，将其打开。

箱子里放的是黏土。

在日本，早期的正式文件不能以原子笔，必须以钢笔签名才算数。即使是现在，仍然有不少人认为手写文书的价值胜于电脑列印的文件。

虽然纸张逐渐普及，但是不到两年的时间，顶多只能让纸张成为便利的道具，正式公文还是得以黏土板——不只要晒乾，还必须送入窑中烤过，并且在相当于信封袋的外层黏土上盖印章——书写，才能被人承认具有法律效力。这样的倾向仍然很强。

「嘿、咻！」

菲丽希亚拿出黏土，迅速地揉过后将其捏塑成长方形。

「好了。『此致汝辈宗主殿下。我《狼》族宗主周防勇斗有言。』前言写好了，请说。」

菲丽希亚俐落地以木片在黏土板上刻字。手法之熟练，已经是所谓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嗯。唔……『一个月后，我《狼》族将出兵征讨《豹》。期盼你们也一起出兵。』」

「好的……一起出兵。写好了。还有其他的话吗？」

「唔，还有……对了，要黎芮儿立刻赶来雅尔菲德。给其他氏族的檄书则都加上『毁弃杯约的事，这次我就当成没发生过。不过要记得，没有下次了。』这些话。」

勇斗调皮地扬起嘴角，恶作剧似地说道。

光看表情的话，是非常符合他这年纪的可爱笑容。但嘴巴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可爱。

菲丽希亚僵著脸，说道：

「这些话还真是……严厉呢。」

「马基维利的『君主论』里说过，身为君主最该忌惮的事是被人小看。最好的分寸是让人民畏惧到不至于憎恨的程度。就算是敢在好说话的上司面前打混的人，也还是会乖乖听生气起来很恐怖的人说的话对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从生气起来非常恐怖的人口中说出这些话，更有说服力呢。」

「啊？你是在说我吗？」

勇斗感到意外地回问著。

他的反应逗笑了菲丽希亚：

「哥哥大人您实在太不瞭解自己了。我老是有这种感觉。」

「不不不，我的那些都是演出来的，你应该也很清楚吧？」

「如果那些是演技，那么哥哥大人一定是比伯特韦德更厉害的骗子呢。」

「……你也真直接啊。」

勇斗呼地叹了口气，苦笑道。

菲丽希亚很少会这么不客气地说话。

也许是因为怀著罪恶感吧，过去的菲丽希亚在面对勇斗时，总是有退一步的感觉。

把勇斗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芥蒂消失后，她天生的淘气性格似乎开始展现在勇斗面前这是好倾向。

「？怎么了吗？为什么哥哥大人突然看著我的脸怪笑呢？」

「嗯？就只是觉得你真是个大美人啊。」

因此勇斗也打趣地回道。

「我要跟美月姊姊大人告状哦？」

「没关系，我家老婆是很宽宏大量的。」

「哎呀！真是太让人嫉妒了！……我是真的觉得很嫉妒哦！」

「欸？」

勇斗的头冷不防地被菲丽希亚抱在怀中。

丰满又柔软的胸部触感袭向勇斗，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慢著！菲丽希亚！？」

「虽然我打从心底祝福您和美月姊姊大人结为连理，但还是觉得有一点，不对，是相当烦闷的哦！要是您们在我眼前太亲密，我可是会吃醋的哦！」

彷佛为了表现感情的强度似地，菲丽希亚抱著勇斗的双臂愈收愈紧。

「啊〜〜……呃〜〜……」

勇斗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看著那样的他，菲丽希亚轻笑起来。

「呵呵，开玩笑的。」

「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耶！」

「是吗？话说，虽然我把正式场合中站在哥哥大人身旁的权利让给美月姊姊大人了，但是在战场或在办公室里时，陪在您身边的权利，我可是不打算让给任何人的哦！」

「嗯，我知道。除了你以外，我也不打算另立其他的副官。然后呢，我要和第一心腹的你商量一件事。」

勇斗将手肘靠在桌上，十指交握地遮著嘴，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的眼神极为认真。

菲丽希亚也重新坐正。

「请说。」

「这次的事也是原因之一。我认为必须加强《狼》和旗下氏族之间的连结。我有个想法，虽然现在只是腹案……」

完成必要的文件（实际上写公文的是菲丽希亚，勇斗只有说话而已）、传唤相关人员下达命令。时间在这些事情中匆匆流逝，转眼间就来到中午了。

尽管勇斗从来没工作得如此认真过，可是桌上的文件小山却完全没有减少。看著那些文件，勇斗不由得心生厌烦。

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勇斗整个早上都在准备与《豹》的开战事宜，做的事和这些文件完全无关。

「算了，总之关于《豹》的对策就到此告一个段落了。虽然还有《雷》的问题就是了。」

勇斗将身体靠在椅背上，呼〜〜地大大叹了口气，仰头看著半空中。

半年前在『纳斯特隆德之役』里，《狼》军以『战车堡垒』战术打败《豹》军之后，虽然想乘胜追击，却因《雷》有兴兵进攻的徵兆，而不得不撤退。

这次也一样。假如投注全部兵力攻打《豹》，《雷》军极有可能趁机侵略《狼》的领土。

可是如果为此特地分出兵力去牵制《雷》，那么征讨《豹》的兵力就不够用了。

目前最妥当的做法是：勇斗坐镇在津利与史坦索尔对峙，攻打《豹》的事则交给吉可露妮或斯卡维兹指挥……但勇斗还是希望能亲自与兄长做个了结。

「从《豹》的俘虏里雇用一些骑兵为佣兵去对付《雷》，应该也不错吧。」

由于怕佣兵窝里反，所以不能带他们去征讨《豹》；但如果是对付《雷》，可说是相当有用的战力吧。

游牧氏族大多是理性主义者，而且他们原本就经常以佣兵身分参与农耕氏族间的战斗。因此只要提出的报酬够高，大概会有不少人愿意接受这提议。

就战力而言没什么好挑剔的，但是能为《狼》尽忠奋战到什么程度，就是个未知数了。

「在我们攻打《豹》时，如果《蹄》或《风》能帮忙绊住《雷》的话，打起来就轻松多了……」

勇斗自语著，起身走近贴满整面墙壁的地图。

与《雷》国界相邻的氏族，北方是《蹄》与《狼》，南方则是《风》。西方临海，东方是高耸的斯罗德万山脉，可以抵御外敌入侵。

因此，《雷》的领土虽然广大，可是兵力只需要集中在南、北两方即可。如此看来，可说是易守难攻的地理条件。

而且遗憾的是，尽管《蹄》与《风》曾经列名于十大强国之中，但现在的《蹄》被《豹》夺走一半以上的领土，《风》则苦于更南方的《炎》强势侵略，据说势力因此大幅衰退。想靠这两个氏族牵制《雷》是很困难的事。

「啊！我尚未向哥哥大人禀报这件事。听说《风》在一个月前被《炎》大举侵略，已经灭亡了哦。」

「啥！？」

勇斗猛然回身看向菲丽希亚。

就像刚才提到的，《炎》、《风》的势力之争目前是由《炎》占上风，这情报勇斗也有耳闻。但《风》在一个月前灭亡的消息他则完全没听说过。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勇斗人在日本时，只能靠著智慧型手机与攸格多拉西尔取得联络。靠著太阳能电池，一天能使用手机的时间顶多只有三十分钟，再加上《狼》当时正处于前所未见的危机之中，谈话的内容必定是以《豹》、《雷》为主。

可是没想到，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可以说是晴天霹雳吧。

「其实我们也是一星期前才得知这件事的。我们和许多从南方来的商人确认过了，可以确定这件事是真的。」

「是吗？」

勇斗将手放在嘴边思忖著。

《炎》打败了同为十大强国的《风》，而且完全并吞了《风》的领土。以国力而言，比现在的《狼》更强大，恐怕能列入攸格多拉西尔前三。

强到足以作为天下无双的豪杰史坦索尔的对手。

「好。派使者前往《炎》那儿。务必要与《炎》缔结五五分的兄弟誓杯。兵法三十六计之二十三，『远交近攻』。」

叩叩。

「来了。」

听到敲门声，菲丽希亚打开自己房间的门。

灯火照亮了处在黑暗中的来者脸庞。

是吉可露妮。

「请进。这么晚了还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只要是与父亲大人有关的事，随时都可以找我。」

「谢谢。快进来吧。」

「嗯。」

菲丽希亚侧身让吉可露妮进房。

吉可露妮已经来过好几次菲丽希亚的房间了，因此她毫不拘束、有如回到自己家似地进房，砰地坐在床上。

「啊，哥哥大人和姊姊大人正在隔壁传宗接代，所以要安静点哦。」

「唔，我明白了。」

「……在意吗？」

「嗯。父亲大人的子嗣肯定相当优秀，未来绝对不可限量。」

吉可露妮信心满满地点头。

「呃，我不是说那个。你不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吗？」

「不会啊，我身体很好。难道说我看起来像是生了什么病吗？」

「没有，完全和平常没两样。唉唉。」

菲丽希亚不由得叹气。

她不怀疑吉可露妮对勇斗的感情有多真挚。

而且那感情不单纯只是身为战士的忠贞之情，更包含了身为女人的爱恋之情在内。菲丽希亚一直是那么以为的，但是见到吉可露妮现在的反应后，她觉得自己似乎完全猜错了。

老实说，她有点意外。

「不过我还挺羡慕母亲大人的呢，希望哪天我也能让父亲大人授予子嗣。」

「欸！？」

直接又冷不防的回马枪，害菲丽希亚瞬间傻眼愣住。

她讶异地转头看向吉可露妮。也许是那反应很有趣吧，吉可露妮眨著眼睛：

「嗯？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对了，不久之后就要征讨《豹》了，如果我不能战斗的话会很伤脑筋的，所以我打算等事情告一个段落后再说。」

「……你想要小孩？可是平常看起来你对那种事完全没兴趣啊。」

「嗯，我对结婚什么的确实完全没兴趣，但如果是父亲大人的子嗣就会想要了。而且母亲大人也说过她允许我们那么做。」

「……是吗？你这么单纯真好。」

菲丽希亚以手扶额，无力地垂头。

单纯明快到让人羡慕的程度。

虽然美月说过可以容忍勇斗有其他女人，但终究只是容忍而已，其实心里多少还是会觉得不愉快吧？再说如果自己太主动，是不是会对专情于美月的勇斗造成困扰呢？……相比之下，一直烦恼这些事的自己就像傻子一样。

「可是，说得也是呢。单纯地照著自己的心意去做，也许是最好的。」

「虽然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啊，不是的，刚才离题了。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叫你来的真正原因。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喝杯茶？」

「不用，快点说吧。」

「嗯。」

菲丽希亚点点头，在吉可露妮身边坐下。

但她并不看向吉可露妮，而是抬头看著半空中。

「你觉得回归后的哥哥大人怎么样？」

「什么意思？」

「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呢。你也感觉得到吧？」

「…………」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吉可露妮的表情也显得有点苦涩。

「嗯，父亲大人身上的气息变得沉重锐利了很多。不过我本来以为那是因为下定决心，做出要在《狼》终老一生的觉悟所造成的……但看来你好像不是那么认为的呢。」

「我当然也那么认为呀。可是，我觉得现在的哥哥大人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看起来似乎很著急。」

「嗯？」

「尤其这次讨伐《豹》的事特别明显。如果是之前的哥哥大人，不会决定一个月后就出兵，至少会花上半年的时间仔细做好准备，确保基础万全之后再去征讨。」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上次和《豹》战斗时也是，封住对方的退路后进行歼灭战，如果是过去的父亲大人，就算想到了那种方法，应该也不会选择那么做吧。不过我当时只是单纯地感叹原来『*钓野伏』可以这样应用而已……」（译注：战国时代的大名岛津义久首创的战术。把兵力分成三队，其中两队事前埋伏在左右两侧，把握时机从三方面包围、歼灭敌人的战术。）

「没错。过去的哥哥大人不喜欢做无谓的杀生，只求把对方赶回去就好。」

「唔……」

「以往的哥哥大人在战斗时都是以防御为主。可是在回归后，似乎变得会主动进攻了。」

「……因为决定在攸格多拉西尔落地生根，所以开始萌生野心的关系吧？毕竟父亲大人体内潜藏著那么惊人的霸气。」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菲丽希亚深深叹了口气。

应该没有比她的担心更无谓的杞人之忧吧。

「可是，如果我的直觉没错，那我非常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害哥哥大人焦急成那个样子。」

「什么嘛。说穿了就是父亲大人没有将理由告诉身为第一心腹的你，所以在闹别扭啊？」

「才、才不是呢！呃——不，有秘密却不告诉身为第一心腹的我，这的确让我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觉得不满，但我主要是在担心哥哥大人啦！」

「既然如此，我们就该更努力去支持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之所以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大概是我们还不够可靠的关系吧。所以只要我们继续尽忠报效他，就早晚可以知道原因的。」

吉可露妮呵呵笑道。

如此乾脆的回答，让菲丽希亚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还真的是完全没变。真的——

「你这么单纯，真好。」

第九卷 ACT 4

「成立新的氏族……吗？」

黎芮儿一脸讶异地复述著勇斗的话。

约尔根、斯卡维兹、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茵格莉特、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这些可称为勇斗心腹的人们，正齐聚于雅尔菲德宫殿的某个房间里。

被勇斗从《角》传唤来雅尔菲德的黎芮儿，在稍微寒暄后就被带到这房间里了。她原本还期待著有更感人的重逢场面，因此觉得有点失望。

除了菲丽希亚之外，每个人都露出诧异的神情。看来他们也都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没错。为了提高旗下氏族的凝聚力，这是必要的。」

坐在上位的勇斗点头道。

勇斗正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说话。

光是这样，黎芮儿就觉得无比欢喜。

「以目前的模式是没办法团结一心的。『我们只是出于无奈才服从于《狼》，说到底我们还是《爪》或《灰》。』——类似这种感觉。老实说，要是再发生一次像之前那样的事，每个氏族都以自保为优先的话，我会受不了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

约尔根沉重地点头同意勇斗的话。

在前阵子的那件事里，最痛切感受到这一点的，毫无疑问是代替勇斗全权负责《狼》军政的少主约尔根。

假如当时能得到其他氏族的援军，战况应该能更顺利一点才对。

简单地说，根本是切肤之痛。

「所以我打算，在目前属于《狼》同盟的所有氏族之间设置新名称，以求达到团结一体的效果。」

「原来如此。可是那么做只是单纯地换上新的氏族名称而已不是吗？就算把《狼》改成其他的名字，还是无法让其他氏族立刻对《狼》产生认同感吧？」

黎芮儿手按在嘴边，为难地说道。

就她自己来说，《狼》对《角》恩重如山，而对于接受《狼》指挥，她也没有抗拒感。但假如问她「你是哪个氏族的人？」她仍然会回答《角》吧。

她不认为把《狼》换个大家不熟的新名字就能改变这种想法。

还有就是，虽然《狼》在勇斗出现之前便已然式微，但《狼》原本是支配毕佛斯特一带的名门氏族，考虑到这一点，甚至会觉得改名反而会让其他人不再那么喜爱或敬畏这个氏族。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改变《狼》的名字，是要创设新的氏族。」

「喔……」

不得要领的黎芮儿只能含糊地应声。

创设新氏族，一般来说是指成立新的分家。那么做跟提升《狼》旗下氏族的认同感，似乎没什么关系。

她还没想通，勇斗又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黎芮儿，我想让你担任新氏族的少主。」

「咦？欸欸欸欸欸！？不、不，可是，我还有身为《角》宗主的职务在身……」

黎芮儿反射性地高声叫道。

虽然黎芮儿打从心底尊敬勇斗，也很高兴勇斗找自己帮忙，但她不可能扔下自己的氏族不管。

勇斗苦笑地挥手：

「不辞职也没关系，你可以继续兼任《角》的宗主。啊，对了，约尔根，顺便告诉你，你是新氏族的少主副手。还有就是《狼》的宗主之位也交给你了。」

「啊！？您说什么————！？」

这次换成约尔根拉高嗓子惊叫。

他下巴脱臼似地张大了嘴，惊骇得有如看到了天地毁灭。

这也是当然的。《狼》是因为有勇斗才能存续到现在，前阵子的事更是无可置疑地证明了这一点。

而那个勇斗想退位，约尔根当然不能说「好」。

「父、父亲殿下！现在退位实在太早了！可以请您再做二十年吗！」

「没、没错！父亲大人！请您再带领《狼》三十年吧！」

约尔根和吉可露妮猛地起身，口沫横飞地努力劝阻勇斗。

那慌张的模样似乎很有趣，菲丽希亚噗哧轻笑了起来。

她是勇斗的第一忠臣，最该挽留勇斗的她却完全不吭声，这反应让黎芮儿灵光一闪：

「也就是说，不是成立新的分家，而是设立新的宗家，是吗？而新宗家的宗主将会由兄长大人担任。」

「正确答案。」

勇斗得意地笑道。

「唔，这么说来新宗家的干部，就是由《狼》旗下的宗主们担任吗？」

「不愧是克莉丝，理解得很快呢。」

勇斗正中下怀似地拍著大腿。

瞬间便理解了勇斗的意图，这两人果然相当优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听了她们两人的话，斯卡维兹眼中也露出理解的神色。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这三人相反，约尔根皱著眉，讶异地问著。

他当然与无能两字构不上边，可是思考能力果然因为年纪而较为死板，难以想像新的体制。

「也就是说，不是由最大势力——《狼》的重臣约尔根阁下，而是由其他氏族出身的黎芮儿大人担任新宗家的少主，其他干部职位也大量起用非《狼》的人才担任。这样一来，《狼》就不能在同盟内独享大权了。」

克莉丝缇娜竖起食指解释道。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事啊？」

「相对地，同盟里其他氏族的认同感将会因此提高。由黎芮儿大人担任少主，应该能让其他氏族的人产生『周防勇斗大人不会偏心《狼》的人，就算是不同氏族出身的人，只要有能力的话就会受到重用』这样的想法。如此一来，为了在新氏族里巩固自己的地位，其他氏族的人将会和过去不同，主动地效忠、做事。」

「唔，原来如此。我终于掌握到脉络了。可是这样一来，《狼》的族人反而会无法接受吧？」

约尔根依然苦著脸看向勇斗。

的确，就整体而言是提高竞争意识与归属感的妙策，但如此大胆的改革方案，一定会招来既得利益者的反对。

也就是说，过去以优越感看著其他氏族的《狼》族人民，应该会觉得不痛快。为什么要优待《狼》之外的人民呢？——会有许多人这么反弹吧。

「不过，目前会让《狼》出身的人多占点位子来取得平衡。总之，现在在场的人全都会是干部。」

「原来如此，所以才把这些家伙也叫来啊？」

约尔根瞥了房间某个角落一眼。

「？」吉可露妮、茵格莉特、艾尔贝缇娜三人茫然地瞪大眼睛。

她们都是政治外行人，大概都把刚才的对话当成背景噪音、充耳不闻吧。

「是啊。幸好我的子弟们都有卓越的功绩，客观看起来也不像特别偏心呢。」

勇斗眼中闪著调皮的光芒说道，约尔根看开似地大大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虽然说《狼》里应该还是会有人感到不满，不过我会想办法安抚他们的。」

「哈哈，每次都要让你操劳呢。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这么说的啦。或者该说，正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会决定这么做的啦。」

「真是的，您阅历变得丰富后，连花言巧语也变高明了呢。」

「这些都是真心话哦。」

勇斗苦笑地耸肩。

虽然从约尔根的凶恶长相很难想像，不过他其实是心思相当细密的男人。

勇斗之所以能接连不断地在《狼》中进行各种改革，都是由于有约尔根在台面下斡旋奔走的缘故。

因此若是他，一定可以想办法稳住这种困难局面的。勇斗打从心底相信。

「然后呢？您打算为新氏族取什么名字呢？」

事到如今才问这个有点晚，不过约尔根像是想起这件事似地问道。

勇斗得意地扬起嘴角。

候补名字只有一个。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如此符合自己氏族的名字了。

他庄严地说出了那个字。

「《钢》。」

「克莉丝缇娜，你留下来一下。」

会议结束后，勇斗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双胞胎之一。

少女转头看向他，左头侧的马尾轻快地飞扬。身为《爪》宗主的亲生女，自然受过相当良好的教育。光是这个转头的动作就无比优雅。

至于另一名双胞胎……就先不管她吧。

「有什么事呢？父亲大人？啊，您不在的期间的报告，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桌上了哦。」

「那个晚点我再确认，我要问的是风之妖精团的事。现在准备得如何了？」

「哦哦，那个啊？」

克莉丝缇娜淘气地睁大眼睛：

「目前能做出让观众们满意的表演者，大概有十人左右吧。」

「唔，十人，是吗？」

「因为才刚成立半年嘛。大部分的人都还不行呢。」

「不，有十人的话就够了。我有工作要交给她们。」

「在出征前跳舞吗？」

风之妖精团——

与黏土板之家几乎同一时期创设，由克莉丝缇娜主导的戏班子。

目前是以战争孤儿及寡妇为主要成员，教导他们才艺，之后将会在目前城内建设中的圆形竞技场公演。

在支援弱势者的同时，也能为市民提供娱乐，是一举两得的点子。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说法。

「不，不是那种，是台面下的工作。」

「哦，要派到哪儿呢？」

克莉丝缇娜眼中闪过妖异的光芒。

创设这戏班真正的目的是——前往其他国家暗地里收集情报。

这是参考战国时代名将武田信玄使用的谍报团体「游走巫女」，将其加以变化成攸格多拉西尔风格而成。

克莉丝缇娜本人不用说，她手下的情报员也全都相当优秀。但他们原本是隶属于小氏族《爪》的单位，就人数而言，没办法收集到所有《狼》周围国家的情报。

掌握情报的人就能控制战局。

以戏班为幌子来扩大情报网的范围。这就是勇斗的盘算。

「神都格拉兹海姆。我想调查莉法的事。要尽快。」

自从召唤勇斗的仪式后就一直无法与莉法取得联系。勇斗昨晚从美月那里听说了这件事。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美月相当担心。

而对勇斗来说，莉法是让自己重新回到攸格多拉西尔的恩人，他自然不能对这消息置之不理。

「其实我是很想派你去的。」

可是不久之后就要征讨《豹》了，不能在这种时候派她做无关的事。

这场战争关系到以万为单位的人民生命，因此一定得以这边的任务为优先。

「很感谢您如此抬举我，但就连我也一点都不想潜入巴拉斯佳尔宫殿哦。」

克莉丝缇娜断然说道。勇斗略感意外地眨著眼睛：

「没想到根本可说是好奇心化身而成的你，竟然会说这种话。」

毕竟她相当以身为谍报战的专家为荣。

她居然会未战先降？勇斗很认真地怀疑，明天会下冰雹。

也许是从勇斗的反应中明白他在想什么吧，克莉丝缇娜耸了耸肩：

「神都的大神官霍尔巴尔瑟大人眼力非常好，甚至有个外号叫『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哦。以前我潜入宫殿时，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呢。」

应该是很不愿意回想起当时的事吧，克莉丝缇娜嫌恶地皱眉嘟哝道。

「真的假的……」

即使是《狼》里追踪能力最高明的前后两任『最强银狼』，也不可能找得出真心想躲藏时的，拥有《驱风者》符文、在销声匿迹方面无人能出其右的克莉丝缇娜。

这样的她居然会被逼到几乎走投无路，可见对方真是个狠角色。

「唉唉——世界上的怪物还真多耶！」

勇斗不由得如此感叹。

「不过您毫无疑问可以列入怪物中的前三名哦。」

克莉丝缇娜傻眼地回道。

虽然勇斗完全不那么认为，但在这种时候吐槽她就真的会离题了。

「话说，如果那地方真的那么危险，派风之妖精团去似乎很不妙吧。」

训练不到半年就能出师，表示那些人相当有才能。可是如果真的要比，眼前这只母狐狸应该比她们高上好几个级数才对。

把那些人派去连克莉丝缇娜都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凶险之地，无异是叫她们去送死。

「不，这差事反而适合风之妖精团哦。既然难以私下潜入，就乾脆光明正大走进去吧。」

「哦哦，原来如此。」

勇斗意会过来似地弹著手指。

风之妖精团学的是现代日本歌舞及魔术等技艺，除此之外还学习了许多在攸格多拉西尔看不到的才艺表演。稀罕的演出应该相当引人注目才是。

中意风之妖精团演出的帝国高官正式召她们进宫表演——可以期待这样的发展。

「好。那就交给你办了。」

「瞭解。」

克莉丝缇娜行了一礼，离开房间。

勇斗目送她离去后，用力握紧拳头。

「求求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莉法……」

在那之后，勇斗面对的是无止无尽的文书工作。

勇斗不在的那段日子，基本上是由少主约尔根代理职务，但还是有不少事必须由宗主亲自确认、决定才行。

类似的案件累积了两个月，份量自然十分可观。

菲丽希亚代为朗读后盖章、菲丽希亚代为朗读后盖章。假如有不清楚的部分，就把负责人叫来问话后做决定。

这样的日子连续过了好几天。

总算把那些事处理完毕。接下来，除了日常业务之外还得规画《钢》的组织方案、准备《豹》的征讨事宜等等……该做的事依然大排长龙地等著勇斗。

被工作追著跑，已经完全丧失时间感的某一天，一名访客出现在勇斗面前。

身为宗主，勇斗每天自然得接见不少访客。

可是，这名访客却让勇斗差点撞翻椅子地霍然起身高喊：

「欧洛夫！？」

没错。那名访客长得与在『加契纳之役』中光荣战死的勇将欧洛夫极为相似。

不过像虽像，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最主要的不同之处是——年纪差太多了。乍看之下，欧洛夫是四十五岁前后的中年男子（实际年龄似乎是三十多岁，可见他过得多操劳），不过眼前这名男子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

但他的五官却有浓浓的欧洛夫影子。

「是。我是欧洛夫的亲生子，名叫史维兹。」

青年嗖地立正，精神抖擞地自报姓名。

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连声音都极相似。

「是吗？原来是欧洛夫的孩子啊？」

勇斗不禁眼眶一热。

「是。我被推举为欧洛夫组的新任组长，因此特来向宗主大人请安。」

「哦——」

真是青年才俊啊。勇斗差点这么说，但是想到自己比他更年轻，所以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不过他真的很厉害。

在《狼》里，欧洛夫组是人数仅次于约尔根组的大家庭，组里当然人才济济。而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被推选为组长，肯定拥有相当的器量。

是遗传了豪杰生父的才干吧。

「是吗？那你就好好加油吧。」

「是！我会粉身碎骨、连父亲的份一起努力的。」

「嗯，以后要请你多多关照了……对了，史维兹。」

「是？」

「你的父亲是奋不顾身地拯救了《狼》众多同胞的真正英雄。虽然没有抢眼的活跃场面，但他总是率先去做别人不愿意经手的朴素麻烦的工作，对我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得力功臣哦。」

勇斗发自内心，不含任何客套或夸饰成分地说道。

这心情应该确实地传达给对方了吧，史维兹的脸快哭出来似地扭曲变形，用力忍住泪水仰头朝天大叫：

「能听到宗主大人这番话，父亲在瓦尔哈拉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是吗？」

老实说，勇斗已经有了被欧洛夫家人责备的觉悟。如果自己没有在战争最激烈的当下消失，欧洛夫照理说就没有牺牲性命的必要了。

因此，史维兹的反应让他稍微觉得轻松了点。

勇斗砰地将手放在史维兹的肩上：

「要成为不输给你那伟大父亲的男人哦。我很看好你。」

「是！」

这是一声精神抖擞的回应。

欧洛夫是相当沉稳的男人，不过儿子还年轻，感觉还有些血气方刚。

说不定欧洛夫年轻时也是这个样子，是年岁渐增、多了磨练后才变得那么圆融的。

总之，是个能期待未来发展的青年。

「哈——……喝！」

一声大喝，勇斗使出浑身之力，猛然挥下手中木剑。

与他交手的是一名脸颊瘦削，可是眼神锐利到诡异的男人。假如不认识他，说不定会误以为有刺客正在袭击宗主吧。

当然，那男人不是刺客，是不折不扣的《狼》族成员，而且是肩负少主副手这种要职的重臣。

此外还是前任的『最强银狼』。

他目前被派驻在西方都市津利担任市长，今天是有事造访雅尔菲德，顺便受勇斗之邀练剑。

斯卡维兹轻松地侧身闪过勇斗挥下的木剑。

「呼！……呃、啊！」

勇斗正想接著进行横劈，却又停止动作。

因为不知何时，斯卡维兹的木剑已经抵在他脖子上了。

「呼啊……十战全败呢。斯卡维兹果然很强。」

勇斗一屁股坐在地上，露齿笑道。

最近他一直被文书工作追著跑，不过本人其实很喜欢活动筋骨。

被钉在桌前完全走不开会导致心情郁闷，所以偶尔像这样用力挥洒汗水，感觉还满痛快的。

「主公的剑术也进步了。假如以普通士兵为对手，现在的您应该不会落败。尤其最后那一剑，相当精彩。」

「哦！是吗？既然你这么说就不会有错吧。其他人都太顾虑我了。」

勇斗唉〜〜地耸肩叹了口气。

因为他是宗主，所以没人肯拿出真本事陪他练剑。

「就算用的是木剑，我也没办法对哥哥大人武力相向！」

他的第一心腹是这么说的。

吉可露妮和约尔根也是。由于勇斗会不开心，所以不至于放水让他赢，不过还是不肯使出真本事和他对战。

多亏了他们，勇斗完全无法明白现在自己的战斗能力到哪个程度。

所以才会找上这个公认讲话不留情面的男人。

「不过我果然还嫩得很呢，你最后那招我完全看不见啊。」

尽管自己已经努力集中精神紧盯著斯卡维兹的一举一动，然而等到回过神时，木剑早已抵在脖子上了。

「哦，那也是没办法的。应该说，觉得看不见才是有所成长的证明呢。」

「咦？」

「比起用言语解释，亲自体验一下如何呢？菲丽希亚叔母。」

「好、好的。」

突然被点名的菲丽希亚惊讶地拔高声音回道。

「请来做一下见证，对您来说应该也是个很好的经验。」

既然前任『最强银狼』已经说成这样，就没有拒绝的空间了。

菲丽希亚也拿起木剑与斯卡维兹对峙。

直接说结果。五次比试全是由斯卡维兹获胜，而且完全没有过招的余地，都是一招决定输赢的完全胜利。

「呜、呜呜，身为哥哥大人护卫的我，竟然会出这种大丑……」

菲丽希亚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

斯卡维兹将木剑搁在肩膀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著她。

「的确。您的身体变得比上次见面时迟钝哦。帮主公处理政务当然很重要，但护卫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不可疏于自我锻炼。」

「我、我会努力的……」

输得一败涂地，似乎让菲丽希亚身为护卫的尊严很受伤，她紧紧握拳，挤出声音道。

斯卡维兹嗯地点点头，将视线移回勇斗身上。

「就是这样。连叔母都几乎看不到我的剑路，因此主公可以不必挂怀。」

相对地，菲丽希亚好像因为被牵连而深陷苦恼之中，不过还是别深究好了。

争论已经发生的事实没有意义。

「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魔术？」

斯卡维兹的攻击速度虽快，但如果在一旁观战，就连勇斗也可以看清他的剑路，所以绝不是因为快到看不见的缘故。单纯论速度的话，勇斗觉得吉可露妮好像更快。

而且菲丽希亚是英灵战士，身手绝对不弱。甚至可说是《狼》名列前五的强者。

斯卡维兹的速度，应该没有快到让她无法做出反应的程度。就算以吉可露妮为对手，菲丽希亚也可以对打到五至十招左右。

尽管如此，实际面对斯卡维兹的攻击时，菲丽希亚的反应却相当迟缓。

硬要说的话，看起来反而像是菲丽希亚失常了似地。

真的就像变魔术一样。

但斯卡维兹摇头说：

「不是魔术哦，完全没有任何戏法可言。」

「怎么可能没有！？」

好不容易才从打击中站起的菲丽希亚马上抗议道。

吃了这种前所未有的大败仗，对方却说没有任何戏法可言，对她来说是相当无法接受的发言吧。

「没有就是没有。还不如说就是因为完全没有，所以看起来才像有。」

「什么？」

这像是在玩弄文字游戏的说法，让菲丽希亚感到迷惑。

「真是的。叔母，您是一点就通的聪明人，但也因此很容易怠慢了基本功。『遵守教条，即使打破规范，超脱定制，也不能忘本』。」

「*守破离吗？」（编注：上一句日文原句中出现的汉字。）

勇斗彷佛想起什么似地说道。以前和斯卡维兹聊天时，勇斗曾经提过这种观念。

所谓的守破离，是钻研技艺、追求究极境界的三个阶段。

「守」，是严格遵从师父的教条，彻底模仿师父形式的阶段。

这是第一个阶段，也是最困难的阶段。

重点在于：就算心中有许多自己的想法、有无法认同老师的部分，但仍然要把脑袋清空，接受师父的所有教诲。

「破」，是打破之前严格遵「守」的「形式」的阶段。

思考模式因人而异。此外还有体格、环境、拿手不拿手等等的个别差异。「破」就是配合这些差异之处，把学到的东西做个人化调整的阶段。

「离」，不只打破既有形式，还要发挥新意，创造出新的形式。

能到达那种境界的话，就可以称为宗师了。

「原来如此。不愧是哥哥大人，真是博学多闻。」

听了勇斗的说明，菲丽希亚恍然大悟似地连连点头。

勇斗继续说道：

「然后斯卡维兹刚才的话意思是——就算已经抵达『离』的阶段了，也不能忘了基『本』。这是大师级人物的金〜玉良言哦。」

顺便一提，这句话是茶道的宗师——千利休说的。

「真是非常含蓄又有深度的名言。我就是因为听了这句话，才能触发、习得主公刚才说的魔术般的技巧。」

斯卡维兹双手交错在胸前，嗯嗯地点头。

老实说，勇斗完全不能理解这句话要怎么连结到刚才那个技巧上。

只有高手才能懂高手的想法吧？

总之就当成这样好了。

「勇斗还活著，是吗？」

弗贝兹伦古手肘靠在桌上，拄著脸颊，淡淡地说道。

这里是《雷》的族都毕尔斯基尔尼尔宫殿的某个房间。

从弗尔克范格撤退的《豹》军渡过凯尔姆特河，驻留在这城市里。

「没错，我亲眼看到的，绝对是那家伙。」

与弗贝兹伦古的态度相反，隔著桌子坐在他对面的红发青年莫名愉快地回道。

《雷》的宗主史坦索尔，是弗贝兹伦古五五分誓杯的义兄弟，也是在国内外被惧称为虎心王，天下无双的猛将。

「确定没看错？」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可是全身寒毛直竖哦。替身是不可能有那种气势的。」

「呵！」

弗贝兹伦古嘲讽似地笑了起来。

察觉到他是什么意思，史坦索尔原本愉快的神情转变成不满，眯著眼问：

「干嘛啦？」

「『被周防勇斗瞪了一眼就落荒而逃，虎心王也开始走下坡了呢。』——这可不是我说的哦！毕尔斯基尔尼尔到处都听得到这种话呢。」

「……哦哦，是那个啊。」

史坦索尔苦著脸叹道。这对他来说是相当罕见的表情。

「应该是士兵们传出去的吧。不过会有那种感想也没办法吧？」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那家伙一出现在城墙上，城门就自动打开，像是在欢迎我们进攻。不管怎么想，里面一定有陷阱啊。」

「打开城门？」

确实是极为古怪。

在敌军大举进攻时做出那种事，一般来说绝对是自杀行为。

「没错。虽然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不过就算是现在，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判断有误。当我退回加契纳打算暂时观望一下时，就接到了凯尔姆特河的七千《豹》军三两下全灭的消息。如果当时我真的闯进城里，变成那样的，搞不好是《雷》军呢。」

史坦索尔说完，将葡萄酒一飮而尽。

他砰一声把空了的银杯重重放在桌上，以另一只手擦著嘴角，继续说道：

「不过啊，在我觉得这一战已经可以撤退而收兵回到族都时，听到了一个传闻哦。」

「哦？」

「听说《狼》宣布要征讨《豹》呢。」

「哼，只是谣言吧。他们有那么多的余力吗？」

弗贝兹伦古哼了一声，无所畏惧地说道。但声音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尽管弗贝兹伦古绝对不会承认，可是他其实很害怕。

他害怕勇斗主动攻击。

史坦索尔应该没察觉弗贝兹伦古的恐惧吧，他继续说道：

「不过咱们是喝过同一杯酒的兄弟嘛，而且也一起打过同一个敌人，之前还接受过你们各种支援。所以有万一时，我会派援军过去的啦。」

「……谢谢。」

这略带施恩感觉的说法，让弗贝兹伦古反射性地想拒绝，但还是坦率地接受了。

现在的《狼》太过诡异。

再加上不久前才刚失去七千精兵，因此眼前这名能以一挡千的男人，应该能成为非常强力的帮手吧。

然而，弗贝兹伦古并不晓得。

勇斗早已针对这点，先下手为强了。

*布立君达沃尔——（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地狱女王海拉床铺的帷幔名称，意思是「耀眼的灾厄」。）

攸格多拉西尔南方，有一条区隔华纳海姆地区与赫尔海姆地区的大河*吉欧尔河。那是盘踞在此流域的强大氏族《炎》的族都。（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河川吉欧尔，意思是「低语者」，为北欧神话中的「冥河」。同时据说也是捆绑芬里尔狼的石头之名。）

族都的正中央，是《炎》的宗主居住的宫殿。

《狼》与周围一带的宫殿大多是砖造建筑。不过在这个地区，也许是因为森林资源十分丰富的缘故，因此是以木造建筑为主。

建筑的外墙涂了灰泥作为补强，是相当美丽的白色宫殿。

「嗯，就让我看看《炎》的宗主是何等人物吧。」

被带到谒见室的金纳尔等待著《炎》的宗主到来。

金纳尔原本是行走各地的旅行商人，勇斗看中他的见多识广，将其收为义子，加以提拔。

他在《狼》中算是新人，不过在经济与财政方面很有手腕，最近已经因为立下一定的功劳，开始以干练的文官身分崭露头角了。

除此之外，也许是基于过去经历磨练出来的能言善道、八面玲珑，他有时也会像这样以外交官身分被派到国外与其他氏族交涉。

「就算不及我们家老爹，也还是希望对方够本事。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他低著头，不让其他人听见地轻声低语著。

对方是十大强国之一《炎》的宗主，而且是消灭了同为十大强国之一《风》的男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物。

但如果要牵制天下无双的豪杰史坦索尔，「普通」的非比寻常肯定是不够的。

「宗主大人〜驾到〜！」

一名美貌少年从房间后方走出，朗声喊道。

金纳尔配合著少年的声音，将双拳抵在地板，低头跪伏。虽然不习惯这么做，不过这是《炎》的谒见礼仪，也只好入境随俗了。

「终于来啦？」

金纳尔看著木头地板，听著从地板传来的咚咚走路声。

某个人物从他身前经过。霎时间，大量冷汗从金纳尔脸上冒出，涔涔滴落在地板上。

身为旅行商人，金纳尔经历过不少大场面。抱持著「我命休矣」这种必死觉悟的次数，早就是一只手数不完的数量了。

而且，勇斗之外的宗主他也没少见过，早已不是会因为拜见宗主而紧张的菜鸟。

虽然如此，他却止不住地颤抖。

牙齿喀喀作响，想停也停不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金纳尔正觉得混乱，一道沉重的声响与震动便传了过来。看样子是《炎》的宗主坐下了。

「你就是《狼》的使者？远道而来辛苦啦。」

毛骨悚然！

骤然间，金纳尔有种全身血液被冻结般的错觉。

平静、沉稳的声音。

并非含著怒气，也没有故意威吓之意。

应该说，那音色中甚至带著慰劳。

尽管如此，却给人如此沉重的压力。金纳尔的父亲周防勇斗在发怒时相当可怕，但这个人平时的声音里，就已经含有能与勇斗匹敌的压迫感与重量了。

「是！小、小人名为金纳尔，是《狼》的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的义子！」

金纳尔并不抬头，不对，是因为极度恐惧而不敢抬头，只能盯著地板上因自己的冷汗形成的水洼，以发颤的声音自报姓名。

「喔。」

非常冷淡的回应。

声势如日中天的《炎》，其宗主对远方氏族的一介使者之名不感兴趣，也是正常的事吧。

但如果碰到这种程度的困难就畏缩，是当不成使者的。金纳尔努力振奋精神，开口说道：

「承、承蒙《炎》的宗主大人愿意接见小人这样的不速之客，实、实在感激不尽。小人的父亲准备了一点薄礼想送给宗主大人，请、请务必笑纳。」

金纳尔俯著头把放在身边的大木箱向前推。

「是这样吗？喂。」

「是！」

有人走到金纳尔身边，应该是刚才宣告宗主驾临的贴身侍从吧，那人抱走了木箱。

接著是打开箱盖的声音。

「哦？琉璃器物啊？老夫还是头一次在这边见到呢。」

《炎》的宗主略感兴趣地说道。不过并没有金纳尔期待中的心动反应。

箱子里的器皿不叫琉璃，而是以玻璃制成的。可是金纳尔没有勇气订正对方的说法。

「嗯？这个弧度，难道是……哦哦哦！果然是刀！而且是相当可贵的宝刀。老夫做梦也想不到能在这块土地上见到这种程度的珍品啊！」

看样子，对方接下来拿起的是日本刀。

为了今后著想，勇斗无论如何都想与《炎》的宗主交换誓杯，因此他毫不吝啬地、尽可能地准备各种奇珍异宝为礼物以展现自己的诚意。

而那想法似乎没有错。

对方尽管觉得玻璃器皿颇为稀奇，但没有特别心动，不过见到日本刀后却变得相当兴奋。

「竟然能得到这等珍品，记得替老夫向你父亲道谢。话说回来，准备了这种程度的礼物，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一定有什么要求吧？」

「是！小人的父亲想与大人缔结五五分的誓杯。求大人务必应允。」

如果是平时的金纳尔，不可能直接说出要求，而是会在讨价还价中享受多占对方一点便宜的乐趣。可是这次，他没办法那么从容。

长年培养的直觉告诉他——与这男人交手时，耍那种小技俩的话只会被烧成重伤吧。

「是吗？兰，你怎么想？」

「是。《狼》正准备讨伐西方大国《豹》。他们多半是为了牵制与《豹》有兄弟誓约的《雷》军，所以希望能借助我们的力量吧。」

一名青年如此回应宗主的问题。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是不是？」

对方似乎朝自己看了一眼。金纳尔觉得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动弹不得、无法出声。

我方的意图完全被他们看穿了。

而且征讨《豹》的宣言，是金纳尔离开雅尔菲德的前一天才宣布的。

想踏上《炎》的领土，非得经过《雷》的领地不可，为了不引人注意，金纳尔透过徒步来到这里。虽然如此，那也只不过是十天前的新闻。

假如像《狼》一样有先进的技术倒还没话说。然而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到远方《狼》的情报呢？

一开始还装成对《狼》没兴趣的样子。真是不可小觑的男人。

「看来没有异议呢。唔，好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提议对老夫来说也算有利吧。」

「那、那么……！」

「嗯。作为收到令人怀念的礼物谢礼，你们征讨《豹》时，我们会出兵牵制《雷》军。要交换兄弟誓杯也不是不成，不过……杯分的比例等实际见面后再决定。」

「实际见面后，是吗？」

「没错。老夫要亲眼判断，你们主子的器量是否足以与老夫五五分杯。」

咚！

空气的重量猛然增加。彷佛有铅块还是什么重物把金纳尔压在地上。

额头撞上了地板。

无法吸入空气。无法呼吸。

不久之前，金纳尔才刚以为自己已经历到前所未有的重压与存在感。

可是，在《炎》的宗主吐出愉快气焰的瞬间，那重压与存在感倏地增加了一倍以上。

明明发出的气势如此惊人，但又让人有种感觉——这男人其实不只这样而已。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

「你们的要求就这些吗？辛苦你了。替老夫向《狼》的宗主打声招呼吧。」

「大人。」

接见完使者后，《炎》的宗主走回自己房间。途中有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兰吗？你想问刚才的事是吧？」

《炎》的宗主不回头也不停下脚步地问道。

「是。如大人所言。」

名叫兰的青年跟在《炎》的宗主身后说道。

青年的年纪大约二十五至三十岁吧，容貌极美，乍看之下甚至可能会误以为他是女性。

也许是宗主的个人兴趣使然，刚才谒见使者时的贴身侍从也长得十分好看，然而这青年的美貌更是超群。

「不过你身为少主，会在意也是当然的嘛。」

「是的。在您当初的计划里，缔结誓杯的对象应该是《雷》而非《狼》，不是吗？」

不宜在使者面前否定主公的发言，因此青年当时选择保持沉默。可是对《炎》来说，与《雷》为敌并没有多大的利益。

如今的《炎》已经不把西方土地看在眼里了。与《雷》交换誓杯、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消除后顾之忧，朝攸格多拉西尔中央进军，称霸天下。

原本订下的战略应该是这样才对。

宗主基于一时兴起而推翻了原定计画。身为少主，自然不能不发问。

「呵呵呵，老夫毕竟也是人嘛。」

《炎》的宗主说著，愉快地抖动肩膀。

他拔出刚才《狼》的使者赠送的日本刀，迎著阳光，怀念地注视著刀身，笑道：

「与誓杯无关，老夫有点想和《狼》的宗主喝杯酒哪。反正是梦的延续，绕个远路玩耍下也是种乐趣。而且似乎还能和对方聊聊故乡的事呢。」

第九卷 ACT 5

埋首于工作中，一个月的时光转眼即逝。

明天是出发征讨《豹》的日子。津利的神殿里聚集了以约尔根、斯卡维兹为首的《狼》族干部，以及黎芮儿、伯特韦德等《狼》旗下氏族的宗主们。

众人穿的不是战斗服，而是典礼时穿的礼服。场面相当壮观。

勇斗也为了今天这场仪式，特别准备了全新的礼服。虽然还是以黑色为基调，不过胸口部分绣有两把相交的长刀，这是《钢》的族徽。

外套用上了去年冬天吉可露妮打倒的巨狼迦鲁姆的毛皮，缝制得极为华美，非常符合统率六个氏族的宗主身分。

坐在他身旁的美月也美得令人害怕。

那套服饰似乎已经在召唤勇斗的仪式中穿过了，不过勇斗一回来就急急忙忙地冲出神殿，所以印象不深。

现在重新仔细一看，会令人产生「这是哪来的公主啊？」的感觉。而事实上也是这样没错。

因此，虽然有些迟了，不过勇斗满意地欣赏起心爱女性的容姿。然而就在此时——

「让各位久等了。感谢各位出席本典礼。本人名叫艾雷克西斯，今日将由不才在下负责进行初代《钢》的亲子、手足誓杯缔结之仪。很高兴这次能为各位服务，今后也请大人们多多关照。」

留著小胡子、体态略宽的中年男子宣布仪式开始。

这个人是大家都很熟悉的，负责攸格多拉西尔西方一带神仪的神仪使。

「为求本次亲子、手足缔结仪式能完美进行，愿在场大人们稍安勿躁，静待呼唤……那么现在开始举行誓杯仪式。」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艾雷克西斯的声音。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手，这一大段文诌诌的话，也能流畅无比地一口气说完。

「在场诸位，或许没有这个必要，但为求慎重，请让我查验一下神酒。」

神仪使艾雷克西斯轻轻捧起银色的酒壶，以手刀虚砍壶口，接著缓缓将酒倒入旁边的两个酒杯里。

其中之一是标准酒杯，另一个是人脸大小的大杯。

艾雷克西斯拿起标准酒杯，轻含了一口酒。

「神酒完全没有问题。接下来，有请即将成为父亲的周防勇斗殿下。」

艾雷克西斯将空了的杯子放回台上，点名道。

现场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也许是被压力吞没吧，会场传来此起彼落的吞咽口水声。

起初勇斗也很不习惯这种严肃又沉重的场面，不过现在已经觉得没什么了。

「是。」

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以前的他，会为了不让族人觉得丢脸，特地压低声音说话来表现威严，但是现在没有那种必要了。

他甚至觉得浑朴自然反而更好。

「您将与在场者交换誓杯，在神的名义下，义结为亲子或手足。无论健康或病苦、喜乐或悲伤、富裕或贫穷，都必须互相协助，共同生存。倘若您已有此决心，请饮用这杯神酒，并留下义子与义妹的份量。」

神仪使的发言让勇斗苦笑起来。

该怎么说呢，这句话在他耳中听来，怎么听都像日本人结婚时的誓言。他偷瞄了旁边的美月一眼，美月正露出「咦咦——！？」的表情。

见到美月的反应，勇斗轻笑著以双手捧起大杯。毕竟是这么大的杯子，相当有重量。

他喝了一口酒后将其放回台上。

「现在开始分杯。」

艾雷克西斯将神酒从大杯中舀起，一一倒入放在其他台子上的许多子杯里。

神仪使的部下们肃穆地端起那些酒杯，放在神殿中央与会众人面前。

确认所有人都拿到酒杯后，艾雷克西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喝下誓杯神酒之前，敬告所有取杯者——喝尽此酒的同时，您将会成为初代《钢》的宗主周防勇斗阁下的义子或义妹。从今以后，您必须为父亲、为兄长，最重要的是为氏族克尽忠义。我知道您已有了十二分的觉悟，但若您的心意已决，请以三口半的方式饮完这杯酒，并将誓言深深收进胸中……请！」

随著艾雷克西斯的最后一声，在场者一齐动作，分次将杯中酒飮尽。

如此这般地，攸格多拉西尔诞生了以津利为族都的新氏族《钢》。

不久之后，为了与旗下氏族的宗主做区别，领民们开始把勇斗称为大宗主。

「呼——总算完成一件事了。」

一回到神殿后方的休息室，勇斗立刻唰地脱下外套扔到一旁。

时节已经是初夏了。

迦鲁姆的毛皮看起来很威风，穿起来却是热得很。

「辛苦您了，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接住外套，慰劳地说道。

「就是这个！」

「什么？」

「你真的觉得当妹妹无所谓吗？」

现在《钢》的干部阵容如下——

宗主·周防勇斗

太座·志百家美月

义弟妹之首·菲丽希亚

位列第一 少主·《角》宗主黎芮儿

位列第二 少主副手·《狼》宗主约尔根

位列第三 干部·《爪》宗主伯特韦德

位列第四 干部·《灰》宗主道格拉斯

位列第五 干部·《豺》宗主芬迪恩

位列第六 干部·《麦》宗主拉加斯塔夫

位列第七 少众首领·斯卡维兹

位列第八 少众·茵格莉特

位列第九 少众·吉可露妮

位列第十 少众·艾尔贝缇娜

位列第十 少众·克莉丝缇娜

——以上。

表面上来说，「义弟妹之首」的辈分大于所有「义子」，但几乎完全没有实权。换句话说就是从第一线退休的顾问、荣誉职。

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习惯里，氏族基本上是由子辈经营的。

身为宗主之妹的菲丽希亚顶多只能算是旁支，没有宗主继承权，也就是说，她没有「将来」。

在《狼》的时代，她之所以甘于义妹身分，是基于硬把勇斗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以及亲哥哥洛普特杀害了前宗主法布提这些事的罪恶感所致。

现在，勇斗以自己的意志回到攸格多拉西尔，而洛普特的事也已经过了两年，就赎罪而言已经很够了，所以在成立《钢》时，勇斗本想把她收为义子——

「要是因成为义子而不小心变得骄傲自大，我就没办法当好哥哥大人的副官了。」

可是菲丽希亚却以这样的理由坚决拒绝勇斗的提议，最后勇斗也只好依著她的意思去做。

「真是的，我本来还打算趁机成立个新氏族让你当宗主，做为你过去帮了我那么多忙的回报呢。」

原本的期待落空，勇斗不怎么开心地说道。

菲丽希亚嘻嘻一笑：

「虽然这样说有些僭越，不过哥哥大人，您这是多管闲事哦。」

「你果然会这么说。」

「不论以前或是现在，我的愿望一直只有一个，就是永远陪在哥哥大人身边。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唉，我知道了啦。」

勇斗重重坐在椅子上，拄著脸颊叹道。

真是个没有欲望的家伙。

「您的信念真是太令人敬佩了，叔母大人。」

克莉丝缇娜手掌轻按胸前，难得地口吐赞美之言。

她说这种话时，肯定不安好心。

菲丽希亚似乎也觉得诡异，脸上出现警戒之色。

可是，克莉丝缇娜接下来的话毫不留情地突破防线。

「今后您可是会被老家《狼》的人们称为大叔母呢！」

「噗——！」

菲丽希亚猛地呛到。

她似乎完全没考虑到这方面的问题。对于一直很在意年龄的菲丽希亚来说，这称谓还真是残忍。

「别太欺负人啊。」

勇斗将手轻轻放在克莉丝缇娜头上教训道。

菲丽希亚消沉起来可是很难处理的。

总是和她朝夕相处的勇斗，无论如何都想避免那样的事态发生。

「父、父亲大人！这、这种叫法真是新鲜啊！」

黎芮儿有些腼腆地笑道。

她今天比平常多化了点妆，看起来相当美。

「嗯，从今以后我们不是亲戚，是一家人了。请多多关照。」

在此之前，于公，黎芮儿是属于其他氏族的外妹。

但是这次重新交换誓杯后，终于能把黎芮儿招揽进《钢》里成为自己人了。就勇斗个人情感来说，他一直把黎芮儿当成自家人，为此感到十分高兴。

「总之，先暂时使用原有的官邸，不过还是得快点建设新宫殿才行呢。统率六个氏族的《钢》的族都毕竟不能太寒酸。还有，就是圣塔也要比现在的规模大一倍。」

黎芮儿走到窗边，仰望著圣塔说道。

决定设立《钢》的同时，勇斗也决定将族都设在津利。

三年来，勇斗一直住在雅尔菲德，也很习惯在那儿的生活，可是雅尔菲德毕竟是《狼》的族都，要是兼作《钢》的族都，会衍生出不少问题，所以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搬家了。

津利目前的城市规模与人口都大于雅尔菲德，周围还有名为「*辉煌的原野【艾达华尔】」的大型粮仓地带，选为统治辽阔土地的大氏族《钢》的族都，可说当之无愧。（编注：典出北欧神话，位在阿斯嘉特中心的平原，因诸神的黄昏而遭到毁灭，唯有津利宫殿依然屹立。因此残存神祇于该地重建新的神之殿堂。）

「不用搞得太华丽啊——毕竟得花很多钱。」

勇斗搔著后脑勺，嫌麻烦似地说道。

基本上他是以质朴笃实为信条的男人。

得花那么多钱盖新宫殿的话，还不如把钱拿去富国强兵。

「当然，我没有打算建造得过于奢华，但目前的官邸太拥挤了，会妨碍日常公务的。而且圣塔太低也有损《钢》的威信。」

「我知道了。那这部分就交给你去处理吧。」

勇斗摆手说道。

既然行政手腕比约尔根还高明的黎芮儿这么认为，那就表示有那么做的必要。

能力半高不低的人，反而会有把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不交给别人处理的倾向。在组织规模还小时可以那么做，可是一旦规模扩大，那样的心态反而会出问题。

适材适用，该交办出去的事物就要尽量交出去。

虽然如此一来自己将会变得不起眼，没有出风头的机会，不过这种大型组织领导者不可或缺的资质，勇斗已经具备了。

「从这里能打通手机吗？」

如此担心的人是美月。

她一直和双亲保持著联络，对她来说，这是相当重要的事。

而且对勇斗而言，能立刻上网查资料的网路环境，如字面上的意义，是他的「命脉」，自然也不能放弃。

「可以，没有问题。」

大约半个月前，他把位于雅尔菲德的神镜带到津利的圣塔中做实验，结论是可以正常地上网及使用电话。

果然，能与现代日本通信的关键在于「对镜」本身，与地点无关。

「是吗？那今晚我就来试试吧。」

「嗯，帮我向你爸妈问好。」

「好〜我会告诉他们，我们很相亲相爱的。」

「……这是在挖苦吗？」

「咦？怎么说？」

美月讶异地问道。

她是真的不明白勇斗在说什么。

勇斗哈哈乾笑了两声。

「没有啦，最近忙到整整一个月没空关心你，而且明天起又要出征讨伐《豹》了，我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

「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小勇现在忙著做正事嘛。」

美月挥著手，爽朗地笑道。

真是贴心的好太太。

为了与勇斗长相厮守，她拋弃了故乡，和家人诀别，跟著他来到这种地方。虽然如此，自己却让她寂寞了，实在很对不起她。

所以，勇斗也下定决心，说道：

「等讨伐完《豹》回来之后……我们就正式举行婚礼吧。」

「咦？」

美月再次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过又立刻眉开眼笑。

「好！」

美月任凭大颗的泪水滑落，满面笑容地抱住勇斗。

《钢》成立的隔天，六千大军集结在津利的城门前，迫不及待地等著出击。

除此之外，弗尔克范格将会加派四千兵力，西方的国境都市慕克威治也会派出三千士兵。

虽然这两个月来蒙受了不小的损害，可是这次出兵的总人数仍然高于加契纳之役，成为一万三千人的大军。

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之下，勇斗在上次的『第二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只凭一瞪就逼退虎心王的事，以及凯尔姆特河畔的历史性胜利，很快地成为周围氏族认定『军神周防勇斗』健在的证据。

为了补救先前按兵不动的错误决策，也为了讨勇斗欢心，亦是为了提升在《钢》中的地位，《钢》的旗下氏族纷纷动员了所有兵力。

此外，由于之前已经高调宣传过讨伐《豹》的消息，因此也聚集了许多想趁机发财或一步登天的流民，以及看好《钢》的优势，想分杯羹的周围氏族的人马。

虽然那些人大多是乌合之众，不过其中也有例如……

「嗯？你还活著啊？」

「嘿嘿，好久不见了，吉可露妮大人。我已经好好反省过那时候的事了，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吧。」

之前在埃琉德尼尔山里当山贼头子的英灵战士，以及……

「我是来自萨尔斯村的希尔德加德！今、今年春天承蒙安格尔柏妲大人恩赐《*披狼皮者》的符文，希望能在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底下尽棉薄之力！」（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得到军神奥丁神力加持的战士。）

……力量才刚觉醒的少女英灵战士等等。也有不少有前途的生力军。

而且志愿兵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中，今后军队可望更加壮大。对于原本认为顶多能达到万人就不错的勇斗而言，可说是喜出望外的失算。

「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大人的德威。」

黎芮儿如此说道。

国界方面是由《狼》的新宗主约尔根、《角》的义弟妹之首拉斯穆司各率两千士兵守备。此外还雇用了约两千名在凯尔姆特俘虏的《豹》族骑兵作为待机部队。

昨天收到了金纳尔的飞鸽传书，《炎》军已经开始进军到《雷》的国界附近了。

《雷》方面的布局已然完成。

勇斗不在时，有黎芮儿和约尔根处理国内政务，大可放心。

去除了所有后顾之忧，终于可以专心和《豹》战斗了。

「好，那我们出发了。」

勇斗以「我出去一下就回来」的轻松感觉举手说道。

可是，另一头的美月却露出沉重的表情。她果然还是会担心呢。尽管勇斗尽量装出轻松的模样，但是似乎没什么效果。

美月眼中噙著泪水，仰头凝视著勇斗。

「要千万小心哦。」

「嗯，放心吧。听说我在这里……是军神哦。」

勇斗得意地扬起嘴角，朝她眨了眨眼后扬起外套转身。

他走上讲台，环视在场士兵。

人人精神焕发，完全不认为自己会打败仗。我们是去拿下胜利大旗的———所有人脸上都是这种表情。

勇斗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说道：

「《钢》的精兵啊！我是《钢》的宗主，周防勇斗！」

「「「「「喔喔喔喔喔喔喔！！」」」」」

周围猛然响起一片欢呼。

勇斗承受著振撼全身的声波，举起左手，手掌朝下压了两下。

这是安静的意思。

喧嚷立刻平息下来。勇斗确认已收声后——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氏族的隔阂了。在《钢》的名义之下，我们是一个整体！今后必须彼此帮助、互相合作，团结一心。这次的战斗是加深彼此牵绊的绝佳机会！我们将共同作战、同生共死，把敌人一扫而空！」

说到这里，勇斗暂停了一下，接著，倏地高举右手中雕著迦鲁姆像的权杖。

最后，他往前突刺般地将权杖向下一挥，把吸入肺脏中的空气全吐出来咆哮道：

「全军！出击！！」

「报！报告大人！《狼》军开始向西方进军了！弗尔克范格、慕克威治也有出兵的消息，总数应该已经超过一万了！」

「一……！？」

正在吃晚餐的弗贝兹伦古听到紧急报告，汤匙不禁从手上掉了下来。

「说、说什么蠢话！他们是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士兵的！？」

《狼》在『加契纳之役』吃了大败仗，而且听说在『第二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时也差点战败。

在弗贝兹伦古的预测里，《豹》的讨伐军总数应该在六千〜七千之间，再怎么加人也绝不可能超过八千。尽管如此，来的却是多了将近一倍的兵力，这消息使他不得不感到震惊。

「唔唔唔！」

弗贝兹伦古呻吟著，烦躁地咬著拇指的指甲。

在先前的凯尔姆特河之役里，《豹》折损了七千精兵，损失惨重。虽然从米德加尔特召集了援军，但顶多也只凑到六千左右的骑兵。

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再加上敌人还有『战车堡垒』及新兵器『火焰蛇』。

这种规模的大军，如何维持后勤将是个大问题。就算基于这点而采取守城战好了，可是敌人还有强大攻城兵器『平衡重锤投石机』。《角》的西方都市慕克威治周围有丰富的森林资源，不愁没制造平衡重锤投石机的材料。

情势相当严峻。

「还有就是，几天前《狼》的宗主周防勇斗把宗主的位子让给了少主约尔根……」

「什么！？」

人类在听到太过出乎意料之外的话时，会变得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

现在的弗贝兹伦古正是如此。

「他成立了新氏族《钢》并就位为宗主。把之前归顺《狼》旗下的氏族，包含旧有的《狼》在内，全部纳入控制之下。」

「《钢》？」

弗贝兹伦古在面具底下讶异地蹙眉。

那是用来打造日本刀的材料。

钢是勇斗来攸格多拉西尔后才制造出来的东西，也是《狼》能够壮大至此的原动力。

原来如此。对勇斗个人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的氏族名了……

「这个篡逆者，总算露出野心的狐狸尾巴了。」

弗贝兹伦古恨恨地啐道。

《狼》是具有百年以上历史的名门氏族。竟然随随便便地把从前任宗主那儿继承的重要名号，摆在自己创造出来的名号之下，实在是太傲慢了。心中还有名誉吗？无耻也该有个限度。

居然让勇斗专断独行到那种地步，约尔根和斯卡维兹也堕落了吶。看来狼已经徒有虚名，完全变成勇斗养的狗了。真是令人不胜唏嘘。

说起来这一切都是西格恩的错。竟然弄丢了我交给她的七千精锐大军。都是因为她如此无能，我才会落到这种地步，她根本死不足惜。

弗贝兹伦古忿恨地不断变换咒骂的对象。

不那么做的话，就会听见——

《狼》的前任宗主法布提的选择没错。

像你这种货色，根本比不上勇斗。器量差太多了。

——于脑中某个角落窃窃低语的恶魔之声。

只有这件事，他绝对不肯承认。

要是承认了，就会否定至今为止自己的一切。

因此，他以憎恨封闭心灵。

弗贝兹伦古眼中燃起疯狂的火焰，为了激励自己似地大声吼道：

「勇斗，你别太得意忘形了！这次我一定要扳倒你，证明我才是正确的！」

第九卷 ACT 6

从津利出发后已经过了十天。

《钢》军与集合于慕克威治的三千士兵汇合后，在慕克威治西方不远处的台地扎营。

眼前是被悬崖两面包夹的细长隘道。

在过去，这条隘道一直是《狼》与《豹》两大势力之间的缓冲地带。

战争基本上靠的是人数。

可是人数庞大的军队无法一次进入狭长的隘道里，敌人只要在出口处严阵以待，就能把我军一网打尽，就算本来有优势也会翻转成劣势。

如果双方都缺乏决定性的攻击手段，只能僵持不下。

「反正只要有爆竹，我们就可以轻松取胜了啊！」

总算即将与敌人对决了。在决定今后作战方针的军事会议上做出这种悠哉发言的人，是《角》的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

「呃——……」

勇斗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

毕竟那是让七千《豹》军瞬间陷入混乱之中，取得空前绝后大胜利的武器。

不管是谁大概都会觉得「只要祭出那法宝就一定能获胜」。

虽然泼豪斯葛柏力冷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勇斗仍然得说出来。

「那个已经没有了哦。」

「欸？」

豪斯葛柏力傻傻地应道。

正因为他原本信心满满，所以现在反而一下子无法理解勇斗说了什么，因而呆住了。

过了一下子后——

「咦耶耶耶耶耶耶耶耶！？为、为什么！？」

「那个不是在这边制造的，是我从故乡日本带来的东西。所以数量本来就有限，在凯尔姆特河时用得差不多了。」

想让七千士兵陷入混乱之中，果然还是得用上相当数量的爆竹才行。

虽然勇斗在套了三层的垃圾袋里装满爆竹带来这边，但是用得太小气的话，可能会让敌人有余力恢复冷静，所以他还是豪迈地全部用光了。

「爆竹本身的构造是很简单，可是在《钢》的领地里弄不到竹子嘛——」

「等一下！这样一来该怎么办啊！？」

「不用担心，我已经准备好替代品了。菲丽希亚。」

「是。」

勇斗唤道。美女副官心有灵犀地将一颗比拳头略大的土制球状物放在桌上。

球体上有个塞了一条短绳的缺口，周围以纸黏土封住。

「这个叫做『铁炮』。只是把容器从竹子改成泥土而已，构造和用法都和爆竹差不多。」

铁炮——

虽然汉字与「*铁炮」长得很像，不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武器。在日本，因为蒙古军将其用在元日战争里而广为人知。（译注：日文中对鎗械类武器的统称，尤指火绳鎗。）

中文则称其为「震天雷」。

在直径约二十公分的球状陶器中塞满黑色火药，混入铁片或玻璃碎片，点燃引信后丢向敌人，算是一种手榴弹。

基本上是以其爆炸的声音来惊吓敌人与马匹的武器。杀伤力虽不高，但仍然有一定的伤害力。

顺带一提，雅尔菲德一个月前的巨响事件，就是因为制作这东西时的连锁反应实验出包之故。

「因为这边不缺制造的材料，所以我准备了很多哦。」

黑色火药的成分是：木炭、硫黄、硝石。

对于山中氏族的《狼》来说，木炭与硫黄算是相对容易取得的材料。

而最有问题的硝石部分，虽然日本要到战国时代末期才发展出人工硝石的制作法，不过在攸格多拉西尔早已广为人知、普遍使用了。

作为软膏的原料来使用。

将牛乳、蛇皮、龟甲、桂皮、香桃木、百里香、柳叶、银杏、洋梨、冷杉、海枣、葡萄酒等材料加入硝石里做成软膏。有时也会混在啤酒里当成药酒来喝。

一般来说，人工硝石要花上两年时间才能完成，但多亏了攸格多拉西尔的这种用法，因此来得及赶上这次的战斗。真是谢谢各种软膏。

「唔……可是这样子，不会太重了吗？」

也许是怕会突然爆炸吧，豪斯葛柏力战战兢兢地拿起铁炮，以单手掂了掂重量。

「这么重的话就没办法丢太远了，负责投掷的人恐怕会被敌人的箭雨射成刺猬。」

如果是爆竹的话，不但重量轻，而且就外形来说能绑在箭头发射。

豪斯葛柏力的部队中有不少能拉硬弓的勇士，就算箭上缠了爆竹，射程也能比敌人远。

可是这铁炮似乎无法绑在箭身上。就算绑得上去好了，具备这么有份量的重量，肯定也飞不了多远。

「关于这点，我已经准备好对策了。还为了这点特地把铁炮小型化呢，否则就装不上去啦。」

「装上去？装在什么东西上？」

豪斯葛柏力讶异地问道。勇斗淘气地扬起嘴角：

「另一种新兵器哦。」

军事会议结束后，《钢》军再次朝西方进军。

带头进入隘道的是吉可露妮率领的亲卫骑兵团。

根据勇斗的推测，《豹》军的剩余兵力应该不到《钢》的一半，而克莉丝缇娜捎来的报告也证实了这点。

不过，在道路幅度狭窄的场所战斗时，能战斗的人员有限，再加上《豹》的骑兵都是以一挡多的猛士，想以寡击众的话，这条隘道是绝佳的地理环境。

「他们会来吗？」

「会。」

亲卫骑兵团副团长庞伯问著，吉可露妮简短地回道。

《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洛普特是吉可露妮的童年玩伴，兼损友菲丽希亚的亲哥哥，因此吉可露妮对他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虽然总是装成风流潇洒又有点少根筋的模样，但其实相当擅长看穿对手的弱点，并确实地狠狠攻击该处。

他可没那么亲切，能容许敌人轻松地通过这处隘道。

「话说回来，能为《钢》打头阵，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

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吉可露妮难得脸颊微红地说道。

「喔……是这样啊。」

庞伯不太起劲地叹道。

他的年纪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可是发线已经退到头顶附近了，而且身材还有点松垮，看起来就像是个没出息的中年人。这样的外表再加上表情，给人一股哀愁的感觉。

「怎么啦？会怕吗？」

「是啊，怕死了。那些家伙的马术和弓术不是都比我们强吗？」

他策马靠近吉可露妮，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语道。

「没错。」

吉可露妮也爽快地承认。

就算服从的对象从《狼》变成《钢》，她仍然相信亲卫骑兵团是最强的部队。而且事实上，能与《豹》的精兵正面交锋的，找遍整个《钢》，也只有他们而已。

可是，那终究是指「战斗」的时候。假如让《豹》的普通士兵与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队员单挑，亲卫骑兵团五场中能赢一场就算很不错了。双方的熟练度就是有这么大的差距。

「没问题的，因为我们有这个。」

吉可露妮说著，举起从《狼》的时代就经常利用的弩弓。

不过那张弩弓和以往使用的有一些不同之处。

首先是尺寸相当大。

再加上最大的不同点，在于固定在弩臂上的不是箭，而是小型化的铁炮。

「大家都已经会用了吧？」

「是的，反正也不是多难学的东西。」

庞伯吃饭喝水似地淡然说道。

这种大弩，一般而言就连吉可露妮上弦起来也相当困难，可是——

「不过听说制作起来很费时费力呢。比起火药，开发这个更花时……！全员做好战斗准备！《豹》来了！」

吉可露妮话还没说完就扬声高喊，同时举起大弩。

视野中，数十名骑兵的身影正五骑排成一列地朝这边冲来。

对方也不认为光凭这些人就能打赢我军。

以机动力高的马做奇袭，在敌人重新整理好态势前就巧妙地撤退，边退边回身射击追来的敌人。

他们应该是打算那么做吧。骑马民族最擅长的一击脱离战术。吉可露妮与《蹄》战斗时也用过。

「哼，和我们对打的话就算了，与父亲为敌，以为那种老把戏能通用到什么时候？齿轮弩小队！点火！」

吉可露妮一面发号施令，一面以打火机在铁炮的引信上点火。

等到火苗从纸捻缓缓转移到纸黏土上时——

「发射——！」

她一喊完，随即拉动扳机。啪！固定弓弦的牵引勾向下一收，铁炮立刻以惊人的速度飞射而出。

很明显地，还没进入敌人的射程范围里。那是就算擅长弓术的《豹》族猛士们也无法射及的距离。可是，铁炮却轻松地飞到敌人身旁。

接著——

砰！

与猛烈的爆炸声同时，铁炮炸开了。

啡！啡啡啡！似乎听见了马匹们的哀号。马匹们或是抬起前脚，或是四处乱跳，完全陷入恐慌状态中。

比吉可露妮的铁炮慢了一霎，部下们发射的铁炮也纷纷落地，混乱一口气地扩散。

不只声音惊人，装在铁炮中的铁片与玻璃碎片还刺入身体里。尽管不至于导致立即死亡，但还是会产生剧痛，马匹们暴动得更厉害了。

就算在马术方面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无人能出其右的《豹》族精英，碰上这种状况仍然无法控制马匹。

「进攻——！」

就在这时，纪律精良的亲卫骑兵团勇猛地闯入对方的阵营里。

场面已经不能称为战斗了。

大部分的敌兵在转眼之间就被消灭殆尽，只有少数几骑勉强逃离战场。是无可挑剔的大胜利。

不过吉可露妮却冷著脸道：

「别大意！可能会有第二波、第三波攻来！重新装填铁炮！」

她一面说著，一面把铁炮放在弩臂上。

接著她从绑在马背上的道具袋中，拿出一个边缘凹凹凸凸的铁制圆盘，把那铁盘装在弩臂的末端，接著又拿出一根有凹凸边缘的细长铁条，一端勾在弓弦上，另一端插入圆盘里。

装好铁条后，吉可露妮以推磨般的动作旋转起附在圆盘上的把手。

铁条缓缓被咬入圆盘里，连彪形大汉也拉不动的弩弓弓弦，简单地被拉动了。

齿轮弩。

纪元十三世纪起，在西欧被广为使用的武器。

那些边缘凹凸物就是所谓的「齿轮」。以齿的啮合加上杠杆原理，只要花费少许的力量，就能拉动大弩的弓弦。

其威力与射程，在以长弓为主流的攸格多拉西尔是压倒性的强大。就算发射的是远重于箭镞的铁炮，射程还是能比对手更远。

但是，它有一个重大的缺点。就是发射之后要花上将近五十秒的时间重新装填。假如是《豹》的弓术高手，在这段时间里应该可以连射十箭以上吧。

不过由于可以在开战前就事先装填好，因此能和以扰乱敌人为目的的铁炮互相截长补短，可说是极为合拍的两种武器。

这就是勇斗命茵格莉特开发的，用来对付《豹》的另一项秘密武器。

「原来如此啊……」

在悬崖上居高临下地看完整场战斗，弗贝兹伦古苦涩地低语著。

就算已经知道『火焰蛇』的威力能压倒《豹》七千大军，不过他还是想像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所以乾脆把士兵中老是不听上级指挥的问题人物当成弃子派出去作战，好确认那究竟是什么武器。

「比想像中……更可怕的武器呢。」

站在弗贝兹伦古身旁的纳尔弗咽了咽唾沬，以发抖的声音说道。一向冷静沉著的他，此时端正的脸庞明显地抽搐著。

「嗯。」

很遗憾地，弗贝兹伦古也不得不承认纳尔弗的话。

听凯尔姆特河之役的生还士兵描述时，弗贝兹伦古无法不怀疑其中有夸饰的成分。可是亲眼目睹之后，只能承认确实就是那么恐怖的东西。

在地面上窜动的火蛇。虽然这个说法还是不太吻合，不过八成是在这一个月里又做了什么改良的缘故吧。

「该、该怎么办呢？和那种东西为敌，我军完全无法应战啊。」

「唔！」

弗贝兹伦古的口中传出苦闷的呻吟。

就算是能够瞬间看出敌人弱点的弗贝兹伦古，也没办法想出什么好的对策。

假如对象是人类，应该可以事先告诉他们新武器的威力，藉以降低真的碰上时的混乱程度。可是马匹不懂人话，就算想要加以训练，让它们习惯那种噪音，也没有相同的物品可以使用。

而且，发射的射程还远大于我方。老实说真的是束手无策。

想翻转这种局面，大概只能靠弗贝兹伦古的五五分誓杯兄弟，逸脱常识范畴的怪物虎心王史坦索尔了。可是听说他因为南方的《炎》举兵接近《雷》的国界，所以分不开身。

「明明说要派援军帮忙的，紧要关头时却连点屁用都没有。」

弗贝兹伦古恨恨地道。

提供了那么多铁与资金，帮《雷》增强了那么多战力，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谁理你南方的战况如何啊？那种事根本不用管，快点来帮兄弟的忙才是誓杯的道义吧！？

弗贝兹伦古在心里不讲理地咒骂个不停，但也无济于事。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他绝不愿意变成那样。

一筹莫展地惨败在勇斗手下。他的自尊心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一定……一定有什么方法才对。弗贝兹伦古拚命思考著。

「！」

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中。

可说是恶魔的呢喃。

就连禽兽也会忍无可忍的，最卑鄙最恶劣的战略。

但是，弗贝兹伦古毫不迟疑。

面具之下的双眸满溢著黑暗的疯狂，他开口说出那可怕的话语。

「烧掉。」

「呃？请、请问要烧掉什么呢？」

弗贝兹伦古没有指定烧毁的对象物。纳尔弗反问道。

但他的话音微微发抖。应该是从弗贝兹伦古那令人胆寒的声音与表情中，察觉事情非比寻常吧。

弗贝兹伦古嘴角残忍地扬起：

「全部。不管是村子、城市还是城砦，领地内除了人民之外的所有东西，全部烧掉！」

「总算通过隘道了。虽然这样一来可以稍微放心一点，可是对方居然只袭击了一次就不再来袭，反而有种诡异的感觉呢。」

通过隘道后，勇斗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也纳闷地皱起眉头。

这条狭长的隘道对兵力劣于《钢》的《豹》军来说，是能够活用自军优势战斗的绝佳地形。弗贝兹伦古竟然会让《钢》军如此简单地通过，不禁让人怀疑他是否另有算计。

「因为铁炮威力太惊人的关系吧？」

「唔〜」

虽然菲丽希亚那么说，但勇斗的表情还是开朗不起来。

津利的空城计、凯尔姆特的爆竹、与南方大国《炎》缔结密约、成立新氏族《钢》、编成讨伐《豹》的军队，以及平安无事地通过隘道……这一切全都顺利过头了。

运势差的时候始终祸不单行。相反地，运势好的时候却总是无往不利。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可以当成撑过之前一连串困境后的谷底反弹。

但是，勇斗还是无法拂拭不祥的预感。

根据勇斗的经验，状况愈好的时候，愈容易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被绊倒。比如过去，因为得意忘形，没想到要去注意他人的感受，最后导致洛普特在嫉恨下做出暴举。

沙沙！

无线电突然传出一阵沙尘吹过般的声音。

『父亲大人，我是克莉丝缇娜。』

「怎么了！？」

她的语气让勇斗不禁脸色大变地回问道。

克莉丝缇娜的声音正微微颤抖著。也就是说，事态严重到让总是超然独立、使人摸不清想法的她无法抑制情感了。

『原本预定要驻扎过夜的村子，被烧了！』

「这未免太……！」

目睹眼前的光景，勇斗说不出第二句话，只能呆立当场。

「太、太过分了……为什么会这样……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双手掩嘴，浑身发抖，眼角浮现豆大的泪珠。

一阵阵炙人的热浪随著巨大的火焰摇曳著。

并非一、两间房子著火的规模，而是整个村庄全部陷入火海之中。

不只如此，村子周围的农田、森林，也都燃著熊熊大火。

疯狂窜动的火舌看来就像火龙一样。

「不只这里，这一带所有的村落全都被烧了。」

克莉丝缇娜皱著眉报告道。

就连她，如今也脸色苍白。

她也是人，看到如此凄惨的景象，不可能不受到冲击。

「我也是烧过一次村子的人，所以没资格说什么，但这还是太过分了。」

「才不一样！这和『梵恩的惨剧』完全不一样！哥哥大人当时可是很善待村民的！」

菲丽希亚说著，以悲痛的眼神看向从村里逃出来的民众们。

有的人满身烟灰，有的人身上到处都是烫伤，抱著婴儿的母亲们哭成一团。

周围全是冲击人心的呻吟声与啜泣声。短期之内，应该无法遗忘眼前这有如炼狱般鬼哭神号的场面吧。

「如果是掠夺、烧毁敌人领地内的村庄，还算能够理解。但是，竟然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该捍卫的本国国民做出这种事……！」

斯卡维兹的话音也因盛怒而发抖。

他是不论面对什么事，都能冷静、淡然处理的斯卡维兹。勇斗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是为了捍卫人民安宁，情愿扮黑脸成为令人厌恶的执法者的斯卡维兹。而且他还是弗贝兹伦古——洛普特的武术老师。应该是因此更加无法谅解这件事吧。

「那家伙终于疯了吗！？」

斯卡维兹怒不可遏地一拳打在地上。

勇斗也和他同样痛心，可是比起愤怒，他更觉得毛骨悚然。

「不，他没疯。还不如说神智清醒到让人想吐。他看穿我的弱点，并确实地针对那个部分攻击。」

「这是什么意思呢？」

斯卡维兹问道。勇斗不悦地扭曲著脸：

「放火烧村，连附近的田地和森林都烧毁。让村民今后无家可归、没有食物可吃。其他村子应该也都是同样的状况吧。而现在能拯救他们的，只有我们了。」

「！是这种目的吗……」

原本气到脸色微红的斯卡维兹倏地变得面无血色。

「嗯，八成是那样没错。」

战争时，如何确保食粮无虞是非常重要的课题。

从自国将粮食运送到敌境之内很花工夫。即使身在敌国也不愿意惊扰百姓的勇斗，会事先准备好充分的粮食之后再出兵作战。可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在进行侵略时，基本上都是从当地取得粮食的。

没错，那是很基本的做法。要是为了拯救这些人民而把手中的粮食分送出去，就变成完全相反的行为了。

「如果想对所有难民伸出援手，不论有多少军粮都不够用。」

勇斗紧咬下唇呻吟道。

自从听了沙耶的那些话后，他已经做好觉悟，准备成为对敌人毫不留情的冷酷恶鬼。

但是，对于失去家园、甚至没有食物可吃的无辜民众，就算是他国人民，勇斗仍然无法见死不救。

弗贝兹伦古就是看穿了勇斗这个弱点，才会做出这种暴行。

「再怎么卑鄙也该有个程度，他已经不顾任何形象了吗？」

「可是，很有效。」

这就是所谓的焦土作战。

战争时，撤退的一方把本国的城市、村落、田地、森林、水井、粮食等等，所有能被敌人利用的物资全部烧毁，好让侵略的敌军无法在当地取得任何粮食、燃料，也没有地方可以休息的战略。

虽然《钢》军会自备粮食，但柴火等燃料还是预定在当地取得。不能升火的话，特地带来的粮食就无法煮了。

饮水也是打算在当地取得。可是照这样子看来，对方会不会在水井或河川里下毒也很难说。

没有房屋可睡的话，就得一直露宿郊外。没有能够防晒避雨的树林，士兵的疲劳会累积得比平常更快。

而且还要像刚才那样救济难民。假如继续进军，应该会出现更多被自国军队放火而流离失所的难民吧。

那会强烈地压迫到《钢》的财政，进军速度也肯定会因此愈来愈慢。

「呼～……哈～……呼～」

勇斗做起深呼吸。

过去的他，一定会带著难民撤军吧。可是现在的勇斗有无论如何都不能撤退的理由。

「很好。就如你所愿，大哥。菲丽希亚，先把粮食分给村民，叫他们前往慕克威治避难。然后飞鸽传书给黎芮儿！叫她尽可能地把军粮送过来！」

「咯咯咯！天真的小鬼！」

听到《钢》军将粮食发放给难民的报告，弗贝兹伦古满足地展颜而笑。

和他预料的相同。

立于万人之上的人，有时必须做出冷酷的判断才行。假如因妇人之仁而做出错误的判断，到头来牺牲的人数可能比拯救的人数多上五倍、十倍。

相反地，令人蹙眉的残忍做法，有时反而能拯救更多的人。

这次的焦土作战，是考虑过各种方案后，能将我军死伤压到最少，而且几乎是唯一有胜算的战略。

倘若勇斗和弗贝兹伦古的立场对调，就算把勇斗吊死他也一定无法下手这么做，只好束手无策地投降。

虽然从天上之国引用了不少知识、技术，那男人的极限终究只有那样而已。

「不过，他仍然选择继续进军？只有这点让人有些意外呢。」

如果是弗贝兹伦古认识的那个勇斗，应该会为了防止更多民众受害而停止进军，退回自己的领地吧。

还以为是连敌人的子民都爱惜的心软滥好人，结果并不是。

明知会出现更多难民却还是继续进军，表示他在当宗主的这两年里，多少学到变通的本事了吧。

「不过对我们这边来说，这反而是好事呢。」

弗贝兹伦古咯咯笑著。

如果《钢》直接撤兵离去，尽管《豹》的危机可以获得解除，不过就结果来说完全只有吃亏而已。

不还以颜色，就说不过去了。

在那之后，《钢》仍然不停进军。

弗贝兹伦古也依然面不改色地，抢先把位在《钢》军前进路线上的村落全数烧毁。

《钢》军也照样不断保护难民。

发出那么多军粮，军队还是能维持下去，可见后勤体制整备得有多完整。

据探子回报，后勤是由《角》的宗主兼《钢》的少主，名为黎芮儿的少女指挥的。

《狼》的约尔根也很擅长这方面的事，但还是不可能在短短一个月里将后勤整备到这种程度。

真是少年英才。

最后，直到《钢》军离前《蹄》的族都诺欧通只剩两天路程时，好消息传入弗贝兹伦古耳中。

「潜伏的斥候回报了。载著大量补给物资的车队今天将会从慕克威治出发。」

「哼，终于来了。像那样大把大把地撒军粮，手上的物资迟早会不够的。」

听了纳尔弗的报告，弗贝兹伦古满意地握紧拳头。他派了好几名间谍，装成难民混入《钢》的阵营里。

「……您好像很高兴呢。」

「没错。这样一来就能把《钢》一网打尽了。」

「咦？敌方一旦得到物资的话，应该就能进军得更深入吧？难道连这个诺欧通也要烧毁吗？」

纳尔弗僵著脸问道。他果然还是会对烧毁本国土地的主君抱持疑问的。

在《豹》里，纳尔弗算是聪明的人物，因此很受弗贝兹伦古的重用。不过终究也只有这种程度而已，不懂所谓的战略。

可是，如果连这男人都会那么想，可见《豹》军中应该有很多人不赞成弗贝兹伦古的做法。

果然差不多该快点做个了结了。

「放心吧。他们现在补充粮食，我们就不需要放火烧城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钢》军补充粮食这件事，能让我们把《钢》一网打尽呢？」

「哼，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完全不战斗，让敌人深入领地之内呢？这都是为了拉长敌人的补给线啊。」

没错，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次的做法，应该会让弗贝兹伦古失去《豹》的民心吧。可是无所谓。

能向勇斗报一箭之仇。

弗贝兹伦古脑中只剩下这件事了。

他指著桌上地图的某一个点，接著朝西移动。

「在《豹》的领地内愈拉愈长的补给线，路上没有城市或城砦可以当中继站，再加上我们有地利之便，突袭他们根本易如反掌。」

「啊！原来如此！」

纳尔弗终于明白了。

庸才！弗贝兹伦古在心里骂道。但是那样骂纳尔弗也未免太过了。

弗贝兹伦古本人当然不知道，记录于历史上的首次焦土作战，是纪元前六世纪，遭到波斯帝国阿契美尼德王朝大流士一世攻击的斯基泰人做的。

早了将近一千年想出这种战略，可见弗贝兹伦古有多么聪明绝顶。

「只要我们抢走车队的物资，他们就会在军粮不足的情况下被孤立在敌人的领地内。原本压倒性胜过我军的万人大军，反而会成为吊死他们自己的绞索！」

不吃东西，人就活不下去。

人数愈多，就愈需要粮食。

可是，假如粮食只剩少许时，会发生什么事呢？

肯定会为了食物起争执。最后演变成暴动般的场面。上层将会失去控制力，最后溃不成军。

在那种情况下进攻，就和摧枯拉朽一样了。

假如和《钢》军正面交战，对方有『战车堡垒』和『火焰蛇』等强力武器，我方完全没有胜算。

可是，也有不与敌军交手就削弱对方实力的做法。

「走吧，纳尔弗。把他们踢进活地狱里！」

「来了呢。」

弗贝兹伦古藏身在树丛后方，屏著气低语道。

这里已经被《钢》军占领，成为《钢》的势力范围了。不过由于城砦等设施早被烧毁，因此没有多少警备的士兵。只要我方人数不多的话，并不难侵入。

这部分也是因为以骑兵为主的《豹》军机动力够强才能够做到。马匹们现在被拴在不远处。

视线的另一头，武装士兵们正极有秩序地前进著。

「带头的那个男人我有印象。是在凯尔姆特河指挥《角》军的将领，应该叫豪斯葛柏力吧。」

同样藏身在树丛后的男人眯起眼睛，凝视著对方的部队报告。

弗贝兹伦古完全看不出来。

那男人是相当普通，没有任何突出之处的《豹》族士兵。可是从出生起，就已在大草原上看了千千万万次升降于地平线彼端的日出日落。

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弗贝兹伦古，视力当然完全比不上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人。因此既然那男人这么说，就应该没错。

「哦，这么说来是中了大奖哪。」

后勤的指挥调度是由《角》的宗主执行，这情报弗贝兹伦古早就知道了。如此一来，命令《角》的少主副手出面护卫补给部队的可能性自然不低。

而就实际情况看来，貌似《角》军的士兵们也确实相当警戒著周围的状况。

「车队来了。数量相当多！」

「是吗！果然和之前得到的情报一样呢。好，马上传令给纳尔弗！」

「遵命！」

男人压低身体，迅速又安静地离开了。

弗贝兹伦古继续屏息隐身观察军队的情况。不久之后——

「敌袭——！有敌袭——！」

紧张的气氛自《角》军中猛然升起。

朝著他们持弩瞄准的方向看去，大约有数百骑兵正扬起沙尘朝他们前进。

不用说，正是刚才弗贝兹伦古下指示的纳尔弗所率领的部队。

「别慌！《豹》已经不足为惧了！齿轮弩小队！举弓！点火！」

在豪斯葛柏力的号令下，士兵们以拇指按下手中物品的某个部位，火焰轰地燃起。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上次在隘道交手时，由于注意力都放在《豹》士兵的状态上所以没有发现。点燃火苗这种事，照理说必须有适当的道具与相当的时间才能做到，按一下拇指就能点火，根本是妖术的范围了。

肯定也是勇斗干的好事。

如果我能像他一样，拥有可以引用无限知识的道具……弗贝兹伦古不由得产生这样的想法，有种妒忌得快发狂的感觉。

「发射——！」

球状陶器从士兵们的弩弓接连射出。

那些东西飞行了惊人的距离后，击中远方的纳尔弗部队所在之处。

接著——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撕裂空气般的惊天巨响传了过来。

连隔著好一段距离的这里音量都如此巨大，在极近之处听到的话，肯定更加惊人。

而事实上，纳尔弗等人的突击也确实停止了。

有的人摔落马下，有的人被马载著乱冲，整个场面令人不忍卒睹。

「敌军陷入混乱了！近战部队！进攻——！」

「「「「「喔喔喔喔喔！！」」」」」

这次换成步兵们发出战吼，拿著长枪往前冲。在凯尔姆特河畔及隘道战斗时，《豹》兵完全无法招架这种攻击，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火焰蛇』是让马失去功能的武器了。

同时也明白，『火焰蛇』的杀伤力不高，不足以致命。

只要事先让我方士兵清楚这两件事，骑在马上的人就不会陷入混乱了。

纳尔弗率领的《豹》部队士兵随即下马，弯弓搭箭。

咻咻咻！

「呜哇！嘎啊！」

数名《角》的士兵被箭射中，发出惨叫声。

可是，终究寡不敌众。

《角》的护卫队超过一千人，可是因为《豹》是来突击的，不能太引人注目，所以人数大约只有两百人而已。

《角》军视箭雨为无物似地进攻，《豹》的士兵们慌张地转身逃走。

「快追——！快追——！」

「干掉他们——！」

「去死吧——！」

《角》的士兵们气势如虹地一面吶喊一面追击。

被胜利冲昏头，追击起逃走的敌人。在战场上是极为常见的事。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不愧是《豹》的士兵。就算不骑马，还是很能发挥一击脱离战术的精妙之处。

而且看起来彷佛真的是因不敌对方攻势而撤退，演技非常精彩。

「好，是时候了！我们上！」

弗贝兹伦古唰地从树丛中站起，高声吶喊、向前直冲。

身后跟著约三百名精挑细选的步兵。

如果马派不上用场，不要用就好了。就像刚才展现出来的，即使没有马，《豹》的士兵依然是老练的精锐部队。

「呜！有伏兵！？回来！快回来——！」

豪斯葛柏力在远处慌张地高声叫道。

可是已经太迟了。

军队一旦开始向前冲，就很难让他们停下。而且眼前是逃走中的敌人，本能地就会想追上去。

「呜、呜哇！」

「呜！快保护好马车队——！」

守在马车旁的卫士们连忙抽刀，可是大部分的士兵都已经去追击纳尔弗的部队了，车队旁的人数明显不足。

「哇哈哈哈！烦！闪边去！」

弗贝兹伦古一刀一人地劈翻卫兵，和《豹》的奇袭部队一齐逼近马车。

顺便还斩杀了刚才的弩兵，抢走『火焰蛇』。先把东西带回去好好研究，如果能复制的话就可转为己用了。

「好！放火！」

弗贝兹伦古高声命令随从们。

夺走如此大量的物资太费工夫。而且还没来得及带回去，应该就会被豪斯葛柏力等人追上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烧毁了。在食物相当珍贵的攸格多拉西尔，干出那种事根本天地不容，然而弗贝兹伦古还是断然下了令。

「哇哈哈哈！成功了！勇斗！是我赢了！」

接下来只要在所有马车上点火，失去粮食的《钢》就会卡死在敌境深处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等死了。

随从们开始把弓弦缠绕在木棍上燃火，弗贝兹伦古则为了保护那些人而警戒著周围情况。这时，他忽地全身发冷。

那是只有经常处在许多视线下的人才会有的——第六感。

他赶紧转头看向杀气传来的方向。

啪！

原本盖在马车上的布幔飞舞于半空中。

映入他眼帘的，是沐浴在阳光中的灿烂银发，以及向下挥动的银色光芒。

「唔！」

弗贝兹伦古立时举刀挡下对方的兵刃。

「呜啊！」

「哇啊！」

可是身旁仍然传来不少死前的惨叫声。部下们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已经被与吉可露妮一起从粮车里跳出的亲卫骑兵团杀了。

「被识破了！？」

两人刀剑抵在一起，互不相让。弗贝兹伦古的嘴角因愤怒而扭曲变形。

「当然。父亲大人有言——『弗贝兹伦古会立刻看出敌人弱点，并确实地攻击那个部分』呢。」

「唔————！」

「放马过来！让我一雪前耻吧！」

『如父亲大人所料，《豹》军攻过来了。现在正与亲卫骑兵团交战中。此外也确认面具男在场。应该就是《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

「是吗！我们也快过去吧！」

听了克莉丝缇娜从无线电传来的报告，勇斗用力握紧拳头。

弗贝兹伦古总算上钩了。

『以利动之，以卒待之。』

这是之前在『凯尔姆特河之役』中也使用过的《孙子兵法》的一节，也是勇斗最擅长的战斗方式。

两年前，洛普特犯下弒亲大罪的那天，勇斗痛切地明白顾虑他人心情是多么重要的事。

在那之后，勇斗养成了经常站在他人角度思考事情的习惯。

年少时期的憾事，以「自我警惕」的形式残留在身上。

两年来在各方面的努力不懈让勇斗锻炼出了作为政治人物的平衡感，同时也培养出了，身为军事家相当程度的判读对手思考的能力。

对于即使祭出焦土作战仍不停进攻的敌军，下一招就是切断被拉长的补给线，让敌人没有物资可用。这是可以从历史上看见的教训。

攻打斯基泰人的大流士一世，也是因为这个战术，就算我方兵力多过敌方数十倍，也不得不退兵。

勇斗马上就察觉了——那就是弗贝兹伦古的目标。

只要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想得到什么结果，接下来就简单了。只要按照孙子的教诲，布下陷阱等对方自投罗网就行。

例如，这次的敌人目标是载运军粮的马车队，所以让吉可露妮与亲卫骑兵团躲在车上。

想欺骗敌人就要先从欺骗同伴开始。勇斗不过刻意地在部队中放出「这次来的是载运大批粮食的主力补给车队」的假情报，好让与难民一起混进军队中的间谍们听到消息。

能顺利让对方上钩，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总司令居然亲自去做那么危险的事，还真有他的呢。』

克莉丝缇娜傻眼地说道。

她的父亲，不论是生父伯特韦德或誓杯之父勇斗，虽然都是宗主之身，但两人都属于在幕后运筹帷幄的类型。

她自己也是。尽管会潜入敌人阵地打探情报，然而只要一发现危险就会马上抽身，不会硬是待在敌营里。

对那样的她来说，弗贝兹伦古这次的行动相当有勇无谋。那种事只要交给部下去做就好了，不是吗？

「身先士卒也是一种将领该有的资质。不过啊，如果是那个人，其实是因为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无法信任他人的缘故吧。」

这和勇斗正好形成对照。

勇斗刚来攸格多拉西尔时，什么事都做不到。所以他能够尊敬有能力的人，自然不会抗拒把事情交给别人做。

相反地，弗贝兹伦古是什么事都做得到的男人。不论什么事，都能做得比别人更好。

因此，「比起交给别人做，自己来做更稳妥」的想法深植在他心中，愈是重要的事愈是非得亲自动手不可。

所以勇斗成为宗主时，他才会那么激动。

所以在纳斯特隆德时，他才会亲自率领数十骑兵攻击。

先前的凯尔姆特河之役也是，带著分遣队渡河从侧面攻击《角》军、进行弗尔克范格围城战的，都是他本人。

既然如此，这次一定也——

「——会亲自出马主导这个决定大局的场面。*将死了，大哥！」（编注：棋类术语，最重要的棋子已被逼入完全无法化解的绝境，只能以负局收场。）

「喝啊！」

「呜！」

弗贝兹伦古勉强接下吉可露妮斜砍下来的一刀。

手臂感到一阵酸麻。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喔喔喔喔！」

吉可露妮连绵不绝地出刀，形成一片银色的刀光剑影。

弗贝兹伦古尽力防御著，难掩心中的动摇。

好快！而且每一记攻击都够沉重。

最重要的是，刀路完全没有迷惘之处。

与先前战斗时判若两人。

少年时期，弗贝兹伦古陪著她习武的次数多到数不清。她的刀路、特有的习惯，弗贝兹伦古全都瞭若指掌。

可是现在，处于劣势的却是他。

在加契纳交手时，由于勇斗刚被强制送回日本，所以吉可露妮是在极度动摇的情况下战斗的。没想到她作为战士的成长如此惊人，在状况良好时竟然有这种程度！

「哼！」

弗贝兹伦古借力使力，想错开吉可露妮的刀势。

「唔！」

察觉对方的巧劲，吉可露妮改变施力方向，反过来打乱弗贝兹伦古的平衡。

就算想以柳条技法应战，得到的也是这种结果。

「呿！你这小女娃！别得意忘形！」

原本一味捱打的弗贝兹伦古抓住时机，开始展开攻势反击。

怒涛般的连续四招。

第一招属于斯卡维兹。

第二招属于《豹》的猛将瓦利。

第三招属于约尔根。

第四招属于《豹》的良将纳尔弗。

弗贝兹伦古的绝招『千幻剑』。每招都是不同人物的剑路与习性，以此扰乱敌人、趁隙进攻。

这是只看过一次对方招式，就能完整偷来使用的，弗贝兹伦古才能做到的蛮横技巧。之前在加契纳时，他也是以这招伤了吉可露妮的手。

这次也是，就算是吉可露妮，似乎也无法彻底对应截然不同路数的每一招，忙著挡下攻击没空出刀，攻防因此瞬间逆转。

可是，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既然知道这是敌人的陷阱，就该尽快撤退，没时间在这里悠悠哉哉地对打。

「受死吧！ᛈᚻᚫᚾᛏᛟᛞ（幻惑）！」

弗贝兹伦古口中诵唱《幻惑》的咒歌，同时以浑身之力做出突刺。如此一来，吉可露妮应该会看到双重刀刃的幻影。

冷不防地，吉可露妮眯起眼睛。

瞬间，弗贝兹伦古全身寒毛直竖。

吉可露妮完全不被幻术所迷惑，她微微歪头，轻而易举地闪过弗贝兹伦古的必杀刀路，接著向前踏步。

「呜！」

弗贝兹伦古猛地向后跳开。

这不是经过思考后的行动。

他只是照著从刚才起就不断发出最高级警报的第六感行动而已。

「哈！」

吉可露妮手中绽放神速的银光。

和先前的动作比起来，速度有如天壤之别。

就算是弗贝兹伦古也无法即时反应过来。

「……！？」

胸前窜过一阵轻微的痛楚。

不过似乎成功闪过了。

要是再慢几瞬后退的话，自己应该会被劈成两半吧。

仔细一看，做出拔刀动作的吉可露妮正翻过手腕，准备发出第二击不是吗？

「呿！」

弗贝兹伦古不顾体面地转身就跑。

现在的吉可露妮太不正常了。

身上的气息有如刀刃，不，是有如连铁都能斩断的日本刀般锋利。

与处于那种状态下的吉可露妮战斗，毫无胜算。

弗贝兹伦古如此确信。

「慢著！」

吉可露妮追了过来。

当然，弗贝兹伦古没必要乖乖听话停下脚步。而且话说回来，比起打倒吉可露妮，现在最优先该做的事是撤离此地。

「这是陷阱！快撤退！撤退了——！」

弗贝兹伦古高喊著，一刀砍翻挡在自己眼前的《角》兵，继续向前疾奔。

「往哪里逃！」

吉可露妮也以惊人的速度追来。

不愧是在战斗方面得到特化的英灵战士，体能明显高于弗贝兹伦古。

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就会被追上了。

匆促之下，弗贝兹伦古掏出收在腰袋中的『火焰蛇』。那是原本为了带回去做分析而捡来的。

弗贝兹伦古一面跑著，一面回身将火焰蛇向后扔。

假如够冷静，应该就会想起这玩意儿得先点火再丢才能发挥功用。弗贝兹伦古之所以会那么做，应该是因为爆炸时的场面给人的印象太深之故吧。

但弗贝兹伦古很幸运。

吉可露妮也很清楚那东西有多厉害，因此赶紧向后跳开。爆炸时的场面似乎也深深烙印在她脑中。

弗贝兹伦古的另一个幸运之处是——他不是朝著吉可露妮本人，而是朝吉可露妮脚边投掷的。

虽然那单纯是因为情急之下无法瞄准敌人攻击所致，可是——

砰！

『火焰蛇』猛地撞上地面，因冲击与摩擦产生的热度而炸开了。

即时跳开的吉可露妮似乎没有受伤，但那爆炸已经足以绊住她的脚步。

弗贝兹伦古趁机逃回拴马处，总算成功逃离战场。

「让弗贝兹伦古逃了吗？」

『是！非常抱歉！都是因为我能力不足……』

无线电中传来吉可露妮懊恼的声音。

看样子，似乎只差一步就可以拿住弗贝兹伦古了。

虽然觉得很可惜，不过也算是意料之内的事。

「别在意。那家伙太强了，就算是你也没办法轻易打倒他。」

『可、可是……』

「放心吧。我一定会逮到他的。眼睁睁放他回去的话，说不定又要放火烧村烧城了。」

勇斗眼中燃著觉悟的火焰，以冰寒彻骨的声音说道。

那气魄大概是隔著无线电传到吉可露妮那儿了吧，对讲机另一头传来吞咽口水的声音。

「露妮，你和亲卫骑兵团继续搜索弗贝兹伦古。」

『是！遵命！』

吉可露妮精神奕奕地答应后结束通话。

勇斗随即看向菲丽希亚：

「菲丽希亚！你也听到了。封锁所有前往诺欧通的道路！搜索队已经成立了对吧？叫他们在这一带做地毯式搜索，一定要把事情在这里做个了结！」

「是弗贝兹伦古！快追！快追——！」

「抓到他的话一定会有重赏！」

「不要跑——！」

打算回到诺欧通的弗贝兹伦古一行人在路上遇见某个《钢》的小队，连忙掉头往来路逃走。

而且，这已经是第五次遇敌了。

我方是机动力高的骑兵，因此得以成功逃离敌兵的追捕。可是现在箭已用尽，而且当初带来的三百士兵也在逃走时四散，只剩十分之一的人数了。

「完全被那男人耍弄了吗……！」

弗贝兹伦古恨恨地啐道。

包围网成立得太快了。

对方明显早有准备。换句话说，弗贝兹伦古的想法全部被勇斗摸透了。

勇斗完全是靠著天上之国的知识才有办法赢过弗贝兹伦古的。应该是那样才对。

明明是如此。可是现在，就连原本应该优于勇斗的战术层面，都被勇斗玩弄于股掌之中。

结果，自己只能悲惨地四处逃窜。

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唔！找到了！弗贝兹伦古！」

「呿！吉可露妮！」

一见到骑著马从对面方向出现的银发女武神，弗贝兹伦古立刻朝右方调转马头。

尽管全力策马疾驰，对方仍然紧追在后。

之前遇上的敌人都是步兵，所以不难逃离，但这次的对手同样也骑马，双方条件相同。

被最棘手的敌人发现了。

「咯咯咯，还没结束！我还没输！只要逃出这个包围网，我一定能东山再起！」

弗贝兹伦古如说给自己听似地自语著，心无杂念地策马狂奔。

「咕噜咕噜咕噜……呼！」

弗贝兹伦古一头栽进小河中疯狂喝水，接著用力抹了抹嘴角。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焦土作战造成的负面效果——找到能够饮用的清水变成件极度困难的事。

托此之福，他只能一路上不吃不喝地强行军，来到这大幅远离《钢》侵攻路线之处。

喝完水，弗贝兹伦古顺便吃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两条肉乾。

「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他拍拍肚子，站了起来。

除了他，周围没有任何人。

没有追兵，也没有《豹》的士兵。

人数太多会引起注意。尤其《豹》的族人穿的是游牧民族的特殊服装，更是显眼。因此他把会妨碍逃亡的部下们全都舍弃了。

马也基于同样的理由而扔下。能在亚尔夫海姆骑马的人相当有限，容易因留下足迹而被追踪。

面具也拿下了。他命令其他部下戴著备用面具往别的方向离去。

拋弃了所有身为《豹》宗主的象徵之物才总算逃出生天，还真是讽刺的事。

「好，走吧。」

弗贝兹伦古开始朝著东北方前进。

往西方，也就是前往《豹》的根据地诺欧通方面的道路已经被全面封锁了。就算想趁隙侵入，也会因为逐渐缩小的包围网而被捕。

不过，假如是与诺欧通完全相反的方向，肯定还没布下包围网——弗贝兹伦古是如此判断的。

而事实上，从昨天起也确实不再出现追兵。

虽然这种走法绕了一大段远路，可是只要越过希敏约格山脉，应该就能回到《豹》的领地内。

越过杳无人迹的高山相当困难，不过当年因为杀害《狼》的前任宗主法布提而被追捕时已经有过经验，其实也不是那么大不了的事。

「呵、呵哈哈！看来他没有算到这一步呢！是了，之前的战术一定是刚好朦中……」

话说到这儿，弗贝兹伦古发现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那道男人的身影，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祥」。

弱不禁风似的痩长身材、凹陷的双颊，气色看来相当糟。尽管如此，眼神却如老鹰般锐利。那人正以凌厉的目光瞪视著弗贝兹伦古。

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相当险恶，就像穿著衣服在世间行走的死神。

弗贝兹伦古认识这男人。

没错，熟到不能再熟。

【插图】

因为帮弗贝兹伦古打下战士基础的，不是别人，就是他。

弗贝兹伦古也曾经崇拜过他的强悍，想以他为努力目标。

「斯卡维兹……」

前任的『最强银狼』，当年被誉为《狼》中最强武士的男人。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在这里？」

弗贝兹伦古从怀中掏出面具，戴在脸上问道。

当然不是为了隐瞒身分。因为是他自己主动说破的。

但，这面具是与因为相信勇斗而被欺骗的小丑【过去的自己】诀别的证明。

洛普特这个名字、长相，他早就全部舍弃了。事到如今他当然不打算让别人看见，尤其是被《狼》的人看见自己的脸。

「因为这是最能保证你回到《豹》领地的一条路。」

「呿！原来如此。真不愧是我的老师啊。」

弗贝兹伦古愤恨地啐道。

先是以义弟、徒弟的身分和他朝夕相处了三年。等到自己开始崭露头角后，则变成以战友的身分一起为《狼》奋斗，发展成过命的交情。所以双方都很清楚对方在想什么。

「你还是老样子，守规矩到和那张脸搭不起来呢。一个人来到这里，连部下都不带，是打算亲手收拾不肖徒弟吗？」

「没错。我要负起身为师长的责任，前来送你最后一程。」

斯卡维兹说著，安静地抽出腰间的佩刀。

「哼。凭你？做得到吗？只会和纳斯特隆德的时候一样吃到我的苦头而已吧。」

弗贝兹伦古哼了一声，也跟著抽刀指向对方。

霎时间，斗气盈满四周。空气变得紧绷而且沉重。

也许是感受到强烈的杀气吧，受惊的鸟儿们一齐扑翅飞离附近的树林。

以此为契机。

铮！

两道银光交错。

接著，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剑光不断地纠缠在一起。

约十招过后，优劣渐趋明显。

占了上风的是，斯卡维兹。

「呜！唔嗯嗯！？这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居于劣势的弗贝兹伦古纳闷地说道。

难以理解。

明明极度专注在对方身上，丝毫没有轻忽大意之处，但却完全看不见敌人动作的征兆。

因此无法及时对敌人的攻击做出反应，只能一味防守。

可是——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又过十招，他推导出了正确答案。不愧是弗贝兹伦古，就观察力而言无人能出其右。

战斗的外行人很容易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的武器上，但等到功力达到某个程度之后，便知道这样会来不及。

人类的反射神经，没办法等到对方武器有所动作之后再即时做出反应。

因此，会改成藉著观察对方的杀气、视线、呼吸、肩部动作、脚步……等各种细节，在武器开始动作前，就先掌握征兆，加以应对。

所谓的行家就是这么战斗的。

但惊人之处在于，斯卡维兹出招时没有徵兆。

不，虽然还不到完全没有徵兆，可是极少。少到无法掌握。

就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没办法对应，是相当棘手的技巧。

不过，正因为棘手，所以有使用的价值。

「既然瞭解是怎么回事，就是我的囊中之物啦！」

弗贝兹伦古一喊完，马上模仿出与斯卡维兹一模一样的刀路。

他的符文《千幻小丑》能够立时窃取所有技巧。

这样一来双方条件就相同了，弗贝兹伦古得意地笑了起来，但那笑容又马上僵住。

「呼！」

斯卡维兹俐落地以柳条技法，岔开弗贝兹伦古用尽全身力量施展的一击。

弗贝兹伦古勉强察觉斯卡维兹的动作，于危急之间卸掉身上力气以免上半身被带走。但是接著又被打横劈来的一刀吓得心惊胆寒。

他手忙脚乱地弯下身体闪过攻击，但仍被削断了好几根头发。

「不然就这样！」

他再次模仿斯卡维兹的刀路打横劈向对方，可是仍然又被简单地避开了。

突然左肩一阵发热，原来是被对方捉到破绽反击。

只是擦伤，不影响战斗。尽管如此，弗贝兹伦古的内心仍然无比惊骇。

斯卡维兹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哼了一声。

「就算是你，也没办法偷走这个技巧。」

「什么！？」

弗贝兹伦古畏怯地说道。但事实上，他的攻击完全被斯卡维兹看穿了。

既然是百分之百的模仿，那么就算是开发出这技巧的斯卡维兹，应该也没办法反应得这么快才对。可是事实不然。

「你似乎也发现了，这技巧只是单纯消除所有出招时的预备动作而已。自从败在你手下后，这半年来，我一直对著镜子练习挥刀，一旦发现出招的习惯就改正、发现习惯就改正，如此不断练习。」

斯卡维兹说得很简单，不过那其实是毅力惊人的锻炼过程。

所谓的习惯，就是难以改正才会叫做习惯。

即使努力地练习、把习惯改掉，可是又会因此产生新的习惯。

可说是无穷回圈。

当然，习惯应该还是会因此逐渐变少，不过这仍然是没完没了、没有终点的锻炼。

难以想像他究竟在镜子前挥了多少次的刀，才能抵达目前的境界。

「我的刀路彻底是配合我自己的身体而形成的。我和你的体格、肌肉分布完全不同，所以就算学我，你还是没办法消除预备动作哦。除非你找出自己的理想动作。」

斯卡维兹解释完，将刀尖朝前，对准弗贝兹伦古的喉部。

他们两人当然都不知道，这个「没有预备动作」的技巧，在日本的古流武术中被称为「无拍子」或「缩地」，是奥义中的奥义。

是不断地不断地做基础练习才能抵达的，基础另一端的超然境界。正是因此，才是所谓的奥义。

「呜！既然如此！」

弗贝兹伦古大吼著，挥动手中的刀。

被逼到困境时，到头来最可靠的，果然是最得意的技巧。

千幻剑。

利用至今为止偷来的所有人物的所有刀路，与无拍子完全相反的技巧。

每次出招的顺序都不同。

正可谓变化无穷，谁都无法看出攻击的套路。但——

「哼。这种技俩用来对付年纪尚轻、历练不够的吉可露妮似乎挺管用，不过我经历过多少生死关头，你也很清楚才对。这种小技俩对我来说是没用的。」

——正如斯卡维兹所言，弗贝兹伦古发出的所有攻击全被轻而易举地打发掉了。

被弹飞。

被带开。

就连使用《幻惑》咒歌的攻击也被轻易识破，被对方抢近自己身边。

斯卡维兹已经扭过身，准备打横出刀了。

必死无疑。

弗贝兹伦古打从心底这么想。

可是，不知为何，他又觉得斯卡维兹的动作奇妙地有点缓慢。

视野莫名地失去色彩，成为灰色的世界。

他听说过，人在濒死时，五官感受到的所有现象都会变得很慢。

弗贝兹伦古心想——这就是那种情况吗？

但又同时，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不过，如果是这缓慢的速度，应该还有办法挣扎一下。

弗贝兹伦古将刀举到斯卡维兹的刀路轨道上，试著将其错开。

身体比想像中的更不听指挥。

宛如在水中活动似地，钝重的感觉。

可是，虽然如此，自己的动作仍然明显快过斯卡维兹。

铮！

随著金属碰击的声音，两把刀各自弹开。

看样子弗贝兹伦古似乎成功地死里逃生了。

可是危机并没有就此解除。

弗贝兹伦古看见斯卡维兹重新握好被弹开的刀，顺势由上而下地劈砍。

而他也缓缓地让自己的刀迎上对方的刀，带开攻击。

「！？」

斯卡维兹脸上出现错愕的神色。除非视破他的刀路，否则是无法以这种方式挡下他攻击的。

斯卡维兹刚才的从容就像假的一样。

能见到他露出那种表情，实在太令人愉快了。笑意猛然从心底涌上。

「咯！咯咯！呼哈哈哈哈哈哈！看得见！看得见呢！你的动作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弗贝兹伦古的符文《千幻小丑》，可以偷走所有人的任何技巧。

即使是吉可露妮到达的『神速境界』也是如此。

「！」

斯卡维兹一踏入刀围里，弗贝兹伦古立刻发出用尽全力的突刺。

弗贝兹伦古再次感受到对方的不简单。

就算自己处于这种状态，别说突刺，就连逼近过来的预备动作也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不成问题。

现在的他，就算见到对方刀刃的动作后再做反应，也绰绰有余。

略微侧身闪过突刺，大步跨入对方的刀围之内。这也是看穿对方刀路后才能做出的攻击。

「哼！」

以刀划破如身处在水中般沉重的空气。

尽管有种自己动作相当缓慢的错觉，但其实并非如此。

毫无疑问，这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迅速的一刀。

「呜！」

斯卡维兹脸色大变地向后跳开。

刀尖之处传来一阵阻力。虽然力道不强，不过看样子是稍微划开斯卡维兹的皮肤了。

能够对应这种状态下的弗贝兹伦古发出的攻击，相当不容易。『最强银狼』的称号果然名不虚传。

「反应速度和动作全都快了好几个等级？呿！原来如此，这就是吉可露妮说的『神速境界』吗？」

斯卡维兹紧绷著脸，啧了一声啐道。

「哦。」

弗贝兹伦古也理解了。

这么说来，上次和吉可露妮交手时，她的动作突然全都锐利得非比寻常。

如今回想起来，那就是到达这种状态了吧。

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无意识地吸收了那技巧，真该感谢《千幻小丑》的符文呢。

「呵，连我都觉得自己的才能很可怕呢。」

「……没错，你应该更戒慎恐惧才对。」

「事到如今已经太迟了！」

哒！弗贝兹伦古向前大跨一步，做出一记横扫。

斯卡维兹光是挡住攻击就得用尽全力，似乎没有余裕使出柳条技法。

弗贝兹伦古回刀，斜斜地向下劈砍。

斯卡维兹仍然是千钧一发地勉强挡住攻击。

但前方也因此门户大开，弗贝兹伦古抬腿，朝他腹部猛踢。

斯卡维兹急忙以前臂抵挡，可是踢击的力量强过臂力，他被踢得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弗贝兹伦古再接再厉地从旁招呼过去。

斯卡维兹垂直举刀，好不容易才挡下攻击。

「呵哈哈！你很能撑嘛！不过，到底能撑到何时呢！？」

弗贝兹伦古纵声大笑，但手上攻势丝毫不见减弱。

他将刀高举过头向下劈砍，接著反手横扫。

先从左下方朝斜对角上挑，再朝斜对角往下砍。

可是，尽管笼罩在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之下，斯卡维兹却忽地从容嘲笑道：

「呵！你才是，究竟能撑到几时呢？我从吉可露妮那儿听说，这种神速状态是没办法维持太久的哦？」

「唔！？」

的确。刚才太过兴奋所以没察觉，每当自己挥刀，手臂和腰部就会感到疼痛。

肉体跟不上神速的动作，因而发出哀号。

看样子，得快点解决掉敌人才行。

「喝啊啊啊啊！」

他一声大喝，在神速的状态下使出千幻剑。

壹！贰！参！

肆！伍！陆！

柒！捌！玖！

比起先前的速度又快了不少，正可谓使出浑身解数、怒涛般的九连击。

「哈！呜！嗯！喝！」

可是，虽然险象环生，斯卡维兹还是把每一招都挡下来了。

「怎么可能！？」

不可能！

那家伙很明显没有到达神速的境界！

既然如此，为什么能完全对应我的攻击！？

「你的速度确实快。可是，还是不及虎心王。」

习惯了非比寻常的速度之后，就算稍微快一点，也会觉得没什么了——他的话似乎是这个意思。

虽然不是不明白其中道理，不过还是该有个限度吧？弗贝兹伦古的速度明明压倒性地快过斯卡维兹，可是动作慢很多的一方却能接下所有招数，这太不合理了。

「更进一步地说，虽然你相当擅长戳刺别人的『虚』，但是自己却完全没有『实』。不管是身体的动作，还是刀路，全都太嫩了，嫩到甚至害难得的神速失去作用。这样是及不上我的。」

「呜！」

「有才能的人，因为什么事都能简单做到，反而容易怠慢基本功。所以你才该对自己的才能感到戒慎恐惧。」

「啰唆！」

弗贝兹伦古尖声高喊，朝斯卡维兹挥刀。

但，也许因为肉眼已经习惯这个速度，斯卡维兹轻易地闪过了攻击。

「腰部要再收紧一些！」

「咕哇！」

就连使出浑身之力挥下的一刀，也……

铮！

「下半身锻炼不足！所以力量传不到刀上！」

「呜！」

彷佛砍中岩石似的感觉，弗贝兹伦古被弹开，踉跄地退了好几步。

就算有『神速境界』这样的绝招，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到底要拚命到什么程度，才能及得上他呢？

弗贝兹伦古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在这种情况下，能让自己产生信心的，是夙夜不懈的锻炼。

每天拚命地挥剑、笃实地增加体能，慢慢地，就能往那样的境界靠近。

可是，弗贝兹伦古并没有做过那种事。他的能力全是借来的。

怀疑演变成迷惘，迷惘打散了专注。

「！？」

忽地，弗贝兹伦古觉得全身有如被绑了铅块般沉重。

『神速境界』被解除了。

要打开这境界的大门，需要的是濒临死亡而发挥的极限专注力。但是在心有迷惘的情况下，当然无法维持下去。

「唔！呜！」

加速的代价，以剧痛及脱力的形式一口气朝弗贝兹伦古袭来。膝盖不停地发抖、无法站立，他忍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支撑，而不得不以双手抵在地上。

在敌人面前做出这种姿势根本是找死。然而就算挤出力气想爬起来，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

弗贝兹伦古很清楚，一切到此为止了。

「偷来的力量，终究只是假象，是吗……」

战术方面，不过两年时间，就被原本对此道一窍不通的勇斗追了过去。剑术方面，至今为止累积的成果也被彻底粉碎。

就算是弗贝兹伦古，面对如此情况，也不得不产生这样的感想。

斯卡维兹微微摇头：

「模仿不是坏事。应该说一开始时那是最重要的。但你只满足于那个阶段，怠慢了把那些模仿物消化、转变为本身的力量并自我提升。这就是你和主公的差别。也是你落败的原因。」

「哼，事到如今不用再说教了，快点杀了我吧。」

「……也是。虽然我很想说我们在瓦尔哈拉再见，可是犯下那么多罪孽的你是到不了瓦尔哈拉的。」

「哈！还真会讲。」

弗贝兹伦古自嘲似地哼道。

斯卡维兹俯视著他，朝天高举爱刀。

「别了，我的不肖徒弟。」

他淡漠地说著，将刀朝下一挥——

啪啪！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了——！」

与拍手声同时出现的，是与这个场面相当不搭调的稚嫩声音。

斯卡维兹的刀停在弗贝兹伦古眼前。

「克莉丝缇娜？」

斯卡维兹姿势不变，以锐利的眼神看向出现于一旁的少女。

少女身后站著数十名士兵。

看来连勇斗都视破了弗贝兹伦古会选择越过山脉回根据地的想法。完全地一败涂地。

「『死活不拘。不过，可能的话，将其活捉带到我跟前。』父亲大人是如此下令的哦！」

「……的确。」

「身为法律捍卫者的您，要是不听父亲大人的命令，可是会产生种种问题的哦！」

「呿。」

少女竖起食指说道。斯卡维兹啧了一声，收刀入鞘。即使在两人交谈时，他还是不停地警戒著弗贝兹伦古。

就算弗贝兹伦古变成那样了依旧毫不松懈，不愧是斯卡维兹。

「各位。」

少女一弹手指，身后的士兵们立刻朝弗贝兹伦古一拥而上。

他们粗鲁地按住弗贝兹伦古，将他绑得严严实实。

弗贝兹伦古早就没有力气反抗，五人齐上也未免太夸张了。

就在这当下，风把两人的对话传到他耳中。

「您这下子欠我一份人情哦？」

「……阻止我杀他的事吗？」

「不，是对你莽撞地单独行动的事睁一眼闭一眼的部分。」

「也是呢，的确欠了你一份人情呢。」

「喂！起来了！」

被人粗鲁地摇著身体，弗贝兹伦古睁开眼睛。也许是因为在施展『神速境界』时过度虐待肉体，使他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意识。

看来自己是被绑著扔到马车的载货台上了。

没想到不过几天时间，原本身为《豹》的宗主、睡在奢华床铺上的自己就落到这种下场。弗贝兹伦古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笑什么笑？快点给我起来！」

「呜！」

被士兵硬推著，剧痛窜过全身。这也是『神速境界』的后遗症吧。

虽然战斗力会显著地提升，但也必须确实地付出代价是吗？

「下去。宗主大人在等你了。」

弗贝兹伦古顺从地从载货台后方没有边栏的部分站上地面。

也许是小睡了一会儿的缘故吧，身体多少能够行动了。但也只是多少能动而已，不是可以战斗的状态。

最重要的是，他的上半身捆著重重绳索，周围满是盯著他不放的《钢》族士兵们。

弗贝兹伦古没那么蠢，在这种情况下进行反抗。

他被人以绳索拉著，带往罩著白布的帐篷。穿过布幔，走入其中，见到了许多与普通士兵明显不同的，身上充满威严的男子。

应该是《钢》的将领们吧。弗贝兹伦古对其中几人的脸有印象。

视线另一头，帐篷最后方之处，一名黑发少年坐在椅子上，正拄著脸颊凝视著自己。

四目相交的瞬间，弗贝兹伦古不禁浑身发毛。

比在场所有人都年轻，可是比在场所有人更有威严、更有压迫感。

这就是现在的勇斗？弗贝兹伦古难掩惊讶。

「你就是弗贝兹伦古吗？」

勇斗目不转睛地看著弗贝兹伦古，以冰寒彻骨的声音问道。

事到如今干嘛明知故问？可是弗贝兹伦古被级数差太多的气势所压倒，无法出声。

勇斗的手缓缓离开脸颊，挺起上身，竖起三只手指：

「你犯了三项重罪。第一，破坏我旗下《角》的领土。第二，在加契纳杀害了我的义子欧洛夫，以及其他许多《狼》族同胞。第三，烧毁理应保卫的自国领土。」

勇斗扳著手指，一项一项地说道。

待所有竖起的手指全部折起后，他以冷淡的眼神俯视著弗贝兹伦古，宣布道：

「这些罪，理当万死。」

「！」

站在勇斗身旁的金发美女脸色苍白地倒抽了一口气。

菲丽希亚——与弗贝兹伦古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毕竟是自己的血亲被宣判死刑，所以还是令她很受冲击吧。

不过她似乎早有觉悟，因此并不提出异议，只是紧咬著下唇别过头，不去看弗贝兹伦古。

尽管最后见到的是她悲痛的表情，颇为令人遗憾，但是在死前能再见到她一眼，也已经很不错了。

就在弗贝兹伦古做好受死的觉悟时——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可是你还有利用价值。」

勇斗竖起原本折起的食指说道。

「哼，是念在往日情分上所以这么说的吗？我还以为你有点成长了，结果还是一样天真啊。」

「往日情分？你在说什么？」

无视弗贝兹伦古的话，勇斗转头看向右方：

「斯卡维兹！」

「是！」

「这次要好好奖赏你活捉了弗贝兹伦古。而且感谢你过去的一片赤胆忠心，我决定让你继承《豹》的宗主之位。」

「！？我成为《豹》的宗主？」

似乎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这回事，平常沉著冷静到有如范本般的斯卡维兹，吃惊地瞪大眼睛。

「没错。幸运的是《豹》的现任宗主人就在这里，而且前任宗主也好好地待在津利。这样一来足够你主张自己有正统继承权了。」

勇斗邪佞地扬起嘴角，恶劣地笑著。

杀死现任宗主后坐上宗主之位，叫做篡位。没有正当性，《豹》的人们是不会服从的。

但是，留下现任宗主的性命，坐上宗主之位，则叫做让位。应该会有人反弹说：「那种用蛮力抢来的宗主之位也不具公信力！」可是比起杀死现任宗主，这方法还是有正统性多了。再加上前任宗主也在《钢》的手上，当然更添了说服力。

勇斗用力握紧自己的拳头：

「我很需要『力量』。需要足以统治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力量。所以我一定要得到《豹》的骑兵！」

「「「「「！！」」」」」

在场的人们因勇斗的冲击性发言而情绪沸腾。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勇斗刚才说的话，等同于称霸天下的宣言。

「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贝兹伦古忍不住高声大笑。

那是连帐篷外头都听得到的音量。

「你在笑什么！？」

一名将领责怪道，但是听到这种事他怎么能不笑呢？

大放厥词也该有个限度。虽然弗贝兹伦古这么想，不过另一方面他也确实地感受到勇斗「做得到这件事」的自信，以及「背负起因此产生的困难与责任」的觉悟。

同时具有王者姿态与霸者气度的——「霸王」的威严。

这些话真的出自于过去那个没出息又只会撒娇的少年口中？

完全判若两人。

不过两年时间，就成长到这种地步。在这些日子里，少年究竟过得多紧凑？究竟是如何地自我锻炼、自我磨励、自我提升？

比起把借来的力量当成自己力量使用的弗贝兹伦古，格局差太多了。

至今为止，自己一直把他当成有小聪明的贼猫。不，是让自己认为他是贼猫。

可是，看样子妹妹捡到的野猫，其实是真真正正的狮子。

虽然迟了很多年，不过他总算能够接纳这件事了。

不论自己如何拚命都无法匹敌的这名少年，到底能走多远？他兴起了想看到最后的念头。

「好啊，我就把《豹》的名字给你们吧。高兴怎么用就怎么用。」

彷佛抖落了附身之物似地，《豹》的宗主乾脆地说道。

浮现在嘴角的，是过去名为洛普特的青年会有的爽朗笑容。

第九卷 Epilogue

《豹》的宗主弗贝兹伦古被擒，《钢》拥立勇斗的直系义子斯卡维兹成为《豹》的新宗主。

这个消息立刻传遍亚尔夫海姆地区。

《豹》也因为这件事分裂成两派。

以纳尔弗为主的一派归顺于新宗主斯卡维兹之下，并对《钢》表示恭顺之意。另一派则不肯承认僭号称王的新宗主，离开故乡米德加尔特，远走他方。

前《蹄》的族都诺欧通不做抵抗地开城投降。到此为止，战事总算告了一段落。勇斗正想稍作喘息时——

「主公，可以请您陪我喝杯酒，作为庆祝我即位为宗主的贺礼吗？」

斯卡维兹如此向勇斗说道。

他说成这样，勇斗自然无法拒绝。

「恭喜你当上宗主。一直以来承受你各方面的照顾，现在总算能报答你了。」

「哈哈，干了两年宗主，脸皮果然也变得厚多了。统率《豹》那些粗蛮份子不是件简单的事，而且复兴被烧毁的村镇似乎也相当费力呢。」

「是你的话一定有办法做到，不然我也不会把这差事交给你。」

「约尔根也曾说过，您的口才愈来愈好了呢。」

「这些全是我的肺腑之言哦。」

「话说回来，您似乎把监视洛普特的事交给菲丽希亚叔母了？」

闲聊到此结束，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勇斗呼〜地叹了口气。

「别提那个名字。」

这儿是宗主的寝室，眼下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没有其他人，但弗贝兹伦古是洛普特的事仍然是最高机密。

未雨绸缪、防患未然总是好的。

「……也就是说，您不打算问罪他杀死我们前任，说错了，是《狼》的前前任宗主的事，是吗？」

斯卡维兹盯著勇斗的眼睛问道。

《狼》的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是勇斗唯一的誓杯之亲、景仰的人物，也是斯卡维兹过去的父亲。

基于誓杯时的誓言，弒亲是最不可原谅的重罪。默认弒亲之事，等于违背了身为义子该尽的仁义之举。

勇斗耸肩道：

「别逼我去问罪啊。那是前任宗主【老爹】亲口对我说的遗言，我总不能无视故人的遗愿吧？还有就是……我不想看到这三年来一直跟在我身边、支持我的重要副官哭泣的脸……多少也有点这样的成分在内吧。」

「呵，虽然您似乎在我没看见的期间成长很多，不过天真心软的部分还是没变呢。这让我稍微感到安心了。」

凶险的表情缓和下来，斯卡维兹微笑道。

勇斗不由得苦笑说：

「感到安心吗？」

「是的，因为我很欣赏您这个部分。」

「……要先说清楚，之所以不问他的罪，最主要的理由是因为我想拥有《豹》的骑兵哦！总之，我非常非常需要『力量』。」

勇斗将目光从斯卡维兹身上移开，看向远方。

回到日本的那段日子里，与沙耶的对话从他脑海中掠过——即使想忘也忘不掉，攸格多拉西尔那可恨的真相。

◇

「怎么可能……怎么会……」

从沙耶口中听到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时，勇斗难以置信地颤声说道。

那个名词，勇斗也听说过无数次。

而且也很清楚它的结局为何。

「证据呢！？你有证据证明这说法没有错吗！？」

勇斗高声质问著，想否定沙耶的话。

不能轻易相信。不对，是不愿意相信。

如果沙耶说得没错，那么攸格多拉西尔……

「嗯，我是从你和美月的话来推测的，几乎没有可以称为证据的东西，不过……」

「既然如此，你的说法有可能是错的！」

「当然，我不否认有猜错的可能。但是呢，这个说法能解释许多问题点哦。比如从星座的位置可以确定攸格多拉西尔位于过去地球的某处，可是却不符合现在地球任何地方的地形；还有，就是你拿到过去使用的所有现代知识技术，完全没有流传到其他地区的这件事。」

「…………」

的确，这也是勇斗相当在意的一点。

回到现代日本时，勇斗曾在网路上搜寻自己引进攸格多拉西尔的各种技术的起源。

先说结论。不论是炼铁法或是玻璃吹制法、重装步兵密集方阵、马镫、诺福克农法、平衡重锤投石机……等等，不管勇斗如何检验，都和过去以智慧型手机查到的资料以及从电子书上看到的内容一模一样。

假如攸格多拉西尔真的存在于过去地球的某处，那么在勇斗把未来知识引入当地的那一瞬间，历史就应该被改变了才对。

然而要是沙耶的假设正确，就像她说的，这个推论可以完美地解释这一点。而且也能说明为什么现代地球上没有与攸格多拉西尔一致的地形。

「我照著顺序说明哦。之前我听你和美月说攸格多拉西尔的事时，不是曾发现到什么而匆匆离开店里吗？」

「嗯，对。我记得是在讲到阿尔卑斯山的时候……」

「没错。那个『阿尔卑斯』正是解开攸格多拉西尔之谜的重要关键。」

「怎么说？」

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地形明显与攸格多拉西尔不同。

而且，那里离沙耶说的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非常遥远。更进一步地说，两者之间甚至隔著一个海洋。

「阿尔卑斯——『Alp』这个词，在凯尔特语中是『山』的意思。然后呢，攸格多拉西尔也有貌似从这个词衍生出来的单字哦。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发音相近的名词呢？」

「发音相近？…………妖精【艾尔芙】吧？」

勇斗思考了一会儿，不怎么有信心地回道。

要说相近的确是有点，要说不像又确实不太像。可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发音更相近的单字了。

沙耶点头说道：

「正确答案。我记得《妖精之铜【艾尔芙克普法】》是只能从被称为『攸格多拉西尔的屋顶』的三座山脉中开采的稀有金属，对吧？而在现代的奇幻系电玩中很常见的森林精灵Elf，关于它的语源，有一种说法是来自Alp。

也就是说，原本被称为《妖精之铜【艾尔芙克普法】》的金属，在其他地区被误传成《山之铜》这样的可能性很高。」

「……误传？」

勇斗重覆著沙耶的话。沙耶点点头说：

「没错。虽然我们没听过《妖精之铜【艾尔芙克普法】》这个单字，但假如是《山之铜》，则可以在古希腊的文献中找到一些记载。就是奥瑞卡尔科斯。」

「喔……」

勇斗含糊地回应著。这些话太专业了，他的思维实在跟不上内容。而且奥瑞卡尔科斯什么的，勇斗从来没听过，也没办法从其中感受到什么。

可是沙耶接下来说的话，让他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眼。

「对现代日本人来说，这个译法应该比较常见吧……奥利哈钢。」

「咦！？」

如果是这个单字，勇斗也曾听说过。那是在奇幻背景的电玩、小说、漫画里经常出现的金属名。

而且常被描述成具有强大力量、数量稀少的传说中金属。

「古希腊的大哲学家柏拉图，在他的著作『克里底亚篇』里提到：

『虽然现在只剩下名字了，但是在当时是超越名字的物质。那物质能在岛上所有场所开采，也就是山铜【奥瑞卡尔科斯】。在当时已知的金属中，价值仅次于黄金。』

而那个可以开采到山铜的『岛』，当时柏拉图是这么称呼它的……」

沙耶说到这里暂停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

接著，她凝视著勇斗的双眼，严肃地说出那名字。

在遥远的古代，因为天地异变，在一夜之间沉入海底的传说之岛——

「亚特兰提斯」。

to be continued

第九卷 后记

二〇一五年十月二十二日，拙作《消灭魔王的龙骑士》于HJ文库刊行了。

*此外，漫画版《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第一集现在正好评热卖中，欢迎还没购读的人参考看看。（编注：以下皆为日本出版情形。）

我猜成书之后，这篇后记之后的页数应该会是相关书籍的宣传页面，详情麻烦大家参考那几页。

哎呀，一开场就很厚脸皮地打广告。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鹰山诚一。

虽然是老王卖瓜，不过我个人认为这次的第九集中有许多相当精彩的部分，希望大家会喜欢。

在我个人的想法中，第一〜三集是第一部，第四〜九集是第二部。因此现在有种「终于写到这里了」的感觉。

接著要进入第三部了！

大家敬请期待！

好了，由于页数不多，所以就直接进入谢辞的部分吧。

新责编U大人，在您刚接手本系列时，我就开始拖稿了，真是对不起——！……幸好这集不需要这么说。今后也要劳烦您多多关照了。

ゆきさん老师，谢谢您帮勇斗设计的新衣，看起来真是帅翻了！

此外，还要感谢与本书的出版有关的各方面人士。

最重要的是，我要向购买本书的读者大人们献上最深挚的谢意。

期待能在第十集里与各位再度相会。

鹰山诚一

第九卷 插图

第十卷 PROLOGUE I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风

修图：神代小祈

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亚特兰提斯，什么时候会沈没？」

勇斗从喉头挤出声音问道。

老实说，他的内心无法接受沙耶的话。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勇斗一心想否定这个说法。

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没办法全盘否定这个假设。

假如攸格多拉西尔是传说中没入海底的那片大陆，那么不管是「当地地形为何无法对应现代的任何地点」，或者「勇斗引进的知识技术为何没有散布到其他地方」……等等的疑问，就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了。

尤其是《妖精之铜》——产于攸格多拉西尔，但不存在于现代的稀有金属．奥利哈钢，是最关键的证据。

因此，肩负数十万条生命的勇斗有责任提出这个疑问。

「根据『蒂迈欧篇』和『克里底亚篇』里的记载，大约是纪元前九五六〇年之后……吧。」

「……啊？这也太奇怪了吧？」

过于夸张的数字让勇斗反射性地回问。

基于地球的岁差运动，最靠近北天极的星体「北极星」会随著时代而移转。

勇斗生活于攸格多拉西尔时，当地的北极星是现代的小熊座β，一般称为北极二。

这颗星体被视为北极星的时期，大致上起自纪元前一五〇〇年，结束于公元五〇〇年。

也就是说，勇斗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的时代，几乎可以确定是在那段时间之内。

纪元前九五〇〇年左右的北极星，应该是小熊座β的再前两任，也就是天琴座的织女星。两者间的年代差距未免也太远了。

沙耶苦笑地点头：

「是啊。纪元前九五〇〇年什么的再怎么说也实在太久远了，那可是人类连最初始的文字都还没发展出来的时代哦！所以啊，也有一种说法，就是柏拉图可能不小心写错了，把数字夸大了十倍。」

「夸大了十倍？也就是说，应该是纪元前九五六年才对？」

假设这说法为真，那么攸格多拉西尔陆沈的时间将是在自己生活的时代数百年后，灾难并不会直接危及勇斗认识的那些人。

勇斗正想松一口气，可是沙耶却摇著手道：

「啊，不对不对。『蒂迈欧篇』和『克里底亚篇』是纪元前五六〇年左右的对谈纪录。那两篇对谈里提到，当时离亚特兰提斯与地中海诸国的大战，已经过了整整九千年。假如九千年其实是九百年的话……」

纪元前五六〇年的九百年前，也就是——

「……纪元前一四六〇年……！」

时间相当吻合。

沙耶也点头说：

「没错，刚好是你穿越过去的时代呢。也就是说至少在当时，亚特兰提斯是存在著的。」

「那沈没时间呢！？最重要的沈没时间是什么时候！？」

勇斗猛然从沙发探出身子，大声问道。

虽然勇斗无法具体断定自己所处的年代，但是如同前述，北极二是从纪元前一五〇〇年起开始成为北极星的，而北极二等于北极星一事在那边的世界里已经是常识了。由此可以推测，勇斗所处的年代应该远晚于纪元前一五〇〇年。

也就是说，纪元前一四六〇年很有可能即将到来，或者根本已经结束了也说不定。

满腔的焦躁使勇斗坐立难安。

「唔～～这部分啊，因为预定详细描写亚特兰提斯的『克里底亚篇』没有完成，所以很可惜，现有文章里没有提到亚特兰提斯究竟是在哪一年沈没的。不过，根据『蒂迈欧篇』里的亚特兰提斯略史之类的记述看来，与地中海诸国的战争结束后，亚特兰提斯连续发生了好几次异常的地震与洪水，最后沈入海中，消失了。」

「异常的地震与洪水……」

勇斗不由自主地复诵著这些话，心情轻松了点。

至少，勇斗待在攸格多拉西尔的这三年里，没有碰过那种异常巨大的地震。

洪水的话，除了勇斗使计引发的人为洪水之外，也没有令人特别印象深刻的灾情。

虽然这件事仍然无法乐观以对，但起码不会是眼下即将发生的灾难，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勇斗感到宽慰了。

「在你觉得安心时讲这些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想，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哦？对照北欧神话的发展，你已经度过了芬布尔之冬……三个漫长的严冬、打倒了丰饶之神弗雷，而且与战神索尔交手三次了。」

沙耶扳著手指，一一数道。

接著，她以带著哀怜的眼神注视勇斗，说道：

「终焉之刻

诸神的黄昏

已经开始了……」

第十卷 PROLOGUE II

「真是，竟然在这种时候出兵找碴。」

红发青年盯著背对山城布阵的《炎》军，不耐烦地啐道。

他的双手手背上分别浮现发著微光的图纹。

那些图纹称为符文。拥有符文的人称为神之战士

英灵战士

，会被赋予极为强大的力量。

拥有符文者是万中选一的精英，同时拥有两个符文者，即使广大如攸格多拉西尔，据说也找不到第三人。

其中一人是统治攸格多拉西尔所有疆域的神帝。另一人，则是称霸华纳海姆北方一带的大国《雷》族宗主史坦索尔。

本身超俗绝世的武力，使这名男子得到了天下无双的威名。

「拜你们所赐，害我没办法去跟那家伙战斗。」

那家伙——史坦索尔的宿敌周防勇斗，在一个半月前向国内外发表对《豹》的征伐宣言。

这次一定要好好报一箭之仇。史坦索尔还特地为此养精蓄锐，可是在紧要关头却接到了消息——南方大国《炎》集结大军于《雷》国界附近的瓦加涅城砦。

根据密探的报告，集结于城砦的《炎》军声势极为浩大，粗估至少有两万人之多。身为领导者，倘若坐视这等危机不管径自与《钢》开战，就未免太蠢了。

因此，史坦索尔不得不率领八千士兵前往南方国界迎击《炎》军。

「老爹，我很明白您的心情，但还是要请您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他们是万万大意不得的对手。」

少主副手夏斐劝谏道。

夏斐的外貌魁梧，比起绝不能以矮小形容的史坦索尔，他甚至还要更高上一颗头。可是，夏斐的性格与外表相反，心思极为细腻。史坦索尔的性格粗野，不论任何事都能以「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啦」来打发，夏斐正是与他互补的贤内助副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虽然回应得很随便，但史坦索尔也相当清楚《炎》是不可小看的敌人。

《炎》长年以来一直名列十大强国。不仅如此，甚至还在数个月前攻破、并吞了同为十大强国的《风》。

纯比国力的话，《炎》的实力恐怕比《雷》强大一倍以上吧。从那前所未见的两万大军阵容便可以窥见一二。

但是，就算亲眼目睹了对方的赫赫军容，史坦索尔脸上从容的笑意仍旧没有消失。

扬起的嘴角甚至透著一股愉快之意。

映在他那兴味盎然的眼眸中的，是《炎》军士兵们手中朝天耸立，高得非比寻常的长枪。

不管怎么看，那阵型都像极了《狼》军的基本战术——『长枪重装步兵密集方阵』。

乍看之下一无是处的超级长枪，能在集团战斗中发挥多惊人的效果，史坦索尔是亲身体会过的。

和那男人拥有同样想法的敌人。

史坦索尔无法不对其产生期待。

「就让我来领教领教你们的本事吧！喂！跟著我上！」

一发完号令，史坦索尔随即踢著爱马的腹部，勇猛地朝敌方阵营长驱直入。

《雷》与《炎》的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十卷 ACT1

勇斗完成《豹》的征讨，凯旋回到族都津利时，白天已经开始变得炎热，时令即将正式迈入夏季。

「「「大宗主万岁！大宗主万岁！」」」

市民们的狂热欢呼声回荡在津利的大街小巷之中。

只要他们一出声，就能感受到空气的震动。

音量之大甚至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全城的人都在吶喊。

「啊！好像进城了。小勇真的很受这边世界的人们仰慕呢～～」

美月站在津利的宫殿正门前，翘首期盼著勇斗的归来。

她是在攸格多拉西尔极为罕见的，黑发黑眼的少女。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她是在日本土生土长的纯种日本人。

虽然乍看之下给人柔和温吞的印象，但她其实是个胆魄过人的女孩。为了与心爱的少年一起生活，不惜跨越时空隔阂，跟著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

「那是当然的！就连黏土板之家

学校

的大家也都在说，好想得到主人的誓杯呢！」

爱菲利亚激动地喘著气，以热切的口吻说道。

她今年十二岁，是个头发齐肩的可爱少女。

她原本是即将被人口贩子兜售的奴隶，幸运地被勇斗买下，目前被指派为美月的侍女。

「哦～是这样啊？话说回来，你在新的黏土板之家过得还习惯吗？」

基于勇斗的善意，以及作为今后学校制度的参考案例，爱菲利亚曾就读于位在雅尔菲德的黏土板之家。迁都津利时，她也跟著转学到这边的黏土板之家。

虽然勇斗说她可以和母亲一起留在雅尔菲德，不必特地跟来，可是爱菲利亚却难得地以热烈的口气，央求务必让她跟随勇斗前往津利。

也许是因为年龄相近吧，爱菲利亚与《爪》族双胞胎姊妹很要好，经常能看到她们玩在一起。之所以要求前往津利，也许是不想和那对姊妹分开之故。

「是的！大家都对我很好！」

爱菲利亚满脸笑容地点头说道。

008

美月从勇斗那儿听说，爱菲利亚刚进雅尔菲德的黏土板之家时曾遭到轻度的霸凌，但现在见到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想来这次应该不需要担心了。

「是吗？那就好。」

美月松了口气。因为她自己也很喜欢、很疼爱这名乖巧老实又有韧性的小女孩。

「啊，主人他们好像到了！」

「咦！」

听爱菲利亚一说，美月朝大门方向看去。一辆由两匹深枣色马儿牵引、车身上镶满黄金装饰的豪华马战车出现在门口。

搭乘在战车上的黑发少年一踏上地面，出来迎接他的数十名下属立刻一齐单膝跪地。

只有美月仍然站立不动，两人的目光自然地交错在一起。

少年——周防勇斗轻轻举手说：

「我回来了，美月。让你看了快两个月的家，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我懂的。辛苦你了。欢迎回家，小勇。」

「嗯，谢谢。」

听著美月的慰劳之言，勇斗脸上浮起喜悦的微笑。

乍看之下给人明朗柔和的印象，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又明确地带著一股深沈的威严。

绝非脱变得判若两人。

昔日的身影确实仍残留在他身上，但是——

（干嘛自顾自地成长了那么多啊！）

只有小勇一个人变得那么帅气，我可是因为他而心脏怦怦乱跳呢，真是太奸诈了啊——美月如此心想。

「啊，对了，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咦？」

「等我回来后，要正式举行婚礼的约定。」

「……嗯，我记得。」

美月满脸通红地轻轻点头。

勇斗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他执起美月的手，单膝跪地：

「让我重新问一次。志百家美月小姐，请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勇斗说著，调皮地向美月眨了眨眼。

对了，自己以前好像说过很憧憬这种求婚场面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真的是，小勇真的是太奸诈了。

为自己做出这种事，实在太逗人开心了。

随著欢欣与亲爱之情，呕吐感也一起涌上胸口。

「对不起！」

美月忍受不住，当场甩开勇斗的手，摀著嘴猛然跑走。

以勇斗为首，所有被留在原地的人们全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她的背影离去。

不用说，当天宫里的八卦话题全是大宗主勇斗求婚被拒的事。

「呜呜，对不起～害小勇丢脸了～」

美月躺在床上，眼角泛著豆大的泪珠，不断地向勇斗道歉。

要当个不拖累勇斗的女人。

明明在心里如此发誓，结果却在那么重要的场合害勇斗丢脸了。

美月没办法原谅自己做了那种事。

「哦，没关系啦没关系。因为你生病了嘛。」

相反地，勇斗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手说道。

看来他完全不在意出丑的事。

多么宽宏大量的丈夫呀。美月再次对勇斗感到著迷。

「没什么啦。比起那种事，啊，我说的那种事不是指生病，是说害我丢脸的事哦。对我来说，比起那种事，我更在意求婚的答覆耶！」

「当然是OK呀！承蒙您不嫌弃，如果您愿意接收的话请务必笑纳——！」

「嗯，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哦。」

勇斗温柔地笑著，轻抚美月的头发。

安心的感觉在胸口扩散，心情变得暖洋洋的。

可是——

「呜噗！」

想吐的感觉再次涌上胸口，美月不禁按住嘴唇。

「喂！你还好吧！？」

勇斗赶紧把陶制容器递到美月面前。

虽然很感谢他的贴心，但少女的尊严是不能允许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呕吐的。

幸好这次没有真的吐出来，恶心感只涌上一阵便消失了。

「是不是吃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啊？」

勇斗心疼地皱眉。

他刚到攸格多拉西尔时总是被腹泻所苦，因此无法以事不关己的心情看待吃坏肚子的事。

「唔——是那样吗？可是我肚子完全不会痛耶？」

「唔……」

勇斗略微歪头思索了一会儿，轻轻将手按在美月的额头上。

他的手掌凉凉的，让美月感觉很舒服。

「有点发烧呢，应该是轻度感冒吧。」

「啊～有可能哦。最近刚好是换季的时候呢。」

「嗯，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早点睡觉多休息吧。感冒时这么做最有效了。」

「是啊。」

美月也没有异议，照著勇斗说的，安分地静养。

尽管身体不适，但也不到非常严重的程度，勇斗和美月都以为很快就能恢复，没想到事与愿违，三天后依然不见好转的迹象。

体温一直处于轻微发烧的状态，想吐的次数更是不减反增。

不仅如此，还失去食欲，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到了这地步，明白状况不寻常的勇斗也开始紧张了，他急急忙忙地把菲丽希亚找来看诊。

人之所以生病是被恶灵缠身之故。在所有人都真心相信那种事的世界里，巫者自然也扮演著医者的角色。

身为神官，菲丽希亚不但通晓咒歌与秘法，而且拥有丰富的草药知识，在这边的世界里是极为优秀的巫医。过去时常前往病患家中出诊，勇斗也承蒙她关照过无数次。

身为现代人，对这么不科学的医疗方式当然会觉得不放心，可以的话最好别找巫医看诊，但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

菲丽希亚量了量美月体温，检视她的喉咙深处，问了几个问题之后——

「恭喜您！哥哥大人！身为您的义妹，身为《钢》的一份子，我要打从心底向您道贺。」

她笑咪咪地如此说道。

那种说法，只有一种涵义。

美月反射性地按住腹部。

「嗯？什么意思？不是生病吗？」

相反地，勇斗似乎完全反应不过来。

毕竟他在国二那种最青春敏感的时期就被扔到攸格多拉西尔，在那之前应该没有接触过太多性方面的知识吧。

菲丽希亚笑著摇头说：

「呵呵，请放心，不，应该说请开心。虽然还不能完全确定，我想姊姊大人应该是有喜了。」

「嗯，果然是怀孕了。」

回到寝室后，美月把呈阳性反应的验孕棒展示给勇斗看。

那是美月的母亲美代认为迟早会用到，悄悄塞给她的东西。只是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攸格多拉西尔的医疗水准绝对说不上高。

疾病皆起因于被恶灵缠身。是被这种观念所支配的世界。

就连菲丽希亚，也只是单纯依过往经验来猜测美月怀孕的。

「顺便说，验孕棒的准确度是99%。」

但既然连现代的验孕试剂都出现阳性反应，应该就不可能有错了吧。

「……是吗？」

勇斗坐在床上，有些心不在焉地答道。

那样的反应让美月不安了起来。

「呃，小勇你难道……不想要孩子吗？」

「怎、怎么可能！早晚都要生的……只是，怎么说呢，我一直觉得那是更之后的事，所以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和觉悟……」

打从成为强国的大宗主后，平时总是从容自若的勇斗罕见地以慌乱的神色说道。

对他来说，这似乎是晴天霹雳等级的意外状况。

「像我这种下个月才终于要满十七岁的小鬼，真的可以为人父母吗？真的有办法当个好爸爸吗？我觉得超不安的。」

「噗！」

勇斗过于沈重严肃的表情，害美月不由得噗哧笑了出来。

「干嘛啦！有什么好笑的！？」

「可是小勇你不是已经有好几十个孩子了吗？已经是很称职的爸爸了哦！」

「这和那又不一样！听著，不是有种说法，孩子是社会讬付给父母代为抚养的资产吗？所以为人父母者有责任和义务，把孩子养育成堂堂正正的大人对吧？」

「啊哈哈。」

美月忍不住开心地笑了。

至少，勇斗并不反对生下孩子。

还不如说，他根本满怀斗志想把这孩子好好养大。

这反应让美月觉得很开心。

「所以说，别笑了啦。」

勇斗的表情愈来愈糗了。

虽然他最近急遽地变得成熟稳重，但现在这种表情仍然很孩子气。

只要想到自己是唯一能见到他这种表情的人，亲爱之情就油然涌上心头。

眼看勇斗闹起别扭，美月温柔地以双手捧起他的脸庞，盯著他说道：

「小勇，你想得太难太复杂了！这种事其实很单纯的，就是你会不会疼爱生下的孩子？重要的只有这点而已。」

「……是这样吗？」

勇斗不怎么有信心地回问道。

直到前阵子为止，勇斗与生父哲仁的关系一直相当恶劣。说不定是自己过去的经验让他感到不安吧？

所以，美月坚定地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其实还要评估经济能力啦，不过这部分小勇没什么好挑剔的，所以问题只有一个。如何？你能爱生下来的孩子吗？」

「当然能啊！」

勇斗没有丝毫迟疑地答道。

听到这句话，美月感到很满足。

她想把自己的爱毫不保留地灌注到孩子身上，也希望勇斗能爱这孩子。知道愿望可以成真，心中原有的不安便消失无踪了。

「谢谢。爱你哦，小勇❤」

「嗯，我也是。」

「……不把后半段的『我也爱你』讲完，还真是有小勇的风格呢。」

美月嘟起嘴表示不满。

「少啰唆，我会不好意思啦。」

「不行——要好好说出来——我都说了耶。」

「啊——是的，实在有够吵的，你就用这个来忍著吧！」

美月的后脑勺被圈著，整个人被搂了过去。

像小鸡啄米一般轻触过嘴唇后，勇斗把头用力撇向一旁，如此说道。

他满脸通红。

009

「……嗯，我忍著。」

美月也羞红了脸低下头。

用接吻来让人闭嘴。

勇斗果然很奸诈。

「喂！你干嘛在外面乱走啊！？」

隔天，美月带著大狼迦鲁姆的幼兽希尔多弗在室外散步，经过中庭时，头顶上传来责备她的声音。

在这座城里，能以如此粗鲁无礼的口气对她说话的只有一人。

美月抬头向上看，果不其然，勇斗正从阳台边缘探出身子，满脸担心地看著自己。

「你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哦？随便乱动的话……」

「哈哈，小勇太爱担心了～这又不是生病，而且妈妈也有说，散步是怀孕时最好的运动哦。」

「是、是这样吗！？」

「是呀。而且外头的空气很清新，我也比较没有想吐的感觉呢。」

「这、这样的话就好。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不能太勉强哦？」

勇斗整个人变得紧张兮兮的。

美月笑了起来，看样子他八成会变成那种疯狂为孩子操心的傻父亲。

「啊！先不管那个，小勇你的工作告一个段落了吧？要不要趁著休息时间一起过来这边吃饭呢？」

美月相当清楚勇斗的身分使他必须肩负多重的责任，以及因此而多么忙碌。

所以她很努力地不去打扰勇斗工作，就算再怎么想和他见面，也不会在白天闯进办公室。但既然勇斗人在阳台上，就表示他应该正在休息吃午餐吧。

「嗯，好啊。我过去你那边。」

「太好了，等你唷——」

美月挥手目送勇斗走回建筑物里。

「好，在小勇过来之前，我们先玩一下吧。」

美月说著，拿出自己手做的绳制犬用玩具。

叭哒叭哒叭哒，希尔多弗兴奋地用力摇起尾巴。

这是它最近很喜欢的玩具。

美月将玩具高高举起——

「把它捡回来——」

把玩具朝远方用力扔了出去。

希尔多弗猛然疾奔，追著玩具跑远。

速度飞快。

一转眼就把玩具叼回来了。

它把玩具放在美月脚边后端正地坐下。

「很好！好棒好棒！」

美月拿出从厨房预先要来的鸡肉喂给它作为奖励。等希尔多弗吃完后，美月再次捡起玩具朝外丢出。

这次希尔多弗直接在空中接住玩具，迅捷地跑了回来。

「哇！好厉害唷！来，这是奖品。」

「汪！」

希尔多弗高兴地吠了一声。

虽然大狼迦鲁姆是在毕佛斯特盆地一带被人畏惧的凶暴猛兽，可是希尔多弗已经被驯养得很亲昵人类了。

这都是养母吉可露妮以耐心和毅力训练出来的成果。

「很好很好，再来一次！」

美月第三次丢出玩具。

与前两次相同，希尔多弗追逐著玩具，但跑到一半时突然做出九十度的急转弯，朝完全不同的方向奔去。

「嗯？喂喂，别黏成这样，很难走路耶。」

希尔多弗用脸蹭著现身于中庭的勇斗的腿，在他周围团团乱转。

接著翻身躺在勇斗面前露出腹部。

这个动作代表的是服从。

能让希尔多弗做出这动作的对象，除了养母吉可露妮之外，只有勇斗一人。

虽然许多语言中都有「孤狼」一词，但狼其实是群居动物，具有强烈的阶级意识。

希尔多弗身边人们的态度，让它明确地意识到勇斗才是这个「群体」中的老大。

这让美月有点羡慕。

「好啦好啦，给你摸摸就是了，给你摸摸。」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勇斗还是温柔地笑著蹲下，抚摸起希尔多弗的肚子。

希尔多弗也露出又舒服又陶醉的表情。

被摸了大约二十秒后，希尔多弗忽然起身，回礼似地以前脚趴在勇斗身上舔起他的脸。

「呜啊！喂！哇！别闹了别闹了！」

希尔多弗的体型已经成长到与大型犬差不多了。

勇斗支撑不住它的体重，跌坐在地上。也许是因为这样的高度更容易舔脸吧，希尔多弗高高兴兴地甩著尾巴狂舔勇斗的脸。

看来它真的非常喜欢勇斗。

「呜啊～好惨啊。」

好不容易捱到希尔多弗放开自己时，勇斗整张脸已经被口水弄得黏答答了。

「呵呵，但您也没说『停』不是吗？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轻笑道。

希尔多弗非常服从命令。

假如勇斗说「停」，它肯定会立刻住口不舔。

之所以没那么说，就是因为勇斗虽然嘴上抱怨，但其实很享受与希尔多弗之间的亲昵接触。

美月也感到温馨地轻笑著。

「主、主人，请用毛巾。」

爱菲利亚气喘吁吁地把以水濡湿过的毛巾呈给勇斗。

看样子，她在勇斗被希尔多弗压倒在地时就已经料到接下来的发展，直接跑回去准备毛巾了。

「哦！谢啦。爱菲总是这么机灵。」

勇斗边说边接过毛巾擦脸。

「不，因为我服侍主人也已经一年了，知道这些是应该的。」

「哦？是这样啊？才过了一年而已吗？感觉已经好久了哪。」

勇斗把擦过脸的毛巾递还给爱菲利亚，感触良多地开口。

光是美月听说过的部分，过去的一年里，勇斗先后与《角》交手、与《蹄》战斗、与《雷》厮杀、与《豹》交战、与《雷》《豹》联军对阵，接著被强制送回现代日本。好不容易回来后，又马上与袭来的《雷》《豹》联军展开二连战，最后是前几天才结束的对《豹》讨伐战。

充满战争的一年。对身在其中的勇斗来说，应该是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紧凑又漫长的一年吧。

「呵呵，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

菲丽希亚也同样感慨万千地说著，以饶富深意的目光看向美月。

不，正确来说是美月的腹部。

「再来这次是美月姊姊大人的喜讯！」

「「呜！」」

勇斗和美月两人的脸颊一齐抽搐了起来。

在攸格多拉西尔，十几岁的年轻人生孩子不算稀奇，应该说是极为普通的事。可是，就现代日本人的常识而言，多半会觉得太早生了。

从小培养出来的价值观与常识无法轻易地改变，因此两人是反射性地感到难为情。

「啊啊！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呢！如此一来我们《钢》的未来肯定能国泰民安了！」

「你这结论也跳得太快了吧？而且，话说回来，攸格多拉西尔又不是世袭制。」

「哥哥大人与姊姊大人的孩子不可能是无能之人！」

菲丽希亚满怀奇妙的信心断言道。

美月苦笑起来。该怎么说呢，比起亲生父母，义叔母反而更像傻爸妈似地。

「真是的，先别说那些了，来吃饭吧。」

勇斗似乎是要岔开话题，扬了扬下巴，佣人们已经在他所示意的餐桌上摆好各种料理了。

美月喜欢做菜，但也同样喜欢吃东西。

因此她喜孜孜地跑近餐桌。

「哇啊！好好吃的样……恶！」

刚出炉的面包香气从桌上飘来，美月却不由自主地掩嘴，慌张地转身与餐桌拉开距离。

等闻不到面包香味后，想吐的感觉也消失了。

「喂，你还好吗？」

勇斗担心地跑到美月身边。

「啊——嗯，看样子也不能闻到面包的味道呢。」

「啊？可是你之前不是很爱吃刚出炉的面包吗？」

「是那样没错，呜恶！可是现在好像不行了。」

美月大动作地摇头说道。

不喜欢面包的气味——不是这种层级的问题。

光是闻到那气味，身体就会出现生理性的排斥反应，想吐的感觉猛然窜升。

即使是怀孕前爱吃的食物也一样。

「呃——这么说来网路上好像有写到，怀孕时的味觉以及爱吃的东西会变得不一样之类的。」

勇斗视线略微上飘地回想著。

看来他虽忙碌，但昨晚还是抽空上网恶补了怀孕的相关知识。切身感受到自己被勇斗所珍视，让美月很开心。

「不好意思，你们把面包全撤了吧。大家可以拿去分著吃。」

「咦咦咦！？等等、这样不好啦！」

听到勇斗对佣人们如此下令，美月大吃一惊地喊道。

「比起吃面包，我更想和你一起吃饭啊。」

勇斗若无其事地说出杀伤力极强的甜言蜜语。

当面听到这种话，美月也只能点头默默接受了。

「要不要喝汤？」

勇斗指著由肉与蔬菜炖成的汤说道。

芬芳的香气让人——

「呜！对不起！大蒜的味道让我想吐！」

不行不行不行。美月挥著手。

「不能吃大蒜吗？这下子可就难办了。」

勇斗也为难地皱眉。

已经在攸格多拉西尔住了三个月的美月，立即明白勇斗的话中之意。

大蒜之于《狼》和《角》的人民，就像味噌或酱油之于日本人一样，是最基本的调味品。绝大部分的料理都会用上它。

不能吃大蒜，等于大部分的料理都没办法吃了。

「嗯——有没有偏酸的食物呢？我想那种应该就吃得下了。」

「哦哦，网路上好像也有提到这个。可是，酸的食物啊……这边的世界好像不多呢。腌梅子当然不会有，而且也没有柑橘类的水果。」

「呜呜呜……」

只不过是怀孕。就只是怀孕。

虽然这是人类出现后，无数女性经历、克服过的历程，但新生命的诞生仍然是相当神秘与不简单的事。

不是只有快乐而已。

美月早早地便痛切体认到这一点。

「今天的阳光很强，已经很有夏天的感觉了呢。啊，小爱菲，『太阳』用这边的语言要怎么发音？」

午餐时间后，勇斗等人纷纷回去工作，因此美月在希尔多弗、从黏土板之家

学校

回来的爱菲利亚陪同下，再次散步起来。

在散步时顺便学习触目所及的各种事物的名称，是美月每天的功课。

「『Sol

苏尔

』。」

「哦哦，念做『Sol』啊……」

美月迅速地在备忘纸上写下发音与意义。

尽管美月能以咒歌《交涉》与攸格多拉西尔的人们无碍地沟通，但每天咏唱好几次咒歌也是件累人的事。

而且有时候，脑中思考的事会不经意地泄露出来被对方知道，这点也很伤脑筋。

所以还是早点把攸格多拉西尔的语言学起来吧！只要有机会，美月就会像这样主动学习。

「顺便问一下，月亮又是怎么说呢？」

「『Mani

玛尼

』。」

「Mani

玛尼

啊？我记得美丽是念Fagra

法古拉

，那我的名字若用这边的语言来发音，就是FagraMani

法古拉玛尼

吗？感觉好怪哦——」

「不，我觉得很好听呢。」

「呵呵，谢谢称赞——」

两人以这种轻松的感觉闲聊著，经过中庭时，美月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红发、眼尾上扬，个性颇不服输的少女。她的腰侧挂著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皮袋。

「唷喝——茵格莉特。」

「哦，是太座啊，你好。」

美月出声唤道，茵格莉特也举起单手回应。

美月和茵格莉特在这之前已经见过好几次面，因互相爆料勇斗的往事而合拍，现在交情已经好到可以像这样不拘谨地寒暄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休息吗？」

「是啊。人家刚刚在临摹勇斗给的某种设计图，可是那个叫——智慧型手机吗？那东西的画面实在太小了，害人家看到眼睛很痛。」

茵格莉特揉著眉心叹道。

乍看之下，茵格莉特不过是个可爱的小镇姑娘，但她其实是拥有《孕育剑戟者》符文的英灵战士，在制造器物方面有著卓越非凡的才能。

把勇斗想出来的点子转化成现实中武器或道具的功臣就是她。没有她的努力，勇斗就没办法得到「军神」、「稀世名君」的评价。

对勇斗而言，茵格莉特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左右手。

「哈哈，我想习惯后应该就会好很多了。」

其实她对茵格莉特说的设计图很好奇，但还是故意略过不多问。

她从勇斗那边听说过，所有由茵格莉特经手处理的物品全是《钢》的最重要机密项目。

像自己这种外行人，就算问了也只会造成茵格莉特的困扰而已。

「对了，听说你怀孕了？恭喜啊。」

「谢谢。」

茵格莉特祝贺道。美月轻轻点头致谢。

「改天让人家锻造一把护刀送你吧。」

「真的吗？太棒了！那等下次茵格莉特怀孕时我也要送你礼物！」

「欸、欸欸欸！？可、可是人家还没……」

「咦？你和小勇还在尴尬中吗？」

「…………对。」

茵格莉特满脸通红地点头承认。

过去三年来，勇斗和茵格莉特的互动就像好哥儿们一样。

虽然茵格莉特在很久之前就把勇斗视为异性并喜欢上他了，可是迟钝的勇斗完全没发现茵格莉特的感情。

而茵格莉特也因为知道勇斗有心上人，再加上怕会破坏原有的关系，所以一直把自己的感情深藏在心里没有表现出来——

——但是，大约三个月前，因为某些机缘巧合，茵格莉特的感情被勇斗知道了。

在那之后……

「像今天，明明已经好久没见到面了，可是人家就是会不好意思呀，没办法看著那家伙的眼睛～不但紧张到全身僵硬而且态度也很奇怪……人家也知道不能这样，可是，呜～」

两人似乎陷在这样的窘境里。

见面时茵格莉特总是慌乱不已，很难好好说上话。

再说一次。茵格莉特是把勇斗那些划时代的革新创意转化为现实中的物品时，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

如果两人长期处于尴尬状态，可说是攸关整个《钢》氏族繁荣的重要问题。

身为《钢》大宗主的正室，美月自然不能坐视这件事不管。

「唔～虽然讨论机密时不能有别人在场，可是两人独处时反而会更紧张不是吗？下次让我介入一下，三个人一起喝茶吧？」

不论如何，我得为他们尽份心力才行。美月心想，如此提议道。

就算独处时会尴尬，不过有第三人在的话就应该会自在点了。

到头来，其实这件事也和智慧型手机一样是习惯与否的问题。美月想著。

「！那就万事拜讬了！」

茵格莉特二话不说地急切答应道。

那拚命的模样让美月脸颊微微抽搐说：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找时间帮你们制造机会的。」

「谢谢你哦哦哦～～～～」

茵格莉特泪眼汪汪地以双手握住美月的手道谢。

看来她进退维谷的程度似乎比美月想像的严重太多。

得帮她做些事才行。美月也不禁义愤填膺了起来。

「话说回来，小勇也实在太不解风情了！怎么会把茵格莉特当成哥儿们呢——」

「没错没错，那家伙啊～」

接著，两人以勇斗为话题畅谈了好一阵子。

「啊！是黎芮儿小姐。」

与茵格莉特分手后，美月在回程的路上遇见一名淡红色头发的可爱少女。

尽管年纪尚轻，但她已是《角》族宗主兼《钢》族少主，是做事相当干练的才女。

到目前为止，美月没什么机会与黎芮儿交流，但是她听勇斗说过，黎芮儿的办事能力极高，非常可靠。

不久前勇斗出兵征讨《豹》时，也是黎芮儿一肩担下整个后勤调度，就算敌人祭出焦土作战，她仍然有办法同时喂饱自家军队与流离失所的当地人民。手段之高明，直到现在依然被津利宫殿中的人们津津乐道。

黎芮儿正在指挥工人们做事。

出声打招呼的话好像会打扰到他们工作，可是一声不吭地路过又太没礼貌了。

「你好。」

美月若无其事地寒暄道。

黎芮儿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美月的存在。

「咦？哦哦，是母亲大人啊。贵安。我已经从叔母那儿听闻好消息了，身为义子女，我诚心恭喜您与父亲大人能够喜获麟儿。」

她赶紧鞠躬行礼，恭谨地向美月道贺。

有些生疏、与美月保持某种距离的态度。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黎芮儿亦为倾慕勇斗的众多女性之一。面对怀了意中人之子的女性，应该不可能平心静气地与之相处吧。

「咦？」

这时，某项熟悉的事物不经意地映入美月眼中，让她惊讶得睁大眼睛。

工人们正勤奋地铲起灰泥般的黏稠物，放入以木板圈成的框架中。

拿著抹刀般道具的工人则负责把表面抹平。

「难道说，这是水泥吗？」

大约十年前，美月和勇斗居住的八尾町发生了相当大的地震。由于在重建、修复工程时经常能看到这东西，因此美月留下了印象。

「哦哦，母亲大人也知道这是什么吗？果然天上之国的居民们都很博学多闻呢。」

「呃～我没那么了不起啦，别对我有太多期待哦。虽然我知道这是水泥，可是实际上要怎么制造就完全不懂了。」

「其实很简单，只要把火山灰和石灰捣碎，加入一定比例的砂和水混合均匀后就完成了。」

「哦～原来水泥的材料是那些东西啊？我第一次听说。」

美月佩服地叹道。

顺带一提，以这种配方调制出的并非现代水泥，而是被称为「罗马混凝土」的古代水泥。

罗马混凝土非常坚固持久，不但强度比现代水泥高了一倍，而且比起寿命只有五十～一百年的现代水泥，罗马混凝土能保存好几千年，非常优质。

这么优秀的产物居然是在古罗马时代就发明出来了，实在惊人。

「唔，那么诺福克农法或炼铁法呢？」

「所以说别对我有太多期待嘛。我知道的顶多只有日本料理而已。」

「原来如此……果然即使在天上之国，父亲大人也是非常特别的存在呢。」

果然是这样。黎芮儿点头自顾自地做起结论，不过——

「唔～不会啊，小勇应该算很普通吧？」

「普通！？那样的人物算普通！？」

美月的话让黎芮儿打从心底震惊地瞪大双眼，高声叫道。

「嗯。当然，对我来说小勇是很特别的人，可是客观来说他并没有特别会念书哦。」

美月回忆往事似地，感触良多地说道。

没错，勇斗是极为普通的少年。

但现在，他摇身一变，是带领著风吹就倒的衰弱小国成为泱泱大国的英雄王者。

即使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将近四个月了，美月还是无法习惯这落差。

「太难以置信了……」

黎芮儿目瞪口呆地自语著。

看来她和菲丽希亚、吉可露妮一样，都是勇斗的狂热信徒。

「不过啊，我说的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小勇哦。」

「咦？」

「这三年来，小勇真的很努力地拚命吸收各种知识呢。」

勇斗一直是以美月的帐号购买电子书的，因此美月知道他都买了些什么。

许多内容艰涩的书。

一想到勇斗是多么努力地把那些书读熟、彻底理解书上内容，美月就只能向他低头致敬了。

「等到实际见面、看到小勇工作的样子后，我觉得好像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呢！成长超多的呀！害我有一种被扔在原地的感觉。」

「哈哈哈，父亲大人的成长确实相当明显。虽然我也努力地想追上他，但也同样有种被扔在原地的感觉哦。尤其父亲大人从天上之国回来的这两个月，不知因为掌握了什么，使他身上散发出更浓厚的威仪和气场。」

「嗯～我倒是很在意这部分呢～应该说，好像有种奇妙的悲壮感吧。」

「悲壮感……吗？」

「嗯……」

美月皱著眉，伤脑筋地点头。

那是与目前气势如虹的勇斗完全不搭的形容词。

勇斗究竟一个人怀抱著什么样的心事？美月虽然很担心，可是她不打算多问。

「请多多关心小勇哦，而且，如果可以，请尽量支持他。」

美月看著黎芮儿的双眼，嫣然笑道。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黎芮儿不由得呆住了。

但是，下一刻——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是为父亲大人分忧解劳，不是身为大宗主之妻的您的本份吗？」

黎芮儿有些不悦地沈声道。

「我是很想呀，不过如果是身为大宗主的烦恼，我就没办法帮他分忧解劳了。」

美月苦笑地耸肩道。

老实说，身为大宗主的勇斗是美月应付不来的对象。

当然，由于那也是勇斗的另一面，所以美月仍然会接受并深爱著那样的勇斗。但是，那边终究是美月跟不上，也不该跟上的领域。

假如跟了过去，自己一定会丧失某些对勇斗而言无可取代的东西。美月有这种感觉。

「我能为小勇做的，只有帮他煮好吃的料理、随时以笑脸面对他而已。不过我想，对小勇而言，卸下大宗主周防勇斗的身分，以日本人、普通人的身分生活的时间是必要的。」

美月很清楚，政治和军事不能光靠说好听的话来解决。

而且她也同样明白，勇斗根本不喜欢做那些腥风血雨的事。

随时随地处于紧绷状态，早晚会超过极限而崩溃的。

就算只有片刻也好，她想让勇斗忘记那些事。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自己。美月有这样的自豪。

美月以带著这种信念的眼神凝视著黎芮儿。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后，率先叹息屈服的是黎芮儿。

「……我很了解您的意思。背负著宗主重任的我，有时也很想恢复成普通的女孩子呢。」

「果然是这样。」

「可是！身为大宗主的父亲大人也同样是父亲大人。王者是孤寂的。假如身为妻子的您不帮他分忧解劳，父亲大人就太可怜了。」

「嗯。你说得很对。所以我才说，要请你尽量支持小勇。」

美月说著，寂寞地笑了起来。

黎芮儿惊讶得倒抽一口气，战战兢兢地问道：

「难道说，您要把身为大宗主的父亲大人让给我吗？」

「没错。比起我这种普通人，同样身为宗主的黎芮儿小姐在见识方面一定能更加贴近小勇，也能理解他在烦恼什么，进一步支持他想做的事。」

既然有想忘记工作的时候，当然也有希望他人理解自己工作辛劳的时候。

后者的部分，很遗憾，美月没办法帮上任何忙。

对于这边的世界，美月知道得太少了。

「……您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黎芮儿咽了咽口水，确认般地问道。

美月苦笑著轻搔脸颊。

「当然不怎么好啊——可是小勇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巨大了，光靠我一个人好像没办法撑住。呃——不过光靠我和黎芮儿小姐好像还是不够吧？」

「……确实，光靠我一人之力是无法支持身为大宗主的父亲大人的。眼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把菲丽希亚叔母也拉进来吧。」

「是啊，她是绝对必要的人才。」

美月嗯嗯点头道。

最清楚勇斗的行程，不论勇斗去哪儿总是跟在他身边的人，就是菲丽希亚。

那样的她，当然是能够最早察觉勇斗的疲劳或身体状况有异的人。

因此，在美月的想法中，菲丽希亚是非拉进来组成同盟不可的对象。

「……说实话，我一直很嫉妒从照片上看到的您。但是，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强烈地嫉妒著您。」

黎芮儿突然如此说道。

「…………」

由于不知该怎么反应，美月只好默不作声。

向她道歉，或者表示同情，无论哪个好像都不对。

黎芮儿盯著美月端详了半晌，忽然露出清爽的笑容说：

「原来如此，看来没有比您更适合成为父亲大人正室的人呢。」

「！谢谢你！」

美月不由得用力鞠躬。

黎芮儿是《钢》的少主，是统领勇斗义子们的首领。

能得到她的认同，老实说美月非常高兴。

「我打从心底佩服母亲大人的想法。因此，请务必与我黎芮儿交换誓杯。」

「……耶？」

「喔～所以就决定要和黎芮儿交换姊妹誓杯了吗？」

夕阳西斜时分，美月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工作回来的勇斗。

几乎都是些琐碎的、对大宗主勇斗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

尽管勇斗忙到很疲倦了，但他仍然感兴趣地认真听著、应和著美月说的话。

无关紧要的闲聊。但对美月来说，这是最快乐最重要的时光。

因为只有此时，勇斗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嗯，她说最近会正式设宴交换誓杯。」

「呼～你的地盘愈来愈稳固了呢……」

勇斗感触良多地左右晃动著脑袋，大大呼了口气说道。

「不过啊，那可是很懂得用人的黎芮儿哦，看人的眼光很准的。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得到她的认同，你还真不简单。」

「呵呵，你这算自豪吗？被那么厉害的黎芮儿小姐以崇拜的闪亮眼神看著的周防勇斗先生？」

「我只是作弊而已啦。」

两人正如此这般地天南地北聊著——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

随著咚咚敲门声，侍女们送上晚餐。

爱菲利亚也在侍女之中。

见到满桌的丰盛料理——

「呜！」

美月再次涌起呕吐感，转身背对料理。

晚餐是以从日本带来的米煮成的粥，但是看样子美月的身体连日本食物都无法接受。

症状愈来愈严重了。

「我知道你很难受，可是不多少吃点东西的话身体会撑不下去哦！」

勇斗担心地说。

美月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身体就是会排斥。

不过，食物在攸格多拉西尔是珍贵之物，不能随便浪费。就在美月做好要硬吞晚餐的觉悟时——

咚咚。

外头再次传来敲门声。

「哥哥大人，姊姊大人，请问我方便进房吗？」

「菲丽希亚？怎么了？」

「假如姊姊大人愿意的话，不妨试试这个。」

菲丽希亚进房，将盛满红色颗粒状物体的盘子放在美月面前。

美月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

「这是石榴。」

「哦～原来石榴长这个样子啊？」

虽然听过名字，但美月还是头一次见到它的长相。

尽管出身于乡下，她仍然是现代日本人，对于不常出现在超市里的食物是不会太熟的。

「其实石榴红色的果实长得很像洋葱，这是切开果实后取出的果粒。」

「哦～」

「我向有孩子的妇女们打听，据说这一带的孕妇很常吃这个。一般来说石榴的产季应该要更晚一点的，但我逛市场时刚好发现从南部运来的物产，于是就买来了。」

哪有那么刚好的事？美月心想，但没说出来。

不用问也知道，菲丽希亚八成是得到孕妇适合吃石榴的资讯后特地前往市场寻找的。

这份心意让美月非常感动。

「谢谢你。啊嗯——」

美月打从心底向菲丽希亚道谢，以汤匙舀起石榴果粒放入口中。

「！嗯～～～～！」

美月不由自主地紧闭双眼，双手乱挥并呻吟起来。

非常酸。

但对现在的美月来说是最好的。

不是柠檬等柑橘类的酸，而是比较接近莓果的风味。

「真好吃！这真的好好吃哦！菲丽希亚小姐！」

「那真是太好了。」

美月感动万分地叫道。菲丽希亚优雅地微笑著，轻轻点头致意。

一举手、一投足都极为优雅。

对自己还很孩子气一事很有自知之明的美月，其实相当羡慕她的成熟稳重。不过——

「竟然特地准备了这种东西，真是谢谢你啊，菲丽希亚。真的帮了我们大忙呢，果然菲丽希亚最可靠了。」

「谢谢哥哥大人！您过奖了！」

菲丽希亚因勇斗的话而露出无比喜悦的娇艳笑容。高兴得几乎快哼起歌了。

刚才那种成熟的氛围，转眼之间烟消雾散。

不过是句短短的赞美就变成这样。

（菲丽希亚小姐果然打从心底喜欢小勇呢。）

只要看到那笑容，再怎么不愿意也能明白这点。

「对了，也请您尝尝看这个，姊姊大人。」

就在美月胸口因此略感烦闷时，菲丽希亚很快地再次拿出其他的盘子。盘上放著类似放大版兰姆酒渍葡萄乾的物体。

「这是海枣乾吗？」

「是的。自古有云，每天吃六颗海枣乾，就能生下健康的宝宝。」

「哦～六个啊？」

美月随意地捡起一颗海枣乾，张口咬下。

柿饼般的甘甜滋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啊，虽然不到石榴的程度，不过这个好像也可以吃。」

尽管美月觉得有点过甜，但幸运地没有出现恶心感。

「总算找到可以吃的东西，我放心了～」

美月不由得松了口气。

再反胃下去，我该不会饿死吧……

不久前她甚至闪过了那种不吉利的想法。

「呵呵，我很高兴能略尽棉薄之力。啊！姊姊大人，方便的话可以让我摸摸您的肚子吗？」

「哦，好呀！当然没问题！」

美月噗哧一笑，点头答应道。

她想起昨晚勇斗也说过一样的话。

就算时代地点不同，可是人类面对孕妇时，说的话似乎都差不多。

虽然还没有胎动，果然还是会忍不住想摸摸看。

「这里，有哥哥大人的……」

菲丽希亚无比爱怜地轻抚美月的肚子。

能感受到她对勇斗的爱意。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立志成为助产士！」

菲丽希亚突然起身，眼中燃起名为决心的熊熊烈火宣布道。

她用力地握住美月的手说：

「姊姊大人！请务必让我为您接生！」

「咦？呃呃呃……」

菲丽希亚的思路冲得太快，跟不上她的美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误以为美月的反应是不愿意吧——

「……不行吗？说得也是，毕竟是第一次生产，比起我这种新手，当然是让经验丰富的人来接生才好……」

兴奋到一半，被现实泼了冷水的菲丽希亚垂头丧气地说道。

看来她非常想帮忙接生。

美月赶紧摇头否认：

「不不，我只是吓一跳而已。那就麻烦你了。我也觉得如果有人能帮忙接生的话，菲丽希亚小姐是最好的人选。」

「真、真的吗！？」

「嗯。」

「谢谢您！呵呵呵，未来真是让人期待呀。不知宝宝长什么样呢？是男孩还是女孩呢？男孩的话应该会长得很像哥哥大人吧？啊啊！好想早点见到宝宝呀……」

菲丽希亚心情极好，兴高采烈、滔滔不绝地开始阐述起她的梦想。

见到那模样，就再也没有怀疑的余地。菲丽希亚是真心对勇斗有后嗣的事感到高兴，并且非常期待孩子的诞生。

「哈哈，你太急了啦，菲丽希亚小姐。」

美月苦笑地说著，同时也放心地吁了口气。

对勇斗而言，菲丽希亚不是单纯的副官。

在勇斗还被说成吃闲饭的无用之人时，菲丽希亚便一直不求回报地照顾著他，是为勇斗尽心尽力、一路扶持著他走来的重要人物。

而对美月来说，菲丽希亚也是自己刚来攸格多拉西尔的第一个月里，在各方面悉心照顾自己、无可取代的大恩人。

就算她是为了勇斗才这么做的，但是肯为心上人的恋人做到那种地步的人，在世上肯定不多。

所以美月喜欢菲丽希亚。

如果可以，她想和菲丽希亚成为好朋友。

能得到她的祝福，让美月纯粹地觉得很高兴。

美月轻柔按著自己的肚子说：

「安心来到这世上吧。大家都在等你哦。」

「瓦加涅城砦因《雷》军的猛攻失守了！总司令寇兹大人也战死了！」

「是吗？」

听著传令兵的报告，《炎》族宗主拄著脸颊，平淡地说道。

他是在攸格多拉西尔极为罕见的黑发中年男子。

尽管他的声音相当平淡沈静，可是周遭的人们仍然被他震摄住了。

在场者全是位居大国《炎》干部要位的强者，但他们人人脸色发青、冷汗直流，屏气凝神地窥视著主公的一举一动。

「《雷》的小娃儿，还挺有本事的嘛。」

说完，《炎》族宗主摇摇晃晃地挺起上半身。

他因遵守「在《钢》征讨《豹》的期间内牵制《雷》军」的约定而出兵。尽管只打算牵制《雷》军而已，没想到对方居然直接闯入比自己多了一倍以上兵力的部队中，而且轻而易举地攻陷城砦。这样的结果有点超出他的预料。

「天下无双的称号似乎名不虚传呢。」

《炎》的士兵并非有事时从农民中徵召组成的业余杂兵，是受过专业训练、千锤百炼的精锐部队。

奉命担任总司令的寇兹，是在与《风》战斗时立下大量战功，在《炎》中排名前五的名将。

尽管如此，仍然落得这般下场。

就算当初是因为对方送了不少令人怀念的礼物才会答应《钢》的请求，但这代价似乎相当高呢。

「虽说《钢》已征讨完《豹》，我方义务已尽，但挨打不还手可不符合老夫的个性吶。」

《炎》族宗主愉快地扬起嘴角。

至今为止，包含《风》在内，他总共灭亡、并吞了三个氏族。可是这世界的文明水准实在太低落了，不论武器或战术的发展都很迟缓，老实说他正觉得无聊。

因此，在碰上有本事把以三间半枪【注】组成枪衾阵【注】的《炎》军打得体无完肤的勇者时，尽管就他的立场不该有这种反应，但《炎》族宗主的心仍雀跃了起来。

译注：三间半枪，长约6．4公尺的长枪。

译注：枪衾阵，各小队间彼此支援的包围式枪阵。

砰！《炎》族宗主踹著地板站起，叫道：

「召集全军！要猎虎了！由老夫亲自指挥！」

第十卷 ACT2

「好吧，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黎芮儿蹙著秀眉，瞪著文件苦思。

这里是津利城砦内黎芮儿专用的临时办公室。比起位于《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的办公室，内部装潢极为朴素，光是放进办公桌椅及一套招待客人用的椅子就有局促感了。

「存粮明显不够吃到秋天呢。」

讬了先前征讨《豹》时，《豹》军采取焦土作战之福，现在《钢》的领地内出现了数以万计失去谋生之道、无家可归的难民。

此外，由于勇斗三两下便打退了《雷》、《豹》联军，之后又并吞了《豹》的领土，因此有不少周边氏族的人民在听说了勇斗的英勇传闻后涌入《钢》谋求生计。

在作物产量方面，尽管《狼》与《角》过去曾接受勇斗的农耕技术改革指导，产量大幅提升，可是以目前的消耗速度来推算，在秋天收成之前库存的粮食就会见底了。

人类是不进食就活不下去的生物。

《角》的前代宗主，黎芮儿的亲生父亲在世时，也一直不厌其烦地告诫她：「不能让人民挨饿。只要人民衣食无缺，就会安分守己，尽自身义务。」

反过来说，如果人民难以温饱，治安就会恶化。

由六个氏族组成的《钢》才刚诞生不久，无论如何都要避免在这种创业维艰的时期，丧失人民对政府的信赖。

「虽然说只要减少牲口数量的话就没问题了，但那是逼不得已时才能实施的最终手段。」

在攸格多拉西尔，入冬前宰杀牲畜、做成腌肉存放是很普通的事。可是《狼》和《角》在导入了诺福克农法后，粮食产量多到可以分给家畜作为饲料，因此有相当数量的牲口活到今年夏天。

这些家畜们可不是白吃白喝的，它们是开拓土地、犁田及增加今后粮食产量的重要劳动力。

假如现在杀了它们，下一季的粮食产量就会追不上人口增加的速度，可以想见明年将会陷入同样的缺粮困境中。

如此一来将会重复恶性循环，导致每况愈下。

「总之，先和其他氏族商量看看吧？」

站在她身旁的老者提议道。

他是打从前任宗主在世时便效忠于《角》的重臣，名叫拉斯穆司。

多年来他一直以少主身分督促著《角》的成长，但最近已经从第一线退下，改杯成为义弟妹之首，现在是黎芮儿的顾问。

「说得也是，只有我们出钱出力也太没有道理了。」

目前用来支援难民的粮食，几乎全是由《狼》和《角》提供的。

虽说两氏族的农地在勇斗的指导下产量大幅提升，有多余的粮食可以分给难民。但其他氏族也同样是《钢》的一份子，请他们一起帮忙原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

「嗯，这也算是个好机会呢。」

黎芮儿已经在《钢》的结成典礼上与其他氏族的宗主见过面了，可是还没找到机会与他们个别深谈。

毕竟是交换了姊弟、姊妹誓杯的宗主们，找他们深谈除了可以了解各氏族的国情，关于对方是怎么样的人物，身为《钢》的少主也该好好掌握清楚。

「不过就算再怎么不济，也都是有本事爬到宗主位子的人，肯定都是些道行高深的老狐狸，恐怕得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说服他们吧。」

「哦，少主，您贵安啊。」

黎芮儿头一个拜访的，是《钢》的少主副手，目前正好逗留在津利的《狼》新宗主约尔根。

约尔根是身形魁梧的彪形大汉，待在与黎芮儿办公室差不多大的自用办公室里，整个空间看起来就更狭窄了。

虽然他眉毛下方有道伤疤，容貌颇为凶恶，但黎芮儿知道约尔根的个性其实相当温和敦厚、很会照顾人，深得部下拥戴。

两人原本就是兄妹氏族的少主与宗主，过去已在温泉慰劳旅行等场合见过好几次面了。

之所以选择约尔根作为第一个谈话的对象，也是因为约尔根是能让她不受拘束商量事情的最合适人选。

「我也正想去拜访您呢。」

「嗯？找我有事吗？」

黎芮儿以对平、晚辈说话的口气回问道。

虽然约尔根年纪大了她两轮以上，但就誓杯的辈分而言，黎芮儿才是长辈。

勇斗刚成为宗主时，曾经对「摆出长辈的架子对比自己年长的人说话」一事颇感困扰。不过在这方面，黎芮儿是天生的『公主』。

而且她还接受过亲生父亲《角》前任宗主的君王教育，知道居上位者不能做出被下位者小看的行为，因此自然而然养成了这样的态度。

约尔根也不怎么在意地说：

「是的，虽然父亲殿下说这事全权交给我处理，但毕竟是父亲殿下的婚礼，且是举国同庆的大事，预算的部分也得和少主您商量才行。不过，对您来说，这恐怕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就是了……」

约尔根以抱歉的表情搔著脸颊道。

他也知道黎芮儿爱慕勇斗的事，言下之意应该是指这个吧。

「谢谢你的关怀，但你不需在意。」

黎芮儿立刻伸手制止。

说自己完全不心痛，那就是撒谎。但前几天和美月交谈过后，她已经能某种程度地调整自己的心态了。

所幸正室美月容许勇斗纳妾，不然就以二房、三房为努力的目标吧！——黎芮儿已经如此转念了。

「如此一来我就能猜到兄弟你想找我的原因了。是预算的问题吧？」

黎芮儿说著，拄著脸颊叹了口气。

「是的。因为《钢》现下的财务状况相当严苛吶。」

约尔根也愁眉苦脸地点头。

《豹》的焦土作战不仅造成了粮食不足的问题，也让《钢》的财政蒙上阴影。

因为所有的一切全被焚为灰烬。

想重建、复兴那些地区，除了粮食外还需准备多少物资？为了准备那些物资，又得支付多少资金？光是想到这，黎芮儿头就开始痛了。

而且在复兴工作之余，还得同时修建津利的宫殿与圣塔才行。

光看黎芮儿和约尔根目前使用的临时办公室就知道，不仅空间小到会妨碍工作，而且在如此简陋的办公室接待外国使者，也是事关国家体面的大问题。

除此之外，《钢》为了征讨《豹》而雇用了大量士兵，再加上战后归顺的两千《豹》骑兵队，每个月要支付的薪水总额也不容小觑。

老实说，《钢》现下的财政已是捉襟见肘的状态，假如还要举办其他大规模活动，那就太吃力了。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让父亲大人的婚礼显得太过寒酸吶。」

「没错。虽然父亲殿下嘱咐过不必办得太盛大，简单隆重就好，可是又不能真照他的话做。」

「嗯，你说得对。」

不只关乎国家体面。

虽然勇斗一向不怎么重视自己，但他不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两个月里《狼》军的窘况、他回归后那精彩的瞬间逆转戏码……那些事迹一再使他赢得《钢》人民的无限好感与信赖。

就算黎芮儿和约尔根不刻意推广，「大宗主」的称呼也早已固定下来。除此之外，从勇斗凯旋回国时城内民众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也能看出勇斗是多么受到人民爱戴。

而有办法射中如此伟大的英雄王真心的美月，也同样赢得了民众的好感。

津利城里的人都在说，就算只看一眼也好，好想见见美月长什么样子。克莉丝缇娜是如此转述的。

因此，民众们不可能接受勇斗举办只有亲朋好友能参与的低调婚礼。

「可是两个月后还有丰收节。上上个月是《钢》的结成典礼，这个月是《钢》军凯旋的庆祝会，假如接下来还要连续举行丰收节与婚礼，财政方面会极度吃紧呢。」

唧一声，黎芮儿将上身靠在椅背上，仰望半空中说道。

喜事连连当然是好事。

可是身为掌管《钢》的荷包之人，黎芮儿不能无视这些接连冒出的大笔开支。

尤其《钢》的财政现况如先前所说，已经因为《豹》的焦土作战而多了许多意料外的开支了。

约尔根也伤脑筋地嗯嗯点头说：

「我是想过把一部分丰收节时使用的物品转用到婚礼上，但是又觉得在父亲殿下的婚礼中使用二手物品实在太僭越了。」

「虽然父亲大人的确不怎么在意身外之物，但总不能真的因此……嗯？不对！等一下！对了，不必转用，直接把婚礼和丰收节一起办吧！」

黎芮儿想到好点子似地起身叫道。

「一起办、吗？」

约尔根不明白黎芮儿的意思，皱眉问道。

「没错，这也算是天赐良机吧。母亲大人已有身孕，我们可以在丰收节的最后，把母亲大人塑造成丰饶女神，让她嫁给象徵整个《钢》的父亲大人。比起把丰收节和婚礼分开举办，这么做不是效果加倍吗？而且还可以省下不少经费呢。」

「哦哦！原来如此！」

约尔根豁然开朗地连连点头。

「嗯，不愧是被父亲殿下看好、指定为少主的人才，能和您商量真是太好了。」

「还好啦。那么就照这个方针去做吧。」

「了解。」

约尔根用力握住黎芮儿伸出的手。

虽然听说他有颇长一段时间留守在雅尔菲德、没有外出征战了，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手上劲道仍然相当大。

「啊，对了，方才谈的都是我的困扰，请问少主找我有何贵干呢？」

「和兄弟你差不多的问题。这么说你就懂了吧？」

「粮食问题，是吗？」

约尔根眯起眼睛，低声说道。

相当敏锐。不愧是《钢》的少主副手。

假如粮食不足的事传出去，很可能会造成民众抢购、囤积粮食。如此一来，情况会更加恶化。

「没错。让我确认一下，以目前的生产状况，《狼》有办法继续进行粮食支援吗？」

既然约尔根已经猜到，那么黎芮儿便单刀直入地问了。

约尔根耸肩说：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宰杀牲口了呢。假如父亲殿下有令，当然不得不做，可是说实在的，我想尽量避免那种情况。」

他无奈地摇头道。

黎芮儿知道《狼》的，灌溉技术在勇斗的指导下有很大的提升，能作为农地使用的土地也变多了。

牛、马的劳动力是人类的好几倍，失去太多牲口将会耽搁到耕作的进度。

虽然《狼》目前的产量足以喂饱国内人口，但没有哪个宗主愿意见到自己国家的发展速度变慢。

「我们《角》的情况也差不多。我明白了。那么我去问问其他五个氏族能不能通融一下，尽量调整支援的数量吧。」

「哦哦，真的吗？那就万事拜讬了。」

约尔根笑开了他的恶人脸，握紧黎芮儿的手说道。

他本人应该已经控制过力道，但手劲仍然很重，黎芮儿觉得满痛的。

不过她不露声色地切入正题：

「嗯，所以在这里要请你帮个忙。把你所知道的，关于伯特韦德的事全告诉……」

「……伯特韦德？」

「好痛！」

一听到《爪》宗主的名字，约尔根的声音倏然变得冰寒刺骨，手上力道也瞬间加重许多，黎芮儿忍不住闷哼出声。

「啊！真是抱歉！」

约尔根赶紧放开黎芮儿的手，可是表情依然凶狠。看来他对伯特韦德的恨意极深。

沈静地散发怒气的模样与平时温和敦厚的约尔根判若两人。魄力之沈重，胆小一点的人可能会吓到腿软吧。

他毫无疑问是拥有宗主器量，威严过人的豪杰。

黎芮儿咕嘟地咽著口水。

（之前有点太小看他了。虽然被吉可露妮和斯卡维兹兄弟的光芒遮盖而不太起眼，但约尔根兄弟也是头怪物呢。）

那也是当然的。约尔根既然被勇斗指定为出身氏族《狼》的继承人，当然不会是等闲之辈。

而勇斗竟然能让这种程度的豪杰完全不怀野心地跟随他。黎芮儿再次深深感受到勇斗作为君主的器量有多大。

「唔，要我们交出粮食吗？这有点……唉，有点为难呢。」

男人搔著后脑勺，无力地叹气。

他年纪大约四十出头，头发花白，发线后移得相当严重。身材有些肥胖笨重，脸上挂著亲切的笑容。

「我也知道《爪》的情况艰难，但兄弟你也听说过《豹》的窘况吧？这种时候互相帮助，才是所谓的兄弟，不是吗？」

黎芮儿昂然说道。但嘴里却因紧张而口乾舌燥。

尽管这男人看来像是个不起眼、没前途的中年人，但他不折不扣是《爪》的宗主。

而且他还是被邻近国家称为『蝮蛇』并加以警戒的奸雄，是差点把勇斗即位前的《狼》逼到灭亡的男人。

约尔根也同样对这男人警戒不已。

是万万大意不得的对手。

「可是啊，我们《爪》的农地全是山里的贫瘠土地，没有像您的《角》那样肥沃的农田哦。」

「所以我们《角》提供的支援数目也相对较大。大家都一样辛苦。」

「就算您这么说，但巧匠难为无具之工，《爪》的粮食光是自给就不是很充裕了呢。」

「可是我听说你们靠著贸易赚了不少钱哦？」

这是约尔根告诉她的情报。

《爪》与《角》的国界没有交集之处，黎芮儿不是很熟悉这远方国家的内情。

所以她才会特地去找《爪》的邻国——《狼》的宗主约尔根打探情报。

黎芮儿自认这是击中对方痛处的精彩攻击，但是——

「唔～可是最近我们生意变得很差呢。因为父亲殿下接连创造了纸张、无砂面包、玻璃等等商品，商人都不来我们这儿了。最近这两年就连族都也都不景气到门可罗雀呢。」

伯特韦德以悲哀的神情摇头。

应该不是纯然的谎言，但黎芮儿觉得他也没完全说实话。

很明显在隐瞒什么。

身为政治人物的直觉如此告诉她。

尽管如此，然而伯特韦德的理由相当有力，难以反驳。

（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老狐狸。）

乍看之下身段既低又懦弱，却能滑溜地推掉我方的要求，难以抓住他的弱点。

他应该也是算准了《钢》才结成不久，黎芮儿还不清楚《爪》国家的内情才敢这么做的吧。

虽然黎芮儿想尽可能地以沟通的方式取得粮食支援，但是看样子，就算跟这家伙再扯下去也只会没完没了。

于是她使出了杀手锏：

「《爪》的兄弟，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是以《钢》的少主身分命令你提供支援用的粮食。」

黎芮儿冷傲地说道。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靠沟通解决。黎芮儿很清楚这点。

虽然她不喜欢来硬的，却也没有软弱到该使用权力时有所犹豫。

可是这番话仍然无法让伯特韦德那装傻的笑脸崩塌。

「唔，如果是《钢》的政策，请务必让我听听父亲殿下的高见。」

黎芮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抽搐。

伯特韦德刚才那句话说白了，就是「我才不屑跟你这种小女娃儿谈。我要直接和勇斗谈。」

完全被看扁了。

「你不肯服从我的命令，是吗？」

「不、不，不是的。但毕竟目前我国的情况是，光是让领民温饱就足以让我焦头烂额了。不过，如果是具有大智慧的父亲殿下，说不定能想出什么超乎我们想像的对策来度过这难关呢。」

（唉……是这么回事啊。）

黎芮儿在心中苦涩地叹气。

她总算明白伯特韦德在打什么主意了。粮食，可以给你们，不过要有代价。拿些勇斗的智慧——拿些勇斗发明的东西来跟我换。

勇斗的发明，不论是炼铁法或诺福克农法，随便一种都能让一个国家的国力三级跳。

因此勇斗也尽可能地不让那些技术外传。从天国回归后，那种态度更是明显。

伯特韦德肯定看出了现在正是强夺那些技术的大好机会吧，果然是大意不得的对手。在这么想的同时，黎芮儿也有种「果然要这种人才能成为宗主」的感想。

（拜讬父亲大人出马的话，交涉应该就能顺利完成……但统率旗下氏族与进行内部调整，是身为少主的我该尽的职责。）

而且这要求原本就是针对黎芮儿提出的。

我才不听你这种小女娃儿的命令。言外之意就是这样。

孩子间的争吵闹到找父亲出面解决就太难看了。而且那样一来，自己更会被伯特韦德蔑视为勇斗跟前的摇尾狗。

「这种程度的小事，用不著劳烦忙碌的父亲大人出面。」

黎芮儿断然拒绝。并且故意强调「这种程度的小事」部分。

意思是「你这种对象没什么了不起」。

当然，历练丰富的老狐狸没有因此改变脸色。可是黎芮儿的眼睛没漏看他交握的手指略微绷紧的反应。

应该是被认为不如自己的小女娃看轻，因而感到气愤吧。

「我知道了。既然《爪》的粮食状况如此严重，我还是去找其他氏族好了。放心吧，今后我再也不会来拜讬你们其他事了。」

黎芮儿嫣然一笑，装出已经没事准备告辞的表情起身。

「且、且慢！」

伯特韦德赶紧伸手制止。

上钩了。黎芮儿心中窃笑，但不忘在脸上做出惊讶的神情说：

「咦？还有什么事吗？」

「我们《爪》也是《钢》的一员，今后什么事都不来找我们也未免太……」

「不，不必太逞强没关系。请先努力顾好自己吧。」

黎芮儿冷冷打断伯特韦德的话。

这场戏全在她的计算之内。

听到提供粮食的要求时，伯特韦德看了看脚下。他多半是在想，这是巧取豪夺的好机会吧。

就算在讨价还价的过程中做出些许让步，应该还是能获得相当的甜头。伯特韦德八成是如此盘算的。

可是完全没好处可拿，又被当面宣告《钢》今后会优待其他听话的氏族，他自然会感到焦急。

当然，假如真拿不到《爪》的支援，黎芮儿同样会非常困扰，所以她内心其实也紧张万分。不过她当然没表现在脸上。

打从把黎芮儿当成年轻不懂事的丫头那一刻起，伯特韦德的气数就尽了。

黎芮儿接受过生父的君王教育。

虽然还不习惯用兵之事，然而这类权力斗争或讨价还价的战场，她早已经出生入死过好几次了。

「我很忙，便就此告辞了。」

黎芮儿旋转脚跟准备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时，黎芮儿身后传来叹息：

「……我想起来了。仓库里还有一些往年囤积的剩余粮食。那些东西应该多少能派上用场吧？」

「哦哦！真的吗！？」

果然有藏私。但黎芮儿不动声色。

她装出打从心底震惊的表情。

「假如是为了《钢》，即使把存粮捐出来也无妨。可是那些仍然是我们《爪》的重要存粮，所以还是请您给我们一些回馈吧。」

「哦哦，那当然。那么一辆《角》的『战车堡垒』换一百束小麦，你意下如何？」

虽然也可以继续强势下去，但黎芮儿选择支付代价做利益交换。

而且还很努力地准备了相当大手笔的代价。

尽管在勇斗导入炼铁法之后，铁的价值不再像过去那么高了，但仍然是比同重量的黄金更贵重的物质。而战车堡垒的车身上使用了相当多的铁片。

那正是伯特韦德求之不得的东西。

这就是黎芮儿的政治才能。

对于稳赢的战争，故意不赢太多，让对方也有好处可拿，达成双赢的关系。

马基维利也在著作中提过：应该让对方畏惧你，不该让对方憎恨你。

这是让双方建立长期良好关系的最佳方式，黎芮儿深有体认。

「！是曾经多次逼退《豹》骑兵团的那个吗！？」

伯特韦德惊疑不定地瞪大眼睛。

看样子，他把远方国家的情报摸得相当清楚。明明《角》还特地保密以免致胜武器与战术被别人学走呢。

该说术业有专攻吗？不愧是统率《钢》情报机关的克莉丝缇娜的生父。

「您、您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在《豹》已不是威胁的现在，对《钢》整体而言，让《爪》持有战车堡垒更有益处。」

在《钢》并吞《豹》之后，与《角》国界相临的氏族只剩《蹄》与《雷》两国而已。

《蹄》在失去英雄尤古伟后早已没落。而『战车堡垒』对《雷》的英雄史坦索尔不起作用的事实，也在加契纳之战中得到印证。

也就是说，对《角》而言，『战车堡垒』已经成为必须花钱维修的无用长物了。

当然，黎芮儿并未小看藉著拥有这种防具来保持军力的重要性，但卖掉其中几辆仍然是没问题的。

而且，勇斗在决定如何发落《豹》宗主弗贝兹伦古时曾说过，要「统治整个攸格多拉西尔」。

当攸格多拉西尔西部几乎全在《钢》控制之下的现在，今后的出兵方向只有一个，就是攸格多拉西尔的中部。

因此，把战力让给位在《钢》东部边缘的《爪》，就《钢》整体而言有益无害。

理由就是这样。但即使如此，一般人还是很难舍得释出自国拥有的贵重战力。

这份果决也是黎芮儿的非凡之处。

日后伯特韦德对生女克莉丝缇娜如此说过：

「本来以为她只是个小娃娃，没想到完全不能小看呢。特别是很难把她视为敌人这一点。年纪轻轻就已深谙制造盟友和政治交涉时的讨价还价之道了。」

对生父的发言，克莉丝缇娜则是如此笑著回道：

「事到如今，您在说什么呀？服侍父亲大人的那些女人，也都只有在父亲大人面前的时候才会显得可爱无害唷！」

「总之，已经确定能拿到一定程度的粮食了。」

与《麦》族宗主拉加斯塔夫谈过后，黎芮儿靠躺在椅背上，大大喘了口气。

到目前为止，除了《豹》之外的五氏族已全数交涉完毕。

结果还算不错。

与和《爪》的伯特韦德交涉时同样，所有人一开始都小看了黎芮儿。但黎芮儿时而安抚、时而怀柔、时而威吓，在这些过程中确实看出对方想要之物，成功讨价还价，终于让结果落在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线上。

不让自己赢太多，也不让对方赢太多。自己只稍微多赢一点，让对方同样有好处可拿。

实在是相当绝妙的平衡线。

因此虽然每位宗主都答应捐出粮食，但走出房间时表情都很满足。

「可是，这数量还是远远不够呢。」

先前交涉的《钢》旗下氏族，原本就都是些弱小国家，没有能力提供太多粮食。

光靠目前募集到的份量，很难充分地让以万为单位的人民饱足到入秋。

咚咚。

办公室的门忽然响了起来。

「少主，我有事找您，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是道冷冽得让人胆战心寒的声音。

「哦哦，是斯卡维兹兄弟啊？进来吧。」

「打扰了。」

随著说话声走进房内的，是一名双颊凹陷、气色欠佳，但眼神凌厉，给人危险感觉的男子。

假如不认识他，恐怕会误以为这人是刺客而把卫兵叫进来吧。

斯卡维兹——

勇斗的心腹之一。过去曾是《狼》的少主副手，现在则是新加入《钢》旗下的氏族《豹》的新宗主。

「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黎芮儿以带著亲近感的平易口气问道。

去年斯卡维兹被派遣到《角》的西边都市慕克威治协助防御工作，而与黎芮儿有不少交流的机会。

与外表相反，斯卡维兹对勇斗十分忠诚又相当为人民与部下著想，很受黎芮儿的欣赏。

「讬福。少主的气色看来也很不错。」

「嗯，别站著说话，坐下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斯卡维兹微微点头，坐在招待客人用的椅子上。

黎芮儿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以闲聊般的态度问道：

「你成为宗主也一个月了，觉得如何呢？」

「不算很理想。毕竟我是打从出生起就在战场上打滚的粗鲁汉子。现在换到不同的领域，实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目前还在摸索治理之道。」

「有什么困难之处吗？虽然我年纪轻不够可靠，但是在当宗主方面还算得上前辈，你可以跟我商量哦！」

对《角》来说，斯卡维兹有帮忙防御慕克威治之恩。不仅如此，斯卡维兹还主动帮忙巡逻、维护城内治安，在重建城市方面也尽了许多心力。

不是装腔作势卖弄权威，黎芮儿只是想还他人情。

「谢谢您。这个嘛，最大的问题是，要让文化与价值观差距悬殊的两群人和平共存，实在太难了。」

「哦～～……这的确很麻烦。而且他们之间还有长年的夙怨。」

目前斯卡维兹担任宗主的《豹》族领土上，混居著《蹄》的农业民族与从米德加尔特侵入的游牧民族《豹》。

对原本《蹄》的农业民族而言，《豹》是从外地突然攻打进来，在城里村里放火、抢粮、抢女人，胡作非为后，还摆出支配者架子，在自己的土地上大摇大摆的坏家伙。

对《豹》的人民来说，游牧民族自古以来就一直被这些农业民族蔑视为蛮族。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氏族的人了。让我们一笑泯恩仇、尽释前嫌、携手共创光明美好的未来……怎么可能呢？

「是的，争吵和斗殴从没有少过。虽然目前是以彻底执法来控制冲突，但究竟能安稳多久就是未知数了。」

「……唔，既然如此，直接放弃和平共存的念头如何？」

黎芮儿思考了一会儿后，如此说道。

「您的意思是？」

「要那些家人被杀、被暴政欺凌的《蹄》族人民不再心怀怨恨，至少需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换句话说，在这数十年里和平共存是不可能的。所以乾脆看开一点，别挣扎了。」

「唔……但是，毕竟《豹》是主公大人交给我的领地，过早断言不可能，并且直接放弃努力，也未免太……」

斯卡维兹微微皱眉。

他很明显难以同意黎芮儿的说法。

对于这样的斯卡维兹，黎芮儿明白地说道：

「兄弟，不能误判事情的优先顺序。宗主的工作不是让两个民族团结在一起，而是让管理下的人民有安宁的生活及繁荣的发展。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没必要非让他们团结不可。」

「呃？但纷争不断的话就无法得到安宁的生活，不是吗？」

「前提是双方混杂在同一个场所居住的话。幸好《豹》的领土相当辽阔，所以乾脆就把两个民族的生活圈完全分开，不让他们做必要之外的接触。而且，真要做的话，就要趁复兴工作刚起步的现在快点做哦。」

「呼——多么大胆的想法啊。」

斯卡维兹目瞪口呆地赞道。

「是吗？可是，把心思花在不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有成效的事上，也只是徒然浪费劳力和时间、资金而已不是吗？」

黎芮儿若无其事地回道。但一般人是无法如此果断割舍的。

她的观点，尖锐地指出了一个真理。

在遥远的未来，即使被称为民族大熔炉的美国，先不论个人之间的交流，不同民族也仍然各自形成自己的社区，不与其他民族有太深的交流。

第二次大战的七十年后，日本与中国、韩国之间，仍然残留著深刻的战争裂痕。

怀抱著理想主义，但同时又能冷静且客观地看透现实、果断做出决策。

这也是黎芮儿身为执政者的不凡之处。

「虽然我没办法立刻下决定，但我会好好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

「嗯。不过，这终究只是我的个人意见而已。那是兄弟你的氏族，只要照著你的想法去做就行。」

「谢谢您。」

「啊啊，对了。假如真采用了我的建议，游牧民族中应该会有些人觉得自己被赶出城，因而对兄弟你心怀怨恨。所以最好另外拟定优待游牧民族的政策，抚平他们的不满哦。」

「哈！……哈哈哈！」

「嗯？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我想起主公大人曾经赞赏过，假如少主您生在承平时代，肯定是稀世名君。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呢。」

「咦！？父、父亲大人竟然说过那种话……」

黎芮儿无法克制地漾开笑容。

尽管深知不该在宗主会谈这种重要场合露出不得体的模样，可是欣喜的感情仍让她无法确实地控制脸部的肌肉。

假如这些话出自勇斗本人之口，她可能会觉得只是恭维。但透过第三者转述，应该就能断定勇斗是真心那么认为的吧。

「父、父亲大人还有提过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回过神时，问题已经脱口而出了。

明明是为了了解《豹》的情况才把斯卡维兹找来的，这下子也未免太过离题了。虽然这么想，但黎芮儿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不、不管什么小事都好，就算是批评也没关系哦。我会尽量努力改善的。」

「唔，我没听过关于少主您的批评呢。例如征讨《豹》的当下，在发放粮食给难民时，主公大人曾说过——之所以能做出这么胡来的事，都是因为有少主协助的缘故。他相当器重您的才干哦。」

「是、是吗？父亲大人对我如此青睐吗！」

黎芮儿高兴地拔高了声音叫道。

为了不负期待，我得更加努力才行！正当黎芮儿如此下定决心时——

「哦，对了……」

「还、还有吗！？是什么！？」

「主公大人觉得少主您『就像亲妹妹一样可爱』呢。」

「像妹、妹妹一样……吗？」

一反刚才的笑容，黎芮儿知道自己的脸颊正在抽搐。

尽管她已经做出不管勇斗说自己什么坏话都能接受的觉悟了，但听到这句，果然还是心情复杂。

知道勇斗觉得自己很可爱，当然很高兴。

虽然很高兴，但被当作妹妹看待就很伤脑筋了。

不，直到不久之前，自己确实是勇斗的义妹没错。可是身为女人，果然还是会觉得只有那样是不够的。

「其他的……抱歉，我现在想不出来。但总而言之，主公大人对少主您有很强的亲爱之情，这是千真万确的。」

「是、是吗？不过妹妹……算、算了，反正我本来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啊，对不起啊，大幅离题了。对现在的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得了解《豹》的现状。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其他的……目前主要就是粮食问题吧。虽然很感谢《钢》的支援，但老实说完全不够用。我知道说这种话很厚颜无耻，但能请《钢》再多追加一些支援吗？目前的物资没办法送到最下层，仍然有不少人在挨饿……」

「果然啊。」

黎芮儿拄著脸颊，苦涩地叹道。

她多少有不好的预感。

当然，黎芮儿自认送给《豹》的粮食份量是十分充足的，还不如说应该会有剩余才对。

但人类是自私的。

无法避免一定会出现贪得无餍、抢夺他人粮食的人。

过去带头指挥慕克威治的复兴工作时，尽管再不愿意，黎芮儿还是深深体悟了这个事实。

「但是很不好意思，我没办法答应你的请求。而且今后还很有可能减少支援的数量。虽然我已经要求其他宗主一起参与了，可是啊……」

「就算得到其他宗主的助力，还是不得不减少支援的数量吗？」

斯卡维兹皱眉呻吟著。

就连目前的数量都不够了，假如还减少支援的份量，可以想见今后人民的生活将变得更艰苦。

说不定会有不少人因此饿死。

毕竟是舍己为公、尽力追求百姓安宁的男人。黎芮儿也同样明白他的苦恼。

「当然，我也会去找父亲大人商量的，但还是别抱太大的期待。」

「……说得也是呢。就算是主公大人，应该也没办法无中生有吧。」

作物的存量不可能在秋收之前变多。

眼前的问题是，该如何把目前的存量妥善分配到秋收为止。可是现有存量仍不足以让所有人获得温饱。

就算从周边氏族进口，还是有其极限。而且《钢》的财政原本就相当吃紧，实在没有余力从他国购买粮食。

「虽然如此，父亲大人好像还是能若无其事地想出办法。这就是他的可怕之处。」

「哈哈，确实如此。」

斯卡维兹不由得耸肩苦笑。

至今为止，他们的义父周防勇斗完成了许多不可能的事。

让位处边境的弱小氏族在短短两年内成为攸格多拉西尔排名前三的大国。就算亲眼见证了国家茁壮的过程，还是相当难以置信。

如果是他，不管碰上什么困难应该都能立刻解决吧。周防勇斗给人的信赖感就是如此异常。

「还有，例如游牧民族和农业民族间的不合，虽然我说那是不可能解决的事，但如果是父亲大人，说不定能提出我们意想不到的好点子……咦？对了！」

「怎么了？」

「游牧民族！可以不必特地喂饱他们！」

「啊？」

斯卡维兹难得发出傻楞的声音。

黎芮儿的发言似乎就是如此超乎他的想像。

这也难怪，就算游牧民族原本是敌人，不让他们吃饭也未免太苛刻了。

「也就是说，不让他们去做自身不熟练的复兴建设工作，只要让他们打猎喂饱自己就好。说起来他们原本就是在山野中打猎维生的民族不是吗？」

「原来如此！」

斯卡维兹恍然大悟地拍手叫道。

弓是需要受过相当训练才能精熟的武器。此外，找出野兽的踪迹、隐藏自己的气息，也需要相当的经验才能做到。

因此，就算因粮食不足而想多派人去打猎，也无法得到立即性的成果。但假如有现成的老练猎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粮食不足的情况下，让那些猎人去做别的工作，实在是很蠢的决定。

而且，这么一来，也能解决复兴工程中频传的争吵斗殴问题，可以说是一石二鸟的好策略。

「慢著？这么说来武器仓库里还堆放著相当数量的弩弓不是吗？如果是弩弓，就不需要那么长的训练时间了。在军事演习的同时顺便在《狼》或《角》的山林间打猎，似乎也很不错呢。」

「哦哦，确实是个好主意。」

「嗯……嗯……虽然还没实际行动，不敢说成效如何，但是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勉强撑到秋收了。我马上去找少主副手商量！再见了，斯卡维兹兄弟！」

黎芮儿斗志高昂地起身冲出房间。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一想到就立刻行动，这也是她才能的证明。

一星期后。

「喂，黎芮儿，我看过资料了，从周围氏族涌进我们这里的流民好像很多，粮食方面没问题吗？真不行的话，就算把农耕用的牛马杀了也无所谓哦！」

勇斗走进黎芮儿的办公室如此问道。

黎芮儿轻轻放下笔杆，嫣然笑道：

「不必担心，父亲大人。完全没有问题。这部分我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瓦加涅城砦周围没有河川，也几乎从不下雨，被沙石覆盖的荒野四面八方地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

尽管还是能生长出低矮的野草，可是完全不利农耕，就算持有这片土地也拿不到任何好处，因此长久以来这一带一直是《雷》与《风》的缓冲区。

至少，在最近的一百年里，分居于华纳海姆北部与南部的氏族，都因这片广大荒凉的不毛之地而几乎没出现过纷争。

可是最近，《雷》与《炎》却突然在这里接连兴起大规模的战斗。

「哦！那就是虎心王吗！」

布阵于瓦加涅城砦南方徒步约一刻路程台地上的《炎》族宗主，俯视著朝自军疾闯而来的红发青年说道。

话声中带著兴奋的音色。

「尽管是敌人，但打斗得相当精彩呢。那家伙所经之处，我方阵型全被截成两半了不是吗？本以为他是无鸟地之蝙蝠【注】，可是完全错了吶。那种程度的猛将就算在日本也找不到哦。说不定比吕布或项羽还强呢。」

译注：信长对长宗我部元亲的评价。意指对方是因为身处没有真正强者之地才能称雄。

「……那真的是人类吗？光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扭转差了一倍以上的军力劣势，这太不合理了。」

一旁的少主兰表情紧绷地倒抽了口气。

《炎》军总数两万，而《雷》军只有八千。

假如对方使出什么奇计也就罢了，无谋地正面闯入人数比自身多了一倍以上的敌阵，而且还把敌人压著打，这实在太没道理了。

「就算再不合理，但事实摆在眼前，也只能接受了。反正机会难得，就好好欣赏一下吧。这可是难得一见的光景哦。」

「大人，现在不是看戏的时候。被压制的可是我军哦。」

「哦，说得也是。虽然想继续欣赏他的武姿，但不能真那么做呢。好吧，先暂时撤退了。和那种人正面对决，就算不败，似乎也会折损相当多兵力吶。」

为了在将来称霸天下，《炎》的将士们全都是长年接受严格训练的精兵。

折损在这种边界的小争斗中未免可惜。

不过，话说回来，眼前的状况也仍在《炎》族宗主事先料想的范围里！。

《雷》族宗主史坦索尔万夫莫敌的威名，《炎》族宗主也曾耳闻过许多次。

据说，他一个人就攻陷了一座城砦。

据说，他主动殿后，只带著数十名士兵便精彩地击退逼近的大军。

据说，他被七名英灵战士围攻，但反过来打倒了所有人。

不管哪项传闻，内容都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面对那种等级的怪物对手，《炎》族宗主没有蠢到不事先拟好对策。

「既然正攻法赢不了，那么就依照预定，绕到后方攻击吧。」

「……这可怪了，撤退得太整齐了。」

对《炎》军的战斗以胜利作结。《雷》军正想趁胜追击，史坦索尔却忽地收住缰绳，诧异地自语著。

而且敌人步兵手上拿的还是那长到不寻常的长枪，不好的预感不停在他心中翻腾。

再怎么不情愿，也无法不联想到与勇斗第一次交手的那场『埃利伐加尔河之役』。

那时，自己过于深入追击撤退的敌军，下场就是被七名敌方的英灵战士围攻，最后还被洪水冲走差点死掉。

眼前的情况与当时太相似了。

「十之八九，有埋伏……敌军在哪？」

看穿敌人的盘算，史坦索尔的脑中浮现这一带的地图。

他很快地得到答案。

闪过史坦索尔脑中的，是『加契纳之役』。

把主力部队引走后，防御力变得最脆弱的场所。

一旦被夺走的话，后勤变得最困难的地方。

「立刻回头！敌人的目标是瓦加涅城砦！」

「《雷》军撤退了！」

「是吗？呵呵呵！看出我们的目的了？老夫听闻他是个只知埋头猛冲的莽汉，没想到还挺会动脑的嘛。如此优秀！真想收他为部下。」

《炎》族宗主勒住马，开始拍起手来。

是如同字面意义的热烈鼓掌。

《炎》族宗主喜爱有能之人、讨厌无能之人。

就算对方是敌人，这种喜好也没有改变。即使在过去的世界里，他也一向对强者抱持著敬意。

「但是啊，你只有一个人。作为老身的对手还是不够充分吶。虽然你看出了瓦加涅城砦的陷阱，不过，有看出其他两个地点吗？」

就连瓦加涅城砦，也只是《炎》族宗主布下的诱饵。

人类常在看出对手底牌后停止思考。

那么就针对这种本能加以攻击。

以《炎》族宗主率领的两万大军为诱饵，其余的三万大军则兵分三路，以不同的路线进军。

趁著《雷》军抢回瓦加涅城砦时，夺走防御力变弱的另外两个据点。

更进一步地说，《炎》族宗主甚至寄信促请《钢》族宗主出兵。

不管史坦索尔有多强，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顾此失彼。

巧合的是，这和『第二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时，斯卡维兹使出的战术非常相似。只是《炎》族宗主准备的舞台更宽广、规模更庞大。

当然，假如敌人兵力与我方相当，这么做只会落得被敌人各个击破的下场。因此这是唯有能够派出五万大军，在攸格多拉西尔具有超群动员力的《炎》才有办法使出的战术。

准备好压倒性的兵力、充足的后勤、优秀的将领，稳扎稳打地赢得应到手的胜利。

这就是《炎》族宗主的基本战略。

一点也不有趣，老实说是相当无聊的战斗方式。

《炎》族宗主年轻时曾做出以两千士兵偷袭两万五千大军，并成功取下敌方主帅项上人头的战斗【注】。但他并不因此得意忘形，之后再也没采取过那么危险的策略，总是以比敌人多的兵力作战。

编注：指桶狭间之战。

那反而是这名男子的可怕之处。

不被花俏的胜利冲昏头，只是一味地追求合理性。

也正是因此，这男人没有破绽，非常强大。

「离将死对方，还差三步吧。」

《炎》族宗主摩挲著下巴笑道。

他已经通知攻击瓦加涅城砦的分队，只要看见史坦索尔返回便立即退兵。

假如史坦索尔追击分队，那么《炎》族宗主率领的主力部队便会夺下瓦加涅城砦，前后夹攻史坦索尔。

假如他留在瓦加涅城砦里，那么身在远处的另外两支分队便会在《雷》的领地内进行破坏活动。

假如《雷》军因此兵分数路就更好，可以趁机一口气摧毁没有史坦索尔在的部队。

《雷》军已经没有活路了。

「唔，不过，是个杀了可惜的男人呢。」

第十卷 ACT3

「当家人，无端叨扰，且听在下一言。」

希尔德加德咽了咽口水，半蹲似地压低身体重心，右手向前伸出，手掌向上，大声说道。

那是一名年纪尚轻、扎著左右两条辫子的少女。好强不服输的眼眸让人印象深刻，但总体来说仍然相当可爱。

也许是出身在富裕家庭的缘故吧，她的行为举止相当端庄有礼。

「感谢阁下耐心倾听。在下乃粗鄙之身，识见浅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恕罪。贵组威名如雷灌耳，今得拜识，实属三生有幸。」

希尔德加德流畅地说著事先背好的寒暄台词。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只要好好把这段自我介绍说完，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物，进而留下深刻的印象。

绝对不能在这时失败。

「在下希尔德加德，年十四，生于《爪》希敏约格山下的翠绿村庄萨尔斯。去年拜谒圣塔之际，幸得安格尔柏妲大人祝福，获赐符文《披狼皮者》。在征讨《豹》时曾略尽棉薄之力，但因少不更事、才疏学浅，尚未得到任何亲子誓杯。」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睁大了眼睛。

这也是当然的。希尔德加德在心里窃笑。

英灵战士身怀神所赐予的符文，战斗能力与普通人天差地别。

在这种战乱频仍的时代，英灵战士是所有氏族与小组梦寐以求的人才。

事实上，她已经有过两次誓杯邀约了。

然而，一旦交换了誓杯，就不能轻易毁约。既然早晚都要受杯，就该找个能让自己更快速地飞黄腾达的小组交换誓杯。希尔德加德是如此盘算的。

因此，她的选择是——

「因缘际会，在下幸得约尔根组二头目副手大卫阁下赏识，寄身门下为食客。可人生苦短，应为所当为。故在此斗胆央求，务请武名远播天下之『最强银狼』吉可露妮大人赐予誓杯。失敬之处还请海涵。」

总算没有结巴也没咬字不清地自我介绍完了，希尔德加德偷偷松了口气。

她是乡野出生，不擅长说这类文诌诌的场面话。总之，现在已经突破第一道关卡了。

「承蒙抬爱，不胜感激。在下庞伯，乃吉可露妮组组长吉可露妮大人之手下。」

「！」

这次换成希尔德加德瞪大眼睛。

毕竟对方是自己主动上门要求受杯的小组，因此希尔德加德在毛遂自荐前，便已经大略调查过组内情报了。

说到庞伯，不但是吉可露妮组的二头目，也是精锐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副团长，是组内的重量级角色。

没想到一开始就是由这种大人物出面对应，大大出乎希尔德加德意料之外。

（但这样反而算幸运吧？）

希尔德加德思绪转得飞快。

「久仰大名。有幸拜识，实属难得。」

她重新立正站好，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只是场面话。

老实说，直到开始收集组内情报为止，她从没听过庞伯这个名字。在调查过组内情报后，也只知道他做事低调，没有任何惊人的武名。

而且实际上，庞伯看来就是个矮胖笨重、没有威严、不起眼又没前途的中年人。

这人八成是靠著拍吉可露妮马屁才能爬到现在这位子的。希尔德加德无法不这么想。

但对方终究是今后要叨扰的小组的长男。考虑到未来的晋升，在他心中留下好印象不会有损失。

「哈哈哈！虽然我知道这是客套话，可是出自你这种年轻姑娘的口中还是挺受用的吶。」

「呃，不，客套话什么的……」

……当然是真的。希尔德加德心想。

庞伯当然听不到她的心声，他朗声笑道：

「没关系，够了够了。你想加入我们这组是吧？」

「是、是的！」

老实说，再说下去可能会不小心说出真心话，因此庞伯主动改变话题算是帮了她大忙。

「我想你应该早就明白了，我们组是纯粹的武斗派。不但平时的训练很严格，而且死亡的风险也远远高于其他组。就算是这样，你还是想来吗？」

「但相对地也容易立功，不是吗？」

希尔德加德扬起嘴角说道。

为了得到干部们的青睐，她特地去学了社交礼仪，但她也不打算一直装得温文儒雅。

想在这个世界出头，力量才是一切。

安分守己只会遭人利用、被吃乾抹凈而已。必须清楚地让他人知道自己的能牙利爪。

「呵！原来如此。看来确实是适合待在我们这组的人才。英灵战士愿意来我们这组，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我们打从心底欢迎你加入，希尔德加德。」

庞伯伸手说道。

希尔德加德也回握住他的手。

如此这般，希尔德加德踏上了她的康庄大道。

——本来是那么以为的，但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

希尔德加德把锄头用力砸在地上。

身为英灵战士的自己，该拿的是刀剑、长枪、弓箭。

应该是那样才对，可是为什么她非得在天还没亮时就被叫醒，同时被拎到充满牲畜臭味的马房里清马粪不可呢？

做这种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种事让普通人做就好，不是被神选中的自己这种英雄人物该做的事。

「不为什么。因为你是昨天刚入组的实习兵嘛。才第一天而已，别在那边啰啰唆唆的，快点动手啊。」

年约二十、留著胡子的男人用粗犷的嗓音命令道。

「哼！」

希尔德加德不禁恼火起来。

她可是曾被约尔根组二头目，也就是《狼》的大干部亲自开口询问要不要成为他义子的人才。

凭什么要被这种超过二十岁还在当实习兵的下等人，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指指点点啊？

实在让人不悦至极。

「为了自己好，你最好注意一下说话态度哦？我可是拥有《披狼皮者》符文的英灵战士，很快就会爬得比你高哦。」

希尔德加德双手抱胸，高傲地扬著下巴，以带著魄力的眼神啐道。

终究只是这种程度的实习兵，被她一瞪就开始胆怯了。

以天生嗅觉闻出对方惧意的希尔德加德邪恶地扬起嘴角，将脚边的锄头踢到男人那一头。

「你、你在干嘛！？」

「这种工作你自己好好干吧。要是做得好，我以后可能会记得提拔你哦！」

「～～！」

欺人太甚的说法让男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也是当然的。被刚来的新人讲成这样，没有男人能不生气吧。

「别太小看人了！你这家伙！」

男人抡起拳头朝希尔德加德招呼过去。

毕竟是这种武斗派小组的组员，血气方刚也是正常的，而且看起来也很习惯打架了。

可是在希尔德加德眼中，对方的速度慢到让她想打呵欠。

她轻松地以手掌接住对方的拳头，并反过来用力握紧。

「呜啊！住、住手！快住手！放开我！呜啊啊啊！」

男人惨叫起来。

我可是连一半力气都没使出来呢。真是不中用的男人。

希尔德加德冷冷瞪著因剧痛而呻吟的男人说：

「住手？放开我？看来你还是不懂自己的立场呢？」

「呜啊！请、请高抬贵手。求您了。」

「呵呵，这样才对。要好好认清自己的立场啊。」

希尔德加德露出侮蔑的嘲笑。

男人倏地起身，涨红了脸再次举起拳头，但是又做著深呼吸，将手放下。

「看来你没那么笨嘛。」

「呜！」

男人紧咬牙根，用力忍下怒气。

即使愤怒，根据刚才的交手，他已经充分明白希尔德加德是自己赢不了的对手了。

砰！

「呃啊！」

希尔德加德毫不留情地以脚尖踢中他的腰侧。

男人抱著肚子，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希尔德加德俯视著他，语带恫吓地道：

「在拖拖拉拉什么？快点干活啊。」

接著她似乎对男人失去了兴趣，转过身。

就算对方想从背后偷袭，这种程度的男人她还是有办法对付的。教教对方什么是「绝对性的实力差距」也算是种乐趣。

结果，身后传来男人捡起锄头的声音。接著是锄头戳进麦杆堆里的声音。

看来他选择了屈服，而不是挑战希尔德加德。

这下子就能从烦人的打杂工作中解脱了。希尔德加德正得意地笑著——

「咦？这间马厩不是希尔德加德负责的吗？要好好做事才行哦。」

希尔德加德听见熟悉的悠哉说话声，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是二头目庞伯。

庞伯还是一样，脸上挂著没有紧张感、呆头呆脑的笑容。

第一次见到他时，希尔德加德只觉得那模样看起来像个没出息的中年人，可是现在却有股诡异的感觉。

「呃，不，可是……」

实习兵战战兢兢地交互看著希尔德加德和庞伯。

希尔德加德不禁叹了口气。

既然被撞见这种场面，就没办法找藉口了。

「我不适合做这种工作。我只是让更适合的人做而已。」

希尔德加德改变态度，一点也不觉得愧疚地说道。

庞伯「唉——」地深深叹气，搔著头发说：

「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我们组的家规就是新人要从打杂开始做起吶。」

「明明是《钢》最强的武斗派集团，做事时却完全没有变通性呢。大卫阁下还特地为我准备了兄妹誓杯，而且说我将来一定能得到约尔根阁下的直系誓杯哦！我可是不甩他们特地选了你们这组，结果居然得到这种待遇，未免太过分了。」

没错。被神选上的自己特地找上门，结果居然成为打杂的实习兵。她怎么能接受这么可笑的待遇呢？

哪可能乖乖地「好好做事」。

「不不，我个人是很看好你的哦！可是说到吉可露妮组，就是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现在学会如何和马儿好好相处，以后将会变成你的资产哦！」

「哈！既然如此就快点教我马术啊。我是为了在战场立功、早点出人头地才来这组的，可不是为了打杂！」

希尔德加德把话挑明了说道。

就算被扫地出门也无所谓。

幸好还没交换誓杯，还有机会重来。

身为英灵战士，多的是想收自己为义子的人。

她一点也不留恋待遇这么差的小组。

那就快点滚出去。原以为对方会这么说——

「咯、咯、咯。」

与希尔德加德的预料相反，庞伯不仅不生气，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啊？」

「啊，失礼了。不过啊，你也是不折不扣的武斗派呢。志愿来我们组的人里有不少像你这种毛躁的小伙子哦，不过第一天就叛逆成这样还是很稀奇啦。」

「～～！」

居然把我和那些废物杂碎相提并论，羞辱人也要有个限度。希尔德加德不由得咬牙切齿。

像是在取笑愤懑不已的她似地，庞伯从容地笑著继续说道：

「不然就按照攸格多拉西尔的传统做法，和你单挑决斗如何？弱肉强食，力量才是这世界的一切。而且这方法应该也很符合你的风格吧？」

「真是求之不得。」

希尔德加德舔著嘴唇，身上隐隐约约发出斗气。

再怎么说，这男人都是亲卫骑兵团的副团长。

实力不像外表看来那么简单。希尔德加德也明白这点。但就算如此，自己还是比对方强。她有这种近乎确信的自信。

「然后呢？要什么时候决斗？我现在就可以哦。」

「现在没办法呢。因为你的对手不在这里。」

「啊？你不自己上吗？」

希尔德加德傻眼地问道。

难不成是怕了我这个新来的？她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但这种程度的挖苦，当然戳不穿亲卫骑兵团副团长那轻佻的假面。

「既然你对我们组的做法有意见，当然就该由代表这个组的人来作为你的对手啰。」

「！这么说来对方是……」

「没错，不只在我们亲卫骑兵团内，而是整个《钢》的最强战士，吉可露妮母亲大人。」

庞伯得意地扬起嘴角。

应该是以为听到这名字后，希尔德加德会吓到发抖吧。

吉可露妮的威名确实有那种效果。

因为她是身经百战，以《蹄》的尤古伟为首，斩杀了许多赫赫有名武人的强者。

就常理而言，即使希尔德加德是英灵战士，对方也不是刚满十四岁的新人能打赢的对手。

可是——

在希尔德加德心中，『最强银狼』的称号也是她的目标之一。

本来以为阶级很低的自己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挑战她，没想到梦想这么快就实现了。

「真的是，求之不得呢。」

希尔德加德狰狞地扬起嘴角笑道。

「你就是希尔德加德？」

「是的。今日还请多多指教。」

三天后，希尔德加德在津利宫殿的中庭里，与活生生的传说人物对峙著。

那是一名乍看之下身材纤细，银发随意扎成一束的少女。凛然、刚毅的美貌宛如目前正流行的玻璃工艺品。

可是，与外表相反，希尔德加德的野性直觉确实地闻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

光像现在这样与对方面对面站著，就能感受到一股可怕强大的力量。明明对方完全没有特别警戒的模样，却完全找不出破绽。

有种快被那千锤百炼的厚重感压垮的感觉。

（就是历任最强的『最强银狼』，吉可露妮……！）

老实说，自己之前太小看她了。

可是在开战前先怯阵，即使原本能赢的战斗也会输。希尔德加德在丹田处施力，回瞪著吉可露妮。

吉可露妮有些感兴趣地睁大眼说：

「哦？看来你挺不服输的嘛。」

「哼！等一下看我怎么打碎您的从容！」

「那还真是令人期待。庞伯，你来发号施令。」

吉可露妮瞄了一眼副团长，扬著下巴说道。

庞伯会意地高举右手，用力向下一挥。

「开始！」

在声音响起的几乎同一瞬间，希尔德加德以全力朝左方跳开。

正如同《披狼皮者》的符文之名，希尔德加德的特殊能力就是野狼般的体能。

而她现在正以这项特殊能力全速移动，在一般人眼中，应该只会觉得希尔德加德突然消失了而已吧。

哒！希尔德加德再次踹著地面转换方向，从侧面攻向吉可露妮。

「喝！」

她使出全力挥下木刀。

连山猪都会断气的一记攻击。可是吉可露妮却轻松地以手上的木刀接下了。

「很快嘛。速度应该和艾尔贝缇娜差不多吧？不过那家伙真正可怕的地方是不带杀气就是了。」

「呜！喝啊啊！」

原本就不认为能一招打倒对方。

希尔德加德并不因此胆怯，手上木刀化出无数刀影，毫不留情地罩住吉可露妮。

完全没想过控制力道，是不折不扣的倾全力攻击。但是——

「唔，不是只会横冲直撞，基础动作也很好呢。你的老师教得不错哦。」

吉可露妮不仅接下了所有攻击，而且还好整以暇地分析起希尔德加德的实力。

她一味地拨开希尔德加德的木刀，似乎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

只要吉可露妮有那个意愿，比试早就结束了。与她对战的希尔德加德非常清楚这点。

（别小看我！）

希尔德加德以自豪的腿力接连变换位置，时而诱敌、时而虚实交错，尽可能地将所学的技巧全数施展出来。

「～～！」

但是，就连吉可露妮的衣服也没沾到。

不，是就连冷漠如冰的表情，也不见丝毫动摇之色。

「好。换我上了哦。」

「！」

咻！啪！

吉可露妮的刀在希尔德加德的攻击间穿梭，打横朝希尔德加德劈去。

希尔德加德勉强接住了攻击，但老实说，假如吉可露妮没先发声提醒，自己应该是接不住这招的。

这个事实也同样伤害了希尔德加德的自尊心。

「呿。」

「呜！唔！」

吉可露妮转守为攻后，双方立场立刻反转过来。

才一转眼，希尔德加德就被逼到只能防守了。

而且最令人生气的是，吉可露妮根本没拿出真本事。为了预防突发状况、能随时停止攻击，因此吉可露妮出手一直有所节制。希尔德加德能从对方的木刀中切实感受到这点。

「比起攻击，你的防御还不够火候呢。」

吉可露妮手上攻势不停地淡然说道。

完全没有认真战斗的念头，只是为了了解希尔德加德的实力到什么程度。

她彻底地，被吉可露妮玩弄在股掌上。

「是这样的程度吗？嗯，我大概知道了。那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

希尔德加德心中有某样东西啪地断裂了。

身为村长之女，她从来都是被讨好奉承的那方。

就算在大卫组里，也没人胜得过她。

自己经常属于高高在上的那方。

因此她不容许有人随便打发，甚至看不起自己。

「这样的程度——刚才这么说了对吧？那么就让您看看我的真本事吧。」

「哦？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不必客气。」

「就算后悔，我也不管哦？」

她说著，解开理性的束缚，把身体交给潜藏在心中的『野兽』。

从得到符文的那天起，希尔德加德便开始感觉有『野兽』栖宿于自己体内。

我要战斗！我要吃喝！我要杀戮！

到目前为止，希尔德加德一直以理性勉强控制住如此咆哮不已的『野兽』。

而现在，她第一次将这头『野兽』释放出来。

「唔！」

希尔德加德身上突然散发出爆炸性的斗气，吉可露妮倏然从她身边跳开。

因《噬月之狼》符文而变得敏锐的直觉不停吵嚷著，大声警告吉可露妮有危险。

一对上希尔德加德的那双眼，寒颤便窜过背脊。

就希尔德加德的年纪而言，她的体能与技巧相当优异，不过在精神方面仍然相当自大天真。她就是这样的新人。

这是吉可露妮实际与希尔德加德比试后得出的结论。

但，现在站在吉可露妮眼前的，简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是拥有希尔德加德外型的『某种存在』。

「嘎啊！」

希尔德加德扑了过来。

她大动作地朝吉可露妮砍来，身法与刚才截然不同，完全是外行人的动作。

可是，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

「呜！」

吉可露妮即时挡下了攻击，但手上传来一阵酸麻。

不只速度，连攻击的力道也三级跳。

「咕噜噜噜噜……嘎啊啊啊啊！」

随著狂啸，攻击如雨般落下。

除了木刀之外，还掺杂了拳打脚踢。

已经没有「招式」可言，完全不具规则性。

只是一味地以压倒性的体能乱打一通。

「唔！」

不过，希尔德加德的对手是年纪虽轻但已身经百战，与无数强敌生死决斗过的吉可露妮。

虽然一开始时对希尔德加德的速度感到疑惑，但仍然能冷静地以『柳条技法』错开她的攻击。

希尔德加德的身体失去平衡，大幅歪向一旁。

「喝！」

吉可露妮的木刀快如闪电地击中她的背部。

希尔德加德被打得向前扑倒，可是就在身体快要撞上地面的前一刻，以双手撑著地面，如猫般地扭转回身。

「总之，比试是由我击中一著为胜……」

结结实实地打在背部，无可挑剔的一击。

假如这里是战场，那刀毫无疑问会是致命伤，因此胜负已定。

「呜～～！」

可是，希尔德加德瞪著吉可露妮的眼中却燃烧著愤怒之火。

显然没有就此结束的意思。

话说回来，吉可露妮连她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耳中都无法确定。

「《披狼皮者》，是吗？还真的和符文名一样呢。」

「咕啊！」

希尔德加德连木刀都忘了拿，空手朝吉可露妮扑来。

那狂态，已经和野兽没什么两样了。

以木刀迎击她是很简单的事。但手下留情的话似乎无法压制住她。

虽然如此，认真打斗结果害备受期待的新人受重伤，吉可露妮也不想见到那样的收场。

「真是的。」

因此吉可露妮也丢下木刀，捉住挥舞而来的希尔德加德右腕。

接著把她一拉，伸腿朝她脚边一个横扫。

咚！吉可露妮趁著希尔德加德趴倒在地时迅速绕到她背后，骑在身上反扭她的手臂。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尔德加德自然是挣扎不已。不过吉可露妮仍在反扭的手臂上使劲——

喀喀喀喀……

「咕哇呜呜！」

希尔德加德痛得号叫起来。

吉可露妮暂时如此压制著希尔德加德，等她冷静下来。

「呜呜呜……呜啊啊啊！」

「什么！？」

希尔德加德凭著蛮力，反过来把吉可露妮推开。

尽管身形纤细，可是吉可露妮的腕力在英灵战士中仍是名列前茅的。

而希尔德加德在被压制的情况下，应该很难使出力气才对。

虽然如此，吉可露妮却在比拚力气时输给希尔德加德。吉可露妮因这个事实讶异地瞪大眼。

「咕啊！」

「呿！」

就在吉可露妮被希尔德加德翻倒在地、惊诧不已时，重新站起的希尔德加德自上而下朝她抡拳打来。

她连忙偏头闪过攻击，对方却紧接著又抬腿猛踢。

吉可露妮勉强以两只前臂挡住踢击，仍然被踹得飞了出去。

她在地上打滚著，借势起身，摆出备战动作。

「呼——！呼——！」

希尔德加德喘著气，瞪著吉可露妮威吓不已。

看来她很想继续对打下去。

虽然继续打下去也不至于落败，但吉可露妮不认为自己能在不伤害到希尔德加德的情况下压制住她。

「还真拿你没办法。看来不打断个一、两根骨头是不能了结的呢。」

她微叹了口气，切换思考模式。

这不是训练，是战斗。

「！」

这次换成希尔德加德急忙跳开。

她多半是凭著野性的直觉侦测到吉可露妮发出的杀气吧。

吉可露妮向前踏出一步，希尔德加德便向后退下一步。

「喂——露妮！」

此时，熟悉的男人呼喊声忽然传了过来。

希尔德加德倏然跳起。

那应该是在不经思考下做出的反射动作吧。

说不定是因为她的野性本能明白自己赢不过吉可露妮，于是在吉可露妮稍微分心的瞬间，不放过这机会试图逃离此地。

可是，她逃走的方向非常不妙。

「大胆狂……哇啊！？」

菲丽希亚霍然拔剑挡在勇斗面前，但仍然不及希尔德加德的速度，被她踢得飞了出去。

「父亲大人！」

最爱、而且打从心里献上忠诚的少年出现危机，吉可露妮连忙朝他奔去。

没办法了。

吉可露妮把手放在刀柄上。

「！」

然而眼前的状况出乎她的预料，反而是希尔德加德猛然从勇斗身边逃开。

不只如此，她还满脸冷汗、浑身发颤。

吉可露妮也因周围空气陡然生变而寒著脸。

「刺客？谁派你来的？」

勇斗冷冷地问著，希尔德加德身体瞬间一阵抽搐。

勇斗眼中出现明显的怒气。重要的副官被冷不防地踢飞，会发怒也是当然的。

「呜、呜咕！」

也许是承受不住勇斗的视线压力吧，希尔德加德发出求饶般的声音，翻身躺在地上，缩起手脚露出腹部。

那动作，是犬科动物对主人做出的服从姿势。

「啊！？」

清醒过来时，希尔德加德正躺在地上，仰望著半空中。

解放野兽后的事她毫无印象。

只模糊地记得，似乎经历了什么前所未有的强烈恐惧。而且全身上下刺痛不已。

「好痛……哥哥大人！您没事吧！？」

「我很好。你才没事吧？菲丽希亚。」

身旁传来不曾听过的男女之声。

希尔德加德移动视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两名她不认识的男女正在说话。

其中一人是美得惊人的金发女子。

另一人是黑发少年。

（……黑发！？）

「冒、冒犯了！」

希尔德加德吓得跳了起来，垂头单膝跪地。

在这个《钢》里，说到黑发男性，除了大宗主周防勇斗之外别无他人。

「现在装傻也来不及了。我再问一次，是谁派你来的？」

一阵冷颤！

安静，但潜藏著不由分说压迫感的声音。

光是被那寒冷如冰的眼神瞪著，希尔德加德就动弹不得。

已经不是容不容许别人看不起自己那种层次的问题了。

她只是单纯地，极度惧怕眼前的少年。

虽然和吉可露妮对战时也有沈重的压迫感，可是和这少年相比，还是差太多了。

希尔德加德牙齿喀喀作响。

「快点回答。」

「啊、啊哇哇……」

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根本发不出声音。

而且希尔德加德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野兽刚才到底做了什么？

她非常想就这样逃之夭夭。

可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空气就像铅块一样重，两腿宛如被缝死在地面一样，动弹不得。

极度的恐惧使她的大脑无法好好运作。

「呜哇！？」

黑发少年不知为何，突然受惊似地出现动摇。

直到这时，束缚住希尔德加德的视线重压才终于缓和下来。

希尔德加德赶紧趁机开口。要是再次笼罩在那种充满压力的视线下，她连说话都办不到。

「在、在下是吉可露妮组的新人希、希尔德加德。刚、刚才多有冒犯，还、还请恕罪。」

希尔德加德额头碰地，口齿不清地说著。

虽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总之眼前的第一要务是低头道歉。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其他可以做的事。

「希尔德加德？哦，是大卫组底下的英灵战士啊？现在换到露妮组去了？」

「是。大约在四天前。」

说话的是吉可露妮。

她似乎也在附近。

「对父亲大人出手的事真是万分抱歉。我们组的新人实在太不像样了。」

「！？」

希尔德加德的脸唰地血色尽退。

对大宗主出手？

做出那种大逆不道的事，肯定会被判死刑不是吗！

（完了。我的人生，就这么完了……）

希尔德加德绝望地想著，可是——

「原本这是万死也不足惜的罪行，但这全都是因为身为督导的我未能克尽职责之故，如果要惩罚，就请惩罚我吧。」

吉可露妮的话让希尔德加德惊讶地抬头看向她。

希尔德加德很清楚自己在吉可露妮组里的态度有多差。尽管如此，吉可露妮似乎仍打算伸手帮她。

就在希尔德加德感动万分时，勇斗轻轻一叹：

「我怎么可能惩罚你呢？虽然我不太清楚整件事是怎么回事，总之这女孩不是敌人就对了？」

「是！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这样啊？那她就交给你管束了。」

「感谢父亲大人的宽宏大量。」

「不过，为什么她想要攻击我？」

「方才为了测试她的实力所以稍微比试了一下，看来这女孩在符文力量发挥到最大时，会进入忘我的状态。」

「啊？还真是麻烦的符文啊。」

「是的。但身体能力也会因此强得惊人。假如能够控制自我，说不定能与我匹敌，或者凌驾过我。」

「哦，既然露妮这么说，可见是相当难得的人才呢。」

勇斗兴味盎然地看向希尔德加德。

感觉不到刚才那种沈重尖锐的压迫感。

但他身上仍然带著，把原本只是弱小氏族的《狼》于转眼间变成大国《钢》的英雄所应有，让人不由自主想拜倒的威仪。

「算了。别在意刚才的事了。不管谁都有失败的时候，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勇斗把手放在希尔德加德头上，揉著她的头发说道。

假如其他人这么做，自己肯定会怒火中烧。但不可思议地，希尔德加德完全无法对这少年发怒。

甚至可说有种安宁的感觉在心中扩散。

「加油哦，我很看好你。」

「啊、啊啊！是！」

希尔德加德不禁拔高声音叫道。

大宗主因那声音微露惊讶之色，但还是微笑地看著她。

噗通！在见到那表情的瞬间，希尔德加德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吟味著涌上胸口的某种情绪，以恍惚的神情仰望勇斗。

「呃～～已经可以回去了哦？」

大宗主脸颊微微抽搐地看向一旁。

「咦！？啊！百、百忙之中打扰大宗主，真是万分抱歉。」

「欸，我不是指那个。呃，衣服湿湿的应该很不舒服吧？」

「咦……？～～！？」

经勇斗一提，希尔德加德总算发现两腿之间有种温热的潮湿感受。

而且脚下不知为何出现一滩水洼。

难、难道说……

这么说来，刚才勇斗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忽然莫名地缓和下来，该不会就是在那时候？

希尔德加德不由自主地朝右方看去。

全是看热闹的亲卫骑兵团员。

朝左方看去。

也站满了亲卫骑兵团员。

刚才因恐惧而苍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先、先告辞了！」

再也待不下去了。希尔德加德脱兔般以最快速度逃离现场。

希尔德加德站在圣塔顶端，呆呆眺望著被夕阳染成橘色的津利街道。

乌鸦发出嘎嘎的叫声，有种奇妙的孤寂感。

在那之后，希尔德加德第一件事是冲回房间换衣服。

可是她无法忍受一个人待在狭窄的房间里，因此又立刻夺门而出。她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最后来到这里。

「乾脆就这样跳下去，一了百了……」

她喃喃做出危险的宣言。

「可是，那样一来，我不就变成因为在大庭广众下失禁，所以羞愤自杀的女人了吗？」

脑中忽然闪过凝聚于脚边的那滩水洼，希尔德加德不禁跺脚抓头，动摇不已。

「而且什么对象不好，偏偏是在大宗主面前做出那种……那种……！哇——！哇——！哇——！」

她毫无意义地大叫著。

她无法不那么做。

一回想起来就羞耻到不知如何是好、一回想起来就羞耻到不知如何是好。在前来圣塔的途中，如此重覆了无数次。

「对了！远走高飞吧！流浪到没人认识我的国家东山再起。嗯！真是个好主意！」

「不，一点都不好。」

「吉可露妮……大人？」

听到有人出声阻止自己，希尔德加德回过头，银发少女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可是到处找你哦。」

「您大可不要管我啊。」

「那不成。你可是我们组里备受期待的新人哦。」

「不必安慰我。」

希尔德加德鼓起腮帮子，用力把头撇向一旁。

「我没那个意思。而且我从不说场面话。应该说，是不知道场面话要怎么说。」

吉可露妮面无表情，淡淡地道。

确实，从她那冷冰冰的态度看来，不像是会讲场面话的人。

但希尔德加德仍然无法接受她的说词。

「可是我根本被你压著打不是吗！」

在希尔德加德仅有的记忆里，吉可露妮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自己打发掉了。

甚至连脸色也丝毫不为所动。

「那可不。」

吉可露妮说著，脱下长达手肘、兼具手甲用途的皮手套。手肘和手腕正中央的位置有明显的瘀伤。

「这是被你踢的。」

「对、对不起。」

希尔德加德立刻道歉，可是她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

恐怕是把『野兽』解放出来时做的吧。

明明是以木刀为武器的模拟战却踢人？希尔德加德不禁感到头痛。

「不必道歉。在训练中受伤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话虽这么说，可是在我们组里能伤到我的人，你是头一个。你大可因此感到骄傲。」

吉可露妮把手放在希尔德加德头上，乱搔著她的头发。

「请、请别这样！」

希尔德加德反射性地向后仰，避开吉可露妮的手。

吉可露妮手停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惊讶地歪头问道：

「嗯？你不喜欢？父亲大人赞美我时总是这样摸我的头，我觉得很舒服才学著做的呢。」

「大、大宗主摸人家的头时，确实有舒服的感受……可是现在只觉得像是被当成小孩子，很不愉快。」

010

「唔，真难懂。就连摸头也有不同吗？父亲大人果然很了不起。」

吉可露妮凝视著自己的手，一脸佩服地点著头。

看见她的模样，希尔德加德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面无表情、冷酷、说话无所顾忌。由于对勇斗之外的人全是那种态度，因此被称为『冰之华』的她，竟然会对这种小事感到烦恼，令人觉得有点逗趣。

「嗯？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人家只是在品尝让现任『最强银狼』受伤的成就感和光荣而已。」

毕竟不能说出真正的发笑原因，希尔德加德如此辩解道。

但这些话也不算谎言。

能够达成至今为止无人做到的壮举，果然很值得骄傲。

「嗯，确实很了不起，所以我可不会让你跑掉哦。现在虽然还不行，但总有一天我会安排让你接受父亲大人的直系誓杯。」

「真、真的吗？」

脖子仿佛都要扭断似地，希尔德加德用力转过头叫道。

「嗯，我从不说谎。」

「呼啊～～」

希尔德加德感动地叹气。

得到大宗主周防勇斗的直系誓杯，等于和《钢》旗下氏族的宗主们有如伯仲。那可是不得了的出人头地。

待在其他小组的话，是不可能得到如此破格的誓杯的。

而且刚才见到的大宗主，是如此帅气又威风。

如果能就近为他工作，那么多少背负一点可耻的黑历史也无所谓。

希尔德加德如此在心中发誓。

「我、我懂了。今后请您多多指教了！吉可露妮大人！」

「嗯？是吗？很好。不过这和那是两回事。」

吉可露妮嗯嗯地点完头，接著竖起食指。

她以不由分说的口气说道：

「对父亲大人出手的事，还是得接受惩罚才行。而且你还害菲丽希亚受伤了。」

「喂！希尔德！水呢！快点去打水！」

「是、是！我马上去！」

希尔德加德应道，快步跑出了警卫室。

她奔向附近的水井，俐落地拉动绳索提水，把井水倒入水桶后奔回警卫室。

接著把盛著水的陶器一一放在每位前辈面前。

总算全都放好后——

「马厩的扫除工作，要好好干哦。还有厕所也要记得扫。知道了吗？小便妹。」

「呜！……知、知道了。」

希尔德加德的脸因耻辱而涨得通红，但她还是努力忍了下来。

小便妹。

只不过短短一天，这绰号已经传遍整个吉可露妮组了。比试的那天，小组的主要成员都在场围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全部给我记著，我以后一定要你们好看——！）

希尔德加德心中燃烧著熊熊怒火，一面幻想著光明灿烂的未来，一面过起打杂的生活。

「好久不见了！陛下！自从听说您卧病在床，臣下便日夜担心不已。但现在见您如此有精神，臣下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法古拉培尔单膝跪地，拳头抵在地板上说道。

他是位于神都格拉兹海姆北方的十大强国之一《剑》的宗主，同时也和现任神帝希格德莉法是乳兄妹。人们说，在对帝国的忠诚度方面无人能出其右。

尽管其俊美的外貌，能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不禁屏息，但他也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名将。完全无法从其外表想像的，刚烈又巧妙的用兵方式，使他得到了与西方『虎心王』齐名的『光武王』的威名。

「嗯，很好。远道而来辛苦你了。」

神帝莉法在帘子的另一头大气地点头说道。

法古拉培尔在那道声音中感到些许异常。

确实是莉法的声音没错。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己不可能误认。

可是，却有种判若两人的感觉。

「这么说来，臣下听说您和霍尔巴尔瑟殿下的婚礼也因此延期了……」

「是啊，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呢。」

「！？」

法古拉培尔维持低头的姿势，蹙起俊眉。

莉法的语气听来似乎相当遗憾。

他知道，莉法打从心底痛恨这桩政治婚姻。

他也清楚，莉法极度厌恶那有如蛇蝎的未婚夫霍尔巴尔瑟。

所以她应该庆幸婚礼延期，不可能觉得遗憾。

「别说这个了。你领地的西边最近是不是有点吵闹？」

「是！最近《钢》的崛起十分惊人。」

「嗯，真是太让人厌烦了。」

「……是。」

短暂的迟疑后，法古拉培尔点头同意莉法的话。

怀疑转变为肯定。法古拉培尔心中充满疑惑。

与莉法同行的部下曾向他报告过，莉法逗留于雅尔菲德时发生的事。

照理说，莉法应该不会对宗主周防勇斗抱有嫌恶之意才是。

所以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这样下去，他将会成为我们帝国的莫大威胁。时间已经刻不容缓。必须先下手为强尽早对付他。你不这么认为吗？」

第十卷 ACT4

起初，当他降临在自己面前时，菲丽希亚就已经在他身上感受到特别的气息了。

那不是能以理论解释的事。

不会讲这世界的话、不懂用兵之术，而且身体孱弱，总是卧病在床。

即使所有人都嘲笑他是「吃闲饭的

斯库尔」，也仍然无法动摇菲丽希亚对他的看法。

虽然这种话不能大声说，但有时菲丽希亚甚至会觉得，当时反而比较好。

至少那时，自己可以独占勇斗。

而且还有温柔和善、令她自豪的亲生哥哥。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光。她无法不这么想。

但是，那安稳的小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被众人轻蔑的少年于转眼之间崭露头角成为宗主。自己则变成了大罪人的妹妹。

鄙弃、讥嘲、怜悯、猜疑……各种负面情绪的眼神纷纷投向自己。

甚至出现空穴来风的传闻，说自己是靠著陪勇斗睡觉才能爬到现在的地位（真是那样的话该有多好！）。

可是，就算是那样的日子，对她来说也完全算不上糟糕。

因为能以副官的身分，站在离他最近的位置。

后来，勇斗被敌人强制送回天上之国，让她尝到了预期之外的分离之苦。尽管如此，勇斗还是选择了这边的世界，主动回来了。

差不多在那时，他也将青梅竹马的少女带了过来。

那少女是相当可爱的女孩。

不仅如此，而且还具有站在王者身旁的器量。

菲丽希亚如此承认。

也觉得自己能装出笑脸面对她。

认为能友善地与她交流。

听到她怀孕的消息时，菲丽希亚打从心底感到欣喜。

她早已做好觉悟了。

自己没有机会。早就如此看开了。

胸口那撕裂般的疼痛，总有愈合的一天。

可是，痛苦却一天比一天更加强烈。

「菲丽希亚，可以来一下吗？」

早晨，菲丽希亚正在房间整理仪容时，主人的声音自隔壁房间响起。

比平常早很多。

虽然有点惊讶，但菲丽希亚还是放下梳子回道：

「早安，哥哥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美月好像发烧了，你可以过来看看吗？」

「！好的！」

菲丽希亚穿著睡衣直奔勇斗和美月的房间。

主人的重要未婚妻身体欠安，而且她还正怀著主人的孩子，这自然不是在意自己穿什么的时候。

美月躺在床上，脸颊发红，痛苦地喘息著。

011

「啊——菲丽希亚小姐，一早就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请别在意。是人都会生病。」

菲丽希亚说著，快步走到床边，将手放在美月的额头上。

很烫。

虽然怀孕时体温会升高，但这温度还是太高了。

「请让我诊断一下。」

菲丽希亚闭起眼，以心之眼观看神力的流动。

感觉不到其他人的神力。不，正确来说只感觉得到菲丽希亚的《缚魔锁》，除此之外似乎没有被其他人施展咒术或秘法的痕迹。

「美月姊姊大人，您只要点头摇头就好。您的喉咙是不是会痛？还有头部可能也会痛吧？」

「！」

美月惊讶地呆了一下，接著连连点头。

「您头部与喉咙的神力流动看来有些紊乱。」

所谓的神力，是英灵战士身上神秘力量的来源，也是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力量。

虽然说英灵战士身上的神力特别多，但就算一般人，只要还活著，不管是谁都会多少带著微弱的神力。

假如神力的循环走岔了，身体自然会不舒服。

「哦哦～～还可以从神力看出这种事啊～～」

美月惊叹地眨著眼。

她本身是双符文英灵战士，虽然技术方面还不成熟，仍然是秘法师。

因此对神力的使用方式感兴趣也是当然的吧。

「恐怕是有某种东西在做坏事吧。不过感觉起来没有多凶恶，两、三天后应该就会痊愈了。」

「有某种东西，在做坏事？听起来真可怕，是什么啊？」

「哈哈，别担心啦。既然菲丽希亚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想八成是普通的感冒病毒之类的吧。」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美月理解似地松了口气。

菲丽希亚想起以前勇斗曾经对她说过，疾病是因为肉眼看不到的，很小很小的生物在身体里做坏事才引起的。

在那之前，菲丽希亚一直以为疾病是被恶灵作祟才引起的，因此勇斗的话让她非常惊讶。

「大致上的症状我已经明白了，我马上去煎药。」

菲丽希亚精通各种知识，在药草方面的才华上更是丰富。

为了在勇斗生病，或者被沾了毒的武器划伤时为他治疗，她特地读遍了所有医药相关的黏土板。

从美月的症状看来，可以服用晒乾后的桑树根。而且自己房间的药箱中应该有现成的药材。

「啊！等等！请等一下！」

「是？」

菲丽希亚正打算去取药，却被美月大声叫住。

「呃，可以的话我不是很想吃药。」

美月仿佛想保护什么似地把手按在腹部。

菲丽希亚的心有点刺痛。

但是，宁愿忍受痛苦也要以勇斗之子为优先。她也很喜欢美月的这份心念。

「原来如此。有些成人用的药对胎儿而言确实是太强了一点呢。」

「嗯。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太爱担心了。」

「不，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那么只做祈祷就好。」

「咦？」

美月一脸惊讶。

接著她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向勇斗。

勇斗苦笑地耸肩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有一些治病用的咒歌和秘法。放心吧，我也体验过，不骗你，真的可以减少很多痛苦哦。」

勇斗砰砰地拍著自己的肚子说道。

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时，他经常吃坏肚子。每当那种时候，都是菲丽希亚为他祈祷的。

没有菲丽希亚的话，自己早就死了。那就是勇斗会这么说的原因。

「呃，呃呃，那么就麻烦你了。」

美月战战兢兢地道。

虽然她仍半信半疑，但既然勇斗都那么说了，就姑且试试看吧。

美月的模样让菲丽希亚想起过去的勇斗。

一开始时，他也是以可疑的眼神看待祈祷这回事。

「好的。那么请您放松身上的力量。别太紧张，让心情安静下来。」

菲丽希亚说著，将手掌抵在美月的额头与喉咙前方。

如同前述，是因为神力的流动出现紊乱，身体才会不舒服。

既然如此，只要让流动平顺下来，就算感冒病毒仍在，也还是能减轻痛苦。

「伟大的父亲尤弥尔啊。母亲安格尔柏妲啊。请让清凈的神力之流……呜！？」

菲丽希亚口中说著祈祷词，试图同步自己与美月的神力，但没多久她便中断祈祷，飞也似地退开。

「呼……呼……呼……呼……」

「怎、怎么了？菲丽希亚，你脸色很苍白哦？难、难道说美月的病很严重吗！？」

「不、不是的。不是那回事，请别担心。只是那个，美月姊姊大人的神力太强了，我好像会被她那压倒性的神力吞没……」

老实说，情况相当危险，真的是再差一点点就会被吞没了。

尽管还不成熟，美月仍然是双符文英灵战士。循环于体内的神力极为庞大，可说是滂沱湍流。

菲丽希亚贴近美月神力的那一瞬间，整个意识几乎被她带走，这让菲丽希亚感到相当恐惧。

只要中断的时机再晚一秒，自己八成真的会落到那种下场。

「真是抱歉，看来我的力量不足，无法帮姊姊大人导正神力之流。」

「唉……」

「又叹气了？别在意啦，美月是双符文英灵战士，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知道，可是……」

尽管菲丽希亚很感谢勇斗的安慰，仍然无法释怀。

最近老是发生让她痛切感受到自己力量不足的事。

再次召还勇斗却失败。虽然说是模拟战，可是面对斯卡维兹却完全施展不出身手，输得一败涂地。前几天被新来的英灵战士一脚踢飞。最后是今天，就连原本没什么难度的缓和病痛的祈祷也没能成功。

博而不精。自己的程度比不上专精于某项学问的人。菲丽希亚当然有这种自觉。

话虽这么说，然而自己各方面的能力仍有一定水准。她也有这样的自信。可是最近那自信却接连地被轻易打碎，让她无法不产生自我厌恶。

「总之，现在还是专心工作吧。美月也这么说哦。」

「……是。」

要是小勇为了陪我而休假，会造成很多人的困扰吧？两人是这么半强迫地被美月赶出寝室的。

爱菲利亚去上学了，现在是由其他侍女陪著她，但勇斗还是很担心。

「好！加油吧！」

菲丽希亚重新振作起来，拍著两颊，浏览起黏土板。

每天都有许多呈给勇斗的信件。

确认其中内容，转达给勇斗知道，是副官菲丽希亚目前的任务。

「这是《炎》送来的信。」

「呃——这么说来我们在征讨《豹》时，他们好像也和《雷》打了一架呢。」

勇斗微微皱眉。

他收到报告，战斗的结果是由《雷》获胜，而且《炎》的瓦加涅城砦也被他们夺走了。

因为那种程度的礼物，害《炎》蒙受那么大的损失，重情重义的勇斗当然会因此心怀愧疚。

「我要开始念了。『最近我们《炎》会对《雷》开战，希望你们也能趁我们开战时对《雷》举兵。只要牵制就可以了。没必要和他们交手。《炎》族宗主』……呃，这个字要怎么念？」

「嗯？怎么了？字糊掉了吗？」

「不，不是那样的，这好像是什么图案吧？而且信件内文也太随便了。看来《炎》族宗主很喜欢做些破天荒的事呢。」

「对耶，这么说来信上没有『此致某某人，在下某某有言』之类的开场白。」

「是的。但老实说，我觉得对方太没有礼貌了。」

菲丽希亚不悦地皱眉，相当不高兴地说道。

写这么唐突无礼的信给名符其实的大宗主周防勇斗，根本是瞧不起人。

个性温和的菲丽希亚罕见地动怒了。

「算了算了。我们欠《炎》人情也是真的嘛。」

另一头的勇斗倒是完全不在意，开始思考起信中内容的可行性。

宽容的态度让菲丽希亚再次感受到勇斗的王者器量，但也因此对《炎》族宗主更加恼火。

「事情一码归一码。菲丽希亚，去召集人在津利的干部，要开会了。」

「和《炎》一起夹击《雷》吗？很好啊，我等不及了。」

勇斗说明完《炎》的要求后，勇猛的吉可露妮率先表达赞成之意。

先前与《雷》的那一战，虽然最后靠著勇斗的空城计，总算赶跑了敌军，可是『第一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时占领的土地又被《雷》抢了回去。

只看结果的话，任凭敌人在我方领土上作乱，而且还被对方逼到津利城下，实质上输的根本是自己这边。

特别是吉可露妮，她与史坦索尔交手过三次，三次都无话可说地输了。

她应该是认为，这是一雪前耻的好机会吧。

「是啊，我也觉得一直和那个笨蛋打来打去很烦，如果可以就此让他闭嘴当然很好，可是……」

勇斗也赞同地点头，但是却又语焉不详地看向少主黎芮儿。

众人的目光也自然落在她身上。

黎芮儿正表情严肃地盯著桌面苦思，接著她毅然抬头，果断地说道：

「我反对出兵。以目前《钢》的粮仓状况，大举兴兵只会苦了百姓而已。」

「果然是这样吗？」

「是的。即使维持现状，也只能勉强撑到入秋。假如因为兴兵而导致抢购、屯积粮食的事发生，很可能会出现饥荒。除此之外，以目前的财政，要出兵也是相当吃紧的。」

「因为最近这阵子一直在打仗呢。」

勇斗苦著脸叹道。

除了必须准备武器、军粮，还得支付前往战场卖命的士兵们相当程度的薪水。战争就是如此烧钱的行为。

入春之后，短短几个月里发生了三次大规模战事，虽然如此，得到的利益却少到几乎等于没有。

虽然得到了亚尔夫海姆西部的广大土地，但因为战时的焦土作战，《钢》反而因此增加了相当大的负担。

就算《钢》能生产纸张与玻璃工艺等其他地方没有的特产，收入也有其极限。

「唔——虽然如此，但眼睁睁看著这天赐良机溜走还是很可惜呢。」

约尔根双手交叉在胸前，苦著脸沈吟道。

在《狼》的时代，他就已经是帮勇斗处理政务、精明干练的左右手了，现在更是身居《钢》的少主副手这种要位。尽管他也和黎芮儿同样深知《钢》目前苦境，但似乎仍不禁对这提议感到心动。

「……是啊。」

勇斗说完，烦恼地拄著脸颊叹气。

战场上的史坦索尔可说是所向无敌的存在。想与那种怪物正面交锋并取胜，是难如登天的事。

因此，最好的办法是从多方面夹攻，扩大战场规模以降低他的威力。

这就是勇斗对《雷》的基本作战方针。

就这层意义而言，与《炎》联手作战可说是因利乘便。

「抱歉，打扰各位大人开会！」

一名年轻士兵紧张地大声闯进会议室。

那士兵直接走到菲丽希亚面前，将手中的纸张呈给菲丽希亚后敬了一个礼，迅速退出房间。

「！」

菲丽希亚快速浏览著文件，接著惊讶地瞪大双眼。

「上面写了什么？」

勇斗挺起身子问道。

他身边的气息陡然锐利了许多。似乎是从菲丽希亚的态度察觉文件中的内容非同小可。

「这是目前逗留于《炎》的金纳尔阁下捎来的信。信中说《炎》已经再次对《雷》出兵了。」

「噗！哈哈哈！也未免太急了吧。」

勇斗张大眼，噗哧笑了出来。

另一头的约尔根却生气了。

「父亲殿下，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不等我们回答就直接开战，除了小看我们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菲丽希亚也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再加上刚才那封信，《炎》的态度实在太无礼了。

「好了好了。先冷静点吧，约尔根。」

「现在是可以冷静的时候吗！？事关《钢》的颜面哦！」

「不，还是冷静一点比较好哦。不等我们回答就开战，换句话说，就是对方不打算倚靠我们的助力。」

「所以说，这是瞧不起我们的意……」

「《炎》已经与《雷》交手过一次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见识过史坦索尔

那个笨蛋

的实力。就算如此，他们还是不认为需要我们的帮忙。」

「！」

约尔根一惊，瞪大了眼睛。

会议室蓦然安静了下来，以约尔根为首，好几个人咕噜地咽著口水。

菲丽希亚战战兢兢地举手发言：

「……难道不是单纯过度相信自己的实力，小看了虎心王的武勇而已吗？就像这封信一样。」

史坦索尔那超乎人类智慧的强悍，曾在战场上与他交手的菲丽希亚再不愿意也一清二楚。

即使被包含前后两任『最强银狼』在内的七名英灵战士围攻，史坦索尔仍然轻而易举地击退了所有人。对菲丽希亚而言那一战已经算是心灵创伤了。

那样的怪物，在战场上败给勇斗之外的其他人。老实说，菲丽希亚完全无法想像那种事。

「的确是不能否认有那种可能。不过反正这样刚好，我们只要帮忙牵制就行。对我们来说也算是还个人情。不管《炎》是输是赢，肯定都会消耗《雷》的国力。这样不是很好吗？」

勇斗得意地扬起嘴角。

基本上，平常的他是个温柔和善、与好战无缘的少年，但偶尔也会像这样露出强悍的一面。

否则也不可能在如此年纪，便成为支配毕佛斯特盆地到亚尔夫海姆一带的霸主。

「黎芮儿！」

「是！」

「我们可以动员多少兵力不产生问题？」

「呃～～这个嘛，两千，不，三千的话应该没问题。」

黎芮儿思索了一会儿后说道。

尽管没真的出声，但菲丽希亚不禁在心里咋舌。

关于国内粮食供给量的资料，菲丽希亚也大致上看过了。别说勉强撑到秋收，其实根本无法撑到那时候吧。

尽管如此，黎芮儿却说可以攒出足以喂饱三千出击士兵的军粮，老实说很难相信。

但黎芮儿不是要强好胜的少女。

既然她说可以，应该就真的能做到。

「好！露妮！」

「是！」

「你带著三千士兵攻进《雷》的领土。不过只要牵制就好，别太深入哦。尤其是碰到那个笨蛋的话一定要马上开溜。」

「是！」

吉可露妮充满活力地回应道。但耳尖的菲丽希亚却没听漏那回答前略显迟疑的一小段停顿。

敌我战力悬殊，吉可露妮相当清楚这点。而且她也深知自己不是史坦索尔的对手。

但就算理智上明白，感情上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罢了，被勇斗变相地说自己敌不过史坦索尔，这对自认是勇斗手上利剑的吉可露妮来说，应该会觉得相当可耻吧。

勇斗似乎也察觉她的心情。他走到吉可露妮身边，伸手揉著她的头。

012

「我不是觉得露妮不可靠哦，应该说因为你太可靠了，所以我不想在那种小争斗中出差错而失去你哦。」

「是！」

吉可露妮喜孜孜地大喊。

在旁人看来，吉可露妮仍和平时一样没有表情变化，但长年与她相处的菲丽希亚很清楚，她心情非常好。

这反应还真现实啊。菲丽希亚心想。不过她自己也总是因勇斗的话而一喜一忧，所以也没什么资格这么说。

「那、那个，兄长，不对！父亲大人！」

黎芮儿也忽然慌张地拔高声音唤著勇斗。

「嗯？怎么了？」

「那、那个，攒出三千名士兵的军粮，是很辛苦的事。」

「哦？不然减少成两千人好了？」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我、我会努力做到的！」

「嗯。我知道这下又要害你辛苦了，不过还是要麻烦你好好努力。」

「……是。」

黎芮儿垂头丧气地应道，刚才那股汹汹气势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

勇斗不明所以地歪著头，菲丽希亚呵呵笑道：

「哥哥大人，黎芮儿阁下是希望您能摸摸她的头唷。」

「咦？」

经菲丽希亚一说，勇斗再次转头看向黎芮儿，她正面红耳赤地低著头。

但她又下定决心似地，很快地抬起头，看著勇斗叫道：

「请、请您务必那么做！」

「哦，哦哦。也没什么不行的啦。不过如果要讨奖励的话，应该还有更好的东西吧？」

勇斗不可思议地歪头，但还是朝黎芮儿走去，摸起她的头顶。

尽管从他的角度看不见，可是他手掌下方的黎芮儿已经笑眯眼了。

「这也算是哥哥大人的王者资质吧。」

菲丽希亚以温柔的眼神笑看两人自语道。

黎芮儿、吉可露妮，分别立于《钢》文武方面顶点的两人，竟然只为了区区摸头而如此拚命。

所谓的奖励，原本应该是要赏赐金银财宝或领地、地位之类的东西才对，廉价也该有个程度吧。

会议结束后，由于还有点时间，勇斗和菲丽希亚一起去探望美月。

菲丽希亚轻轻打开房门，朝床铺望去。这是为了确认美月是不是睡著了。

房间里很昏暗，但身为英灵战士的菲丽希亚夜间视力很敏锐。

「看来姊姊大人已经睡著了。」

「是吗？那我们就安静一点吧。」

勇斗也瞄了一眼房间，悄声说道。

睡眠是生病时的最佳良药。

要是把正在睡觉的病人吵醒就本末倒置了。

「？」

也许是听见人声吧？在一旁看护的侍女回过头，朝两人一鞠躬。

那侍女年约二十后半，气质沈稳，颇具姿色。

「菈菲娜，美月情况如何？」

勇斗朝侍女走去，悄声问道。

「还在发高烧。但是已经用过晚膳了，不久前才刚躺下。」

「是吗？你一直陪著美月吗？谢谢你了。」

「不，大夫人平时那么疼爱小女，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菈菲娜如此说道。她的容貌与爱菲利亚有点相似。

不对，应该说女儿爱菲利亚长得像母亲菈菲娜才对。

只要一想到爱菲利亚今后也会成为这等美女，菲丽希亚就不禁对十年后的未来感到恐惧。

「总之吃得下饭就好。」

看著放在一旁的碗，勇斗安心地低语道。

空著的碗内还残留著一些液体，应该就如菈菲娜说的，才刚用过餐吧。

原本因孕吐所苦的美月，最近已经可以正常地进食了。

「是的，只是放凉后的餐点果然不够美味……」

「倒也是。」

勇斗苦笑著耸肩。

经过各种错误尝试后，大家终于找出引发美月孕吐的原因——也就是「热气」。

「热腾腾」的感觉无论如何就是会引发美月的呕吐感。

因此最近美月吃的都不是刚煮好的餐点，而是放凉后的冷食。

虽然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美月也都有把餐点全部吃完，但毕竟她是喜欢做料理的少女，也就是说，她喜欢吃美味的食物。暂时不能吃美食似乎让她累积了不少压力。

「如果在日本的话，就有很多清爽的冷食可以吃了。我还真是让她一下子吃了很多苦呢。」

勇斗自嘲地笑著，蹲跪在美月身旁，关心地端详她的脸，轻抚她的头发。

见到那一幕的瞬间，菲丽希亚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住似地绞痛起来。

在慰劳人时摸头是勇斗的习惯。

虽然是常见的光景，平时也不会特别在意，而且不久之前勇斗也才刚对吉可露妮与黎芮儿那么做过。

那时不仅不心痛，甚至还觉得颇为温馨，可是现在胸口却疼痛万分。

三年来，菲丽希亚一直在最接近勇斗的位置注视他，所以看得出来。

勇斗抚摸美月的方式，还有看著美月时的眼神以及表情，都和平时不同，充满了怜爱之情。

「为什么，我不行呢……」

「咦？」

勇斗听到声音回头，菲丽希亚一惊回过神。

刚才，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呃，没事。啊，我是在想，如果我的力量更强一点，就能帮美月姊姊大人消除痛苦了。」

菲丽希亚赶紧辩解，但那些话其实是谎言。

刚才的自己，完全没考虑过那种事。

「你还在介意那个吗？这点小感冒只要睡一觉就会好了，别把自己逼太紧哦。」

所以，别那么温柔地对我笑。

别摸我的头。

因为我已经知道差异了。

脑中再次冒出讨人厌的想法。

为什么我不行呢？

明明我比美月更清楚现在的勇斗。

明明我比美月更能对现在的勇斗有所帮助。

我更爱勇斗，对他专心一意。

就算用力摇头，还是无法赶跑那些想法。

菲丽希亚对如此肤浅的自己感到惧怕。

她很明白。

明白这三年来，勇斗是多么专一地爱著美月。

她原本是想打从心底祝福两人的。

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的。

可是，在看到勇斗如何对待美月之后，菲丽希亚的整颗心就纷乱到无法平静。

在火把光芒的照耀下，菲丽希亚走上昏暗的楼梯。

位在津利宫殿北方偏僻之处的这座纳利塔【注】，是专门用来囚禁身分地位较高者的监牢。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纳利（Mari）是诸神困锁邪神洛基时使用的锁炼。

关押身分高贵的罪人时，倘若待遇太差，会让氏族有失颜面。因此就算遭到囚禁，贵人牢房的日用品与膳食水准还是高于一般平民的生活环境。不过进出牢狱这件行为本身，当然会受到严格的管制。

而他，现在正被关在纳利塔的最上层，三楼的某个角落。

「嗨，工作辛苦啦，菲丽希亚。」

戴著面具的男子一派轻松地向菲丽希亚说道。

《豹》的前任宗主弗贝兹伦古。

长久以来一直与勇斗率领的《狼》为敌的男人，目前正被幽禁在这座塔里。

男人本名洛普特，是菲丽希亚的亲哥哥。

工作结束后前往这座塔与弗贝兹伦古见面，是菲丽希亚近来每日必做的功课。

「牢狱生活很无聊啊，唯一的乐趣就是和你见面呢。」

男人说话时的口气温和稳重，与过去担任《狼》少主时相同。

之前在纳斯特隆德与他相遇时，面具下的双眸满是疯狂与愤怒，但现在却仿佛附身之物全被抖落似地，他整个人相当沈稳。

可是那样的态度反而使菲丽希亚更加烦躁。

「是吗？我可是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乐趣可言。」

菲丽希亚皱起秀眉，冷冷地啐道。

都是因为这位兄长的任性妄为，自己在氏族内的立场才会变得那么艰难。

而且还害勇斗天天在自责和后悔中度过。

尽管如此，当事者本人却笑得这么悠哉，怎能让人不火冒三丈呢？

「但你还是会来见我啊。」

「不管你再怎么糟，仍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骨肉相连的血亲。就算再不愿意，还是只能勉为其难地过来照看你不是吗？」

「嗯？今天说话带刺的情况特别严重呢，而且脸色也不太好看，发生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没有！」

菲丽希亚反射性地否认。可是那情绪化的态度正好证明了她在撒谎。

毕竟是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兄长，弗贝兹伦古不可能没察觉这点。

「反正一定和勇斗有关对吧？那家伙很专情，这说法是很好听，但换句话说，就是不解风情的呆头鹅嘛。」

「不许你说哥哥大人的坏话！」

「喔喔，好可怕哦。被我猜中了对吧？」

「完全不对！」

菲丽希亚嘲弄似地哼道。

没错，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和哥哥大人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我自己的问题。」

「唔，自己的问题吗？那么就是无法接受勇斗从天上之国带回来的正室，对自己的心胸狭窄和嫉妒正室时的丑态感到自我厌恶，是吧？」

「什么！？」

被一针见血地指出真相，菲丽希亚无言以对。

不愧是被勇斗评价为「非常擅长看出对方弱点」的男人。即使在战场之外的领域，这本事也同样发挥得淋漓尽致。

菲丽希亚说不出话，嘴巴只能像躺在岸上的鱼儿似地一张一阖。见她那模样，弗贝兹伦古嗤嗤笑了起来。

「咯咯，看来我是猜中了呢。让我以过来人的身分给你点忠告吧。别对自己的感情套上枷锁，硬是装成好人。」

「我才没有……」

「有吧？不承认、不允许心里存在著那些黑暗黏稠的感情，故意装成没看到。」

「～～！」

菲丽希亚想不出话反驳。

因为又被说中了。

「就算那么做也没有好处哦。反而会让那些感情淤积在心里，变得愈来愈混浊，最后开始腐败发臭。还是对自己的感情诚实一点才好。」

「……你在打什么主意？是打算突破我的心防、蛊惑我，让我放你出去吗？」

「嗯？我可没想过那种事哦。住在这里还满舒服的。」

「你刚才不是说很无聊吗？」

「是啊，所以正好可以重新审视自己。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弗贝兹伦古苦笑著耸肩道。

拳头打在棉花上，浑不著力。就是这种感觉吧。

打从名为洛普特的时代起，他就一直是个貌似飘逸、难以捉摸的男人。尽管如此，身为妹妹的菲丽希亚还是感觉得到当时的他心中燃烧著野心之火。

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燃烧殆尽，身上荡漾著一股苍老、离世的氛围。

「我们果然是兄妹呢，现在的你像极了当时的我。」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做出背叛哥哥大人的事！」

「你嫉妒的对象又不是勇斗。」

「！」

第三次被揭露心声，菲丽希亚无话可说。

她再也无法不产生自觉。

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没发现，故意偷换概念，下意识地把视线从美月身上移开的自觉。

硬是扭曲、遏阻感情的自觉。

虽然不甘心，但事实就如弗贝兹伦古说的。

如此继续下去的话，感情与现实之间的差距会愈来愈大，最后出现破绽。

「根据我那凄惨的经验，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话说开。把感情密封起来早晚会闷坏，偶尔换换气也是很重要的哦？」

「……我会记著的。」

全面接纳哥哥的建议会让她觉得很不愉快。菲丽希亚无法老实承认哥哥说得对，于是变成以这种口气说话。

反正对方是具有优秀洞察力的哥哥。

应该早就看出这是没用的妹妹在故意逞强了。

回过神时，菲丽希亚已经回到自己房间里。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照著平时养成的习惯行动，还挺方便的。

她被床铺引诱似地重重坐在床上。

「把话说开。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

菲丽希亚不知该如何是好地仰望天花板。

从天上之国回归后，勇斗便一直怀抱著某种深刻的烦恼。

假如对他表白心中的这份感情，说不定会加重原本就挑著重担的勇斗的负荷。

虽然美月容许勇斗收侧室，但真那么做的话，美月肯定不会高兴。

特别是在怀孕这种重要时期，不该让她分神烦恼更多事。

没错，就算要说开，至少也要再等等，找到适当的时机再做。

「……这些全是藉口呢。照我这样子，不论再过多久都不可能说出来的。结果我只是个优柔寡断的胆小鬼而已。」

菲丽希亚自嘲地乾笑起来。

她很害怕。

害怕破坏了自己与勇斗目前的关系。

只要继续压抑这份感情，就能以第一心腹的身分，以副官的身分，一直陪在勇斗身边。

假如因告白而导致两人的关系不再那么融洽，别说在近处服侍他，可能连和他讲话的机会都会失去。

可是，看到勇斗和美月亲密的模样，她又觉得很苦。

撕裂胸口似的痛苦与黑暗黏稠的感情缠绕在心中，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

再这么沈默下去，早晚会无法继续待在勇斗身边。

「到底该怎么办啊……」

菲丽希亚焦躁地啐道，完全不像平时沈著稳重的她。

答案，昭然若揭。

就如兄长说的，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讨论今后该怎么办。

可是，她果然还是会怕与勇斗的关系因此恶化。

无论如何就是鼓不起勇气。

可以的话，想尽可能地维持目前这种温水般的关系。

想在勇斗身边待更久一点。

不想离开他。

就在心中思绪烦乱不已时——

「啊！菲丽希亚小姐，你回来啦？」

隔壁勇斗寝室的房门打开，穿著睡衣的美月说道。

「是的，才刚回来。您身体如何呢？」

「嗯。讬菲丽希亚小姐的福，我现在身体状况很好哦。」

美月像要展示肌肉似地弯起两只手臂，充满活力地笑道。

如她所言，脸上的红潮已退，看起来已经很有精神了。

那不长大脑似的幸福笑脸让菲丽希亚感到有点不悦，不过她当然没有表现在脸上。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可以过来一下吗？帮我让小勇睡觉。」

「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诧异地起身。

从美月的态度看来事情并不紧急，但敬爱的义兄永远是菲丽希亚最优先考虑的对象。

到底是什么情况？菲丽希亚走进寝室，见到勇斗坐在椅子上，趴在床边睡得正沈。

恐怕是在看顾美月时睡著了吧。

「这样睡到明天的话，身体会很不舒服吧？可是我又舍不得把他叫醒。」

「是啊。」

菲丽希亚点头，温柔地抬起勇斗的身体，捞起他的脚将他打横抱起。

仿佛抱起小猫似地轻而易举，连眉毛也没挑动一下。

尽管纤痩，但菲丽希亚仍是不折不扣的英灵战士，臂力远远强过普通人。

「噗！哈哈哈！被反过来公主抱了——！」

美月忽然喷笑，接著又拿出手机，啪嚓啪嚓拍个不停。

没记错的话，那声音是把场面于一瞬间记录下来，名为照相时的声音。

自己的恋人被其他人抱著，却特地拍照保存，她果然是个难以理解的女性。菲丽希亚心想。

「我要把哥哥大人放在床上了。」

「啊！好的，麻烦你了。」

美月赶紧把手机收进裤子口袋，掀起一边的被子。

菲丽希亚轻柔地让勇斗横躺在床上，美月则重新把被子盖回原位。

「完全没醒呢。」

「果然是太累了。哥哥大人做事本来就很认真，最近更是气势惊人呢。」

「菲丽希亚小姐也这么觉得吗？」

「难道说连美月姊姊大人也不明白原因吗？」

这让菲丽希亚有点意外。

她以为勇斗至少会对美月诉说自己的烦恼。

「是啊。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小勇责任感太强了，不管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说呢。」

美月嘟著嘴，轻轻戳著勇斗的脸颊。

那是象徵两人感情融洽的，嬉闹似的行为。

尽管如此，菲丽希亚却莫名地恼火起来。

这不就代表事情很严重吗？

根本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情况。

「能互相分享烦恼，才算得上是夫妻吧？」

话才喊出口，菲丽希亚就立刻后悔了。

平常的话，这只不过是个微笑点头附和一下就能打发的场面。

都是因为和哥哥

洛普特

谈论了奇妙的话题，才会让情感的栅栏有些松脱。

此时应该马上说「真是抱歉，我太僭越了」才对。尽管脑中明白该那么做，但脱口而出的，却是责怪的话语。

「请好好支持哥哥大人啊。您这样子的话，我可不能把我的哥哥大人交给您！」

对方是大宗主的正室。

地位远远高于菲丽希亚，以这种口气对她讲话根本大逆不道。

虽然如此，美月却反过来温顺地向菲丽希亚深深一鞠躬。

「谢谢指教。菲丽希亚小姐果然很温柔呢。我会把你的忠告牢记在心的。」

接著她抬起头，以闪闪发亮的尊敬眼神看著菲丽希亚。

菲丽希亚的良心微微刺痛了起来。

自己绝不是为了美月著想才亲切地劝告她的。

明明是被勇斗选上的人，却老是那副悠哉的德性到底是想怎样？……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是出于这样的嫉妒心才会说出那些话的。

「您、您能明白就好。」

愧疚感使菲丽希亚无法直视美月，她把头撇向一旁说道。

美月轻轻握起菲丽希亚的手说：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一直受到菲丽希亚小姐的照顾呢。」

「我、我并没有特别做什么……」

「才不呢！比如语言啊，神力的使用方式，还有日常生活的小细节等等，你教了我很多很多事，而且还在我孕吐吃不下饭时亲自去找我能吃的食物，现在又像这样鞭策我。除了菲丽希亚小姐之外，没有人会为我做这么多事！我真的很感谢你哦！」

「请、请别这样。不必感谢我。」

不是出于谦虚，菲丽希亚是打从心底这么说的。

没错。根本不必感谢自己。

自己不是为了美月做那些事的，几乎全是为了勇斗才做的。

「那可不行。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事，请尽管跟我说。我之所以能像这样和小勇在一起，感觉起来都是讬了菲丽希亚小姐的福呢。」

「！」

就在这一刻，菲丽希亚心中的堤防溃决了。

帮心上人和其他女人在一起，这不是像小丑一样可笑吗？

而且这些话还是出自于情敌之口，有比这更凄惨的情况吗？

「那么，请把哥哥大人让给我。」

「咦？」

「我想要的，只有哥哥大人而已。只要有哥哥大人，其他的一切我通通可以不要。可是、可是！哥哥大人的心一直在姊姊大人身上。这样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明明我也如此深爱著哥哥大人！要比对哥哥大人的爱，我是绝对不会输给姊姊大人的！」

菲丽希亚自知说了非常不得了的话。

可是，很不可思议的，心情却变得很舒畅。

一种把闷在心里的东西一口气倾倒出来似的感觉。

那是毫无掩饰的真心话。

接下来，要杀要剐就悉听尊便了。

「真对不起……啊。」

声音不是出自美月之口，而是从下方传出。

菲丽希亚惊疑不定地低头，视线与勇斗对上。

「哥、哥哥大人？您醒了吗！？」

「旁边吵得那么大声，当然会醒啊。」

勇斗搔著脸颊，从床上坐起。

「真、真是抱歉，在您休息时……」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的感情了。明明不能回应你，却又想把你留在身边，所以一直保持著暧昧状态，一直利用你对我的好。我真是太自私太狡猾了。」

「对，真的是自私又狡猾。根本是令人发指的人渣！」

美月在一旁如此断言。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得意地点著头说：

「被这种等级的美女爱慕成这样，有什么好不满的？快点好好回应人家啊。」

「你居然说这种话！？」

「由我来说才有意义呀。这可是正室认可的哦！」

「虽然从小和你一起长大，不过我最近愈来愈搞不懂你了……」

勇斗抱头苦恼起来。

被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的未婚妻说——快点和别的女人搞外遇。

如果是政治婚姻也就算了，但对方可是恋爱结婚的对象。

勇斗当然会觉得混乱。

「这样，真的可以吗？姊姊大人？」

菲丽希亚半傻眼地向美月问道。

在她的想法中，这感情是无法达成的悲恋。如果能成真，她完全没有资格挑剔只能排名第二或第三这种事。

美月嘻嘻笑道：

「嗯。我不是一直那么说吗？啊，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菲丽希亚不由自主地高声叫道。

如果能实现这段感情，不管什么条件她都愿意接受。

美月将手倏然伸到她面前说：

「和我交换姊妹誓杯吧？」

「咦？」

「说实话，菲丽希亚小姐，我最怕的人就是你。每次听小勇讲起你的事时，我都一直在心里冒冷汗，深怕小勇被你抢走。而在实际见过你之后，我更怕了，觉得自己完全赢不过你。」

「您在说什么呀？」

菲丽希亚圆睁著眼，不明白美月在说什么。

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能让她感到恐惧的？

她不但是勇斗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是勇斗一心一意深爱的人。

完全看不出有自己介入的余地。

「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赢得过姊姊大人呢？」

「你才是在说什么啊？你长得这么美，身材又好得不得了，又那么温柔体贴，还有能力于公于私支持小勇。虽然小勇身边的可爱女孩很多，但没有比你更强劲的敌人。而且我很清楚，小勇其实一直很动摇呢。」

「动摇？哥哥大人，您曾对我产生动摇吗！？」

还真是晴天霹雳。

菲丽希亚是最清楚勇斗对美月有多专情的人，因此十分难以置信。

「就算小勇现在心是向著我，可是说不定哪天就被抢走了，我一直如此担心著哦。」

「姊姊大人，也会担心？」

菲丽希亚一直认为，美月是拥有稳如泰山的王者之妻器量的人。

所以才会认为自己无法与她匹敌，对她嫉妒不已。

事到如今，菲丽希亚终于明白，美月也不过是个恋爱中的女孩而已。

「我也一直害怕著您的存在。始终怕哥哥大人被您抢走，不断畏惧著您的幻影。对您又羡慕又嫉妒，有时甚至会想说，要是您不存在的话就好了。」

菲丽希亚也学著美月倾吐心声。

这是仪式。

为了让彼此成为亲密无间的战友。

「可是……」

菲丽希亚噗哧笑了起来。

刚才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也是毫无修饰的真心话。

「无论如何，我还是无法讨厌美月姊姊大人的。」

「我也不讨厌你哦，菲丽希亚小姐。让小勇幸福是我最大的心愿。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人的目标完全一致。所以我觉得可以和你并肩作战。」

「您说得是呢……我也是，唯有姊姊大人，我不想与您为敌。既然我们对彼此都是最大的威胁，那么确实有反过来携手合作的价值呢。」

「对吧？只要我们联手，肯定天下无敌。不管有多少敌人都不怕！」

美月得意地露出调皮的笑容。

菲丽希亚终于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噗！啊哈哈，确实如姊姊大人所言。我明白了，那我们就来交换誓杯吧。」

菲丽希亚说著，紧握住美月伸出的手。

美月也用力回握。

「……明明是在谈论我的事，为什么我有一种被你们排除在外的感觉啊？」

就在两人差不多做出结论时，勇斗傻眼地插嘴道。

他面红耳赤，看起来相当难为情。

此时，美月像想到什么似地笑了起来说：

「不然，就让小勇担任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来当我们誓杯的主持人吧。」

「我？」

「嗯。没有比小勇更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了，对吧？」

美月断然道，菲丽希亚也点头同意。

因为这是为了守护勇斗而结成的同盟。

勇斗大大吐出了一口气。

「好啦，我知道了。可是，怀孕时不可以喝酒吧？」

「哦——对耶。不过反正要用别的东西代替，所以没差啦。」

「嗯，那我去拿水？」

「不是那样啦。小勇！把眼睛闭上！」

「啥？」

勇斗不明就里地拔高声音问道。

「反正你快点啦！」

「什么啦，是不能让我看到的东西吗？」

「对。是少女的秘密。好了好了，快点闭起眼睛！」

「是是。到底是什么啦？」

勇斗嘟囔著阖眼。

确认他双眼确实闭上后，美月看向菲丽希亚，以食指轻敲自己的嘴唇，又对菲丽希亚眨了眨眼。

「呃，难道、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没有比这更适合我们之间的誓杯了吧？」

「……确实是呢。」

菲丽希亚不由得笑了起来。

她以膝盖爬上床，身体前倾，缓缓将脸凑到朝思暮想的那个人面前。

心脏噗通噗通狂跳不已，声音大到怕被勇斗听见，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菲丽希亚瞥了一眼美月做最后的确认。

美月肯定、用力地点下头。

菲丽希亚也以点头作为回应，接著，把自己的双唇按在勇斗的嘴唇上。

「嗯！？嗯嗯嗯！？」

勇斗惊讶地睁开眼睛。

他猛然后仰想退开，但菲丽希亚却以双手缠著他后脑勺，吻得更用力了。

「嗯嗯！？」

经过了足足约三十秒，充分享受过勇斗嘴唇的触感后，菲丽希亚终于缓缓离开。

「等等、咦、什么……！？」

无法掌握眼前状况，让勇斗显得相当狼狈。

他那模样极为惹人怜爱，菲丽希亚充满爱意地在他的双颊、额头、鼻尖落下无数的轻吻之雨。

虽然如此，激动的情绪仍然无法平息。无法遏止地，想要有更深更深的接触。

三年来，她一直努力忍耐、扼杀著自己的感情。

耐性，已经到达极限了。

「哥哥大人，请您像对待姊姊大人一样地宠爱我。」

「呃欸、咦咦咦！？慢著！菲丽希亚！你干嘛扯我的裤子！？」

「好了——到这地步，你就乖乖认命吧，小勇。」

美月不知何时绕到勇斗身后，从腋下固定住他。

「美月，你、你、你在做什么！？呜嗯！」

这次换成美月塞住勇斗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

光这样还不满足，她以舌头撬开勇斗的嘴唇，与勇斗的舌头交缠在一起。

「噗哈！这样一来姊妹誓杯就完成……了呢。」

黏稠的银丝延展于两人的唇间，美月妖艳地笑道。

菲丽希亚眼前的那东西猛然扬起，变得更加粗大了。

啪！似乎听见了什么事物断裂的声音。

「……很好。虽然我本来在禁欲，可是被你们做到这种地步，谁还忍得下去啊——！」

勇斗似乎乾脆放弃了，粗鲁地低吼道。

在那之后，菲丽希亚的娇喘声不停回荡在寝室中。

如此这般，美月与菲丽希亚成为了名符其实的姊妹。

「嗯、嗯嗯……」

从采光窗射进的阳光，让菲丽希亚的意识清醒了过来。

她战战兢兢地睁眼，身旁的勇斗和美月正要好地睡得香甜。

下腹部传来一阵钝痛。呼～～菲丽希亚安心地长长吁出一口气。

「不是梦呢……」

她说给自己听似地低语著，轻轻梳起睡在一旁的勇斗的发丝。

昨晚的事，菲丽希亚记得一清二楚。

可是太幸福了。幸福到就像做梦一样，没有真实感。

「我爱您，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闭著眼，凑到勇斗面前轻吻著他的脸颊。

今后就能无所顾虑了。

这个事实让她无比喜悦。

忽然，菲丽希亚感受到一股视线。

「姊、姊姊大人！？您醒了吗！？」

「嗯，刚醒。早安。」

「早、早尢～～！？」

菲丽希亚本能地焦急起来，在问候时咬到舌头。

她按住嘴，眼角泛泪地扭著身体。

「要、要不要紧！？」

「不、不要紧的！比起我，姊姊大人您还好吗！？」

「我？我现在状况很好啊？」

「不是的，那个，虽然昨晚对我而言是得偿所愿、如梦似幻的一夜，但是，那个……姊姊大人您真的不会、挂怀吗……」

昨晚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无法自制地做了，但经过一晚的冷静后，各种担忧纷纷浮现。

她心脏怦怦跳著，以死囚般的心情等待处决时刻的到来。

「咦？嗯，虽然是有点闷闷的没错，可是我很喜欢菲丽希亚小姐，希望你能幸福。然后，能做到这点的只有小勇，所以也没办法呀。」

美月说完，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胸口有种被紧紧揪住的疼痛感。在菲丽希亚被无聊的嫉妒苦得自顾不暇时，眼前这个人却如此为自己著想……

完全赢不过她。

菲丽希亚打从心底佩服美月的器量。她起身跪坐著，十指抵在床铺上，深深地弯腰低头。

自己的身心已经与誓杯一起献给勇斗了，但是，今后也要诚心诚意地侍奉这个人——

——她在心中如此坚定立誓。

「谢谢您，姊姊大人。我也非常非常喜欢您！」

「报告！东方的塔马诺斯城砦、西方的里莫耶斯城砦，全被敌人攻陷了！两城砦的敌军人数各为一万！」

「怎么可能！现在包围在这个瓦加涅城砦周围的《炎》军可是有三万人哦！光是这人数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除此之外还有两万人！？那是什么岂有此理的动员能力啊！？」

《雷》的少主副手夏斐焦躁地抓著头发咒骂道。

长久以来，一直被飞扬跳脱的父亲史坦索尔的胡来耍得团团转的他，如今几乎不会因为突发状况而变脸色了。可是这次却反常地慌乱。

那也是当然的。代替口头禅为「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啦」的宗主维持军纪、拟定行军计画、向部队司令下达指令……为了这些事奔波、实际执掌《雷》军的人正是他。

因此他特别清楚动员五万大军是多么困难的事。

「到底是怎么弄到那么多军粮的！？」

就连因受惠于凯尔姆特河而有广大肥沃土地的《雷》，动员八千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并吞了《豹》，建立起辽阔版图的《钢》，能动员的人数恐怕也不超过两万人。

再说，《雷》与《炎》之间夹著广大的荒野，根本难以就地取得粮食。

「而且他们的士兵全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军人，不是让农民拿武器战斗的那种乌合之众。到底要怎么样才做得到……」

虽然只交战过两次，不过《炎》军训练之精良已经足以让夏斐咋舌了。

先前交手过的《狼》军是以兵强将勇著称，但《炎》军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尽管两次交战都算打退了对方，然而那完全是因为《雷》军有天下无双的豪杰史坦索尔之故。

「说真的，应付不过来啊。」

夏斐下意识地紧咬下唇。

中央军、西军、东军，三处战场都无法缺少史坦索尔的力量。

可是史坦索尔的身体只有一个。

在对付其中一支部队时，另外两支部队肯定会在《雷》的领地里大肆破坏。

更有甚者，夏斐还接到了《钢》也蠢蠢欲动的报告。老实说现在根本是束手无策了。

「少、少主副手！《炎》派使者来访！」

「……让他进来。」

听了传令兵的报告，夏斐皱著眉，呻吟似地回道。

半晌后，一名貌似年过六十，满头白发的偃偻老者出现。

「奉吾主之命，前来招降。」

「呿！」

老人尴尬地开口，夏斐则是苦著脸咋舌。

如此奇耻大辱让他本能地想斩杀使者，但还是勉力忍住冲动，总之，先把对方的话听完再说。

视招降条件如何，或许即使答应也无妨。夏斐甚至这么想。现在的《雷》军就是被逼到如此山穷水尽的地步。多少割让点领土，或者勉为其难地与对方缔结兄弟誓杯，都可以考虑。

史坦索尔八成会反对吧，不过照目前的情况，还是要想办法让他吞下条件，力图他日东山再起才是上上策。夏斐心想。

「吾主有言。史坦索尔阁下的英武令人激赏，望阁下务必接受誓杯，成为吾主的义子。」

「什么？义子！？」

夏斐的太阳穴痉挛不已。

接受父子誓杯，等于成为对方的奴隶。

在攸格多拉西尔，亲子誓杯的力量是绝对的。

义亲的命令必须一概服从。甚至纵然被下令去死，也只能乖乖照做。

兄弟誓杯的话也就罢了，竟然是亲子誓杯，这种要求夏斐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是。倘若接受誓杯，将能成为我大《炎》族的干部……」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

使者的话被忽然响遍全场的笑声盖过。

笑够后，原本靠躺在王座上的红发青年摇摇晃晃地起身。

「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看扁到这种程度呢。」

史坦索尔说完，走到使者身边，安静地抬起脚，往地面一踏。

轰！随著惊人巨响，由砖块铺设而成的地面以史坦索尔为中心点，出现同心圆状的裂痕。

身为前往敌营交涉的使者，白发老者应该也是胆识过人之辈，但面对史坦索尔的威猛，他还是腿一软，噗咚一声跌坐在地上。

「哈！光凭这种程度的布局就想把我困住？你们就尽量在我领地里作乱吧。但就算我因此遍体鳞伤，也会扑上去把你们的喉咙一一咬破！」

史坦索尔大喝，压倒性的斗气从他身上腾起。

这确实是被称为拥有虎之心的男人会说的话。

史坦索尔低头看著牙齿喀喀作响、浑身发抖仰望自己的老人，以狰狞如兽的表情继续说道：

「回去告诉《炎》族宗主，我不知道猫狗是如何，但别以为老虎是可以驯养的哦！」

史坦索尔的这句话，宣告了双方谈判破裂。

从使者那儿听完大致的交涉经过后，《炎》族宗主一脸无趣地低语：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呢。」

第十卷 ACT5

「嗯～」

说到《钢》的大宗主周防勇斗，就是在军事方面用兵如神到被歌颂为军神转生、在内政方面接连做出许多创新的改革、发明了无数划时代产品，聪明绝顶的神人。人们说，他是千年难得一见的超级天才。

自从他以「胜利的神子」之姿于『雅尔菲德守城战』崭露头角，登上历史舞台后，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困境都能轻松解决的他，现在正深陷于烦恼的深渊里。

「难不成，我外遇了吗……」

勇斗将下巴挂在交叉握著的十指上，盯著桌面长吁短叹了起来。

在未婚妻怀孕，而且不久之后即将举行婚礼时，和其他女人有了肉体关系，身为男人，身为人类，这真的是可以被原谅的事吗？

至少，昨晚之前的勇斗应该会说，明明有必须放在第一顺位好好珍惜的未婚妻，居然还对其他女人出手，这人一定是人渣。

可是，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教唆勇斗外遇的，不是别人，正是未婚妻本人。

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哥哥大人？」

耳边传来熟悉，但带著前所未有悲伤音色的叫唤声。勇斗猛然回神抬起头。

满脸歉意的菲丽希亚正以泫然欲泣的眼瞳凝视著他。

「您果然对昨晚的事感到后悔吗？都是因为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强迫您……」

「不对！不是你的错！」

勇斗慌忙否定。

没错，完全不是菲丽希亚的错。

硬要说的话，凶手很明显是美月。

不对，那只是个引子而已。

虽然说是误上贼船，但最后勇斗是以自己的意识拥抱了菲丽希亚的。

而且，与菲丽希亚变成现在的关系后，心中甚至有股欢喜之情。

那感情更是加深了勇斗的自我厌恶感。

「我这个样子，真的可以结婚吗？」

就婚前忧郁症而言，情况似乎有点过于复杂。

当晚。

「啊！小勇对不起，今天晚上我要在菲丽希亚小姐的房间过夜。」

「欸？」

「是男生止步的睡衣趴，所以你不可以偷听哦？」

美月说完，哼著歌愉快地出房门了。勇斗呆呆目送著她离去——

「脑子有问题的人其实是我吗！？其实是我吗！？」

勇斗的烦恼变得更深了。

「昨晚和菲丽希亚聊了什么？那当然是秘密呀，对不对——？」

如同字面意义，直到天亮才回来的美月毫无愧疚地说道。

而且名字后面不再加上「小姐」，亲密度似乎一下子提高了许多。

勇斗这一头是在意那两人的事在意得不得了，以致于一夜无眠。反观那两人，姊妹情谊的进展似乎相当顺利，老实说这让勇斗觉得有点火大。

不，美月和菲丽希亚感情融洽是天大的好事，但勇斗不论如何就是有股郁闷的感觉。

「是的，非常抱歉，只有这件事，就算对哥哥大人也要保密。」

菲丽希亚手按著胸口，有些不好意思地与美月站在同一阵营。

那个对勇斗宣誓过绝对忠诚的菲丽希亚，竟然……

到底聊了什么啊？勇斗一下子又更加在意了。

「啊，不过可以告诉小勇其中一项。」

「！？」

「别一直露出不自在的样子，菲丽希亚可是很介意你的反应哦。」

「姊、姊姊大人，别……」

「不不不，这种事要好好说开才行。毕竟你们整天都在一起呀。」

美月竖起食指，一脸得意地说道。

虽然很不甘心，但还是必须承认美月的话很正确。

毕竟是做了那件事的隔日，昨天勇斗一直没办法和菲丽希亚好好说话。

就算偶尔交谈，也有种生硬感，很难称得上与平时无异。

两人是一起工作的，是大宗主与副官的关系。

即使说得再委婉一点，昨天的工作速度也称不上顺利。

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结果拖延到进度，造成其他人的困扰，这是非避免不可的情况。

「知道了，我会努力改进的。」

「菲丽希亚是会强颜欢笑逞强的女孩，要多关心她的感觉哦！」

「姊姊大人，别再说了，这样会害哥哥大人伤脑筋的。」

菲丽希亚战战兢兢地想阻止美月继续说下去。

而且，事实上，勇斗也真的很困扰。

被未婚妻说要多关心其他女人，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对啊！？

「啊！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该出门了哦？」

「你们感情还真好啊。」

勇斗无力地叹道。

「因为我们是姊妹呀。」

「是的。」

两人相视微笑，勇斗有种奇妙的疏离感。

明明才早上而已，不知为何，却有种疲惫不堪的感觉。

「唔，这有什么问题吗？」

烦恼不已的勇斗向菲丽希亚随便找了个藉口，独自来到约尔根的办公室找他商量。

约尔根已婚，而且对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很敏锐，说不定能给自己一些好建议。勇斗原本如此期待，可是结果就如同开头那句话一样。

「后宫女性们相处愉快，这不是很美好吗？我可是花了很多力气才让妻子们相安无事呢。真是太羡慕您了。」

「可是相处得太愉快了，反而很恐怖啊。」

说出口之后，勇斗才发现这点。

这正是勇斗感到不安的最大原因。

就如同约尔根说的，目前的状况对自己太有利了。毕竟过去吃过太多苦，无法不怀疑之后是否会因这件事反过来尝到什么苦果。

「啊！该不会美月那家伙已经不爱我了吧！？」

一般人看到自己喜欢的人与其他异性要好时，都会感到嫉妒吧？

至少勇斗是这样。

当初烦恼著该留在现代日本或回攸格多拉西尔时，光是想像美月与其他男人交往结婚，胸口就有把火在燃烧。

反观美月，自己做了那种事，难道她完全无动于衷吗？

「噗哈！」

约尔根忍俊不禁，夸张地爆笑起来。

勇斗眯著眼睛瞪人。我可是很认真地在烦恼耶。

「有什么好笑的？」

「不，抱歉失礼了。这还真是当局者迷啊。」

「啊？」

「我曾数次与母亲殿下畅谈过水田的事，母亲殿下脑中想的，全是父亲殿下您的事哦。」

「是、是这样吗？」

「是的。无论做任何事都是以父亲殿下为考量，在聊天时，只要讲到父亲殿下，就会像换个人一样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呢。」

约尔根双手抱胸，嗯嗯地点头说道。

那些话不像是谎言。

虽然因为菲丽希亚的事害得他疑神疑鬼，但仔细回想，和美月的互动一直很良好，而且今早她也是笑容满面地送自己离去。

那笑容不像有什么内情。

「唔，如果心中还是有疙瘩在，不妨好好把话说开。这才是夫妻相处之道，不是吗？」

「嗯，也只能这么做了呢。」

总之，关于这件事，听从年长者的意见似乎才是上策。

「我回来了！美月，你给我老实回答！」

一日的工作结束后，勇斗一回房便单刀直入地喝道。

老实说，这两天来他一直闷闷不乐，无法专心做事。

假如勇斗的工作速度落后，《钢》的行政效率将随之低落，最后会影响到相当多的人。

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啊？怎么这么突然？」

美月一脸惊讶地眨著眼睛。

她手上拿著平板电脑。

看样子正在阅读电子书。

勇斗大步走到美月身边，以极为认真的表情看著她，问道：

「你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有的话就全说出来。」

「嗯？没有什么特别不满的地方呀。啊～硬要说的话就是想吃腌梅子吧。最近想吃腌梅子想吃得不得了呢。」

美月悠哉地说著，似乎想起腌梅子的滋味而吞了吞口水。

勇斗大大叹了口气。

以抽象的问法，似乎永远得不到答案。

「不，我不是说那个。呃，是菲丽希亚的事啦。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哦哦，是这个啊。」

美月心领神会地嗤嗤轻笑起来说：

「一般来说，应该会大为吃醋，或是和她避不见面对吧？」

「是啊。可是你不但没那样，还和菲丽希亚变得那么要好，说真的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嗯，我也搞不懂。」

「不是吧！？」

勇斗忍不住吐槽，美月笑道：

「啊哈哈。其实我不是没有那种黏乎乎的感情哦！而且我也很想独占小勇。」

「……这才对嘛。」

勇斗安心了。

假如美月说自己完全不会嫉妒，一点也不想独占勇斗，那勇斗真的会开始怀疑美月是否爱他了。

「可是我觉得，自己似乎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菲丽希亚了。如果其他侍女对小勇拋媚眼的话我会觉得火大，但如果是菲丽希亚，很不可思议地就觉得没关系。」

「很久以前就认识？是所谓的既视感吗？」

「嗯，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应该吧？其实不只菲丽希亚，比如吉可露妮小姐或茵格莉特小姐，还有黎芮儿小姐，我都有种奇妙的怀念感。如果是她们的话，就算和小勇很要好我也不会有嫉妒的感觉呢。」

「怀念吗……？」

听美月如此一说，勇斗脑中闪过长相与美月如出一辙的少女，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希格德莉法。

美月刚才列举的女性们，全都曾与莉法一起吃过火锅。

虽然只是一个晚上的事而已，但莉法却说，那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美好到光是回忆起来就想哭的程度。

「说不定莉法是你的前世呢。」

「哦——我也有点这么觉得。总觉得她不是外人……最近一直没办法梦到她，让我很担心呢。」

美月垂下眼帘，脸上笼罩著阴霾。

她与莉法之间有著不可思议的缘分，虽然不知为何，但她们能在梦中见面。

那也是勇斗能成功地再次被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要因。

可是，在召唤仪式结束后，美月便再也无法进入莉法的梦境了。

「如果还活著的话就好。不过没听说神帝驾崩的消息，而且在神都卧底的风之妖精团也说，进宫谒见时确实有听到神帝的声音。」

风之妖精团——那是以旅行艺人身分伪装的《钢》族谍报组织。

勇斗一直有定期接收报告，可以肯定莉法仍然在世。

「应该是用了太多神力，需要休养一阵子而已啦。也差不多该重新出现在你梦里了。」

勇斗故意以轻松的语气说道，似乎在说服著自己。

美月应该也很明白吧，她也装出很有活力的样子笑道：

「嗯，是啊。如果没事的话就好了。」

「哦哦，这么说来，前天晚上姊姊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呢。」

休息时间，勇斗把昨晚与美月谈论的内容告诉菲丽希亚。她也回想起来似地点头。

尽管还是有点难为情，但两人已经可以正常交谈了。

我的脸皮也真厚啊。勇斗心想。

「我也因为姊姊大人对我太好了，所以向她询问原因。而姊姊大人也给了同样的回答。」

在攸格多拉西尔，有本事的男人想娶多少妻子都无所谓。所有人也都视这种情况为理所当然。

在这片土地出生长大的菲丽希亚，这部分的价值观与勇斗天差地别。

但是，就算如此，正室完全不嫉妒其他女人，在菲丽希亚眼中还是很奇特的事。

「哥哥大人的猜测说不定是真的。姊姊大人或许是莉法大人的转世。」

「是啊。虽然我不怎么相信这种事，但她们两人相像到那种程度的话，还是会不由得这么想呢。」

以完全无关的人来说，那两人的外貌也未免相似过头了。就连青梅竹马的勇斗，也无法以发色与瞳色之外的外貌特徵辨认她们。

两人的双眼都栖宿著符文，这也是相当不可思议的共通点。符文原本就是万人中只有一人拥有的罕见能力，双符文英灵战士更是找遍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也没有第三人。

此外，她们还能在梦中见面。这种能力也与能让现代日本与攸格多拉西尔取得通讯的『对镜』很相似。

有这么多的特异点，很难不认为那两人之间有『某种联系』。

「如果真是这样就太美好了！」

「啊？美好？」

勇斗不明所以地回问。

菲丽希亚仰望著半空中，表情有如做梦的少女，双眼闪闪发亮地继续说道：

「转生到初恋身边，成功地与初恋在一起！多么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呀！」

「呃～……被你这样一讲，我反而变得没有真实感了。」

对勇斗而言，美月是身边的青梅竹马。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爱情故事，而是很理所当然地一直陪在自己身旁，心情上离那种浪漫的感情很遥远。

「可是，姊姊大人对哥哥大人的爱就是有那么深哦。」

「是这样吗？」

勇斗搔著脸颊，没什么信心地问道。

他最近对这件事感到很不安。

「前天晚上和姊姊大人聊过许多事，我敢保证就是这样！」

「可是我从小就认识她了。」

「呵呵，人们不是说当局者迷吗？」

「约尔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唉～勇斗叹了口气。

虽然自己很不安，可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美月似乎是打从心底爱著勇斗。

所以也许不需要想太多。

而且勇斗平时很忙。

不能一直在意这种事。

时光就在被工作追著跑的当下匆匆流逝——

在思绪尚未整理好的情况下，举行婚礼的早晨来临了。

「父亲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嗯。」

在约尔根的呼唤下，勇斗扬起以大狼迦鲁姆的毛皮制成的外套，转过身。

衣裳的胸口部分以金线绣著《钢》的族徽——两把交错的长刀。

双手套著泛黑色光泽的铁制手甲、头上戴著金色王冠的模样，可说是威风凛凛、器宇轩昂，正是攸格多拉西尔前三大氏族宗主该有的风范。

「如此仪表非凡……前前任宗主在瓦尔哈拉有知，一定会很高兴的。」

约尔根感动万分地以手臂擦著眼角。

《狼》的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是勇斗唯一缔结过亲子誓杯的义父。

在勇斗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被称为『吞食恩惠者

斯库尔

』时，便一直如严父慈母般教诲他、激励他、开导他，是勇斗的大恩人。

「是的话，就好了。」

勇斗仰望著空中，缅怀著故人，感触良多地说道。

法布提是为了保护勇斗而被杀的。

假如当时的自己做事能更深思熟虑一点，说不定法布提现在也能站在这里参加婚礼。

想到这里，勇斗胸口不禁有些发疼。

「外头晴朗无云。天上诸神想必也同为今日庆贺呢。」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为了今天的婚礼，有许多人不眠不休地进行准备。

若是因下雨而毁了一切就太可惜了。

勇斗很清楚，今后要走的路将是诡谲多变、暗潮汹涌。

至少，在这人生新阶段的起头之日，要让人觉得未来光明有希望。

「《钢》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莅临！」

约尔根高声叫道。

士兵们分别排列于从宫殿前往圣塔之路的左右两旁，长枪向前倾，交错地挡住道路。

唰唰唰！

勇斗一现身于宫殿正门口，士兵们立刻收回长枪，与地面呈垂直拿在手上。眼前道路豁然开朗。

勇斗以坚毅的表情看著前方，没有丝毫动摇地迈步前进。

经过之处的后方传来铮铮的金属声。

直立的长枪再次交叉，挡住道路。

今日，有资格走在这条路上的，只有勇斗一人。

总算来到圣塔。阶梯的两旁同样站著成排的士兵。

勇斗一步、一步地，重重踏在阶梯上。

进入圣塔顶端的神殿后，以现代事物比喻，宽约小型体育馆的神殿大厅里坐著百名左右的宾客。

「哈哈，还真壮观啊。」

勇斗以没人听得到的音量自语著。

坐在正前方右手边的，是《狼》排名第四的大卫，他身旁是不久前刚成为欧洛夫组组长的史维兹。

隔著前往祭坛的狭窄道路，坐在正前方左手边的，是《角》族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

他身旁的是《角》族前少主，现为义弟妹之首的拉斯穆司。

这些人都是各氏族的重臣，其他在场者也同样身居高位，可说是贵宾云集。

但是就连身分地位如此高贵的人们，也只能坐在离祭坛最远的席位上。连勇斗自己都觉得很夸张。

勇斗继续前进，来到祭坛正前方。负责今日祭司之职的菲丽希亚正站在坛前等著他。

她身上穿著宽松的袍子，不是平时暴露的衣裳。头上、颈间、手腕上的金银饰品灿然生辉。

「唷，你穿成这样也很好看呢。」

勇斗以只有菲丽希亚听得到的音量开著玩笑。

「谢谢您的赞美。可是这句话，今天请保留起来说给姊姊大人听吧。」

「说得也是。」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的瞬间……

外头一阵哗然。

应该是今天的新娘——美月现身了吧。

说实话，为了准备婚礼，今天整天都忙得天翻地覆，勇斗从早上起床后就没再见过美月了。

到底打扮得多美呢？

听著外头民众的喧嚷，感觉似乎很值得期待。

哦哦哦！神殿中也出现了屏息惊叹的声音。

看样子新娘已经进入大厅了。

勇斗缓缓回头，接著不由自主地眨眼。

「哦、哦哦……」

站在他眼前的，是他不认识的青梅竹马。

从懵懂的孩提时代起，他就已经认识美月了。

勇斗自以为很了解美月的一切。

就算扣掉主观偏心的成分，勇斗仍然认为美月是相当程度的美少女。

可是，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美了？

原本盘踞于心头的烦恼瞬间全数消散。

美月在勇斗痴傻眼神的注视下，静静走到他身旁停下。

「小勇、小勇。」

「耶？」

「你在发什么呆呀？快看著前面。」

「哦，啊啊，对。」

勇斗赶紧转身面对祭坛。

「怎么了？在紧张吗？」

从白绢头巾底下露出的侧脸，美到像是从未见过的人，但那声音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在身旁的人是自己的青梅竹马——勇斗直到现在才有了实感。

「因为你变太多了。」

「呵呵，我很美吗？」

「嗯。」

也许因为对方是不需客套的青梅竹马，所以勇斗总是无法老实地称赞美月，但他这次也不得不直率地点头承认她的美丽。

「敬告在场各位嘉宾，请肃静！」

菲丽希亚银铃般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响起，神殿内剎那间被寂静所支配。

只有设置在祭坛上的火把，燃烧声显得异常响亮。

「《钢》的大神安格尔柏妲啊！」

菲丽希亚跪在祭坛前方，开始诵唱祈祷词。

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神镜发出微红的光芒。

一切，全是从这面镜子开始的。

明明一直想回到现代日本，没想到最后却是在这片土地上与美月结婚。

勇斗胸中百感交集。

「请将祝福赐给大宗主周防勇斗！」

菲丽希亚回过身，将手伸向勇斗胸口，闭著眼，诵唱著祈祷词。

接著将手伸向美月——

「也请将祝福赐给志百家美月！」

并诵唱起与刚才内容略有不同的祈祷词。

诵唱完毕，菲丽希亚向众人介绍两位新人似地张开双臂。

「以安格尔柏妲之名……在此承认周防勇斗与志百家美月的婚姻！」

啪啪啪啪！

菲丽希亚一说完，在场来宾立刻响起如雷掌声。

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爱菲利亚三人，等不及似地将花瓣不停撒在空中。

「恭喜！」

「大宗主万岁！」

「美月大人万岁！」

祝贺的话语此起彼落地响起。

在一片祝福声中——

「美月，手。」

「咦？」

美月回过头，勇斗从裤子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拿出一枚戒指。

戒指上镶著红宝石。是勇斗为了这一天，偷偷瞒著美月请茵格莉特打造的绝品。

虽然攸格多拉西尔没有送结婚对象戒指的习惯，但身为男人，勇斗还是想多少实现美月的梦想。

「……我愿意。」

察觉勇斗的意图，美月轻轻伸出左手。

勇斗缓缓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谢谢你，小勇。我最喜欢你了！」

泪水如珠串似地从美月眼中滑落，但脸上却挂著无与伦比的欣喜笑容。

勇斗心中也洋溢著暖暖的幸福。

没想到，就在这一刻——

「报、报告！」

上气不接下气的紧张声音，完美地破坏了现场的喜气。

「现在可是大喜之刻哦！？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在与会众人一片议论纷纷中，约尔根面露怒色地斥责起闯入者。

这场婚礼是由他主办的。

以这种方式被人破坏，会害他面子挂不住。

「慢著！无妨，快说吧。有什么事！？」

勇斗严峻地喝道，质问起闯入会场的士兵。

他的表情已经不是婚礼中的新郎，而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了。从士兵的态度就可以察觉，一定是发生了相当严重的紧急状况。

「神、神帝陛下……」

「！？莉法大人怎么了！？」

勇斗厉声问著。

胸中有股奇妙的骚乱感。

该不会是死了？最坏的可能性闪过他脑中。

以结果而言，他的猜测大大地落空。

可是，士兵接下来说的话，对《钢》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恶耗。

「神帝陛下称《钢》为朝廷之敌，发布对《钢》的讨伐令！」

「「「「「！？」」」」」

冲击传遍整座神殿内部。

也就是说，攸格多拉西尔的所有氏族全都将与《钢》为敌。

「咯、咯、咯，事已至此，仍然打算正面突破吗？多么痛快的男人啊。」

《炎》族宗主以望远镜确认从瓦加涅城砦出动的《雷》军前锋，愉快地笑著。

《雷》军八千，《炎》军三万，几乎是《雷》军的四倍之多。

在敌我强弱如此悬殊的情况下正面进攻，只能说是有勇无谋。

假如是因为醉心于自身英勇而做出这种决定，《炎》族宗主就不会给他那么高的评价了。

《炎》族宗主很清楚。

那只小老虎是真心打算从正面杀死自己的。

「呵呵！倘若对手不是老身，多半能够成真吧。」

出生到现在，已经将近六十年了。

是段在战场打滚的人生。

立于战地的次数早已超过百回。

因此深谙战斗的精奥与要诀。

那名《雷》的小娃儿确实是天下无双的猛将，但《炎》族宗主仍有打败他的坚定信心。

「视情况闪避、消耗力气，最后将其捕获。虽然那么做也是一种乐趣，但就算那么做，也不一定能把他收为部下呢。」

不能为那种不确定的事赌上数千名将士的生命。

在战场上迷惘，会直接导致死亡。

仿佛为了斩断眷恋似地，《炎》族宗主鼓起斗志注视著敌人。

「没办法了，至少要让他死得风光壮烈。」

扑杀老虎的前置作业已经准备好了。

只要使用这兵器，不论对方再怎么身强体壮、武功过人都没用。

就连生平参加七十多场战斗也不曾负伤的「不死之身鬼美浓」【注】、号称「所经之处无人能敌」的赤备军团【注】，面对这种兵器时也只能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屠杀。（）

译注：前者为战国大名武田家家臣马场信春。后者指在全身的装备与武器上施加红色涂装的，武田家精锐战斗军团。

至于那英勇盖世无双的红发豪杰，应该也不例外吧。

《炎》族宗主深深吸了口气喊道：

「目标！最前方的红发人！其他人全都可以无视！发射——！」

震耳欲聋的噪音，响遍周围土地。

「！？」

一阵寒意窜过背脊，史坦索尔警觉性地紧张起来。

下个瞬间，他那超乎常人的动态视力，辨视到无数以惊人速度飞来的黑色物体。

是小石头吗？还是更小的，圆球状的东西？不论如何，他的直觉发出最高级的警报声。

前所未见的高速。是箭矢无法相提并论的快。假如不是史坦索尔，应该完全无法反应过来吧。

来不及将那些物体一一打落。史坦索尔倏地高速旋转铁锤。

铮铮铮铮铮！

尽管弹开许多飞来的物体，但那些东西实在太小、太快，而且数量太多了。

「呜！」

「啡啡啡——！」

钻过铁锤旋转间隙的那些东西，穿透了史坦索尔的左肩、右腰，以及右大腿。

所骑爱马全身上下也被打出许多洞穴，发出痛苦的嘶鸣声倒在地上。

「好痛～～！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史坦索尔狼狈地跌落地面打滚，但又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脑中天旋地转。

鲜血伴随著火烧般的剧痛从伤口喷溅而出。

不立刻急救的话，就算是史坦索尔也会没命。他所受到的正是这种程度的重伤。

「我、我居然、会这么简单地、被……！？」

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在战场上，自己是无敌的才对。

但现实不让史坦索尔有时间思考。

一阵冷颤！

史坦索尔全身寒毛直竖。

仔细一看，《炎》军前方那排举著黑色棒状物体的士兵们，正以棒子前端指著自己。

虽然不晓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他至少明白，自己正位于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凶恶的险境里？

史坦索尔急著想离开原地，可是右腿的伤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发射——！！」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随著第二次的口令，无数的黑色物体再次朝他袭来。

「呜啊啊啊啊！！」

无视左肩的剧痛，史坦索尔旋转铁锤将那些东西弹开。

弹开。

弹开。

他以惊人的动态视力与野兽般的反射神经闪躲、彻底地防御。

那是可与在火灾现场异常发挥的潜力相提并论的，奇迹般神技。

「呜啊！」

但寡不敌众。最后，终于有一颗黑色物体击中他的右臂。

尽管铁锤没有因此掉落，可是旋转的速度终究慢下了。

「第三阵！发射——！」

砰！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如雷般的爆炸声毫不留情地继续响起。

再也无法防御，倾注而来的黑雨接二连三地穿透史坦索尔全身。

第十卷 Epilogue

「呜、呜哇啊啊啊！史、史坦索尔大人被打倒了！？」

「骗人！他怎么可能会被打败！」

「那、那是什么武器啊！？是妖术吗！？」

「输、输定了！」

「快逃！快逃啊——！！」

看著虎心王满身鲜血向前倒下，《雷》的士兵们哀号著骚乱不已。

《雷》军的士气，完全建立在对史坦索尔超人般战斗力的信仰上。

绝对强者突如其来的死亡，让《雷》的士兵们瞬间陷入恐慌状态。

他们争先恐后地如鸟兽般散去。

「弃家长于不顾，真是薄情无义吶……嗯？」

在一大群不知该往哪逃才好的《雷》军士兵们中，一名士兵朝著倒在最前线的史坦索尔奔去，将他抱起。

《炎》族宗主呵呵地露出笑容。

「还是有忠义之徒吗？但很不巧，可不能让他把人带走。把种子岛【注】拿来。」

编注：1543年一艘葡萄牙人的船只来到日本九州南侧的种子岛，船上所载的火绳铳因此传入日本，对当时的战争和战术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故称和制的火绳铳为「种子岛铳」。

「是！」

一名贴身侍从把泛著黑色光泽的铁管拿到《炎》族宗主面前。

「做准备。」

「是！」

侍从取过火把，点燃从铁管延伸出来的绳索。

接著，他将黑色粉末与铁珠放入铁管中，以另一根较细的棍子将粉末捣实。

之后又连续做了几道手续，最后嗖一声将铁管呈给主人。

「种子岛已准备完成。」

「嗯，让老虎独自离世，想来应该颇为寂寞吧。」

语毕，《炎》族宗主举起铁管，让管身与地面保持水平，扣下附在铁管上的小铁勾。

砰！爆炸声于瞬间响遍周围。

火绳铳——

在日本被称为种子岛，是一种初期的枪械。

火绳铳发明于十五世纪的中世纪欧洲，就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水准而言，是三千年后的科技产品。

——是不应该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兵器。

其威力甚至能正面穿透以厚钢板制成的铠甲。

子弹似乎完美地命中了目标，光是那一发，便使得已抱起史坦索尔的部下立刻扑倒在地上。

「好！为武士者当如是！」

不过那部下并不因此便畏怯逃走，反而将史坦索尔抱在怀中保护著，自己却以背部面对敌人。

把主公的性命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这股气概赢得了《炎》族宗主的赞美。

「至少得为英勇的战士们致上吊词才行。兰，过来吧。」

「是！」

《炎》族宗主把火绳铳交给侍从，带著少主一起昂首阔步于荒野上。

他来到终于倒卧在地的史坦索尔身前，双手合十。

「你叫史坦索尔是吧？你战斗的身影确实极为英勇。尽管抬头挺胸地前往瓦尔哈拉吧。」

「……我会带你一起上路的！」

一道仿佛从地狱最深处窜出般的声音响起，于此同时，《炎》族宗主的腿已被史坦索尔紧紧抓住。

史坦索尔挣扎著想从地面爬起。

光是全身上下挨了那么多发子弹却没死就已经够惊人了，不仅如此，竟还能如此有力地活动，实在令人惊叹。

「大人！？你这怪物竟敢！」

「无妨。退下吧。」

兰倏地将手按在剑柄上，却被《炎》族宗主挥手制止。

即使见到史坦索尔宛如不死之身的模样，《炎》族宗主也只是惊讶地睁大眼，但眼神中却没有任何动摇之色。

甚至还高声畅笑了起来。

「哇哈哈哈！竟然还能活著，实在太顽强了。像你这种程度的豪杰的确举世无双。不论在过去，或者未来。」

《炎》族宗主不断称赞著，唰地抽出腰间的配刀。

那是《钢》送给他的，由名工匠茵格莉特倾全力锻造的宝刀。

《炎》族宗主将刀高举过头说：

「让你死在其他人手上未免过于可惜，就由老夫第六天魔王．织田弹正忠平朝臣信长亲自为你送终吧。」

在自报姓名的同时，《炎》族宗主反握刀柄，将刀尖瞄准了史坦索尔的心脏，随之用力刺下。

浑身上下千疮百孔的史坦索尔，已经连闪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仿佛被磁力吸引似地，《炎》族宗主——信长的刀刃穿透了史坦索尔的身体。

013

「咕哇！在这种……咳！地方……周防勇斗……我还没……和你……」

这就是——人称虎心王的男人临终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信长弯下腰，慎重地将史坦索尔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拉直，并伸手为史坦索尔阖上眼睑。

接著，他双手合十，安静地默祷起来。

「郑重安葬他。」

不知过了多久，信长对少主兰如此吩咐之后，抽出穿透史坦索尔身体的刀刃，甩去刀身上的鲜血，转头看向遥远的地平线尽头。

映在他眼中的是——

「咯、咯、咯，周防勇斗是吗？能让如此英勇的豪杰至死念念不忘的男人……老身很期待与你相见吶。」

to be continued

第十卷 后记

贺！突破第十集了！！

完全是多亏读者大人们的支持才能完成这壮举。

在下打从心底感谢各位。

本作之后的进展会愈来愈快，今后也请大家多多支持指教。

就是这么回事。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鹰山诚一。

……糟糕，已经没有能拿来写后记的梗了（汗）。

新年快乐？

可是这集的发售日期是三月。【注】

编注：此为日本出版情形。

基本上，乡下生活很难发生什么有趣到可以拿来当后记写的事。

啊！我想到有件事可以提。

就是我现在住的长崎县，前几天下了有纪录以来最大规模的一场大雪。

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的积雪而已。

我可是在积雪一公尺也不稀奇的地区出生长大的人哦！

甚至会觉得雪量怎么这么少？隔天就会融化了根本没什么了不起嘛。

但是！

我女儿就读的小学的孩子们，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等级的雪，因此非常兴奋。

其他学校还因此临时放假呢。

由于水管破裂，出现很多意外状况，请大家多注意身边安全。住家附近还传来这样的广播。

超市里挤满了抢购商品的人潮，推特上不断出现被买到空无一物的货架照片。

感觉起来似乎所有人都很不适应积雪而很辛苦呢。

不过，嗯，可是啊！

我还是没办法不这么想。

才十五公分？

没有啦，我只是真切地体会到，就算同样是日本，对雪的态度也是有区域性的差别而已啦。

我和女儿只能呆呆地看著周围人们激动的样子，而无法跟上大家的步调。

好，总算把页数填满了，接著来写谢词吧。

责编U大人，这次的稿子有点拖延，真的很对不起。

ゆきさん老师，谢谢您画了这么多可爱又好看的插图。

此外，要感谢参与本书出版的各方面人士。

最重要的是，要感谢买了本书的读者大人。

期待能在第十一集与大家再见。

鹰山诚一

第十卷 插图

第十一卷 PROLOGUE I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风

修图：神代小祈

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那是距今两年前的事。

当时勇斗刚成为宗主，使用智慧型手机不分昼夜拚命吸收各种知识。

有太多太多必须学习的事物，可是每天能使用手机的时间最多只有三十分钟，实在太短了。

不过，日后回忆当年，勇斗却觉得当初那种忙碌的情况反而是好事。

正因为时间有限，自己才能极度集中精神，把所有知识确实刻在脑中。勇斗有这种感觉。

身为君主，勇斗最常参考的书籍是《君主论》；身为将领，勇斗最常参考的书籍是《孙子兵法》。

而被勇斗视为生活典范的，是他祖国的英雄，日本战国时代的霸王——织田信长的生平。

那个男人打破所有因循守旧的陋习，以「合理性」为前提，进行各种改革。

把当时复杂的赋税制度单纯化。

执行名为「乐市乐座」的经济政策，鼓励贸易，让商业自由化。

兵农分离政策。

运用以日本长枪为主要武器的兵海战术。

采用新型武器『铁炮』，创造划时代的新战术。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身为宗主，为了振兴原本弱小的氏族《狼》，勇斗必须进行各种改革，以求富国强兵。

信长走过的路，对勇斗来说是最好的范本。

深入了解信长后，最让勇斗惊讶的是，信长与一般人印象中残忍无情的形象大不相同。

对于违逆自己的人，信长确实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惩罚。例如屠杀反抗他的僧兵，烧毁那些僧兵的寺舍。

但另一方面，信长也是个重情义、富有人情味的人。例如允许背叛他好几次的部下再次归顺，能放下身段与平民在庆典中同乐。当部下与妻子闹翻时，信长特地写信给部下的妻子安抚她。他也同情身体有残疾的老人，并施舍财物给对方……有许多这类的逸文轶事。

愈是了解信长，发现信长不同的样貌，就愈能感受到他的魅力。

「真想和信长见上一面，和他说几句话啊。」

勇斗很清楚，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所以他只是有感而发地随口说说而已。

然而，这个愿望居然能在几年后成真——这是当时的勇斗作梦也想像不到的事。

第十一卷 PROLOGUE II

「對《鋼》的討伐令……？」

黎芮兒無法理解傳令兵的發言，只能呆呆地複述著對方的話。

她的年紀約莫十五、十六歲，是個美麗的少女，即使現在面露嚴肅表情，仍然不失嬌俏可人的感覺。但這樣的她，其實是版圖橫跨畢佛斯特盆地與亞爾夫海姆地區的大氏族——《鋼》的少主。

黎芮兒是一個才女，頭腦相當靈活，能比任何人早一步理解大宗主周防勇斗提出的各種劃時代想法，並明白那些創意的先進之處。

但即使聰明伶俐如她，還是得花上幾秒鐘才有辦法接受這個消息。

對她而言，這件事就是這麽不可理喻。

「怎麽可能！真的有必要那麽做嗎！？」

黎芮兒忍不住起身向傳令兵咆哮。

雖然不該在大宗主的婚禮上這麽不成體統地大喊大叫，可是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早已沒有任何權力，只是有名無實的「象徵」罷了。

但就算如此，在名義上，神帝仍然是整個攸格多拉西爾公認的統治者。

假如被神帝指定為朝野公敵，那麽全攸格多拉西爾的所有氏族，都能名正言順地對《鋼》鳴鼓而攻之。

而另一方面，被指定為朝野公敵的《鋼》，則會被視為邪惡的存在。更進一步地說，還會失去治理旗下領土的正當性。

雖然神帝的權威早已名存實亡，不過名義上，宗主仍然只是替神帝管理當地的代理人而已。

想到接下來即將面臨的情況，黎芮兒就頭痛不已。

「我們一直殷勤地向帝國進貢金銀財寶，照理說應該不會落到這種下場才對啊……」

《狼》族宗主約爾根喃喃說道。原本兇狠嚴肅的臉糾結得更嚇人了。

就如同前面所述，與帝國為敵既危險又麻煩；可是相反的，假如能讓帝國成為自己的靠山，則能夠充分利用神帝的權威辦事。

因此，從前身《狼》的時代起，《鋼》就毫不吝惜販賣玻璃工藝品賺得的錢財，不斷進貢各種金銀珍寶給帝國。

都已經那麽認真地討好帝國了，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呢？約爾根茫然不解。

「所謂的朝野公敵，到底是什麽情況啊？」

「大宗主做了什麽事嗎！？」

「就我所知，神帝陛下從來不曾宣詔過這種命令哦！」

比黎芮兒略晚幾秒才理解「討伐令」之意的來賓們，陷入一片嘩然。

畢竟這個世界依舊處處充滿迷信，也堅信世上有神。人們都對世世代代繼承「雙紋」這種神秘力量的神帝懷著敬畏的感情。

正當眾人惶惶無措時——

「不用慌！」

現場響起一陣如雷貫耳的喊叫聲，讓神殿之中瞬時變得鴉雀無聲。

「這件事原本就在我的預料之中，沒什麽好慌張的。繼續吧。」

婚禮的主角——年新郎輕描淡寫地說道。

雖然這名少年只有十七歲，非常年輕，但是他——周防勇斗，卻是在短短兩年內讓原本只是山中弱小氏族的《狼》，壯大為攸格多拉西爾前三大強國的稀世英雄。

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威嚴與氣勢，自然是非比尋常。

「真不愧是父親大人。」

黎芮兒以打從心底尊敬的眼神看著勇斗。

有資格出席這場婚禮的，全是各氏族宗主、少主、少主副手等國家重臣。

即便是在幅員遼闊的《鋼》之中，也只有勇斗一個人，才能靠一句話就讓這些人瞬間安靜下來。

即使面臨如此危急的情勢，他依舊能面不改色，展現泰然自若的態度。

實在太可靠了。

「果然，除了父親大人，根本沒必要考慮其他的男性呢。」

第十一卷 ACT1

「勇斗大人！美月大人！恭喜您们！」

「祝您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钢》万岁万岁万万岁！」

民众的欢呼声响彻津利的大街小巷。

婚礼最后的重头戏是绕街游行。

人们把游行路线的两侧挤得水泄不通，只为了争看勇斗与美月一眼。

勇斗和美月乘著金碧辉煌的豪奢马车，向市民们挥手致意。

每个人脸上尽是欢喜若狂的表情，城里弥漫著节庆般的气氛。

「真是的，这下子可麻烦了。」

婚礼的主角新郎一面对民众展现笑容，一面狠狠地啐道。

现在盘据在他脑中的，当然是神帝对《钢》下诏的讨伐令。

「那不是你预料之中的事吗？」

坐在勇斗身旁的新娘美月，一面笑容可掬地向民众们挥手，一面问道。

「刚才那些话只是在虚张声势啦。要是连我都动摇了，下面的人全都会惊慌失措的。所以我才会装成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绕街游行也是婚礼活动的一环，为了不让外界察觉异状，因此非得照著预定进行不可。

托了飞鸽传书之福，《钢》的情报传达速度远快于其他国家，而且这件事也没有紧急到必须立即开会拟定对策。

「哇啊，小勇真是厉害，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出如此冷静的对应。」

「因为战场上无时无刻都会发生意外状况嘛。」

不论面临什么情况，指挥官都必须在部下面前装得从容自在，绝对不能失去冷静。

多亏勇斗平常就一直这么要求自己，才能在那种情况下即时做出反应。

「反正我不认为这是莉法大人亲自下达的命令，而且我也不想心存这股猜疑。」

「嗯……」

美月也开始觉得有点不安，神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从去年秋天起，到今年春天为止，莉法一直留在雅尔菲德。当时，勇斗等人应该没有款待不周或特别冒犯到她才对。

还不如说，她在雅尔菲德过得相当快活。

勇斗被强制送回现代日本时，莉法甚至鼎力相助，协助美月将勇斗召唤回攸格多拉西尔。这样的她居然会发布对《钢》的讨伐令，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算了，反正一定是哪个家伙假冒她的名义下令啦。」

至于幕后主使者是谁，勇斗心里早已有底。

根据勇斗的调查，如今掌握神圣阿斯嘉特帝国政权的人，并非神帝莉法。

而是十大强国之一，治理阿斯嘉特地区南部大国《枪》的宗主，同时也是肩负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大神官之职的男人——

「『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霍尔巴尔瑟……」

如同他的别名所示，无论是朝廷众臣的弱点，还是发生在距离格拉兹海姆遥远边境之地的大小事，全都在那位老人的掌控之中。

如果他知道的事仅限于格拉兹海姆也就罢了，可是在这个讯息传递速度远远落后于二十一世纪的攸格多拉西尔，他那连远在天边的事也了若指掌的能力，可说是极大的威胁。

并吞了《豹》之后，《钢》的气势可说如日中天，强盛的国力足以争夺攸格多拉西尔的前两强。霍尔巴尔瑟正是因为害怕《钢》造成的威胁，才会打算尽快将《钢》摧毁。就算手上情报不足，勇斗还是能点出这个事实。

计画的第一步，是平定整个攸格多拉西尔。

立下如此宏愿的勇斗，未来的路果然相当崎岖难行。

「克莉丝！」

绕完游行路线后，车队回到宫殿。勇斗一跳下马车就疾言厉色地唤道。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新婚燕尔的甜蜜色彩了。

「在。」

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虽然在声音出现前完全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不过勇斗却习以为常地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名约莫十二、十三岁的稚龄少女。

「有新情报吗？」

「如果您问的是格拉兹海姆方面，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很难有新消息。」

「唔，说得也是。」

「但是其他方面的话……能请您将耳朵靠过来一下吗？」

「什么事？」

勇斗弯下腰，克莉丝缇娜附在他耳边小声道：

「《灰》的宗主道格拉斯和部下们关门密谈，讨论是否该继续归顺于《钢》的旗下。」

「……你的耳朵还是一样灵光呢。」

勇斗感叹地说道，同时扬起嘴角。

008

虽然这名少女看来清纯可人又稚嫩无邪，但是在隐藏自身气息方面，克莉丝缇娜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的特级情报员。

既然道格拉斯有本事成为一族宗主，自然就有一定程度的本事。在讨论这等重要大事时，肯定会严防风声走漏。

尽管如此，谈话内容还是一字不漏地被克莉丝缇娜听走了。真是可靠又能干的女儿。

「算了，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会出现那种人啦。」

勇斗淡然说道。

虽然由誓杯而来的亲属关系比血缘关系更亲密，而且是绝对不能背弃的道义责任；可是敌人手上握有「神帝敕令」这面冠冕堂皇的正义大旗。

假如是现在，就算毁弃父子誓杯，也不会被世人所诟病。

为了生存而选择明哲保身，可说是极为自然的想法。

「果然先下手为强是对的。准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

「哦？」

勇斗惊讶地微微睁大双眼。

「真是意外。还以为那个大叔会不愿意配合呢。」

「呵呵，比起帝国，他似乎更不想与父亲大人为敌唷。」

「唔，这样也好。他肯照著我的意思去做，进行起来就方便多了。好，立刻通知旗下氏族宗主到圆桌会议室集合。」

「遵命。」

话才说完，克莉丝缇娜的身影就忽然从勇斗眼前消失。

就算勇斗在武术方面是个大外行，也知道这种瞬间消失的隐身技巧有多么高明。

「幸好有把她收为女儿。」

情报的价值，有时更胜钢铁或玻璃工艺品。

就好比这次的事。假如事先不晓得道格拉斯心生迷惘，说不定日后会因为被他突然背叛而阵脚大乱。

能事先掌握敌情，就能及早拟出对策。

间谍即是用兵的关键——在勇斗作为参考的兵书《孙子兵法》中，也是这么说的。

克莉丝缇娜真是太有用了。

「嗯，所有人都到齐了，那么就开始会议吧。」

勇斗大略地扫视了一下坐在圆桌前的众人，开口说道。

《钢》旗下的七个氏族宗主，正群聚在被火把映照成橘红色的房间里。

在场众人全是一族之尊，每个人身上自然都流露出不凡的气势。

「这么晚了还召集各位开会，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我把你们找来的原因是什么。」

听到勇斗这席话，出席者都严肃地点头。

确认众人的反应之后，勇斗继续说道：

「没错，就是神帝陛下发出对《钢》的讨伐令。不过目前还不清楚陛下为什么会发布那种敕令，克莉丝缇娜正在调查原因。」

「咦？可是婚礼时您不是说，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吗？」

《豺》族宗主芬迪恩讶异地问道。

《豺》是活动于希敏约格山脉中的山民部落，身为宗主的他，外表自然也是典型的山中男儿长相。

芬迪恩的脸上蓄著络腮胡，从衣服下透出的手臂与胸口长满浓密的体毛，眼神有如老鹰般锐利。

「您应该是有什么根据，才能如此断言吧。可以让我们了解一下详情吗？」

芬迪恩以质疑的眼神看著勇斗。

假如是一般人，光是被他这样充满气势地一瞪，应该就会吓到浑身发抖了，可是勇斗却面不改色地承受他的视线。

「简单地说，就是我们在短期内成长得太快，让他们担心《钢》可能打算推翻帝国取而代之。」

这番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这其实是勇斗在游行中临时想出来的借口。

既然在婚礼上宣称神帝下令讨伐的事在他的预料之中，想当然地，一定会有人提出这种问题。

虽然这些话是掰的，但勇斗认为事情的真相与自己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

先不论神帝莉法本人的想法，掌握帝国实权的霍尔巴尔瑟八成就是那么想的。

「树大自然就会招风，现在追究为什么变成这样也没有意义。比起帝国到底在想什么，我现在想讨论的是，我们即将面临的迫切问题。」

「……我明白了。」

芬迪恩点点头。

虽然他的表情显然无法接受这种说法，但还是不啰唆地让步了。因为他明白眼前的情况有多危急。

「有了这个讨伐令，所有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都能名正言顺地攻打《钢》。可是我想，应该没有哪个氏族的宗主会笨到单独起兵，与我们刀刃相向吧。因为兵力相差太悬殊了。」

现在《钢》的周围，西有《豹》的余党和《蹄》，南有《雷》，东有《牙》与《云》，直接与《钢》为邻的氏族共有五个。

目前这些势力，全都不足以成为《钢》的强敌。

但是——

「我怕的是，讨伐令会成为这些氏族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的借口。一对一的话，他们全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是若从不同方向同时举兵进攻，老实说，目前的我们还是很难抵挡。」

基于讨伐令这面正义之旗，不只周围五个氏族，与《钢》不直接相邻的其他氏族也有可能出兵或出力与《钢》为敌。

就算《钢》已经很强大了，但终究没有与所有国家为敌的实力。

参加会议的，全是器量足以统治一个部族的宗主。

他们自然明白眼前的情况有多严重，会议室中弥漫著一股沈重的气氛。

「而且事情八成真的会演变成那样。周围那些氏族应该比帝国更警戒我们，这道讨伐令对他们来说，应该来得正是时候。」

让五个氏族步调一致地行动，本该是极为困难的事。

每个氏族都有自己的考量，彼此之间也存有利害关系。必须耗费极大的心力，才有可能让他们达成共识。

名为「神帝讨伐令」的正义之旗，便能让这一切化为可能。

回顾过去，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有六国共同抵抗秦国的「合纵」政策，日本的战国时代有为了对抗织田家而形成的「信长包围网」。人类的历史上有不少弱国联合起来抵御大国的例子。

幕府将军足利义昭下令打倒织田信长而形成的信长包围网，各势力之间的向心力极强，更是与《钢》目前的情况非常相似。

「更进一步地说，我认为他们可能早已达成秘密协定。古人说『将谋欲密（将领的谋略需高度保密）』，正是因为已经谈成密约，才会如此高调地发布讨伐令。」

咕嘟。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

假如勇斗的猜测无误，不久的将来，敌人将会从四面八方大举进攻。

而且是以万为单位的兵力……

「所以，现在可说是危急存亡之秋。不过我想，在座的各位里应该也有不愿对神帝兵刃相向的人吧？」

说到这里，勇斗停顿了一下，环视旗下宗主并接著说：

「如果有人想让誓杯付诸流水，最好现在直接说出来。当然，我不会怪罪你们。我保证会让你们平安无事回到自己的国家。」

「「「「「！」」」」」

听到勇斗出人意表的发言，宗主们全都瞪大眼睛。

让誓杯付诸流水——就是取消因誓杯而成立的亲属关系。

就如同勇斗刚才分析的，对现在的《钢》而言，多一分战力是一分战力。

尽管如此，勇斗却说想退出《钢》也无所谓。在场的人不由得怀疑他的神智是否清醒。

不过，他们很快就明白自己错了。

「可是啊，等到下次见面时就是敌对的立场了，我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打垮你们哦。」

勇斗坏心地扬起嘴角，眼中闪烁著强烈的意志之光，气势磅礴地笑道。即使在如此绝望的情况下，他还是打算赢到最后。

这并非虚张声势。他过往的战功可以证明这一点。

在场的人全被勇斗的气势所吞没，说不出话——只有一个人例外。

「呵、哈哈哈哈！您还是一样刚烈勇猛，胆识过人呢！真不愧是我求之不得的快婿人选啊。虽然在婚礼当天说这种话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就算是侧室也好，您愿不愿意收下我家那两个女儿呢？」

那个人就是《爪》族宗主，伯特韦德。

虽然他的语气像是在说笑，但话中的含意却让人笑不出来。

——为了证明我绝对不会背叛你，我那两个女儿就押在你那边当人质吧。

他兜著圈子做出这样的声明。

「哦、哦哦，既然如此，也请大宗主务必收下我家女儿！虽然我女儿不如城里姑娘那么纤细可爱，不过身强体壮，绝对能帮您生下健康的孩子！」

不愿落于人后的芬迪恩赶紧说道。

「哎呀，既然如此，可以请大宗主也顺便收下我家女儿吗？」

《麦》族宗主拉加斯塔夫嘻嘻笑道。

因为名字发音的缘故，直到实际见面为止，从小生长于日本的勇斗一直把拉加斯塔夫想像成男性，但她其实是不到三十岁的轻熟美女。

拉加斯塔夫原本是《麦》族宗主之妻，丈夫过世后，她在众义子的请求之下继承了宗主之位。

乍看之下，拉加斯塔夫是一名温和稳重的女子。尽管《麦》只是个弱小氏族，但她毕竟是一族之长，绝对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

从《犀》跳槽到《蹄》，再换跑道到《狼》。能正确地变更归顺对象，让仿佛一吹就倒的弱小氏族《麦》稳妥地存续至今，拉加斯塔夫的外交敏锐度著实不可小觑。

这样的她，公然宣布会继续归顺勇斗，意义十分重大。

「也请父亲大人收、收下我吧！」

仿佛要与拉加斯塔夫对抗似地，《角》族宗主黎芮儿高声叫道。

「可惜我没有女儿，不过与敌人战斗时，请务必让我担任先锋。」

「我也很想把女儿托付给你啦，不过父亲殿下身边已经美女如云了。」

《豹》族宗主斯卡维兹认真地请求道，《狼》族宗主约尔根则是半开玩笑地插嘴。

这三人都是打从勇斗还是《狼》族宗主时，就对他十分倾倒的狂热信徒。

事到如今根本没必要怀疑他们的忠诚。

最后一名未表态者——《灰》族宗主道格拉斯「呼！」地吐了口气：

「我想让我妻子暂时留在津利观光，不知大宗主是否方便呢？」

他神清气爽地说道。

该臣服于神帝？或臣服于勇斗？

看样子，原本为此感到迷惘的他，已经在这场会议里做出决定了。

「哎呀，父亲殿下实在太会演戏了。说真的，就连知情的我，一开始时也心惊胆战到说不出话呢。」

宗主会议结束后，勇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爪》族宗主伯特韦德摇头晃脑，感慨良多地说道。

伯特韦德是个身材略显臃肿笨重，发线退到头顶，脸上挂著人畜无害的笑容，看来平庸无奇的男人，但他其实是国内外公认的狠角色。

「这是狗急跳墙的情况下才能发挥的演技啊。总比让他们戴著友军的面具，在重要的场合被他们背叛来得好吧。」

勇斗苦笑著耸了耸肩膀。

不只道格拉斯，其他宗主应该也都犹豫著该选择哪一边才对。勇斗不难想像他们的心情。

虽然当初正是为了不让他们心生叛意才会缔结誓杯，可是敌人却使出了「讨伐令」这种可说是犯规的狠招，轻轻松松地把勇斗的心血毁于一旦。

而刚才的会议，正是由勇斗与伯特韦德联手演出的一场戏。目的是为了看清宗主们的真心，并且牵制他们。

「不过不过，一切发展居然能完全照著父亲殿下的剧本进行，您真是太足智多谋了。」

「这方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我只是把名为『小山评定』的历史故事做了点改编而已。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哦，伯特韦德。都是多亏有你帮忙，事情才能进行得这么顺利。」

「小山评定？我从没听说过这个词呢，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样的故事吗？」

「在我的国家，古时候曾经发生过一场名为『关原之战』的大战。当时有很多将领无法决定应该加入东军或西军的阵营，就在那时，东军的总司令德川家康举行名为小山评定的军事会议，让早已被他以怀柔手段收服的猛将福岛正则在开会时公开宣布要跟著家康。既然福岛阁下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加入吧——当时几乎所有将领都心生此念，决定站到家康那一边。」

「哦！」

伯特韦德前倾身体，兴致勃勃地听著故事。

「这件事还有后续：家康必须经过名为东海道的地区才能抵达战场关原。小山评定时，有名守卫东海道的将领山内一丰对家康说『请使用我的城堡吧』。于是其他东海道的将领也纷纷献出自己的城堡给家康使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伯特韦德心领神会地连连点头。

他原本就是靠著权术谋略爬上宗主之位，光听这两个例子，就大概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人心是很脆弱的。

因为不敢一个人做决定，假如有其他实力强大的人在，就会想顺从那些人的决定行动。

而且，当大众形成共识后，就算自己意见不同，也无法出言反对。

除此之外，还会出现「不快点表态就会吃亏」的强迫性思维。

家康就是如此巧妙地操控人心，把将领们拉拢到他那一方。

「但是，没想到您会找我演这场戏呢。因为《狼》的人可是把我当成毒蛇猛兽，万分嫌恶啊。」

伯特韦德耸肩苦笑道。

在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之前，伯特韦德逼退了《爪》族前任宗主，并趁机夺走了《狼》的大半领土。

直到现在，《狼》的人们一直对伯特韦德抱持著强烈的不信任感。

「所以啦，既然公认老奸巨猾的你率先宣布要站在我这边，其他宗主也会觉得继续留在《钢》比较好，不是吗？」

「唔，这么说也没错。可是，您不怕被我知道弱点之后，哪天会因此中了我的暗算吗？」

找伯特韦德演戏，等于让他知晓《钢》确实面临绝境。

假如弄巧成拙，很有可能让这个城府极深、唯利是图的男人就此退出《钢》的同盟。

事实上，菲丽希亚等人也强烈反对找伯特韦德来演这出戏。

尽管如此，勇斗仍然基于某种信心，强行进行这场作战。

因为……

「你不是很欣赏我吗？」

勇斗得意洋洋地露齿笑道。

伯特韦德瞪大双眼，楞了一会儿，无比诧异地问道：

「只因为这个理由？」

「不行吗？」

「不，可是，那会因情势不同而……」

「我刚才说的是『很』欣赏哦。我是在凯尔姆特河之役时确定这件事的。」

当时——勇斗被西格恩的秘法强制送回现代日本之后，《狼》所面临的情况比现在更加绝望。

津利和弗尔克范格分别被《雷》军与《豹》军包围，《狼》的生命之火有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即使勇斗又再次回到攸格多拉西尔，可是大势已去，不论他如何努力，《狼》还是回天乏术了。

这是相当合情合理的想法。

事实上，直到《狼》在凯尔姆特河之役歼灭《豹》军为止，旗下的其他宗主们全都袖手旁观。

只有伯特韦德，一听说勇斗回来，就立刻决定派出援军。

他是个老谋深算的男人，不可能无凭无据把赌注押在看似不利的赌局里。

肯定是有什么根据，才会选择赌勇斗一把。

即使当时情势对《狼》是压倒性的不利，伯特韦德仍然认为最后的胜利者会是勇斗。

「凯尔姆特河之役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你很早就把那对双胞胎送到我这里来了。就常理来说，像她们那么优秀的人才，是不会那么轻易拱手送给外人的吧。」

相当于勇斗「耳目」的克莉丝缇娜自然不需多提，就连乍看之下天真憨厚的艾尔贝缇娜也一样不可小看。

外表惹人怜爱，个性亲切和善的她，不论在雅尔菲德或津利都非常受人民喜爱。

让深得民心的艾尔贝缇娜担任挂名的宗主，并让沈著冷静、擅于收集情报、具有优秀判断力的克莉丝缇娜担任少主加以辅佐。只要那么做，《爪》的将来应该就能高枕无忧。

这个擅于精打细算的男人，肯定明白自己女儿们的器量足以继承宗主之位。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她们送到勇斗这里来了。

「我在当上宗主后，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因此得到了一个结论——人类啊，虽然口头上会说谎，但行动是很诚实的。」

也就是说，撇开感情上的好恶不谈，光看伯特韦德的行为，就能清楚看出他即使冒著极大的风险，也想改善自己与勇斗之间的关系。

马基维利在《君主论》中如此说过：

『原本与君主敌对的人，会比从一开始就受君主信赖的人更加忠诚。

比起从一开始就受到信赖的友人，原本被视为可疑的人会更加忠诚，更加有用。因为他们明白自己必须以行动消除君主过去对他们的坏印象，不得不更加竭志尽忠地侍奉君主。』

因此伯特韦德绝对会欣然接下这任务。勇斗相当肯定。

「呵呵呵，父亲殿下果然明察秋毫。克莉丝说过您总是从大局的角度判断情势，不会拘泥于个人感情，看来真的是这样呢。」

伯特韦德拍著大腿，禁不住地扬起嘴角，笑得开怀。

「看样子我猜对了？」

「是的。我不知道克莉丝有没有向您提过，但我确实打从心底不想与您为敌。您比神帝什么的要来得可怕多了。经过今天这件事后，我想其他宗主应该也能深刻体会到父亲殿下的恐怖之处吧。」

伯特韦德坏心眼地咯咯笑道。

勇斗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灰》的道格拉斯当然不用说，其他怀有异心的人应该都会开始疑神疑鬼，担心勇斗早已看穿他们的企图吧。

而且会因此不敢轻易叛变。

马基维利也如此说过：

『受人畏惧比受人爱戴安全得多。

比起那些严厉可怕的人，人们更不在乎去伤害善待自己的人。因为人性本恶，人们会在对自己有利时轻易背叛对自己有恩义的人；可是却会基于恐惧，而不敢背叛会惩罚他们的掌权者。』

虽然称不上因祸得福，但是就结果而言，因讨伐令产生的不安与混乱，反而让勇斗强化了自己在《钢》之内的支配权。

结束与伯特韦德的密谈后，勇斗借著火把的光线走在昏暗的楼梯上。

菲丽希亚在建筑物的外头等著。

这里是纳利塔。

孤寂地耸立在津利宫殿边缘的这座塔，是专门用来囚禁权贵的监牢。

喀、喀……脚步声在幽寂之中显得特别响亮。

目前只有一个人被收押在这座塔里。

「哦！好久不见啦。」

一来到最顶楼，身处牢笼的男人便愉快地出声，走到前方招呼勇斗。

男人上半部的脸被漆黑的面具遮盖著，看起来十分诡异。

他的名字是弗贝兹伦古。

是《豹》的前任宗主。

「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呢。」

「好久不见了，大哥，我本来打算等事情告一个段落就来看你，没想到花了不少时间呢。」

对勇斗来说，弗贝兹伦古是曾经与自己缔结兄弟誓杯，因缘极深的男人。

男人以前名为洛普特。当勇斗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时，连当地语言都不会说，还被讥为「吃闲饭的

斯库尔」。当时洛普特和亲妹妹菲丽希亚一起照顾他，信任他，并推著他前进，可说是勇斗的大恩人。可是后来勇斗继承了《狼》族宗主之位，洛普特在嫉妒下陷入疯狂，刺杀勇斗失败后便离开了部族。

「对了，听说你终于和那个青梅竹马结婚啦？应该先对你说声恭喜吧？」

「嗯。谢谢。」

「但你还是对菲丽希亚出手了嘛？」

弗贝兹伦古半眯著眼瞪视勇斗，冷冷地说道。

应该是菲丽希亚主动告诉他的吧。

「是啊。虽然你说过不准我偷吃其他女人，不过我还是做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我应该说过吧？要是敢那么做的话，我会杀了你。」

「前提是把菲丽希亚弄哭，对吧？我可还没让她哭过哦。」

不过倒是已经让她娇喘过好几次了——这种事不说也罢。

弗贝兹伦古冷哼了一声：

「记得挺清楚的嘛。算了，反正她本人觉得幸福就好。而且就算想杀你，我现在这样子也没办法做到。」

他敲著分隔两人的木制栅栏。

即使是英灵战士，除非拥有《雷》族宗主史坦索尔那种超越人类范畴的怪力，否则还是无法赤手空拳破坏牢笼。

别说杀死勇斗了，他甚至无法更接近勇斗一步。

「那件事就算了。然后呢？事到如今，你特地来找我有何贵干？」

「有些话想和你聊聊。」

勇斗点点头，接著直接坐在地上。

「喂喂，再怎么说你也是宗主吧，直接坐在地上好吗？」

「想长谈的话，一直站著说话会累啊。」

弗贝兹伦古傻眼地问著，勇斗则露出调皮的笑容反驳。

两年前，也曾经有过像这样相互开玩笑的时光。

勇斗回忆著当年，觉得有点怀念，胸口也有点发疼。

「想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吗？」

弗贝兹伦古开门见山地问道。

但勇斗轻轻摇了摇头说：

「不是，那件事已经无所谓了。不惜赌上整个人生也要得到的宗主宝座，居然被疼爱的义弟抢走，当然会想宰了他啰。」

勇斗耸耸肩，自嘲地笑道。

「听你的口气，好像已经看破红尘似地。」

「当了两年宗主，再怎么不愿意，也会看到一大堆追求权力的妖魔鬼怪啊。」

「居然把我和那些人混为一谈，真是让人有点不爽。不过也没办法，是吧？」

弗贝兹伦古咯咯笑著。

权力这种东西，很容易让人鬼迷心窍。为了争夺权力，就连骨肉至亲也能互相残杀，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勇斗没有那么幼稚无知，事到如今还想追问那种问题。

「那么久以前的事已不重要了。对我来说，你把《豹》的领地烧掉这件事更让我火大。」

「哦，原来是那件事啊？」

弗贝兹伦古点点头表示理解。

口气极为平淡，不带任何感情。

也就是说，这男人对于放火烧毁领土一事没有任何罪恶感。尽管那是他身为宗主应该保护的土地，而且自己的子民们也因此遭受许多苦难，他也无所谓。

「你好像一点也不后悔呢？」

勇斗像是要确认般如此问道。

「你和菲丽希亚一样是来责怪我的吗？骂我残忍，良心被狗吃掉了之类的？」

弗贝兹伦古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著勇斗，以唱戏般的夸张口吻回问道。

他觉得勇斗似乎在试探自己。

但勇斗再次摇头否认。

「这部分我不想怪你。就战术而言，那方法极为有效，害我们《钢》得花很多心力做善后处理，不论财政还是粮食方面都受到严重的打击。」

勇斗原本的预定是：征讨完《豹》后立刻回头打倒《雷》，确实地消灭所有后顾之忧后，在夏天时攻打阿斯嘉特。

可是因为弗贝兹伦古的焦土作战影响，直到今年秋收为止他都无法主动出兵，大大延宕了原本的计画。

就勇斗的角度而言，那战术造成的影响甚钜，实在太令人痛恨了。

「咯咯咯，是吧？就算现在回头检讨，在那种情况下，还是那一招最有效呢。我只后悔当时的自己耐性不够，应该做得更彻底才对。」

弗贝兹伦古毫不犹豫地断然说道。

从他那番话以及态度，可以明白他确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虽然我刚才说过去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不过有件事还是要问问你。对于杀了老爹这件事，你后悔过吗？」

勇斗口中的老爹，是为了保护勇斗而命丧洛普特刀下的——《狼》前前任宗主法布提。

法布提也是洛普特的义父。虽然并非有意，但洛普特终究是犯了弒父大罪。一般而言，就算困在自责的情绪之中走不出来也不奇怪。可是——

「唔，要说后不后悔的话，当然后悔啊。当时我气到脑子一片空白，忍不住就出手了。后来想想，我应该要冷静一点，加以忍耐，等做足准备之后再扭转局面。那样一来，父亲大人就不至于丧命了。」

果然还是有著相当程度的偏差。

现在的弗贝兹伦古，说起话来就像洛普特时代一样沈稳，可是内在的虚无却让勇斗感到背脊发凉。

他后悔的部分完全在于「无法达成自己想做的事」，什么良心的谴责，或丧失至亲的哀痛之类的，一点也不存在。

（这就是所谓的心理病态吗……）

勇斗如此揣想。

心理病态者的共同特徵是：善于社交，能言善道，表面上很有魅力，但其实大脑无法理解感情，缺乏道德良知与感同身受的能力。

貌似深思熟虑，但有时却会突然情绪激动，莫名地暴怒。

弗贝兹伦古完全就是这样的人。

两年前的勇斗根本看不出他的真面目。

是因为当时的洛普特一直伪装成普通人，和现在的态度截然不同的缘故吧。不过现在回头想想，当时洛普特的言行举止还是泄漏了不少蛛丝马迹。

当年的勇斗甚至把洛普特那种果断至极的态度视为「成熟」，因而崇拜不已。

但如今，勇斗只觉得这样的弗贝兹伦古很可怕，但是又觉得他比过去更加可靠。

「如果做得到，你还想杀我吗？」

勇斗试探性地问著。

「嗯？不了。也许你不相信，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想杀你了。」

弗贝兹伦古爽快地说道。

虽然不能全盘接受，但勇斗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相信他的话。

在纳斯特隆德短兵相接时感受到的那股强烈憎恨，现在已经杳无踪影了。

而且勇斗也不觉得弗贝兹伦古有特地压抑那些情感来讨好自己。

硬要说的话，就是他对自己毫无兴趣。

「我一直认为你的知识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本身没有任何实力。所以你从我这里抢走宗主的位子，根本名不正言不顺。」

「『如果没有那个手机的话，明明什么也做不到！』你是这么想的对吧？不过当时的我确实是那样没错啊。」

两年前，犯下弒父大罪前的弗贝兹伦古——洛普特对勇斗大吼的那些话，至今仍然如诅咒般深深刻在勇斗心上，难以磨灭。

那时的勇斗一直把从手机搜寻到的知识当成自己的实力。

就如洛普特说的，只要没有手机，勇斗就没有力量。靠手机得来的力量不过是矿金般的虚假之物罢了。

如果自己一直抱持著那种自以为是的想法……想到这里，勇斗不禁毛骨悚然。就这点而言，正是因为有洛普特那句话作为警惕，勇斗才能成长到现在这个地步。

弗贝兹伦古自嘲般地笑著，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说：

「呵，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啦。我的力量也全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吧，所以我心底一直盘据著『这些事物非我所有』的想法。」

「……真意外，没想到你居然有这种烦恼。你看起来明明那么充满自信。」

「就是因为没自信，才会这样虚张声势啊。」

「是这样啊……不过这么说也对呢。」

弗贝兹伦古的能力是模仿。

他能在转眼之间窃取任何人的所有技术。即使是别人经年累月地练习才锻炼出来的技术，也一样能在剎那间学走。

可是，对于唾手可得的东西，人们总是不会放在心上；付出血汗努力而来的成果，才能让人产生自信。

勇斗从精炼熟铁的例子中学到这一点。

但是对弗贝兹伦古而言，一切来得如此轻易，反而让他无法相信自己有实力，最后被空虚的感觉淹没心灵。

「现在的我就能懂了。应该说，之前和斯卡维兹单挑时让我深切感受到了。我是把对自己的自卑感重叠在你身上，所以才会那么讨厌你。」

「也就是所谓的同类相斥吗？」

「没错。我恨到想杀死的对象不是其他人，是一无所有的我自己。哼，很可笑对吧？」

人类有时会异常厌恶与自己有同样缺点的人。

而且要是逮到机会，人们还会无视自己也有同样缺点的事实，彻底攻击对方。

为了能胜任宗主，勇斗也多少学了一点心理学。在心理学中，这种感情名为「投射」，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否认自身不好的部分，将其赋予在外部世界，借以保护自己的心与尊严。

简言之，洛普特是因为只能从他人身上窃取技巧，才抱著强烈的自卑感。所以看到同样只会借用他人智慧的勇斗居然当上宗主时，憎恨的感情才会忍无可忍地爆发出来。

「只要察觉到这件事，接下来就没什么了。我不是想成为宗主，而是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借此证明自己的力量。毕竟优秀的能力是不可能伪装的。」

在攸格多拉西尔，力量才是一切。最优秀的人才能成为一族的宗主。

因此，对弗贝兹伦古而言，宗主的宝座是最简单易懂，最适合让他证明自身是否优秀的道具。

「我想从自己身上找到只属于我的东西。这才是我真正的愿望。所以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没兴趣，是吗？」

明明之前还对勇斗那么执著，恨到不共戴天的地步，现在却这么乾脆地说放就放。

完全跟不上他的想法……勇斗切身体会到这男人有多异常。

「既然如此，我要回去了。因为我已经把想问的事问完了。」

勇斗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不再多看弗贝兹伦古一眼，直接朝出入口走去。

「不过我想，你早就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勇斗最后只留下这句话，便走下楼梯。

就敌人的立场而言，弗贝兹伦古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模仿，而是让他有办法模仿他人的卓越观察力。

身为部队的将领，那是最难得、最强大的能力。

假如弗贝兹伦古能不顾虑这是从外界得来的能力，专心磨练这个部分的话，谁输谁赢就很难说了。

但是这种事由其他人点出就没有意义了。除非靠自己发现，否则弗贝兹伦古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怎么样？」

一走出纳利塔，早已等得望穿秋水的菲丽希亚立刻奔到勇斗身边，担心地问著。

勇斗仰望著星空开口：

「虽然当著他亲妹妹的面这么说不太好，不过他真的是差劲到极点。」

不论任何方面，都是极度自私任性的男人。

从头到尾，他都只对「自己的事」感兴趣。为此，他能毫不在乎地欺骗他人，践踏他人，而且完全不受良心谴责。

简直是卑劣无情的化身。

但也正因为如此——

「真想把这种人才收为手下啊。」

「！？您还在说这种话！？要是把他放出来，他说不定会立刻对您刀剑相向哦！」

「就算如此，我还是很想要他那样的手下呢。」

今后，勇斗必须走上霸王之路，可不能光说些场面话。

那个男人不但能以超群的观察力看出敌人的弱点，而且还能想到勇斗想不出来的狠毒手段，并毫不犹豫地实行。

是今后绝对必要的人才。

「我回来了——！」

「小勇，欢迎回家！饭已经准备好了哦——」

结束了惊涛骇浪的一天，勇斗回到寝室。美月笑容满面地走出来迎接他。

身后的桌子上放著白米饭、盐烤鲑鱼、味噌汤、日式煎蛋卷等等纯和风手作料理。

勇斗胸口涌上一阵暖意。

009

「工作结束回到家时，老婆已经笑容满面地把美味的晚餐准备好。我真是超级幸福啊。」

「呵呵——就是嘛就是嘛——」

美月得意洋洋又喜孜孜地回道。

正因为太幸福了，所以勇斗的心才会隐隐作痛。

「对不起啊。我居然在结婚当天，就把这么温柔体贴又勤快的好妻子晾在一边。」

就算勇斗再不懂女人心，也知道对女性而言，婚礼是多么重要的活动。

在这种一生只有一次的大日子里，把新娘子拋在一旁，埋头工作到深夜，根本是千夫所指的恶行。

「没什么啦，我可以理解。虽然我不懂政治，不过也知道现在族里发生了很严重的大事，对吧？」

「嗯。老实说我的头快痛死了。」

虽然紧急地做了危机处理，弭平了可能发生的内乱，但《钢》面临的状况一样糟糕。

而且只要稍有搁置，问题就会加速恶化，这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事。

必须尽快做出对策才行。

「该以连横政策对抗合纵政策吗？理论上来说是这样没错啦……」

「连横？合纵？」

美月歪著头问道，勇斗则露出了带有自嘲之意的笑容。

「对不起啊，这不是新婚第一天晚上该聊的话题。」

照理来说，现在应该是小夫妻情话绵绵的时间，自己却提起这种杀气腾腾的事，连勇斗都觉得太离谱了。

「没什么啦，是我太不用功了，对不起。」

「不，你还是这样就好。这样我比较自在。」

与美月相处时，勇斗才能放下肩上的重担。

和她说话时，勇斗能忘了自己是大宗主，回归成平凡普通的日本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可以舒缓情绪。

勇斗也明白自己最近有点过于逞强。假如连与美月相处的安稳时光都失去了，他可能真的会崩溃吧。

「嗯，我就知道小勇会这么说。」

「你还真是对我的事了若指掌耶。」

「因为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青梅竹马嘛……我一直都在看著小勇啊。」

「……嗯，谢谢你。」

「只有这样？你要说『其实我也一直看著你』呀！快说啦快说啦！」

「那、那么丢脸的话，我怎么说得出口啊！」

「叫你说就说！不说的话就没饭吃！」

「没饭吃……晚餐不是已经煮好了吗？」

「那些我可以一个人全部吃掉！最近我吃得可多了。」

美月强而有力地说道。

她的孕吐状况已经舒缓许多，如今胃口大开，食量说不定比勇斗还大。

「而且今天的白饭是雅尔菲德直送的当期收割新米哦～～一定很好吃～～」

「什么！？真、真的吗！？」

勇斗不禁食指大动。

他咕嘟一声，用力吞了吞口水。

「我也、一直都在看著你哦。」

「你看的是饭吧！」

「没办法啊！是新米！新米耶！」

勇斗乾脆将错就错，大声嚷嚷起来。

他已经有三年以上没吃过新米了。除了白米饭之外，他的眼里已经容不下任何东西了。

因此他比平常能言善辩了好几倍。

「……小勇，情况真的还好吗？」

美月忽然这么问道。

不愧是观察入微的青梅竹马。

说不定她是从身边人们的态度，感受到《钢》的讨伐令造成的不安气氛了吧。

也因此，勇斗反而故作开朗地断言：

「嗯，没问题。你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是吗？那我们快点吃饭吧！」

美月用力点头，天真灿烂地笑了起来。

不知为何，那个笑容莫名地在勇斗心中烙下了痕迹。

「那么，现在即将举行促进《剑》、《云》、《牙》三大家族和谐的和合誓杯。今日将由不才在下艾雷克西斯，负责进行誓杯缔结之仪。很高兴这次能为各位服务，今后也请大人们多多关照。」

男人的声音响亮地传遍庄严肃穆的神殿。

就如他本人自称，男人的名字是艾雷克西斯。

他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仪使，这一带氏族之间的誓杯之仪几乎都是由他主持。

被火把映照成红色的神殿里，两组人马隔著屏风面对面坐著。

坐在祭坛右手边的是《剑》的人马，左手边是《牙》和《云》的人马。

最近二十年来，《剑》与《云》、《牙》两氏族一直有著小规模的冲突，可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但由于神帝颁诏了讨伐令，而且面对势力急遽扩大的《钢》的威胁，三宗主一致认为现在不是互扯后腿的时候，决定缔结休战协定。

「接下来撤除阻碍于三大家族之间的屏风！」

艾雷克西斯说完，他的手下们随即搬起屏风，将其移动到一旁。

这道屏风象徵三氏族之间的龃龉。屏风被移走后，三名宗主终于直接会面了。

气温瞬间降低好几度。在场者全有这种错觉。

《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

《云》族宗主葛哈得。

《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

长年以来争斗不已的对手就在眼前。

三人都是知名强国的宗主，每个人身上都带著凛然难犯的威严气势。

他们无言地瞪视彼此，互相牵制。神殿中泛起紧张的氛围。

艾雷克西斯在紧张的气氛中继续主持仪式，倒酒入杯，试过毒之后，将誓杯放在三位宗主面前。

「有请三位宗主拿起酒杯。」

三名宗主依言各自拿起酒杯。

确认三人都已拿起酒杯后，艾雷克西斯道：

「喝尽此酒的同时，隔阂在诸位之间的种种嫌隙与芥蒂将全数冰释，产生良好和谐的崭新关系。请饮酒！」

三名宗主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三人将空杯放回托盘后，艾雷克西斯朗声道：

「敬告与会的诸位大人，三大家族之间的和合誓杯已经圆满完成。这些酒杯将由不才在下保存，以免今后三大家族之间再起风波。」

说完，艾雷克西斯起身，将白布摊开在手掌上，并来到三名宗主面前，逐一收回酒杯。

接著他走回原位，以白布仔细地包起酒杯。

完成所有仪式流程后，艾雷克西斯深深吸了一口气。

「本日促进《剑》、《云》、《牙》三大家族和谐的和合誓杯仪式，到此全部结束，恭喜各位！」

神殿中响起如雷的掌声。

由《剑》、《云》、《牙》所组成，对抗《钢》的军事同盟，于此时此刻诞生了。

「法古拉培尔阁下！请留步！」

誓杯仪式顺利结束，法古拉培尔正准备离开神殿，叫唤他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法古拉培尔很清楚叫住他的人是谁。

「有什么事呢？艾雷克西斯阁下。」

法古拉培尔回头，以不带情绪的声音与表情问道。

这个名为艾雷克西斯的男人，表面上是专门负责执行毕佛斯特盆地到亚尔夫海姆地区誓杯仪式的神仪使，但真实身分却是大神官霍尔巴尔瑟的「耳目」之一。

也就是说，他是法古拉培尔最厌恶的那个人的部下。

也难怪他的态度会如此冷淡。

「首先要恭喜阁下。今天真是大喜的日子。而且，这场让长年争斗不已的三大氏族和解的历史性誓杯仪式，在下竟然有幸负责主持，实在是太光荣了。」

「哼，说服他们休战的人是你，当然是由你主持仪式了。」

法古拉培尔冷冷地说道。

没错。正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于各国宗主之间奔走、交涉，这次的誓杯才得以实现。

从前前任宗主那一代便结下世仇的三个敌国，他居然能在短时间内说服他们同意和解，还真有本事啊。

而且还不只如此——

「你也真是了不起。不只说服了《云》和《牙》，连《蹄》、《豹》、《雷》也都答应和我们一起合作吶。」

虽然很不愿意称赞政敌霍尔巴尔瑟的手下，但法古拉培尔还是不得不承认艾雷克西斯相当有本事。

如此一来，所有与《钢》直接相邻的氏族就全数组成军事同盟了，而且十大强国之一的《剑》也会加入其中。

就算《钢》再怎么强大，面对这样的包围网，还是寡不敌众。

「这都是神帝陛下的恩泽保佑。而且……大家都因为《钢》的势力扩展得太快，而备受威胁吧。」

「哼，谦虚过头可是会让人讨厌的哦。」

艾雷克西斯说的理由，确实是事实。

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拉拢五个氏族，就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了。

艾雷克西斯和他主子霍尔巴尔瑟一样，都是深不可测的家伙。

「哈哈，您这番话真是严厉啊。但应该全是真心话呢。」

「我没兴趣和老狐狸鬼扯，快点切入正题吧。你不可能是特地来恭喜我的吧？」

「哦，对了对了。神帝陛下有件东西要转交给您。」

艾雷克西斯在腰间的皮袋中翻翻找找，拿出一片黏土板。

「什么！这种事要早点说啊！」

法古拉培尔粗鲁地从他手上抢过黏土板，浏览起来。

那是命令法古拉培尔担任对《钢》军事同盟的盟主，尽快率领全军讨伐《钢》的檄书。

一点也不像法古拉培尔认识的希格德莉法会发布的文章。

可是黏土板上确实印著唯有神帝才能使用的宝印。

黏土板上的字都是由书记官刻写的，神帝发布的文章都会经过他们确认。

也就是说，这黏土板确实是由莉法发布的。

说实话，到现在为止，法古拉培尔一直在犹豫该不该出兵征讨《钢》。

但是他已经没办法多做考虑了。

因为莉法亲自下达了敕令。

法古拉培尔以双手高举黏土板，大声宣布道：

「……我一定会如陛下所愿，为她剿除《钢》！」

第十一卷 ACT2

「真是浩浩荡荡的婚礼啊。不过确实很符合那位大人乱世英雄的形象啦。接下来就轮到公主您了哦！」

婚礼的翌日上午。工作到一个段落的黎芮儿正与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喝茶聊天，稍做休息时，他突然冒出了这些话。

「呜嗯！咳咳咳咳！」

黎芮儿吓得被茶呛到，一阵猛咳。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后，黎芮儿恨恨地看著豪斯葛柏力骂道：

「你莫名其妙在说什么鬼话！？你应该很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当然啰。依照大宗主的说法，不久之后将会发生前所未有的大战呢。」

豪斯葛柏力面不改色地说道，丝毫不畏惧主君的怒气。

他是拥有《白妖精》符文的英灵战士，也是得到黎芮儿全盘信任的《角》族猛将。

昨晚宗主会议的内容，黎芮儿当然已经告诉他了。

「所以我才会说这些话啊。」

「嗯？」

「正式开战后，大宗主应该会转战各地吧。这样一来，留守在津利做后勤支援的您，和他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唔唔……」

确实是这样没错。黎芮儿不得不承认豪斯葛柏力的话是对的。

事实上，去年勇斗待在族都的时间，包含雅尔菲德时期在内，大约只有八个多月而已。

再看看今年，由于勇斗被强制送回天上之国，待在族都的时间连半年都不到。

因此根据目前情势看来，今后勇斗待在族都的时间只会减少，不可能增加。

事到如今才察觉这个事实的黎芮儿不禁楞住了。

「所以才得趁著开战前赶快把事情搞定啊。不然等到全部忙完，说不定已经过了好几年哦？」

「唔唔唔！」

黎芮儿不由得皱眉呻吟起来。

她今年已经十七岁了。

攸格多拉西尔的人们大概都在十五岁左右成婚，而十七岁的她早就一脚踏进「剩女」的范畴，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悠哉地说「几年后再来考虑婚事」了。

「幸好太座容许大宗主迎娶侧室，而且还曾亲自拜托公主您要好好支持他，所以没有人会阻碍您。」

「姐姐大人确实那么说过。」

回想起当时的事，黎芮儿如此叹道。

身为大宗主，勇斗所要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了，光靠自己一个人根本撑不住——美月是那么说的。

美月也是女人。假如情势允许，当然会想独占勇斗。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被嫉妒蒙蔽理性，反而体恤著背负大宗主重担的丈夫，让黎芮儿相当佩服。

不愧是勇斗选择的终生伴侣。

但正因为如此，那反而才是最大的障碍。

「重点是父亲大人一心向著姐姐大人，就连被菲丽希亚叔母大人或吉可露妮那样的绝世美女爱慕，也完全不为所动。事到如今，根本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说著说著，黎芮儿不由得悲从中来。

身为宗主的女儿，黎芮儿从小就过著丰衣足食的生活。

在优渥环境下长大的自己也算颇具姿色，黎芮儿有这样的自觉；但是和随侍在勇斗身边的金银双艳一比，又觉得自己毫无胜算。

就连那种绝色美女，都无法让勇斗动心了……

「这个嘛，银狼的叔母大人先不说，可是就我看来，大叔母和大宗主应该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哦。」

「欸！？」

黎芮儿张大嘴，呆呆地叫了一声。

超乎想像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般，令她惊讶不已。

「怎、怎怎怎、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用看的就知道了啊。」

「不不不！就是看不出来才会问你呀。」

「唉～～～～」

豪斯葛柏力傻眼似地大大叹了口气。

黎芮儿对他的反应有点生气。

在攸格多拉西尔，誓杯的辈分是绝对的。就义子对母亲的应对而言，他的态度未免也太差了，黎芮儿不禁感到愤慨。

不过现在好奇心却更胜一筹。黎芮儿忍住想责备豪斯葛柏力的冲动，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豪斯葛柏力无奈地摇头说：

「下次有机会时，请公主仔细观察一下大叔母的样子。虽然她从以前就美艳动人，不过最近愈来愈有女人味了。」

「唔！我、我也有这种感觉。」

「是吧？而且大叔母看著大宗主的眼神，以前是近乎疯狂的热情，现在却带有一种温暖洋溢的柔和。这代表那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唔、唔唔……可是，这件事不是你直接从父亲大人或叔母大人那边听来的吧？」

「当然啰，谁会把床笫私事告诉不相干的外人呢？」

「也、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只是你的想像……」

「哈哈哈！公主，您以为我是谁啊？」

豪斯葛柏力纵声大笑，用大拇指朝自己脸上一比，充满自信地说。

即使在《钢》里也赫赫有名的《角》神射手豪斯葛柏力，不但能百发百中地击落空中飞鸟，猎艳功力也是首屈一指，可说是箭无虚发的风流名人。

既然精通男女感情微妙变化的他敢如此断言，就算没有证据，还是不能当成无稽之谈一笑置之。

黎芮儿咕嘟一声，吞了吞口水。

「如果你猜得没错，那我得加快速度才行了。」

「话虽这么说，不过到底该怎么做呢？」

半刻后，黎芮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抱头苦恼不已。

虽然说择日不如撞日，但黎芮儿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向勇斗求过婚，而且被他拒绝了。

就算想重新表明心意，可是在大婚之日的隔天告白，感觉太不顾节操了吧。

「……不行不行，就算在这里闷头烦恼也不会有任何进展！反正我有事要向父亲大人报告，现在就过去找他吧！」

黎芮儿抓起桌上的纸卷，起身说道。

「哦哦！要去查探敌情吗！」

豪斯葛柏力愉快地问著。

「没错。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这句话出自《孙子兵法》，之前是勇斗告诉黎芮儿的。

勇斗和菲丽希亚有男女关系，这完全是豪斯葛柏力个人的推测。

虽然不是不相信豪斯葛柏力的话，但还是该亲眼确认一下才行。

要是误判情势，不顾一切地猛冲，只会一头撞死而已。

绝对要避免这种结果。

「慢走。祝您武运昌隆。」

「嗯！」

豪斯葛柏力为她加油打气。黎芮儿朝他点点头，离开房间直奔勇斗办公室。

不过勇斗的办公室其实就在隔壁而已。

「父亲大人，我把今年秋天收获量的资料带来了。」

黎芮儿边说边推开门，走进房间。

办公室的主人正神情严肃地凝视著摊在桌上的地图，一点也没有新婚的感觉。

他似乎非常专注，完全没发现黎芮儿已经进门了。

「哥哥大人，黎芮儿阁下来了哦。」

「嗯？哦、哦哦！你来啦？有什么事吗？」

菲丽希亚轻轻敲了敲勇斗的肩膀，勇斗才回过神，亲切地朝黎芮儿笑道。

但是那笑容显得有点勉强。

不用想也知道，为了想办法对付《钢》的讨伐令，他一定很烦恼吧。

「我把今年秋天收获量的资料带来了。」

黎芮儿特地重覆进门前说的话，把纸卷交给勇斗。

「虽然农地在春天时被《豹》和《雷》蹭蹋了，但产量还是比去年高出很多。」

「哦，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饿肚子的话就没办法打仗了呢。」

「果然还是非开战不可吗？」

黎芮儿微蹙起秀眉问道。

希望勇斗能暂时专心在内政上。这是黎芮儿的真切想法。

虽然《豹》的领土因先前的战争而处于荒废状态，但如果把诺福克农法传授给旗下宗主，《钢》的粮食产量应该可以一口气倍增吧。

经济繁荣、物产丰饶的话，邻近诸国的流民当然会涌入国内，人口将会因此增加。

只要养精蓄锐个几年，《钢》的国力必定能更加壮大，即使周围国家联合起来也无法与之为敌。

所以这道讨伐令真的来得很不是时候。

「反正他们今年之内应该会有什么动作吧。不过就算没动作，我也会主动出兵就是了。」

勇斗将目光移回地图上，如此低声道。

他的神情甚至隐含了一股悲壮感。

虽然说黎芮儿原本是其他氏族的人，与勇斗相处的机会不是那么多，但她是头一次见到勇斗被逼到如此走投无路的表情。

「父亲大人，虽然像我这种人没什么用处，但如果您有什么烦恼，我很愿意听您诉说。」

「唔，嗯，也是。我刚好也想问问你的意见。」

「好的！」

黎芮儿充满活力地回答。

黎芮儿打从心底敬爱著勇斗，只要能成为他的助力，不论是多么小的事情，黎芮儿全都乐意去做，并为此感到骄傲。

「你看看这个。」

「是我们这一带的地图？」

「对。现在和我们《钢》国界直接相邻的，有《牙》、《云》、《豹》、《蹄》、《雷》五个氏族。」

勇斗一面指出那些氏族，一面说道。

「在宗主会议时我也说过，这道讨伐令很可能让他们联合，一起对《钢》发动攻击。」

「……是的。」

黎芮儿听著勇斗的话，咬著牙，沈重地点头。

她再次看著地图。假如勇斗的预测无误（不过黎芮儿深信勇斗绝对不会有错），情况确实相当危险。

这些氏族的规模与势力，全都和黎芮儿治理的《角》不相上下，或者更加强大。

相对的，虽然《钢》是由七个氏族联合而成，可是除了《狼》和《角》之外，都是弱小氏族。而且如果四面八方全被敌人包围，就战略层面而言，显然非常不利。

「所以我想找出一个突破口来打破包围网。包围网就和堤防一样，只要出现缺口，就会发生连锁反应，一口气崩溃。」

「哦，是……」

黎芮儿茫然地听著勇斗的话，只能含糊地如此回应。

根据她的调查，除了两百年前初代神帝沃坦亲征约顿海姆【注】那一次之外，帝国从来没有发布过讨伐令。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霜巨人的国度约顿海姆（Jötunheimr）。

再加上帝国已然没落，现在的情势和当年截然不同，无法作为对应时的参考。

尽管如此，勇斗却有如早已预料到未来似地，在事情还没发生之前就开始准备对策。

而且，他的预测全都正确无比。

昨晚宗主会议时，她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对于勇斗洞察机先的能力，黎芮儿只能佩服。

「话是这么说啦，可是不管哪个部分，都很难突破呢。」

勇斗以手托腮，无奈地叹道。

黎芮儿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如此。确实如您所言，战斗狂史坦索尔如今已经不可能和我们和平共存。《蹄》将我们视为杀了前任宗主尤古伟的仇人；至于《豹》对我们更是恨之入骨，我们不只杀了他们许多同胞，甚至还僭立宗主，拿著他们的氏族名号招摇撞骗。」

就感情层面而言，这几个氏族和《钢》之间的仇恨已经纠缠得太深，难分难解了。

事到如今，就算释出善意想和他们结为友邦，他们也绝对不可能接受。

「这样一来就只剩东边可以选择了。可是这边又恰好相反，过去我们和他们毫无交流。假如原本就是邦交国，有利害关系的话也就罢了，但是在无亲无故的情况下，他们没必要特地站到已经成为朝野公敌的《钢》这一边。」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被视为《钢》的同路人，一起沦为被征讨的对象。

要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试图与东方氏族建立新的关系。

虽然说和西方几个氏族比起来，东方氏族还算有点可行性。但也不难想像，交涉过程一定非常艰难。

「就算情势对我们不利，我认为还是应该努力试著进行交涉。但是比起周围这五个氏族，依我的愚见，应该把目光放到南方比较恰当。」

「哦？」

勇斗兴味盎然地睁大了眼。

「我们和南方大国《炎》有《雷》这个共同的敌人，利害关系一致。再加上我们早已透过金纳尔阁下，多次向他们致赠礼物，而且上次我们也有应他们的要求出兵牵制《雷》军。由于我们和《炎》一直维持著良好的关系，所以他们是目前最有可能和我们缔结兄弟誓杯的对象。

除此之外，如果大国《炎》愿意和我们《钢》结盟，应该会有其他看风向的小国认为与我们为伍比较有利，因而跟著加入吧。人民迟早也会知道讨伐令的事，如果能与《炎》结盟，就能有效消除领民的不安。」

「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果然该从《炎》那边著手才对。」

勇斗认真听完黎芮儿的分析后，用力点点头，感到十分满意。

黎芮儿安心地呼了口气。

她不希望讲错话，让勇斗对自己感到失望。

「唉唉～～真不愧是黎芮儿阁下。」

站在勇斗身旁的副官菲丽希亚凝视了黎芮儿一会儿，最后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不，我还不成气候。如果没有父亲大人的说明，对于成为朝野公敌这件事，我一定只会茫然地感到不安，无法理性思考。」

黎芮儿轻轻摇头。她不是故作谦虚，而是真心诚意这么说的。

立场上，黎芮儿是《钢》的少主。假如勇斗有什么万一，自己势必要继承大宗主的位子。如果事情发展成那样……只要如此一想，黎芮儿就不禁毛骨悚然。

假如时间够多，说不定她也能慢慢想通这些部分。可是绝对没办法像勇斗那样，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迅速又正确的判断。

遇上紧急情况时，时间是很宝贵的，必须愈快采取行动愈好。老是慢一拍受制于人的话，就只能眼睁睁看著情况恶化却莫可奈何了。

黎芮儿如此反省著，但是——

「如果黎芮儿阁下不成气候，那我就更没出息了吧。就连您的分析，我也只能恍然大悟地聆听，完全没有办法插话。这就是与生倶来的宗主资质吗？真羡慕您有了望整个大局的广阔视野呢。」

「是啊，像这种状况，果然只能和黎芮儿讨论才会比较有收获。因为可以同样以宗主的角度分析局面。」

「！」

噗通！黎芮儿心脏猛然一跳。

她想起美月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同样身为宗主的黎芮儿小姐在见识方面一定能更加贴近小勇，也能理解他在烦恼什么，进一步支持他想做的事。』

而且美月还说过，勇斗身上有种奇妙的悲壮感。

当时黎芮儿无法理解美月的意思，可是现在，她有点明白了。

会觉得不太对劲，是因为刚才勇斗说的那些话。

『反正他们今年之内应该会有什么动作吧。不过就算没动作，我也会主动出兵就是了。』

他是那么说的。

那些话显得太过好战，实在不敢相信是出自勇斗之口。而且黎芮儿也从话语之中感受出丝焦躁不安的气息。

「父亲大人！」

黎芮儿下定决心，朝勇斗走去。

「怎、怎么了？」

勇斗被她气势汹汹地逼近，显得有些狼狈，但黎芮儿并不在意，继续说道：

「除了讨伐令，您是不是还有其他烦恼的事呢？」

「咦！？」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勇斗的脸色一僵。

菲丽希亚则仿佛想起什么事似地，微微睁大眼睛。

「就连对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姐姐大人也不能说的事，肯定十分重大，但求求您别一个人烦恼。虽然我不够可靠，但还是想替您分忧解劳，减轻您的重担。」

「哥哥大人，我也想请求您把心事说出来。您最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我们十分忧心。」

「…………从你们的说法听来，该不会连美月也发现了吧？」

勇斗脸上笼罩著阴霾，有些尴尬地问道，黎芮儿和菲丽希亚一齐深深点头。

见到她们的回应，勇斗重重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也一样不成气候呢。那家伙怀孕了，我明明不想让她担心的。」

言下之意就是——这件事的严重性，甚至有可能让美月震惊到流产。

黎芮儿不禁咽了咽口水，再次开口：

「父亲大人，请您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

就算是现在，勇斗还是不愿意说出来。

到底该不该坦白？他依旧很迷惘。

对行事一向果决的勇斗而言，迟疑到这种程度，实在很少见。

再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的。

黎芮儿看向菲丽希亚说：

「叔母大人，可以请您稍微离席一下吗？」

「咦？……我明白了。」

两人视线交会了一会儿，菲丽希亚点头答应。

虽然她也很在意那个重大秘密究竟是什么，但还是立刻答应了。

「对不起啊，菲丽希亚。」

「……不会。哥哥大人就麻烦您了，黎芮儿阁下。」

菲丽希亚行了一礼，离开办公室。

黎芮儿目送菲丽希亚离去，确认房门确实关上后，将手置于胸前并开口：

「父亲大人，基本上我是《钢》的少主。虽然机率不大，但假如您有什么不测时，我必须承袭大宗主的位子，继承您的遗志。当然，我也知道自己还不够可靠……」

「不，没那种事……」

勇斗正想反驳，但黎芮儿却打断他的话，继续说下去：

「就算如此！未雨绸缪仍是宗主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算那件事严重到无法对任何人坦白，但正因为事关重大，所以我有知道的权利与义务！」

黎芮儿一口气说完，凝视著勇斗，眼中闪烁著强烈的意志之光。

即使听到神帝下令要讨伐《钢》，勇斗也能不为所动、冷静处置。但这件事居然会让勇斗焦虑到这种地步，而且还不得不隐瞒。

就连讨伐令也为之逊色的事，肯定非同小可。

尽管如此，黎芮儿也不能就此让步。

因为美月已经把身为大宗主的勇斗托付给她了。所以更不能让勇斗一个人烦恼。

「……说得也是。你说得很有道理。为了预防万一，你必须要知道这件事。」

「！您的意思是……！？」

黎芮儿向前探出身子问道，而勇斗无力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我会告诉你的。听完后可别后悔哦。」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勇斗告诉黎芮儿的未来过于荒诞不经，让她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

信奉勇斗到几乎可说是盲从的她，否定了勇斗的话。

可是同时，她也很清楚勇斗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黎芮儿终于明白，为什么勇斗那么犹豫该不该说出这件事。

那是绝对不可以公诸于世的事。

万一消息走漏，人民不知会动摇到什么地步。最严重的情况是，人们会开始自暴自弃，到处作乱。

「攸格多拉西尔会沈入海底！？」

「没错。虽然不是现在，但是在不久的将来，攸格多拉西尔绝对会沈入海底。」

「虽然我不想怀疑父亲大人说的话，可是……」

「我也不奢望你能立刻相信我，但在我生活的世界，这件事远在古代就已经发生了。」

勇斗一脸痛苦地断言。

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在说谎。

「……父亲大人的世界，是距离我们这个世界数千年后的未来，是吗？」

「没错。所以在我的世界，不对，是在我生活的时代中，就算找遍整个世界，也没有这片名为攸格多拉西尔的大地。」

「…………」

沈重到令人窒息的沈默充斥了整间房。

对黎芮儿来说，这片大地从她出生前，甚至更久远之前就一直存在著了。而且辽阔到看不见尽头，没有终点。

这么广大的土地，会不留痕迹地消失在海里？

这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要离谱。

但既然勇斗如此肯定，表示这件事有很高的可信度。

「……那、那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黎芮儿哑著嗓子问道。

面对天地异变时，人类是很渺小无力的。

就算提前知道有异变，能做的也只有及早避难。可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沈没的话，又能避难到哪里去呢？

「我正在叫茵格莉特试造大型帆船，我打算量产帆船，让所有人民移民到其他大陆。」

「其他……大陆？有那种东西吗！？」

黎芮儿吓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如此回问。

这又是她从没想过的事。

除了攸格多拉西尔之外，居然还有其他大陆。

不过在这个时代，她那样的想法并不稀奇。

上古时代，美索不达米亚的萨尔贡大帝被称为「世界之王」；就算是欧洲人，直到进入大航海时代为止，都以为世界上只有欧亚大陆和非洲大陆而已。

美洲大陆、澳洲大陆，都是不存在的。

黎芮儿会以为世界上只有攸格多拉西尔这片大陆，也是很正常的事。

「有哦。攸格多拉西尔的东边有欧洲大陆，西边有美洲大陆……」

「请、请等一下！」

即使聪明优秀如黎芮儿，也不由得发出哀号，求勇斗别再说下去。

攸格多拉西尔未来会沈入海底，光是这消息就已经够晴天霹雳了，现在又知道海的另一头有两个大陆，根本是从最基本的部分颠覆她的世界观。

虽然不至于完全无法理解，但她还是没办法跟上勇斗的逻辑。

她连做好几个深呼吸，差不多到第十次时，才总算平静下来。

「老实说，我无法理解的部分太多了。总之，我已经明白父亲大人如此焦虑的原因，也清楚为什么您不告诉姐姐大人了。」

「哈哈。虽然对你很不好意思，不过能把这件事说出来，我也轻松了很多。」

「不，谢谢您告诉我。光是想到大地会消失无踪，就令人惶惶不安，但是比起让您独自忍受煎熬，还是好太多了。虽然我不够可靠，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想为您分忧解劳。」

「……谢谢你。」

黎芮儿毅然决然地这么说。勇斗大大吁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背上。

精神方面的压力得到舒解，原本紧绷的身体也跟著放松下来。

假如他袖手旁观，数十数百万的生命将会葬身海底，这说法绝不夸张。就算勇斗是稀世英雄，一个人隐忍著这么重大的秘密，也还是太沈重了。

「话说回来，想让所有人民全数移民到海洋另一头的大地上，工程肯定非常浩大。」

用嘴巴说是很简单，实行起来就艰钜无比了。

光是《钢》的领地就有数十万人，即使来回好几趟，也还是需要相当数量的船只才够用。

而且还得准备足够的粮食，以养活迁移后的人民。

光是粗估必须的数量，黎芮儿就已经开始头晕了。

「就地理位置而言，我们要移民到西方的美洲大陆吗？」

《钢》已经征服亚尔夫海姆的西部地区，在西海岸拥有好几个港口。

另一方面，假如想从东海岸出发，则必须经过毕佛斯特盆地、阿斯嘉特地区，甚至穿越约顿海姆。

这么想的话，黎芮儿认为果然应该前往美洲大陆才对。可是——

「不，最坏的情况下我才会考虑那么做。目前先以欧洲为目标。」

勇斗的想法似乎和她完全相反。

「可以请教原因吗？」

「虽然早晚得实际测量看看，但我想攸格多拉西尔应该离欧洲很近。因为柏拉图的《蒂迈欧篇》里，有提到亚特兰提斯和欧洲间的交易和战争。」

「嗯？亚特兰提斯？」

「就是阿斯嘉特帝国。阿斯嘉特的意思是『神之领域』，对吧？」

「是的，如您所言。」

黎芮儿点点头，肯定勇斗的说法。

在神话里，攸格多拉西尔是由巨人始祖奥尔盖尔米尔【注】的身体形成的大地。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巨人始祖尤弥尔的别称，便是奥尔盖尔米尔（Aurgelmir）。

阿斯嘉特就是以这个典故命名的。

「亚特兰提斯的意思是『亚特拉斯的岛屿』。既然是岛屿，就表示四面环海。亚特拉斯是泰坦神族的神只。柏拉图提过，泰坦神族与名为希腊的国家所信仰的奥林帕斯众神为敌。因此对希腊人来说，亚特兰提斯是『异教之神的领域』，两者的意思其实一样，对吧？」

「原来如此……」

「好了，话说回来，美洲大陆那边几乎没有能和攸格多拉西尔扯得上关系的词汇。即使从现在算起的三千年后，也没有发明出车轮。从这几点可以推测，那边的大陆和攸格多拉西尔没有什么文化方面的交流。」

「也是。虽然说东海岸离这里太远，所以我们很少听说东方的事，可是也从没听说过海的西方有那种大陆呢。」

黎芮儿面有难色地皱著眉，摇头说道。

为了收集各地情报，黎芮儿经常与贸易商谈话，但从来没听过世上有什么西方大陆。

而且她从小就被亲生父亲施予菁英教育，对于亚尔夫海姆一带的神话与历史传承全都滚瓜烂熟。可是其中也没有只字片语提到其他大陆的事。

换句话说，美洲大陆远到和亚尔夫海姆地区没有任何交流。

「虽然茵格莉特也很努力在尝试，不过想在短期内建造出能长期远洋航行的船还是太困难了。我是有给她设计图，可是现有的基本技术完全不够用。」

「和炼铁或玻璃工艺一样吗？」

「嗯，那不是光有知识就做得出来的东西。」

炼铁和玻璃工艺，都不是勇斗提供知识后就直接制造出来的东西，两者都花了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做了许多错误尝试才得以成功。

「也就是说，想让大量人民安全离开攸格多拉西尔，只能从最东边的港口出发是吗……」

「就是这样。不过如果情况真的不妙，也没办法管那么多了。就算明知危险，也得朝美洲大陆前进才行。」

「嗯？从您的说法听来，沈没之前是不是有什么预兆呢？」

「《蒂迈欧篇》里提到，亚特兰提斯会先发生好几次大规模地震，最后才沈入海底。」

「会先有大地震吗？这样我就放心了。」

黎芮儿松了口气。

至少从黎芮儿担任宗主至今，攸格多拉西尔从没发生过大规模的地震。

「虽然如此，时间还是非常紧迫。所以我打算在今年之内攻打神都格拉兹海姆。」

「！」

黎芮儿倒抽了一口气，惊愕地看著勇斗。

所谓的今年，已经剩不到三个月了。

而且《钢》正因为神帝发出的讨伐令，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光是处理这件事就焦头烂额了，更遑论攻打格拉兹海姆，那种想法实在太脱离现实了。

但只要看著勇斗的眼神，就算黎芮儿再不愿意也能明白——他是发自内心那么想的。

既然如此，黎芮儿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您现在才说这种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就是说教。

说实话，黎芮儿有点生气。

她希望勇斗能更信赖、更倚重自己。

「第一点，假如移民其他大陆的计画与攻打格拉兹海姆同时进行，会出现非常大量的粮食需求。请别忘了不久之前我们甚至面临粮食危机！请问您打算从哪里生出那么多食物呢！？」

「啊～～呃，把因为诺福克农法而多养的家畜做成肉乾，应该勉强可以撑著吧？」

「您想得太乐观了！只有那些是绝对不够的。应该考虑实施连作法。」

连续在同一片农地上种植同一种作物，会使土地变得贫瘠。

也就是所谓的「连作障碍」。

假如希望数十年、数百年后都能永续耕作，就绝对要避免连作；但如果打算耕种几年就直接放弃土地，就另当别论了。

只要不考虑后果，将农地扩大为四倍来耕种，就有办法让收获量在短短一、两年内暴增。

「而且还必须改种能长期保存的作物。虽然人民应该很难接受这些要求，但我会想办法说服他们的。」

「麻、麻烦你了。」

「您看！光是一个粮食问题，就无法一朝一夕解决了！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时间』！如果您能早一个月告诉我这件事，我就可以省下很多精力来处理了！」

就算是黎芮儿，也忍不住想挖苦一下勇斗。

秋天的收割作业早已结束，农民已经开始准备种植下一轮作物，真的没有时间可以蹉跎。

黎芮儿原以为丰收节之后可以暂时喘口气，休息一阵子，没想到又得立刻开始过著被工作追赶的生活。

「对、对不起。」

面对气势汹汹的黎芮儿，就连英雄王也有些怯懦。黎芮儿砰一声，双手用力拍在桌上朝勇斗逼近。

「请容我再说一次！这种事至少要先让我知道！这样一来我就能更有效率、更机密地进行各种准备！」

在这之后，黎芮儿继续对勇斗絮絮叨叨地说教了半刻之久。

「您回来啦？结果呢？」

「嗯！接下来又要开始忙了！」

一回到自己办公室，豪斯葛柏力立刻好奇不已地问道。黎芮儿以兴奋的口气回答他。

虽然在勇斗面前抱怨了一大堆，但其实黎芮儿内心是感动万分的。

攸格多拉西尔未来将会沈入海底。这件事确实令人惊骇，但如果勇斗没有来到攸格多拉西尔，这片土地上的数百万人民肯定会一无所知地全数葬身鱼腹。

勇斗绝对是大神尤弥尔为了拯救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而派来的救世主。黎芮儿已经如此深信不疑了。

而自己竟然能得到勇斗的直系誓杯，并有幸协助勇斗完成如此伟大的志业，这要她如何不热血沸腾呢？

「噢……就这样？」

与激动的黎芮儿呈现对比，豪斯葛柏力没劲地应声，并叹了口气。他一脸无趣地搔起后脑勺。

「你那是什么反应啊？」

黎芮儿不高兴地嘟嘴。

虽然不能告诉他攸格多拉西尔即将沈没的事，但她的使命感正处于熊熊燃烧的状态，被他那么冷淡地对待，黎芮儿有种被泼冷水的感觉。

「不是啦，可是看您这样子，刚才和大宗主热烈讨论的肯定全是公事，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进展对吧？」

「…………啊！」

黎芮儿傻楞地叫了一声。

对了，公务只是借口，自己本来是要打探出勇斗和菲丽希亚的关系……黎芮儿终于想起这件事。

「再问一次好了，结果呢？」

「……呃～～这个嘛～～」

「唉～～～～」

和早上一样，豪斯葛柏力再次无奈地深深叹气。

黎芮儿觉得很屈辱。

「公主，您到底在做什么啊？」

「因、因为事关重大，所以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嘛！」

「嗯，看得出来。您今后也会继续和大宗主热烈地讨论公务呢。」

「呜！」

黎芮儿自己也有那种感觉。

「真是的，您实在太一板一眼了啦。啊～不过就您来说，比起在公务时间提起那方面的话题，还不如在休息时找机会亲近比较好呢。」

「哦，对对对！我也觉得那样比较适合我。」

身为宗主，只要案件核准得太慢或判断有误，就可能让许多人蒙受损失，责任非常重大。

不认真处理公务，是对子民的冒渎。

在公务时间里，她想专心工作。

而且这样才不会辜负勇斗的努力。他那么担心《钢》的未来，认真在为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著想，黎芮儿不想为了儿女私情，自私地打扰他办公。

「那么事不宜迟，就趁著今天午休时去找他吧！」

「咦？欸欸！？今天吗！？」

「当然了。」

「不、不能等到明天再说吗？」

豪斯葛柏力强硬地说，而黎芮儿怯懦地问著。

才刚与勇斗讨论完那么重大的事，至少隔个一天再试图亲近也不迟吧？

「您在说什么啊？想拉近双方距离的话，当然就是从增加见面次数开始啰！」

「嗯、嗯……」

「而且公主您本来是其他氏族的人，和其他情敌相比，可不只慢了一、两步而已哦！」

「呜！」

被戳到痛处的黎芮儿闷哼一声，说不出话。

在《钢》成立之前，黎芮儿一直是勇斗的外族义妹，一个月顶多只能见到他一、两次面。

不知是因为建立关系的时间太少，或者因为自己是其他氏族的宗主，在《狼》的时代，与随侍在勇斗身边的其他女性相比，勇斗对黎芮儿的态度一直比较生疏。黎芮儿深有感触。

「好不容易从外族义妹变成直系义女，却缩在这里磨磨蹭蹭，不敢出击的话，还是没有用的哦！？恋爱啊，虽然偶尔后退一步是很重要啦，不过基本上都是以进攻为主哦！」

「嗯、嗯……」

豪斯葛柏力滔滔不绝地说著，黎芮儿不由得点头称是。

虽然有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她也明白，豪斯葛柏力是关心才会说那些话。

而且，面对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时，能虚心接受专家的指导与建议，也是她的长处之一。

「我知道了，那就照你说的去做吧。不过今早在公务外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堆了不少案子，得先把那些处理完再说。」

「好的，我也会帮忙。」

「嗯，拜托你了。」

黎芮儿开始专心处理政务。

身为大国《钢》的少主，黎芮儿也和勇斗一样——不，可能比勇斗更忙碌。

仔细审核呈交上来的案子，有疑问时把承办人找来询问，做出具体的裁示。

以人体做比喻的话，勇斗是大脑，黎芮儿则是把血液输送到全身的心脏。

勇斗那些划时代的想法，是《钢》成长、壮大的原动力。所有人都必须承认，就是因为有勇斗这个精神支柱在，《钢》才得以凝聚为一体。但如果极端一点地说，就算勇斗不做事，国家还是能继续运作。

若黎芮儿停摆的话，国家绝对会出现各种问题，而且会造成基层的种种混乱。

「好，下一件。」

黎芮儿处理完一件案子，伸手想拿新的文件，但那文件却被人抽走了。

「怎么了？豪斯葛柏力？」

「很抱歉在您热衷工作时打扰，可是时间已经到了。」

「时间？……哦哦！」

黎芮儿完全忘了这件事。

过于专心工作，以致把其他的事全拋在脑后了。

「大宗主似乎会前往梵格尔夫花园【注】，听说他最近常在那儿吃午餐。」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阿萨神族女神休息聚会的厅堂梵格尔夫（Vingólf）。

「哦，是在那里啊？那儿的景色确实很美呢。」

黎芮儿也很熟悉豪斯葛柏力所说的场所。

听说她父亲赫朗格尼尔还是津利市长时，就是在梵格尔夫花园遇见她的母亲并坠入爱河的。

毕竟是自己父母邂逅的地点，黎芮儿也曾多次前往该处。

现在这个时节，花园里应该开满了以大波斯菊为主的各种秋季花卉吧。

回想著繁花盛开的景色，黎芮儿带著怀念的心情前往花园，并在花园中央的凉亭里发现勇斗。

「父……」

她正想开口，又发现一旁的菲丽希亚以食指抵著嘴唇看向自己，赶紧把话吞了回去。

黎芮儿尽可能放轻脚步地走近两人。只见勇斗正一动也不动地闭目托腮。

「父亲大人睡著了吗？」

「是的，不久前才刚睡著。因为昨天有太多事必须斟酌，一直没能好好休息。」

「原来如此，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黎芮儿很清楚，勇斗是个责任感很强的男人。

面对前所未有的危机，为了保护氏族和人民，就算上了床，脑中应该还是思考著各种事情，无法静心入睡吧。

「不过，以这种姿势睡午觉的话，醒来后脖子应该会很酸痛呢。」

菲丽希亚说著，便从勇斗对面的坐位移动到勇斗身旁，以不会惊动勇斗的动作轻轻托起他的头，放在自己腿上。

「呵呵❤」

她以充满爱怜的温柔眼神凝视著勇斗的睡脸，疼惜地轻抚他的头发。就连对男女之事很迟钝的黎芮儿，也看得出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抚摸比自己尊贵的勇斗的头——至少以前的菲丽希亚不可能做出这种大不敬的举动。

「呃……叔母大人，您和父亲大人，那个，呃～～就是～～……」

黎芮儿不好意思直接讲明，支支吾吾地不知该怎么问出口。

「哦！」

菲丽希亚察觉黎芮儿的意图，眼中浮现出理解的神色。

她点点头。

「是的。透过美月姐姐大人牵线，我得到了和哥哥大人缠绵的机会。那个，虽然在婚礼刚结束的此刻说这些话有点轻浮，但等到时机成熟时，哥哥大人将会册封我为侧室。」

「原、原来如此。」

看著一脸幸福的菲丽希亚，黎芮儿有些不自在地回应。

「您和，父亲大人，结合了啊……」

声音在发抖。黎芮儿自己也很清楚。

尽管早就有所觉悟，但亲耳听到心上人和别的女性发生关系，胸口还是因嫉妒而发疼了。

如果勇斗能接受菲丽希亚，那么自己也有机会……虽然一开始时充满斗志，可是见到菲丽希亚那充满女人味、婀娜多姿的姣好身材后，原本少许的希望也彻底消失了。

特别是那对份量十足的巨乳！

身为正室的美月，胸前也是伟大无比。

反观自己……低下头时，甚至可以毫无阻碍地清楚看到脚趾。

和她们比起来，自己明显缺乏女性魅力。自卑感不禁油然而生。

「您真是了不起。父亲大人始终只专情于姐姐大人，他那如同『战车堡垒』般坚毅的心，您居然有办法攻陷。我也很想沾点光，仿效您呢。」

「不，这都是多亏美月姐姐大人居中牵线，光靠我一个人是没办法的……」

「请别谦虚了。就连身为女性的我，也能明白叔母大人多么有魅力，实在是太羡慕您了。哪像我，完全被当成妹妹，都不知道父亲大人是否曾意识过我是女性呢。」

黎芮儿深深地叹了一大口气。

不是想对情敌发牢骚，但还是忍不住想说上几句。

「没、没有那回事……」

「不必安慰我。我也很清楚，自己不但有张娃娃脸，身材也和小孩子没有两样。」

「呃……」

菲丽希亚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我也知道，自己连个性也非常无趣。比如今天早上，我其实是想和父亲大人拉近关系，才会前往办公室的。结果我从头到尾都热衷在政事上，一点女人味也没有。」

「在那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吧……」

「不是的。仔细回想起来，我一直都是这样。与父亲大人在一起时，谈的永远是政事，父亲大人自然不会把这样的我看做女人了。」

「……请恕我无礼。但我认为，这正是黎芮儿阁下独一无二的特殊魅力哦。」

「所以说，不必安慰我……」

黎芮儿闹别扭地撅嘴，菲丽希亚轻轻摇头。

「我不是在安慰您。哥哥大人常说，如果是和您，就能深入地讨论政事。哥哥大人的想法太过先进，我们常常跟不上他的思考；但唯独黎芮儿阁下不同，只要稍微做一点说明，您就能立刻理解哥哥大人在想什么，并且能直言无讳地从现实层面提出建议，对他大有助益呢。」

「父亲大人是那么说的吗？」

的确，勇斗想出来的点子往往跳脱常识，而且总是省略很多必要的前提知识，因此显得异想天开，就连黎芮儿也经常感到难以理解。

此外，例如早上那件事就是很明显的例子。勇斗太常直接做出「该这么做」的结论，可是该怎么实行呢？这种较为具体的执行计画，他就没有想太多。

不过对黎芮儿而言，勇斗这毛病与其说是缺点，不如说是优点。

身为宗主，最重要的工作是「决定施政方针」。走在最前端领导人民的人，如果一味拘泥于现实，就不会有进步与发展。

话虽然这么说，但假如想把勇斗指示的那些「方针」落实成具体的「计画」，就必须有人站在现实层面，一一指出问题所在。

在《钢》成立后，几乎都是由黎芮儿担任这个指出问题的角色。

「我只会讲些不中听的话，反驳父亲大人先进的想法，让他不高兴……」

黎芮儿的心情愈来愈低落了。

菲丽希亚继续摇摇头说道：

「没这回事。早上您们针对讨伐令一事进行商量时，该说是声气相投呢？还是英雄所见略同？总之您们谈得太投机，我完全跟不上话题，实在太羞愧了。」

经她一说，黎芮儿回想起早上的事，确实只有勇斗和自己在对话，菲丽希亚几乎没有插过嘴。

原以为菲丽希亚是碍于义弟妹之首身分，所以才会在他们讨论政事时自制地不多插话；但是照菲丽希亚的说法，似乎并非如此。

「正因为黎芮儿阁下能理解哥哥大人的想法，哥哥大人才会把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您，不是吗？」

「父亲大人告诉您了吗？我晓得秘密的事。」

「不，我没有多问……因为那是我不该知道的事，对吧？」

菲丽希亚略显寂寥地垂下眼帘。

但忧愁之色很快就消失了，她又嫣然一笑。

「可是，父亲大人对黎芮儿阁下说出秘密后，好像甩掉了一些缠在身上的东西，看起来清爽了不少哦。」

「是吗？看来我多少可以派上用场呢。」

「您太谦虚了！老实说，哥哥大人前阵子紧绷到让人快要看不下去的地步。我非常担心，如果一直那样下去，哥哥大人的心迟早会崩溃。」

平时最常陪在勇斗身边服侍他的，是身为副官的菲丽希亚。

最清楚勇斗状况的她竟然会担心到那种程度，看来勇斗的状况真的相当不妙。

「所以哥哥大人现在能够稍微放松，实在是太好了。真的……」

菲丽希亚打从心底感到安心地说著，并温柔轻抚勇斗的头发。

勇斗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得很沈，一点也不了解菲丽希亚的担忧。

黎芮儿才刚那么想——

「呜！呜呜！」

勇斗忽然呻吟了起来。

「怎、怎么了！？」

「应该是做恶梦了吧？哥哥大人最近经常受梦魇所苦。」

「是、是这样啊？」

难怪美月和菲丽希亚会那么不放心勇斗……事到如今，黎芮儿总算明白了。

勇斗的状况真的相当严重。

「哥哥大人一定累积了很多压力吧。」

「是啊。」

尽管让勇斗说出了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可是他已经一个人承受这些事长达半年了。

就算是稀世英雄，勇斗也只是人类。

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法把秘密告诉任何人，应该累积了很多牢骚、抑郁与愤懑吧。

「对了！现在正是个好机会！哥哥大人说过『打铁要趁热』，我们乾脆趁现在让他把闷在心里的想法全说出来吧！」

菲丽希亚仿佛想到什么似地，这样击掌叫道。

「全部说出来……说起来简单，但是该怎么做呢？」

「呵呵，这个嘛……」

菲丽希亚调皮地提出作战计画，黎芮儿听了不禁瞪大双眼。

再怎么说，那种做法未免也跳过太多步骤了吧？

可是菲丽希亚却斗志高昂地看著黎芮儿，深深低下头恳求著：

「哥哥大人的事就拜托您了。请您一定要救救他的心。」

「真、真的可以进去吗！？」

黎芮儿怯生生地站在大开的门前。

她目前正在津利宫殿中最深处、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场所。就算是得到勇斗直系誓杯的重臣们，也不能随意进入这个地方。

尽管如此，菲丽希亚却一派轻松地点点头。

「完全没问题。」

「可、可是……」

「事到如今您还在犹豫什么呢？已经有两次经验了不是吗？」

「但那时是一群人一起啊！单独进去是完全不一样的两回事！」

「女人就是要靠胆识！」

菲丽希亚硬把黎芮儿推进门内。

010

接著她使劲一推，趁著黎芮儿重心不稳往前倾时，把门紧紧关上。

「喂……喂！？」

「祝您武运昌隆。」

「～～呜！」

被封住退路的黎芮儿涨红著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也不能一直杵在这里。

而且，这确实是求之不得、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如果自己没有善用这个机会，这辈子肯定没有希望了。

「只好上了！」

黎芮儿下定决心，一鼓作气地褪去所有衣物，朝房间深处前进。

房间尽头还有另一扇门。一推开门板，白色的水蒸气就扑面而来，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但这样对黎芮儿来说反而正好。至少不会马上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多少能缓解她的羞耻感。

「呼——感觉像活过来似地——太棒了太棒了。」

勇斗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似乎心情不错。

这是迁都津利时，勇斗特地建造的浴场。勇斗很喜欢大浴池，听说他每晚处理完政务后都会来这里泡澡，以消除一天的疲劳。

「快来吧，菲丽希亚。水温很舒服哦～～」

察觉有人进来后，勇斗扬声说道。

看样子是把黎芮儿误认成菲丽希亚了。

在两人同衾的日子，会于睡前一同沐浴，这似乎是最近形成的默契。也就是说，今晚将由菲丽希亚侍寝。

「父亲大人。」

「咦？」

黎芮儿出声唤道。勇斗傻傻应了一声回过头，接著全身发直。

「黎、黎芮儿！？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即使是战场上的军神，面对这种情况也不禁发慌。

黎芮儿觉得全身一下子热了起来。

尽管她是将大氏族《钢》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派繁荣的女性少主，但仍只是个青春期的女孩。

将身体一丝不挂地展露在喜欢的男人面前，终究会觉得羞涩。

虽然如此，黎芮儿仍然鼓起勇气说道：

「我、我请叔母大人和我交换。啊！当然已经先徵求过美月姐姐大人的同意了。」

「……那两个家伙……」

大致上猜到是怎么回事后，勇斗揉捏著眉心呻吟起来。

「请您别责怪那两位。因为她们都非常担心您。」

「啊？」

勇斗不知道黎芮儿在说什么，惊讶地皱眉。

「想吐露心事，入浴时便是最佳时机。叔母大人是这么说的。这半年来，您一直独自保守著那个秘密，应该累积了很多不满与郁闷吧？既然我已经知道那件事了，您大可对我坦白地说出一切。只要把心事说出来，一定能轻松很多。」

「……她们对我太过保护了啦。」

勇斗无奈地叹息。

即使黎芮儿是最适合吐露心声的人选，但正室和侧室联手把未婚少女送进浴室，还是做得太过火了。就连黎芮儿自己也这么想，可是——

「因为父亲大人您看起来就是那么岌岌可危吧？」

「我看起来那么不可靠啊？」

「对《钢》而言，没有比父亲大人更可靠的人了。但如果您为了全族，将太多事情背负在身上，早晚会被重担压垮的。」

宗主的肩上背负著数十万人民的生命。

但是，世界上没有能让所有人幸福快乐的政策。

实行一个政策时，如果有人因此受益，则必定有人因此受损。立一法即有一弊，这是世间常理。

假如对每个人的不幸都感到心痛，不但无法成就任何政策，最严重的是，因此造成的压力会让精神无法维持在正常状态。

以正向意义而言，不容易对他人的悲惨感同身受的人反而适合担任宗主，可说是居于人上者必备的资质。

就这方面来说，身为宗主，勇斗的个性太温柔了。

「没问题啦，我还很年轻啊。」

「不是指身体方面，姐姐大人和叔母大人担心的是您的精神状况！虽然这么说很冒犯，但我也同样担心您！」

「……唔，反正应该会有办法啦。」

勇斗稍微顿了一下才回答。

他应该也有所自觉吧。

不过黎芮儿认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独自扛著那种东西，实在太沈重了。

「父亲大人，您太不关心自己的健康了！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危机，万一您倒下，《钢》的存在本身也会很危险的。您的身体不是您一个人的哦！？」

黎芮儿一口气把自己的关怀之情全部说完，呼呼地大口喘气。

看著那样的她，勇斗苦笑道：

「总之你先进来吧。虽然房间里很温暖，可是光溜溜的还是会感冒哦。」

他扬了扬下巴，催黎芮儿进浴池。

「……是。」

即使对勇斗说了那么多，他还是关心别人胜于自己。黎芮儿觉得有点难过，但仍依著勇斗的话下水。

总觉得不这么做的话，勇斗就不会把自己的话听进耳中。不过——

「虽然这么说很像在找借口，但我之所以不把那件事说出来，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们。我觉得……不知情的话，会活得比较幸福。」

黎芮儿才刚泡入水里，勇斗就仰头看著天花板说道。

她不禁将浸在水中的手紧握成拳。

看来勇斗还是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自从知道那件事之后，我每天都在担心天地异变是否会发生。如果明天就出现大地震的话该怎么办？我已经做过太多次所有人全部沈入海底，痛苦挣扎的恶梦了。没错，我已经梦过太多次太多次了。」

「……我懂您的心情。」

黎芮儿的脸因心痛而扭曲著。

只要是人，总有一死。这是神所定下的真理，没有人能抵抗。

可是，正因为死亡是「很久以后」的事，人们才不会特别感到恐惧、安稳地生活。

假如死的只有自己一个人，倒也就罢了；但如果不快点做好对策，周围的人全都会同时死去。

日日夜夜，不断被这种恐惧感所侵袭。

虽然黎芮儿今后也必须与那种恐惧感战斗，不过她至少还能乐观地相信「勇斗一定能想出办法解决问题」。

可是勇斗连足以倚靠的信仰都没有。

光是想像那种孤立无援的心境，黎芮儿就背脊一阵发凉。而勇斗竟然独自忍受这种感觉长达半年之久。

「美月有孕在身，要是因为知道这件事而流产可不是闹著玩的；菲丽希亚虽然看起来可靠，但是精神方面很脆弱……我本来是打算等有十足把握之后再告诉大家的。这么恐怖的感觉，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您果然很温柔呢。」

黎芮儿说道，但勇斗却露出自嘲又无力的微笑。

「哈哈，虽然我做出了这样的决定，但还是觉得太苦、太可怕、太难受了，好几次差点就要说出来了哦。有没有觉得幻想破灭了呢？被誉为《钢》最可靠的男人，其实是这么懦弱没用的家伙。」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

黎芮儿几乎要喊破喉咙似地大声否定勇斗的话。

怎么可能觉得幻想破灭呢？

勇斗明明可以选择与美月安稳地住在故乡——天上之国啊。

可是他却拋弃一切，为了拯救《钢》的人民，为了拯救家人，不顾危险地再次回到攸格多拉西尔。

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勇敢，只是莽撞无谋罢了。黎芮儿的父亲是如此教导她的。

真正的勇者即使面对恐惧，仍然会咬紧牙关继续前进。

「呃？咦咦！？怎、怎么搞的！？」

勇斗像是突然被扔进天寒地冻的雪山中般全身发抖，牙齿喀喀打颤起来。

也许是因为说出胸中的忧虑，使得原本濒临极限的紧张情绪崩溃，让累积在心里的恐惧一口气爆发出来的缘故吧。

「可恶！停、停不下来。为了守住大家，身为大宗主的我得振作一点才行！快停！快停啊！」

「！」

黎芮儿不忍心再看下去，回过神时，她已经紧抱住勇斗了。

「不要紧的！现在在这里的人只有我而已！请别逞强！」

「～～！」

勇斗无声地吶喊著，紧紧回抱住黎芮儿。

透过勇斗的颤抖，黎芮儿直接感受到他压抑在心中的恐惧。

即使勇斗不是基于爱情，单纯是因为恐惧才抱住自己，黎芮儿还是感到十分高兴。

因为勇斗正依赖著自己。

因为自己能够成为勇斗的助力。

对黎芮儿来说，勇斗一直是个「英雄」。

然而现在在怀中发抖的这名少年，也许离英雄两个字很遥远，但却让她产生了无与伦比的怜惜之情。

黎芮儿想让这少年冷静下来。她一心一意地，用力搂住少年的颈子。

不知过了多久，勇斗总算停止发抖。

但取而代之的是，有某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黎芮儿的腰部。

（难、难道，这是……）

黎芮儿立刻明白那是什么东西，双颊一下子火热起来。

池水的温度原本就很高了，再加上脑充血，黎芮儿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啊，呃……我、我已经没事了，可以放开我吗？」

「没、没关系。我、我无所谓。」

勇斗尴尬地说道。尽管黎芮儿的脸热到都快烧起来了，但她还是努力挤出话回应。

「我也是男人，再这样下去，会失去自制力的……」

「所以说，我无所谓。」

「不，不能那样……」

「我已经得到姐姐大人的许可了。如果您多少觉得我有点可爱，请您务必……！」

黎芮儿用尽全身的力气，颤声告白著。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被拒绝，她应该会有好一阵子无法振作吧。

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不将心意表白出来。

「…………」

短暂的沈默之后，黎芮儿的肩膀被温柔地按住，身体被轻轻推开。

这就是答案。

「果、果然……我只是妹妹而已，对不对？您一点也不想碰我，是吗？」

黎芮儿眼眶一热，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就算问了，也只会徒增勇斗的困扰而已，但黎芮儿还是忍不住如此埋怨。

「……怎么可能呢。」

勇斗回答的语气有些不悦。接著，他以认真的眼神注视著黎芮儿的双眼。

「我没办法只爱你一个人，也不可能立你为正室。就算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咦？」

原以为自己一定是被勇斗拒绝了，黎芮儿呆了一下。

她在脑中反覆思考勇斗的话。

「无所谓！完全完全没有问题！」

一理解话中之意，黎芮儿就有如啄木鸟般连连点头。

好不容易盼到勇斗愿意接受自己，要是回答得稍慢，让勇斗反悔的话，自己一定会受不了的。

「但你姑且算是『公主』，又是《角》族宗主哦？真的可以吗？」

「没有问题。只要能得到父亲大人的垂怜，不管什么形式我都无所谓！倒是父亲大人，您可以吗？」

「嗯。反正已经上了贼船，想走也走不开了。」

「居然说我是贼、贼船！这种说法未免也太过分了！」

即使是黎芮儿，也不由得抗议道。

勇斗用有些调皮的眼神看著那样的黎芮儿。

「哈哈，不好意思，你是可爱的女孩子，才不是什么贼船呢。」

说完，勇斗将脸凑了过去。

黎芮儿也缓缓闭上眼睛。

不论未来是何等绝望，自己也绝对不会忘记现在感受到的幸福——她这么心想。

「黎芮儿，你觉得怎么样？」

「是的，我、我觉得非常舒服。」

黎芮儿喘了口气说道。

耳畔是勇斗略带紊乱的喘息声。

「会不会痛？」

「没、没事的。一点也不痛。」

「你在紧张吗？还是放松一点比较好哦？」

「是、是的。」

怎么可能有办法放松呢？黎芮儿嘴上答应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没想到勇斗居然会对她这么做……！

「好，那我要上了哦。」

「请、请吧！」

哗啦！

温热的液体浇淋在黎芮儿的背上。

「真、真是不胜惶恐。居然让父亲大人为我洗背。」

「你刚才不是也有帮我洗吗？所以当然要礼尚往来啰。」

「礼尚往来？不，我从来没听过那种事。」

在黎芮儿的认知中，洗背一向是身分低的人为身分高的人做的事，不可能有例外。

「在我的世界里，这么做很正常哦。好了，那么就再泡一会儿吧。你应该也累了。」

「呃，我、我不用了。」

「嗯？怎么了？热到头晕了吗？」

「不是的，呃，因为血会弄脏池水……」

「啊——对不起，我太大意了。」

勇斗啪一声双手合十，低头向黎芮儿道歉。

黎芮儿左右摇著头。

「不，蒙受父亲大人这么多顾虑，我才是不胜惶恐……」

说到这里，黎芮儿停了一下，目光移到勇斗的下半身——

还是很有精神。

「呃，父亲大人觉得还不够吗？」

「啊，不是啦，这个是因为，帮你洗背时自然就……我自制力太差了，对不起。」

「那、那个，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变这样，那我就必须负起责任才行呢。」

「喂、喂，你应该还在痛吧？不要逞强……」

「没问题的。只要是父亲大人的希望，不管几次我都……」

「呃，既然是这样，那就……」

「打扰两位入浴，真是万分抱歉！」

正当两人开始酝酿起甜蜜的气氛时，一道充满紧张感的声音介入他们之间。

「菲丽希亚？怎、怎么了吗！？」

「我们在《雷》卧底的密探送了急件回来！」

「《雷》？那边有什么动作吗？」

勇斗瞬间换上「宗主」的神情，严肃地问道。

撮合他和黎芮儿的人，正是菲丽希亚。而她竟然会如此不解风情地闯进来打扰两人，可见绝对是相当严重的大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黎芮儿也敛声屏气地等著菲丽希亚的回答。

《雷》应该正在与南方的大氏族《炎》交战才对。

难道说《雷》已经击败《炎》，准备回头攻打《钢》吗？虽然这种做法不合常理，但如果是那个脑中只有战斗的男人，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是，菲丽希亚接下来说的话，比黎芮儿刚才的猜想更加离谱。

「据报，《雷》族的宗主史坦索尔，已经阵亡了。」

第十一卷 ACT3

「喂，史坦索尔

那个笨蛋

到底是怎么死的！？」

勇斗紧急地从浴室回到办公室，叫出克莉丝缇娜，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问题。

虽然他老是把史坦索尔叫成笨蛋，但那个男人的力量有多强大，勇斗再明白也不过。

就连面对重装步兵密集方阵和战车堡垒这些远远超越当代的战术，他也能单靠一己之力摧毁。那个男人完全脱离人类范畴，是如假包换的怪物，这一点千真万确。

虽然说在战场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可是，就算被数以万计的兵力包围，也能轻松突破重围的那个男人，竟然阵亡了，还是让人有点难以置信。

「八天前，《雷》军与《炎》军在《雷》南方领土的瓦加涅城砦交战，他似乎就是在那里被杀的。」

克莉丝缇娜浏览著手中密件，淡淡地说道。

「八天前吗？」

尽管《钢》有「飞鸽传书」这种速度远快于马匹的通讯方式，但因为准备起来很花时间，除非十万火急，否则通常还是以快马加鞭的送信方式为主。

而且策马在敌国领土狂奔也未免太过醒目，探子们只能假扮成商人，搭乘马车或以徒步方式送信。

考虑到战场位于《雷》的最南方，这样的传信速度可说是快到极点了，但「即时性」才是情报的重点。

对于从小习惯手机这种通讯方式的勇斗来说，还是认为消息回传得太慢了。

「有没有可能是假情报？」

有时候，国家会特地放出假消息让敌国陷入混乱；有时候，人们会把各种毫无根据的流言传得到处都是，真假难明。

而事实上，第一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后，史坦索尔曾经一度被误以为已经死亡；而勇斗本身也是，在被强制送回日本的那段时间，大家都把他已经被《豹》军杀死的谣言说得绘声绘影，煞有其事。

特别是《雷》族宗主史坦索尔。拥有压倒性强大力量的他在不在战场上，对敌军而言会大大影响到攻打《雷》军的难易度。

利用散布史坦索尔已死的假消息让《钢》掉以轻心，再趁机将《钢》军一网打尽，这种策略也是很有可能的。

虽然那很不像只会向前猛冲的史坦索尔会使的战术，但如果真的是假消息，而我军又基于这情报行动，损失会相当惨重。

只有处处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

「虽然目前无法百分之百肯定，但我想他应该是真的死了。」

「根据是什么？」

「因为目前攻打《雷》的《炎》军总兵力，再怎么低估也有三万以上。」

「三、三万！？」

勇斗不禁拔高了声音。

就算《炎》是十大强国之一，这数字还是远远超过勇斗的想像。

基本上，一个国家能动员的兵力，与该国的农业生产力成正比。

就连利用诺福克农法与优质肥料来提高产量，使单位面积的作物产量远高于其他国家的《钢》，能动员的兵力也才两万多而已。

在这个时代，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拥有那种压倒性的兵力？勇斗完全无法想像。

「真的没有灌水吗？」

在战场上，胜败的关键是兵力的多寡与士气的高低。

为了动摇敌军，鼓舞己军，故意把我方军力吹嘘得很强大，是古今中外都很常见的做法。

但克莉丝缇娜神情严肃地摇头。

「没有。完全不是灌水。应该说，他们的兵力多于我们粗估人数的可能性反而更高。面临这么庞大的兵力，《雷》军没有理由放出削弱己方士气、吸引他国趁机攻击自己的假消息。」

「说得也是。」

就算再怎么高估，《雷》军能够动员的兵力也不到一万人。

尽管史坦索尔热爱与强敌战斗，但身处战场时，他那优异的判断能力也令人惊愕。

他不可能故意放出对《雷》军不利的消息，吸引更多的敌人攻打自己。他可没那么蠢。

「就算是那个笨蛋，面对三万这种夸张的数字，还是会无力招架啊？」

「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哦。」

「啥啊！？喂喂喂，难道还有比这更扯的事吗？」

史坦索尔阵亡，《炎》军拥兵三万——光是这两件事就已经够离谱了。

虽然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但勇斗的心情已经超过震惊，变成傻眼了。

可是，克莉丝缇娜接著说出的话，让勇斗的心情进而变成前所未有的惊骇。

「这个嘛，虽然详情不明，但根据生还士兵们的说法……《炎》的阵地传出非常吓人的巨响。之后，史坦索尔和《雷》的士兵们就接连喷血倒下了。」

「什么……！？」

「生还的士兵似乎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说《炎》军就像使了什么妖术一般。但是根据他们的描述，我觉得那和铁炮发出的声音很相似……」

「怎么……可能……」

勇斗面色发白，茫然地自语道。

某种物品的影像倏地闪过他的脑海。

他将手伸到腰后，拿出随身携带、用来护身的那个东西。

只有这种武器才能打倒那只双符文怪物——如此凑巧，勇斗也是这么想的。

「这是？」

「手枪……」

勇斗表情僵硬地回答克莉丝缇娜的问题。

马卡洛夫手枪。

这是自一九五一年起，被苏联军采用为制式武器的中口径半自动手枪。

011

父亲哲仁拿出这把枪时，就连勇斗也不禁惊呆了。

身为锻刀师傅，哲仁的客户中也有道上兄弟。他似乎是透过那边的管道弄到这把枪的。

当时哲仁说：把这个拿去护身吧。

原以为哲仁一点也不在乎自己，但其实是个护子心切，为了孩子不惜犯法的傻老爸。

「这和对付《豹》骑兵团用的铁炮一样，都是以火药发射的武器。利用火药爆炸的威力，以比弓箭还要快上许多的速度，把和小指指尖差不多大的金属块射出、穿透敌人。杀伤力非常高。」

「这样的话可麻烦了。」

就连一向冷静沈著的克莉丝缇娜，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在战场上，最能伤害敌人的武器不是刀剑也不是长枪，而是弓箭。

有句话叫「剑道三倍段」。假如想徒手对抗使剑的敌人，实力必须比敌人强三个段位以上，才有办法与对方抗衡。

同样地，以剑对抗使枪的敌人时，也必须比对方强三个段位。

换句话说，只要自己的可攻击范围大于对方的可攻击范围，就能得到压倒性的强大优势。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所以勇斗才会不遗余力地制造复合反曲弓和十字弓等等，比传统弓箭射程更远的武器。

如果是弓箭，还有闪避的可能：但比箭矢更小、速度更快的子弹，就很难躲开了。

在现代世界，步枪取代弓箭成为战场上的主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那是距离这个时代三千年后的事。枪炮这类火器不该存在于攸格多拉西尔才对。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说来，我连《炎》族宗主叫什么名字都还不知道呢。」

之前《炎》送来的黏土板上刻有宗主的署名，可是那些字像蚯蚓一样扭成一团，完全看不懂怎么念。

即便如此，居然到现在都还没确认过想缔结兄弟誓杯的对象之名——这实在不像是勇斗会犯下的致命失误。

虽然他满脑子都是诸国准备联手攻打《钢》，以及攸格多拉西尔即将沈没的事，但这种话不能作为借口。

事到如今，勇斗终于深切地体悟到，自己果真如美月和菲丽希亚担心的那样，完全没有多余心力顾及其他事情。

「信长。」

「啊？」

一开始，勇斗没听懂克莉丝缇娜的话。

因为攸格多拉西尔的词汇中，应该没有那种独特的发音。

过了一秒，他终于理解到克莉丝缇娜说的是《炎》族宗主之名。接著，各种零碎的线索一口气在他脑中拼凑成形。

「……原来……如此。菲丽希亚！传令给待在《炎》那里的金纳尔，要他尽快联络《炎》族宗主，重新商讨缔结兄弟誓杯的事宜！愈快愈好！」

「是、是！」

「看来有必要和《炎》族宗主好好谈一谈了。」

勇斗毅然决然地说。

自己和美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因此，就算攸格多拉西尔存在著从其他时代穿越过来的人，也不足为奇。

即使那人是理应被火焰吞噬而消失的战国霸王也一样。

冰冷的汗水划过勇斗的背脊。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绝对要避免与那号人物为敌。

「连续两天在深夜召集各位，真是不好意思。」

与昨晚相同，《钢》旗下的七位宗主们全集合在圆桌会议室里。

而且今天连吉可露妮、《爪》的双胞胎、茵格莉特等勇斗的直系义子们也全都到齐了，阵容相当浩大。

「不久前克莉丝缇娜带来了极为惊人的消息。就是《雷》族宗主史坦索尔，在与《炎》作战时阵亡了。」

「「「什么！？」」」

房间里响起此起彼落的惊叫声。

在场的人都知道，虎心王可是强到非人的程度。

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在场所有人都有和今年春天的加契纳之役扯上关系。

尽管史坦索尔落入勇斗的陷阱，被大军团团包围，但最后还是凭著个人武力突破重围。直到现在，所有人都对那件事记忆犹新。

「各位会感到惊讶也是正常的。我刚听到这消息时，也怀疑是误传，但这似乎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勇斗继续说道。与刚才相反，这次出现好几道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接著房里一片沈寂。

不但能摧毁由那个虎心王所率领的狂战士军团，还能连宗主首级也一并拿下的《炎》，究竟有多强大呢？

畏惧之情在众人心中油然而生。

「……请问，《炎》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打倒那个怪物的呢？」

一道清朗坚毅的声音问道。发问者是与现场的沈重氛围相当格格不入的银发美少女。

虽然少女身材纤细，仿佛弱不禁风，但是她——吉可露妮其实是继承了『最强银狼』的名号，名实相符的《钢》最强猛将。

她曾与史坦索尔一对一交手过好几次，因此比在场所有人更清楚那怪物有多强。

吉可露妮与大狼迦鲁姆死斗时，习得了能够在短时间里把体能与反射速度提升到极限的绝招『神速境界』。但就算用这一招与史坦索尔相拚，也只能勉强在他身上留下一小道擦伤而已。

正因为如此，吉可露妮比其他人更无法想像那男人是怎么被打倒的。

「详细情况还不清楚，但假如我的猜测正确，《炎》可能是使用了新型的火药兵器。」

「火药？虽然那种东西多少可以吓唬人，但我不认为足以打倒那个男人……」

吉可露妮讶异地皱起眉。

对她而言，所谓的火药兵器就是爆竹和铁炮。

虽然是能一口气打垮《豹》骑兵团的可怕武器，但主要的功能是用来惊吓、混乱敌军，无法直接杀死敌人。吉可露妮应该是如此认为的吧。

她并不知道，世界上其实存在著带有高度杀伤力的火器。

「唔，不过那也只是我的猜测啦。克莉丝缇娜正在调查详情，你再等等吧。」

「是！」

「先不管那笨蛋是怎么死的今后我们该如何对应，才是目前最重要的课题。既然那家伙不在了，《雷》军就只是群乌二口之众，而且他们国内也会因为宗主突然死亡而陷入混乱吧。」

说到这里，勇斗停了一下，以目光左右扫视在场众人后说道：

「因此，我们要举兵讨伐《雷》。」

「「「！」」」

在场者全都受到强烈的冲击。

可是这次，他们心中涌起的不是战栗与恐惧，而是欣喜与兴奋。

如同前述，《雷》军是与在场者们交手过好几次，相当于宿敌的氏族。

加契纳之役时，由于勇斗不在，《狼》的盟军被打得落花流水。之后的第二次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时，甚至被《雷》夺走埃利伐加尔河以西的领土。

现在正是报仇雪耻的大好机会。

虽然勇斗目前正与《炎》交涉兄弟誓杯的事，但大国宗主之间的誓杯，光是决定日期与地点就得花上许多时间。

他并不打算悠哉地等到那时候。

「虽然我没兴趣打落水狗，可是事关氏族就另当别论了。我们要趁这个机会，彻底打垮《雷》军。」

勇斗一拳打在自己手掌上，斗志高昂地断然说道。

在场者大多用力点头同意勇斗的话，但也有人面露难色。

「可是，我们现在是被神帝指名的朝野公敌。在这种时候大规模地调兵遣将，不会太危险吗？其他氏族说不定会趁机举兵攻击我们哦？」

战战兢兢地开口发问的，是《灰》族宗主道格拉斯。

《灰》位于毕佛斯特盆地中部，也就是《钢》的最东部，直接面临《牙》与《云》的威胁。

也就是说，假如《钢》把所有兵力集中到西部征讨《雷》，那么防御变得最薄弱的，就是离《雷》最遥远的《灰》。

他会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但勇斗却奸笑著扬起嘴角。

「那样的话正好。我可不想每天提心吊胆地担心他们什么时候攻来。最好趁这个机会引蛇出洞，把他们一网打尽。」

勇斗乾脆地说道。

「呼哈哈！不愧是父亲殿下，您还是一样勇猛果敢呢。」

「呵！」

「一网打尽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约尔根、斯卡维兹、吉可露妮这些从《狼》时代就一路跟随的老将，早已有十足的经验，纷纷露出大无畏的笑容，可是——

「真、真的会那么轻易就成功吗……」

道格拉斯还是无法接受。

「假如《牙》与《云》真的举兵攻来，光靠《灰》的战力应该难以抵御他们。援军真的来得及即时赶到吗？」

就算勇斗成功扫荡《雷》军，但假如《灰》的领土因此被蹂躏，身为一族之长，他还是无法默不作声。

道格拉斯应该是想得到一个安心的保证吧。

「没问题。我会让独立骑兵团留下来待命。」

「咦？我没听过这个军团啊？」

「嗯，因为是前几天刚成立的新军团。」

「……仰仗那种新成立的部队，反而会让人感到忐忑不安呢。」

「不，他们可是比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更精良的部队哦。因为团员是在凯尔姆特河之役时被我们俘虏的《豹》军骑兵嘛。」

「什么！？」

道格拉斯惊讶地瞪大眼睛。

《豹》族的骑兵实力坚强，几乎与史坦索尔齐名，这在《钢》国内也是家喻户晓的事。

「虽、虽然就友军而言，应该没人比他们可靠没错，但他们原本是我们的敌人，真的可以信任那些人吗？」

「没问题。为了维持目前的生活品质，他们会认真干活的。」

勇斗信心满满地断言道。

在这个时代，若士兵被敌国俘虏，生活不但惨如奴隶，还会被扔到最危险的前线战斗。但由于勇斗重视实力，因此不但没有虐待《豹》族骑兵，反而给他们相当好的待遇。

而《豹》族骑兵们似乎也觉得勇斗对他们有恩，甚至还主动要求上战场为他作战。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勇斗还是事先让克莉丝缇娜手下的风之妖精团对他们做过内部调查，但完全没听到任何关于勇斗的坏话。他们打从心底感谢勇斗，把勇斗视为大恩人。既然如此，自然不再需要怀疑他们的忠诚。

「而且我打算只派出三分之一的兵力征讨《雷》。不过在准备阶段和行军时，要故意搞得很盛大哦。」

「原来如此。所以实际上，我们反而是要抵御其他氏族的攻击，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还有什么担心的部分吗？」

「不，既然大宗主已经考虑了这么多，我就没有意见了。」

道格拉斯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看来总算让他接受这件事了。

「好！出征日就订定在十天之后！请各位尽速赶回自己的领地，准备征战事宜！」

「「「「「是！」」」」」

《钢》准备征讨《雷》一事，就此拍板定案。

「——所以，对不起！我又暂时不能待在这里了。」

勇斗这么说，并双手合十，紧闭双眼低头道歉。

找遍整个《钢》，有本事让身经百战、威风八面，对七个氏族宗主颐指气使的勇斗如此低声下气赔罪的人，就只有一个。

「是吗～～……嗯，我知道了。要加油哦。」

美月露出略带寂寥的表情，但马上又笑著点头。

妻子如此明理，反而更让勇斗更加愧疚。

「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这是你的第一胎，临盆时一定会很不安吧……」

「没事啦，我知道小勇的责任重大嘛。菲丽希亚，小勇就麻烦你保护了哦。」

「是！我一定会不惜生命保护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用力点头，可是美月却稍稍露出愠色，皱起眉头。

「虽然我希望你保护小勇，可是也不希望亲爱的妹妹死掉哦？」

「是！在亲手抱到哥哥大人与姐姐大人的孩子前，我一定不会死的！」

「很好。我也很想让你抱抱小宝宝哦。」

看来美月很满意这次的回答。

虽然眼前气氛实在算不上和乐，但勇斗还有另外一件会破坏气氛，却非说不可的事。

「还有，那个，呃——就是，我也要把这家伙纳为侧室。」

勇斗把躲在自己身后的黎芮儿推到前方说道，表情显然有些僵硬。

老实说，比起出门作战，告诉美月这件事更是让他紧张。

「请、请多指教！姐姐大人！」

黎芮儿深深低头鞠躬。

至于美月，则是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起勇斗。

「嗯～～看起来很神清气爽嘛。」

「啊！呃，那个……」

黎芮儿似乎想起了什么，狼狈地涨红著脸，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儿放。

勇斗也跟著满面通红。可是——

「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是说小勇脸上已经没有那种凶狠的感觉了。」

「……我的表情有那么恐怖吗？」

「有有有～～就像这样～～」

美月皱著眉，展现出阴沈的表情。

看样子似乎是在模仿勇斗。

当然，她夸大了不少，不过勇斗一直自认为在美月面前隐瞒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看穿了。

看来自己的功力还是太差了。勇斗自我反省起来。

明明不想让怀孕中的美月操烦……

「你看！你又把事情闷在心里了。再这样下去，会变成上杉家的景胜同学哦！」

美月以食指钻著勇斗的眉心。

「啊？我记得他是『军神』上杉谦信的继承人，后来变成丰臣家的五大老之一，对吧？」

「没错。因为谦信是战国最强的武将，名声太显赫了，让景胜觉得很有压力，所以在家臣面前一直皱著眉头，最后一辈子都没办法松开了。」

美月将食指从勇斗眉心移开，指著上空，头头是道地说著。

「哦，你居然知道这种小故事啊。」

勇斗佩服地睁大眼。

他也靠网路自修了许多战国时代的历史，但从没看过这个故事。

「我从漫画里看来的！」

「原来是漫画喔？」

「自从决定要住在这边后，我就把所有和战国时代有关的漫画全看完了哦。」

美月说著，朝勇斗眨了眨眼。

她之所以能成为「好妻子」，部分原因应该要归功于这方面的努力吧。但本人的资质更重要就是了。

「总之呢，我一直很担心小勇会变成那个样子，所以要谢谢你哦，黎芮儿。」

「不，这都是多亏姐姐大人和叔母大人的协助。我是新加入的小妹，今后会依照长幼之序的规矩恪守本分，敬爱两位的。」

「怎、怎么这么拘谨呢？放轻松点嘛～～」

「对、对不起，我天生个性就是这个样子。就连儿女们也都说我太认真了。」

「但是这部分和哥哥大人有点像呢。」

「哦！对耶。」

「是、是这样吗？」

听了两人的话，黎芮儿有些欣喜又有些羞赧地笑了起来。

三人开开心心地聊起女孩子的话题。

勇斗完全被搁置在一旁。

但他却觉得这样也不赖。

欢乐、热闹、快活的气氛，让他感到很放松。

「小勇的运气真好，有三名美少女陪著你呢。」

正当他因温馨安祥的气氛而开始打盹时，美月突然说了这句话。

居然说自己是美少女，会不会太自大了点啊？不过这的确是事实。

但是对勇斗来说，比起外表，她们能理解、接受自己所有优缺点，愿意提供支持，才是最让他高兴，也最让他感激的事。

王是孤独的。他早就不奢望有人能完全接纳自己了。

「是啊。我真的很幸运呢。」

勇斗感慨万分地点头。

「呼～～我以后一定会爆炸而死吧～～」

勇斗自言自语地说，仿佛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当人类觉得过分幸福时，会开始担心将来会不会因为物极必反，而变得非常不幸。

勇斗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死于爆炸当然只是玩笑话，不过他觉得以后可能会被刺杀……他半认真地这么想著。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美月让勇斗躺在自己腿上，一面帮他清除耳垢，一面训斥道。

不过——

「为了守护大家，哥哥大人一直以来都太拚命了，能得到这种程度的享乐也是应该的呀。来，啊～～❤」

菲丽希亚朝他递出盛满红艳果粒的汤匙。

「嗯，嚼嚼。哦，原来石榴的味道是这样啊？」

勇斗张嘴咬下果粒，酸味在口中扩散。

美月最近很喜欢吃这个，所以勇斗也对它的味道有点感兴趣。

虽然很酸，不过也很可口。

「嗯！嗯！父亲大人，您觉得如何呢？」

「哦哦，啊～～很舒服哦。」

黎芮儿以手指压按著勇斗的腰部，勇斗不禁发出舒服的呻吟。

「不过这样好吗？让身为宗主的你做这种事。」

「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也想为父亲大人做点什么……只有我无事可做，实在太孤单了。而且对我来说，做这种事也很新鲜呢。」

身为公主，从小被人伺候到大的她，从来没有为他人服务过。

勇斗想起其他两人勤快又亲昵地照顾自己时，黎芮儿不知该做什么而慌张不已的模样。

那样子很像惊慌失措的小动物，感觉也很可爱。

「这边的耳朵已经清乾凈了～～好，小勇，换边～～」

「是——」

勇斗照著美月的话，翻身朝向另一侧，菲丽希亚和黎芮儿也赶紧绕到床铺的另一头。

有种当国王的感觉。

不对，自己确实是大国的国王没错。

「怎么说呢——我好像开始理解沈溺酒色，完全不想管政事的国王的心情了呢——」

这样太危险了。要有所节制才行！虽然脑中浮现这种强烈的危机感，但勇斗还是输给了「只有今天而已应该没关系吧」的念头，堕落了起来。

「别担心，到时候我会狠狠地踢小勇的屁股，把你踹出这个房间的。」

「呵呵，那么就由我接收哥哥大人，把您拖进办公室吧。」

「那、那我就，呃呃，我就和父亲大人一起专心处理政务！」

「我真是感动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听著三人的回应，勇斗只能苦笑。

这样一来，自己好像就没办法荒废政务了呢。

这几个女人实在很有才能，配给自己还真是浪费啊。

「父亲大人，我把弗贝兹伦古带来了。」

隔天午后，用完午餐的勇斗正在花园中小憩时，听见了吉可露妮精神抖擞的声音。

勇斗睁开眼睛。就如吉可露妮所说，脸上戴著漆黑面具的男人正被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团员一左右架著，站在自己面前。

下令把弗贝兹伦古带来的人，当然是勇斗。

「辛苦你们了。对了——你们放开他吧。除了露妮之外的人全都可以回去做事了。」

「咦？可是……」

团员们因勇斗的话而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弗贝兹伦古身上没有任何枷锁，如果放开他，他就变成自由之身了。

但勇斗仍然毫不在乎地挥著手。

「他身上没有武器啊，而且有露妮在，没问题啦。」

「是！」

团员不再有异议，对勇斗行了一礼之后便离去了。

见那些人确实离开后——

「你把我妹妹的腿当枕头睡啊，很了不起嘛，勇斗。」

弗贝兹伦古目光如刀地瞪著勇斗，冷冷说道。

但勇斗仍旧躺在菲丽希亚腿上，大大地咧嘴笑了起来：

「你也只有对菲丽希亚才会这么好呢。」

对他人漠不关心，只在乎自己的这个男人，唯一执著的身外之物，就是妹妹菲丽希亚。

勇斗并没有把「弗贝兹伦古=洛普特」的真相公诸于世，否则自己早被处死了。聪颖绝伦的弗贝兹伦古应该早已推测出这件事。

假如真相泄露出去，菲丽希亚在《钢》的立场也会岌岌可危。之所以特地等队员全数离去后才提起菲丽希亚，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你特地叫我出来，就是为了晒恩爱给我看，让我知道你们感情有多好吗？」

「嗯，是啊。知道亲人过得很好，可以让你安心点吧。」

勇斗说著场面话。其实是为了让弗贝兹伦古强烈意识到「菲丽希亚是站在我这边」的事实，好让交涉能够更加顺利。可是——

「哼，我早就看穿你的伎俩了。你利用菲丽希亚，是想要我做什么啊？……不过，感觉也不全是逢场做戏嘛。」

弗贝兹伦古一下子就看破了勇斗的企图。

话是这么说，但勇斗也早就料到这场戏会被他揭穿了。

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才，勇斗才会把他找来这里。

「别站著说话，坐下吧。」

勇斗说完，便挺起身体与弗贝兹伦古相对而坐。

他定定注视著弗贝兹伦古的双眼，做了一个深呼吸，一鼓作气地说道：

「虽然刚才在睡午觉，不过其实我是很忙的，所以就长话短说吧。要不要和我缔结誓杯？不是以洛普特的身分，而是以弗贝兹伦古的身分。」

「什么！？」

惊叫出声的不是弗贝兹伦古，而是站在他身旁，将手按在腰间刀柄，小心翼翼地监视弗贝兹伦古一举一动的吉可露妮。

对了，自己除了命令吉可露妮把弗贝兹伦古带来之外，其他的事全都没说呢。勇斗现在才想起来。

相对地，弗贝兹伦古本人则是漠然不动。

「唔，我也有想过是这么回事，但你是认真的吗？我可是恨不得要杀了你的敌人哦？」

「没、没错！父亲大人！那么做太危险了！」

「而且我和你之间还有杀父之仇。」

「就是这样！而且他还以弗贝兹伦古的身分烧毁自国领土，是让无辜人民受苦，罪大恶极的大恶人！」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被处死，真是太神奇了。」

「这家伙说得对！怎么能让这种人得到父亲大人的誓杯呢！」

吉可露妮附和著弗贝兹伦古的话，猛烈地反对起来。

尽管明白吉可露妮是真心在担忧自己的安危，可是——

「噗！」

勇斗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

「没错，这玩笑真的烂透了。」

吉可露妮脸上开始出现怒色。坐在她身旁的弗贝兹伦古双手抱胸，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很明显是在玩弄老实的吉可露妮。

他和吉可露妮年幼时就认识了，当然很清楚该如何戏弄她。

「……哥哥大人，我也无法赞成。这个人看起来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菲丽希亚完全没被闹剧般的对答逗笑，而是一脸严肃地说道。

012

就她而言，如此强烈地反对勇斗的意见是很稀罕的事。

多年来，菲丽希亚一直因弗贝兹伦古犯下的弒亲之罪而受苦。会担心重蹈覆辙，也是当然的反应。

虽然明白她的心情，但勇斗也不能就此退让。

「我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正因为他是这种厚颜无耻，完全不会反省自己犯下的恶事的人才，所以我才会想要他。」

勇斗的近臣，虽然各自有些毛病，但大抵上都是善良之辈。

就连执法时铁面无情，故意替勇斗扮黑脸的斯卡维兹，也是为了保护弱者，才会故意成为令人讨厌的角色。是不擅表现温柔，但比谁都来得温柔的男人。

虽然就个人层次而言，与这样的人来往是很舒服惬意的事；但是就宗主而言，只有那样的人是不够的。

『唉！竖子不足与谋！』

这是楚国有名的谋臣范增对放走刘邦，优柔寡断的项羽感到气愤、失望时说的话。如今，勇斗很明白他的心情。

一直以来，勇斗借著划时代的先进武器与战术，凭著蛮力勉强扫平敌人；但今后的战局肯定会比过去更加严苛。

《孙子兵法》里也说过——『兵者，诡道也』。

为了克敌制胜，有时也需要以狠辣的手段欺骗对手。不论如何，勇斗都想拥有弗贝兹伦古这种冷酷无情的智囊。

「正好几天前才刚举行完大婚，再加上正室怀孕，双喜临门的话更容易进行特赦呢。」

在古今东西，趁著贵人有喜事时释放罪人或减轻刑期，都不是什么少见的做法。

想释放弗贝兹伦古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可是，这个人说不定会再次背叛您……」

「只因为那种理由，就把难得的人才关在牢里发霉，也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菲丽希亚仍然不死心地劝著，可是勇斗却以「只因为那种理由」乾脆地否决了她的谏言。

说到这种地步，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也不禁哑口无言了。

勇斗不是表达方式有误，是真心那么想的。

离攸格多拉西尔陆沈，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挣扎。

尽管如此，眼前却是这种四面楚歌的情况。

只要派得上用场，就连杀父仇人也要彻底利用。勇斗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即使是那个织田信长，被柴田胜家和松永久秀倒戈后，也还是以「他们是优秀的将领」为由，容许他们再次归顺。

尽管勇斗本人没有自觉，不过这就是所谓王者器量。

可是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宽宏大量了。

「我必须承认这男人非常有才能，但也正因此，所以才更危险！」

吉可露妮难得坚持己见，完全不肯让步。

「如果他又想谋反，到时候再杀他就好。」

勇斗以冰寒彻骨的声音说道。

感情上，勇斗并不想杀死曾经结义过的大哥；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打算亲手了断弗贝兹伦古的性命。

虽然他平常温柔敦厚，但在紧要关头，也能爽快地割舍不必要的感情。

君子豹变。这也是勇斗的王者资质之一。

菲丽希亚与吉可露妮都因勇斗的森然气势倒抽了口气，说不出话。可是就在这时——

「呵呵，都是因为三年前你那娇滴滴的样子，我才会看错你呢。」

弗贝兹伦古愉快地笑道。

不愧是在短短一年里让《豹》成为强大氏族的一代英雄才有的胆魄。

「若是当年的你，我才不肯委屈在你底下。不过要是现在的你，接下誓杯就无所谓。」

「你在跩什么啊！以为自己有资格挑三拣四吗！」

「没错！想得到哥哥大人誓杯的人可是多如繁星哦！」

吉可露妮和菲丽希亚气急败坏地痛斥起弗贝兹伦古那目中无人的态度。

她们两人都是勇斗的忠实信徒，主子遭人侮蔑，当然会忍不住发火。

不过勇斗本人的反应则是：

「是吗！你愿意接受吗！那真是太好了，这可帮了我大忙呢！」

他快活地一拍大腿，开心地笑道。

勇斗不是那种会在意对方态度是否恭敬的人。就算茵格莉特对他总是没大没小，克莉丝缇娜老爱以貌似恭维、实则轻蔑的口气说话，他也都无所谓。

「你也真性急啊。最重要的誓杯内容，我可还没听说哦？」

「嗯？哦哦，说得也是。父子誓杯当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是兄弟杯。虽然只是形式，不过你已经是把《豹》族宗主之位让给斯卡维兹的退隐之身了。」

「呵，当然不可能让我进入本家嘛。」

弗贝兹伦古揶揄地笑道。

以誓杯制度建立类似家人的关系，在攸格多拉西尔是很普通的事。一个氏族就等于一个大家庭。

在氏族这个大家庭里，整个家的运作是由名为宗主的一家之主，以及宗主的直系义子们来维持的。

从义子的角度看来，宗主的义弟等于自己的叔父，是该敬重的对象；但叔父终究只是「旁支」，不是「本家」的人，无法干涉家庭的运作。

虽然头衔很响亮，但没有任何出人头地的机会。

「不过相对的，我帮你准备了独立骑兵团团长的职位哦。」

「！？父亲大人！直接把兵力交给这种男人也未免太过火了。至少要先观察一阵子，确定真的可以信赖之后再……」

吉可露妮再次大声了起来。

「要先有力量，才会出现欲望。没有给他力量的话，就算观察再久也没用哦。」

但勇斗果然还是不肯听劝。

权力会改变人心。这种戏码勇斗已经在这两年里看到烦了。

在人心因权力而改变前，就算再怎么观察也只是浪费时间。对于这点，他已经能以豁达的态度面对了。

既然如此，就直接给对方力量。这样测试起来也比较快。

「而且独立骑兵团是游击部队，必须有能视情势临机应变的高度判断力之人，才能担任团长。从这个角度来说，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选。」

「哼，从团名和活动内容听来，团员应该是你在凯尔姆特河俘虏的《豹》族士兵吧？」

弗贝兹伦古连这点也看出来了。

观察力果然不同凡响。

「没错。还有在征讨完《豹》之后降伏于《钢》的骑兵。总数大概有三千人。」

「哦？」

弗贝兹伦古在面具之下睁大眼睛。

《豹》的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可说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士兵。

如果由擅于率领骑兵战斗的弗贝兹伦古担任指挥官，战斗力应该可以轻易胜过万名步兵。

万人的兵力。换句话说就是足以与十大强国一较高下的战斗力。

二话不说就把这么强大的兵力交到原本是敌军将领，而且对勇斗恨入骨髓的男人手上，这种待遇未免太过超脱常理。

但勇斗不是未经考虑就给他那么优厚的待遇。

弗贝兹伦古曾经拥有人数破万的骑兵团。他与《雷》结盟，利用勇斗被赶出攸格多拉西尔的大好机会，把《狼》逼到只差一步就灭亡的绝境。虽然如此，战局却转眼之间就被回归的勇斗逆转了。

那场大败应该会鲜明地烙印在弗贝兹伦古心头吧。

所以弗贝兹伦古不会笨到因区区三千名士兵而鬼迷心窍。勇斗确实地算计过了。

「好啊。一直在牢里做自我检讨，也开始有点烦了，团长的位子我就接下了。」

「太好了！菲丽希亚，马上去准备仪式需要的东西。」

「……是。」

菲丽希亚难得没有立刻答应。

她不情不愿地准备仪式需要的物品，把酒杯放在勇斗和弗贝兹伦古面前。

「别露出这么不甘愿的表情嘛，菲丽希亚。」

「我才不听你的话。」

弗贝兹伦古苦笑著安抚，但菲丽希亚撇过头不理他。

勇斗也笑了起来：

「别这么不开心嘛，菲丽希亚。以后他可是你的义弟哦。」

「！」

菲丽希亚倏然瞪大双眼。

事到如今，她才意会到这件事。

誓杯基本上是以先缔结者为兄姐。而且就算不论这点，菲丽希亚还有「义弟妹之首」这个负责统领勇斗所有义弟妹的头衔。

「既然如此，我会尽可能地以高压、蛮横的态度对待你的。」

「哈哈，真难想像那样的菲丽希亚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啊？你还在假装温柔娴淑吗？」

「哥哥！」

「喔喔！好可怕哦！」

弗贝兹伦古故意抖了抖身体，耸肩道。

总而言之，勇斗和弗贝兹伦古这对义兄弟，终于在两年后重新缔结了新的誓杯。

「父亲大人，我已经拟好农地连作的行政命令了，请您盖章。」

「大宗主，关于津利西区的那件事……」

「勇斗，那个船帆啊，人家有一些搞不懂的部分，你可以帮人家查一下吗？」

重温完旧情后，等著勇斗的是堆积如山的工作。

大家都希望能趁勇斗出征前得到他的裁决，访客接踵而来。

虽然勇斗不在时，行政裁量权会全权交给少主黎芮儿；可是，希望能让大宗主亲自下裁决，也是人之常情。

认真聆听来访者们的话，做出各种裁示。但不论勇斗如何努力处理政务，上门求见的访客仍然是络绎不绝。

最后一个来访者回去时，已经是深夜了。

「终于做完了——！」

勇斗双手朝天高举，发出欢喜的咆哮。可是——

「扫了您的兴很抱歉，但还有尚未处理的书信哦，哥哥大人。」

「啊～～还没完啊？」

菲丽希亚的话让勇斗重重趴在桌上。

以为已经结束而松懈下来，却又知道还有工作没做，让人完全提不起劲。

「首先是……啊，这是逗留在《炎》的金纳尔阁下捎来的信。」

「！快点念出来！」

一听到金纳尔的名字，勇斗立刻从桌上弹了起来。

与《炎》族宗主之间的会谈，是勇斗现在最关心的事。

虽然他完全没有对即将开打的《雷》征讨战掉以轻心的意思，但那并非「决战」，顶多只是「压制战」而已。

史坦索尔已死的现在，无法从《雷》军身上感受到威胁，是铁一般的事实。

另一方面，勇斗不但对《炎》宗主的真实身分急遽地产生兴趣，而且《钢》是否能够突破包围网，也与会谈的成果息息相关。

因此勇斗可说是以望穿秋水的心情在等著对方的回覆。

「『此致祖父《钢》大宗主勇斗大人，《狼》族干部金纳尔有言……』」

菲丽希亚开始朗读起来。

金纳尔原本是行走于攸格多拉西尔各地的贸易商，后来被勇斗看中他的商业手腕，招揽为自己的部下。

而勇斗现在，正借重金纳尔长年经商培养出来的口才，派他前往《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与对方洽谈《钢》与《炎》族宗主缔结兄弟誓杯的事。

「『首先要恭喜祖父完婚。身为义孙，金纳尔打从心底恭喜您，诚心期盼大宗主夫妇能百年好合。随信附上于此地寻得的上等翡翠宝玉，敬请祖父殿下转赠给太座大人。』……是这个吧？哇！好大。」

菲丽希亚把用来装信的布袋倒过来抖了一下，一颗深绿色的宝石掉了出来。

她以手掌接住翡翠，瞪大双眼。菲丽希亚也是女性，对宝石类的东西自然也很感兴趣。

「不愧是商人出身，懂得怎么做人呢。但我还是希望他能长话短说，早点进入正题啊。」

「请您别这么说，要确实地把这翡翠送出去哦。姐姐大人一定会很高兴的。」

「好好好，我知道啦——不过你还是快点继续念下去吧。」

「是。『关于大宗主吩咐的，与《炎》族宗主缔结兄弟誓杯的交涉任务，由于《炎》族宗主目前正在外地征讨敌军，无法确定何时回到族都，因此难以决定会面的确切日期。』」

「哈哈，所以才会附上这宝石作为赔罪啊？」

勇斗拋接沙包似地把玩著翡翠，苦笑道。

他并不喜欢这种小把戏。

金纳尔很会察言观色，应该很清楚这点。

但他也同时看出了勇斗非常疼爱妻子的事实，因此特意改变讨好的目标，请勇斗把礼物送给美月。

真的是非常会做人的家伙。

「『让伟大的祖父殿下苦等，金纳尔深感痛心。但对方的反应绝不冷淡，而且《炎》族宗主对祖父殿下也抱持著高度关心，对缔结兄弟誓杯一事颇为积极。敬请期待今后的佳音。』哎呀！」

读到这里，菲丽希亚不禁高兴地叫了一声。

「别高兴得太早。这是对《钢》的讨伐令发布之前写的信吧？」

《钢》与《炎》交流时，必须经过《雷》的领土，才能联络上对方。

而讨伐令的发布日是四天前。

现在是战争时期，送信时必须留意路上情况，速度自然不快。虽然不知这封信是哪一天寄出的，但很明显早于四天前。

「不过就算只有这封信，也算得上好消息就是了。」

「是的。从信上内容看来，《炎》族宗主也有与我们缔结兄弟誓杯的意思呢。」

「嗯。之后只能祈祷对方不会因为对《钢》的讨伐令而变心了。」

「呃，我想到一件事。假如出兵攻打《雷》，会不会让《炎》对我们的印象变差呢？」

「嗯？……啊，你是说对方叫我们只要『牵制』就好吗？」

勇斗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菲丽希亚的意思，但很快地意会过来。

《炎》在攻打《雷》之前，曾寄了一封信要求《钢》出兵。

那封信的大意是：你们没必要真的和《雷》打起来，只要牵制住他们就好。

假如《钢》真的出兵征讨《雷》，会不会背离《炎》的意图呢？菲丽希亚担心的应该是这点吧。

「《钢》已经是足以威震四方国家的大国了，不需过度在乎没有誓杯之交的氏族的要求。虽然我也深知这件事……但对方能轻而易举地杀死那个怪物般的史坦索尔，也是事实……是不是该尽可能地不去刺激他们才好呢？」

「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要是连那么强大的氏族都和我们为敌，《钢》就真的陷入绝境了。」

「是的……」

「不过我也不想无故刺激对方，是经过考虑才这么做的。」

「既然如此，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反正也只能碰碰运气了。」

勇斗苦笑著耸肩。

自己使用的是各种走钢丝般的战略。勇斗也心知肚明。

但局势已经开始转动，再也无法回头。

也只能相信自己的选择。

只能孤注一掷了。

勇斗对旗下宗主们宣布征讨《雷》的隔日。

「哦。看样子，《钢》准备去攻打《雷》。」

《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低头看著手上的文件，兴味盎然地说道。

不只他没道理这么快就得知这个消息，甚至就连《钢》也都还没对人民公布此事。

在以步行为传递讯息的主要方式的攸格多拉西尔，这种通讯速度简直快到诡异。

「又是那个死老头寄来的？真是见鬼了，他的眼睛和耳朵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啊？」

近臣艾尔娜一脸嫌恶地啐道。

她口中的死老头，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大神官霍尔巴尔瑟。虽然人在格拉兹海姆，却能掌握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消息，甚至能比当地人知道得更快。

这就是他被称为『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受人敬畏的原因。

前阵子也是，他很早就通知过法古拉培尔，《雷》族宗主史坦索尔阵亡的消息；等《剑》的情报网拦截到消息，上传到高层时，已经是十天后的事了。

对艾尔娜来说，霍尔巴尔瑟消息灵通的程度已经不是令人惊讶，而是令人发毛了。

「你还是别乱说话比较好哦～说不定会被听见呢～」

以悠哉口吻说著令人紧张的话题的，是名为*巴菈的女性。

她与艾尔娜同为《剑》的九名英灵战士『扬波之女』【注】的一员。从她稳重的个性与从容的说话方式，很难想像她其实非常足智多谋，是公认的法古拉培尔得力左右手。

译注：两者皆典出北欧神话。扬波之女（The Billow Maidens）是巨人族的九名姐妹，为海上九种波浪的拟人化。芭菈（Bára）为九姐妹之一，意为巨浪。

「喔喔！」

艾尔娜连忙以双手捂嘴，紧张地东张西望起来。

除了他们三人，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人影。

就算以英灵战士的敏锐知觉探查四周，也感受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大意。这就是那老人的可怕之处。

「算了，先不管那个老人了～……反正他现在算是友军嘛～」

芭菈恶狠狠地补上最后一句。

为了争夺神帝希格德莉法的身后主导权，她们的主君法古拉培尔，与霍尔巴尔瑟一直在枱面下斗法。

可是，面对霍尔巴尔瑟那压倒性的情报收集力，法古拉培尔这边可说是屡战屡败。

要她们不厌恶霍尔巴尔瑟，反而是强人所难。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钢》的动向。」

法古拉培尔也点头同意，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

以从《钢》购得的纸张制作地图，计算如何歼灭《钢》，这种事也著实讽刺。

「就算陛下发布了讨伐令，他们还是不肯安分呢～一知道虎心王死了，就立刻去攻打《雷》。就算换了新的国名，狼性终究是改不掉的吗～」

「不过就我看来，他不是那么好战的人呢。该说他看起来很温和，一点威胁感也没有。」

「别以貌取人比较好哦～我们该看的是结果～他可是在短短两年里，把毕佛斯特山里快要灭亡的《狼》的国力，提升到超越我们《剑》的人哦～？」

「说得也是。既然连陛下都发出讨伐令，可见他们绝对在私底下盘算著什么利用陛下的鬼念头吧。那时还真是被他们骗过去了。」

经芭菈一提点，艾尔娜懊悔地咬牙。

包含眼前的芭菈在内，艾尔娜知道许多笑里藏刀、巧言令色的阴险人物。

虽然艾尔娜不曾从勇斗身上嗅到这类人特有的假惺惺之味，但对方毕竟是在短短几年之内建立强国的英雄豪杰。是因为段数高出自己太多，所以才有办法完全骗过自己吧。

愈是回想当时的事，艾尔娜就愈发地感到懊恼。

「主公大人！现在正是大好机会！我们可以趁他们出兵攻打《雷》时一口气长驱直入！」

「艾尔娜～虽然认真耿直是你的优点～不过你还是该多少学著使用头脑哦～？」

「我怎么有一种被批评得很难听的感觉呢！？就算您是义姐，也不能这样口不择言……」

「那是陷阱哦～十之八九～」

「咦！」

听芭菈这么说，艾尔娜吃惊地交互看著芭菈和法古拉培尔。

013

法古拉培尔也苦笑起来：

「我也觉得应该是那样。被自国国民推崇为『军神』的男人，不太可能在得知讨伐令后莽撞地胡乱出兵。我想对方已经有所准备了吧，而且还打算趁机把其他敌对势力引诱出来。」

「不过我想，对方大概也知道我们看得出来这是诱敌之计呢～意图让我们分裂成出兵派和观望派，打乱我们的步调吧～」

「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果然是很难缠的对手呢。」

法古拉培尔双手交叉在胸前，郑重地点著头。

「既、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别进攻好了？」

唯一跟不上其他人思绪的艾尔娜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所以我们更要进攻。」

「是啊～我也觉得这么做才对～」

法古拉培尔断然道。芭菈也赞同地点头。

「想要打乱我们的步调～换句话说～就是怕我们步调一致不是吗～」

「没错。所谓的兵法就是做对方不希望我们做的事。而且讨伐令才刚发布，就算对方有所准备，也无法很完善。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趁这个机会倾所有战力把他们打到溃不成军，无法再起！」

法古拉培尔说著，将双手举到胸前，啪一声将拳头打在手掌上。

这两人几乎视破勇斗的全部企图，并且走了勇斗预想中最不妙的一步棋。

「西之『虎心王』、东之『美丽王』」。在勇斗于攸格多拉西尔崭露头角之前，这片大地上流传著这么一句话。法古拉培尔多谋善战的名声确实名不虚传。

如果要说这两人有什么失算之处，就是连他们下的这步棋也全在勇斗的预料之内。

参考基于幕府将军敕令而形成的信长包围网这段历史，果然是受益良多。

但是对勇斗而言，就如同前述的，他绝不希望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将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卷入战火的大战乱

诸神的黄昏，如今揭起了序幕。

第十一卷 ACT4

《钢》的族都津利，是一座升平繁华的城市，同时也是影响力大到足以呼风唤雨的英雄王——周防勇斗的根据地。

许多贸易商特地来此收购玻璃工艺品、纸张、无砂面粉等等的特产；周边氏族的人们为了谋职，也源源不绝地涌入城内。

虽然人口呈爆发性地增长，但由于政府执法刚正不阿，犯罪者会立即遭到逮捕，因此治安相当良好，人民脸上都带著开朗的笑容。

可是今日，城里却弥漫著一股肃杀之气。

约万名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的士兵，正集合于安格尔柏妲第二神殿前，迫不及待等著出发。

除了津利的万人大军之外，《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也有高达六千人的分遣队，准备由北向南进攻。

总数一万六千，号称两万五千人，比先前征讨《豹》时的阵容更加庞大了。

「而且这些还不是全部的兵力。《钢》也愈来愈壮大了呢。」

勇斗站在临时建造于神殿前方的祭坛上俯瞰著士兵们，感慨良多地说道。

虽然征讨《豹》时花了相当庞大的经费，不过能动员的最大兵力似乎也因此大幅提高了。

看到这阵容，其他国家的人应该会以为《钢》是倾全力去征讨《雷》吧。

「托福，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鱼儿上钩呢。」

勇斗已经从克莉丝缇娜那儿得到「《剑》开始蠢蠢欲动」的消息了。

神帝希格德莉法微服来到雅尔菲德时，跟在她身旁保护她的卫士，是《剑》的英灵战士。

从这层关系来推想，《剑》挺身响应神帝的讨伐令，也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

除了《剑》之外，《蹄》、《豹》（北方）、《云》、《牙》四个氏族也都有所行动。看来正如勇斗的猜测，这些氏族早在神帝颁布讨伐令前就已经私下结成同盟了。

「真不愧是哥哥大人，事情的发展完全如同您的预料呢。」

「我很不想猜对就是了。」

勇斗哈哈苦笑道。

故意在讨伐令发布后立刻大动作举兵，为的就是想让敌人心生警戒，打乱他们的步调。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勇斗还是怀著一丝丝的期望。可惜事与愿违。

看样子，似乎会是一场相当艰困的大战。

「呼啊～～～～真是……好闲啊。」

勇斗坐在临时搭建的大本营的帐篷里，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渡过埃利伐加尔河，进入《雷》的领土后，《钢》军的主力部队开始围攻敌人的防卫据点——岱伊城砦。

敌军约有两千人，但他们并不与《钢》军直接交锋，反而立即紧闭城门，进行彻底的守城战。

战况因而呈现胶著状态，就这么过了三天。

就围城战而言，这样的天数只能说是个起头；但三天来完全无事可做，还是让人厌烦。

虽然也有使出攻城利器「平衡重锤投石机」强行突破的做法，可是那样一来就必须从寻找原木开始做准备，相当耗费时间与精力。

而且短兵相接的话，必定会出现死伤。

《孙子兵法》有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今后必须面对许多严苛的战斗，勇斗不想在这种小战役里无谓地消耗兵力。

因此，这种情况下的基本战术，就是将之包围并且劝降。但是——

「照理来说，战力这么悬殊的话应该早就开城投降了啊——」

勇斗无奈地叹著气。

敌军士气仍然相当高昂。照这样子看来，还得等上好一段时间才能让他们开城投降。

「他们确实很顽强呢，明知不会有援军前来帮忙。」

一旁的菲丽希亚也疑惑地歪头不解。

根据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史坦索尔战死于瓦加涅之役后，《雷》族少主罗诗柯瓦继位为宗主，并以「为前任宗主报仇」为号召来提升士气，但仍然无法挽回劣势。

《炎》军已经逼近《雷》的族都毕尔斯基尔尼尔了，主力部队正为了抵抗《炎》而忙得焦头烂额，不可能分出心力支援东方边境的城砦。

自古以来，守城战的前提都是确定会有援军前来帮忙。明知没有援军的话，为什么还要继续抵抗呢？菲丽希亚觉得很不可思议。

「我也不是心里没底啦。他们八成也已经私下缔结密约，加入《钢》的包围网了吧。」

「原来如此，只要咬牙苦撑一阵子，我们早晚会退兵的，是吗？」

「没错。」

勇斗苦著脸点头道。

明明不是在这种地方瞎混的时候，但是却无计可施，实在是很麻烦的情况。

「就算唱歌，应该也没用吧。」

「什么？唱歌？」

菲丽希亚莫名其妙地问著。

勇斗苦笑起来：

「其实啊，在我那边的世界有个历史故事，故意在包围敌人的城池时，唱敌国歌曲给敌军听。」

「为什么要唱敌方的歌呢？这样不是会提振敌军士气吗？」

「不，那么做反而让城里的士兵以为祖国已经完全被攻陷，连自国的部队都来参加围城，再也不可能有援军出现，因此而丧失战意。」

「原来如此。」

菲丽希亚连连点头表示理解。

这是垓下之战的一节，也是成语「四面楚歌」的典故由来。

「可是我们才刚攻入《雷》的领地，他们应该不会认为其他地区已经全被我们拿下了。」

「确实如此。但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要准备平衡重锤投石机吗？」

「若要那么做一开始就该做了，不然总有种输给他们的感觉，像是浪费三天时间似地。」

勇斗双手抱胸，皱眉苦思起来。

那句话当然是半开玩笑的。不能感情用事。这点勇斗自己也很清楚。

可是，不想继续瞎耗在这里浪费时间，也毫无疑问是勇斗的真心话。

「我有一个好办法。」

突然插嘴的，是《豹》族前任宗主，现在被任命为《钢》独立骑兵团团长的弗贝兹伦古。

为了活用独立骑兵团的机动力，让他们在友军有难时快马加鞭前往该处救援，因此独立骑兵团基本上会停留在津利待机。但因为这次是独立骑兵团成立后的第一场战争，再加上为了让其他国家认为《钢》军是全面出动，所以勇斗把独立骑兵团也一起带来了。

「哦？」

勇斗感兴趣地张大眼。

毕竟弗贝兹伦古可是能接连想出各种战术，对抗将近三千年后才发明出来的「战车堡垒」，并取得一定战果的男人。

这种智将口中的好点子，当然要仔细听听。

「哼，算是带著点迁怒的报复手段吧。」

弗贝兹伦古自嘲地说出作战内容，勇斗笑著一拍大腿。

「真不愧是兄弟。要比诡计多端的话，没人赢得了你呢。」

「这算是在称赞我吗？」

「是啊，我这可是赞不绝口的意思哦。」

正是因为看好弗贝兹伦古的这一点，勇斗才会把他收罗进旗下的。

「发～～射吧～～！」

轰————！！

勇斗拉长声音喊完，如雷般的巨响随即震撼整个夜空。

发出噪音的是，先前在征讨《豹》时立下大功的「铁炮」。

这次出征，勇斗带了相当多的铁炮，准备用来扰乱敌军。现在他正以临时制作的小型平衡重锤投石机，把铁炮扔进敌人的城砦里。

假如是用来拋掷一百公斤以上巨石的超大型平衡重锤投石机，就得花好几天才能制造出来；但如果是专门用来发射人头大小铁炮的小型版，只要半天就能完成了。

「发～～射吧～～！」

轰————！！

爆炸声再次响起。火花在暗夜中不停闪烁。

为了对抗骑兵而开发出的铁炮——虽然勇斗自己不知道，但其实在中国历史中，有所谓的震天雷，其实也就是铁炮——原本就是不折不扣的攻城用武器。

以通史方式记录了宋、辽、金、元四朝历史的《续资治通鉴》里提到，震天雷「其声如雷，闻百里外，所爇围半亩之上，火点著铁甲皆透」【注】。

编注：典出《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六十六。

在中国，一里大约等于五百公尺，一亩大约等于六百六十七平方公尺。

如果按照《续资治通鉴》的说法，则震天雷的爆炸声可以传到方圆五十公里之外，并且能烧尽三百平方公尺内的物体。

由于中国人习惯夸大数字，因此不能尽信书中内容，但只要实际威力有书中描述的十分之一，就已很了不起了。

而现在，虽然勇斗身处的帐篷离被炸的城砦有相当距离，可是声音仍然以冲击波的形式，深深震撼著他的五脏六腑。

在极近距离听到爆炸声的人，应该更难承受吧。

「呵呵，城砦里那些家伙应该全吓疯了。」

弗贝兹伦古露出恶劣的笑容说道。

就如同他说的，城砦里开始传出士兵们的叫喊与哀号。

那些士兵们应该早已听说过，《钢》歼灭《豹》骑兵团时使用的新武器吧。但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实际听到声音时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假如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应该很习惯放烟火的声音吧。但对这些士兵来说，他们是生平头一次听到如此巨响。

而且铁炮与烟火不同，在设计时会故意增加爆炸时的音量。除此之外还会混入铁片或玻璃碎片等物体来增加杀伤力。

在深夜，把那种东西接连扔进原本就因守城战而精神紧绷的敌人阵地里。

城砦里的士兵们自然会立刻陷入恐慌状态。

「兄长，趁现在。」

「嗯，我知道……不过，被你叫『兄长』的感觉实在很奇怪。」

「哼。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会恶心到这种地步。可是既然是规矩，我也只能硬吞下去了。」

「竟然说成这样……」

勇斗傻眼地苦笑著，指示部下们进行下一个行动。

其实只要不断发射铁炮干扰敌人安眠，就能摧残其士气，早晚会让他们开城投降。

可是，弗贝兹伦古的作战不只如此。

「可恶！他们还是老样子干得惊天动地啊！」

岱伊城砦的最高领导人贝托尔德恨恨地啐道。

他是负责驻守这座城砦的将领，也是《雷》的干部之一。

今年四十二岁，虽然身体方面已经有些衰老了，但他是从虎心王史坦索尔的前任宗主时代就驰骋沙场，身经百战的老将。

在他绝不算短的人生里，头一次碰上这种情况。

「冷静！冷静点！那玩意儿的声音虽然大，但只要别太靠近就不会受伤！」

贝托尔德扯开嗓门大吼著。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冷静看穿铁炮的本质，不愧是被派驻在对《钢》最前线城砦的将领。

但不论他如何放声大喊，声音还是被巨响盖了过去，无法顺利传入士兵们耳中。

真是让人烦躁的兵器。

而且不只如此。

目前士兵们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到惊慌而已，但这兵器的真正可怕之处并不在这里。老将从经验中察觉到这一点。

「要是不分昼夜地把这种东西扔进来，士兵的精神早晚会出问题的……」

守城战是长达好几个月的战争。

如何在这段期间维持士气，是得胜的关键。

换个说法就是，能否让士兵有效率地休息，将决定胜负。就算情势艰困，只要有充足的食物与睡眠，人类的精神就能维持在安定的状态。

当然，在守城期间，敌军会不定期发动攻击，敲锣打鼓，不让城内士兵有时间好好休息。

但那种程度的骚扰，和现在这种兵器是完全的两回事。

这么巨大的噪音，不论原本睡得多沈都会被吵醒。

如果城市规模大如毕尔斯基尔尼尔，待在最中心的建筑物里也许就能听不到声音，可是像岱伊这种规模的城砦，不论躲到哪，都还是听得到巨响。

只要连续被这样轰炸三天，无法好好休息、睡觉的士兵们，就会完全失去注意力和斗志，变得精神耗弱吧。

「该怎么办呢？要直接投降吗？可是……」

「报、报告！」

「呼……什么事？」

士兵急急赶来。贝托尔德呼了一口气问道。

在战场上必须随时保持冷静。贝托尔德深知这才是生存的秘诀。

因此，不论是什么报告，他都会先做过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再听。

但就算如此，他还是被士兵带来的讯息吓得怀疑自己耳朵是否有问题。

「城、城门被打破，城门口已经被敌军占据了！」

「什么……！？」

就连身经百战的老将，也不禁哑口无言了。

但是，下个瞬间——

「呿！那雷球只是幌子吗！」

贝托尔德啐了一声，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果然是相当优秀的将领。

趁著《雷》军因从未见识过的新兵器而惊惶失措，进退无路时，《钢》趁机以破城槌打破城门。

如果在平时，士兵们会立刻察觉破坏城门时的噪音和震动，并以箭雨射退敌人；但是在巨响不断的现在，没人有办法发现这件事，敌人可以轻易得逞。

「又被那个《钢》的小鬼给……」

贝托尔德无力地垂下肩膀叹道。

其实想出这作战的人不是勇斗，而是《雷》过去的盟友弗贝兹伦古。但贝托尔德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

「还有就是，《钢》送了招降状过来。」

「……是吗？」

既然城门被打破，城门口被占据，就算是老将贝托尔德，也无法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逆转局面了。

即使继续抵抗，士兵们也只会被单方面地虐杀而已。

「我知道了。投降吧。告诉他们，想怎么处置我都行，但请务必放过士兵们的性命。」

想当然地，勇斗相当欣赏贝托尔德明智果断的决定，因而饶他一命。

继对《豹》的讨伐战之后，铁炮继续在进军时大显作用，《钢》持续进击。

攻陷岱伊城砦后，《钢》军势如破竹地前进，最后连加契纳城砦也不战而降了。

如此这般，《钢》在几乎没有进入战斗模式的情况下，取回所有被《雷》夺走的土地。

对大部分人而言，这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事。

「气死了！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城砦中的广场上，一名对此感到不满之人正意兴阑珊地发著牢骚。那个人是希尔德加德。

她是一名绑著辫子，带著些娇蛮气质，有著好胜眼神的少女。

虽然她年纪很轻，看起来与战场很不相衬，但却是如假包换的，人称《钢》最强的精锐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一员。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她其实是在《钢》决定征讨《雷》的前一天，才刚从亲卫骑兵团团长吉可露妮那儿得到誓杯的菜鸟级新人。

这样的新人之所以生气——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轮得到我发威啊！」

——就是为了这件事。

从进军《雷》开始，她就一直待在后方待机，连支箭都没射过。

想从崇拜的大宗主勇斗那里得到誓杯，首先得在这场讨伐战里立下大功才行。可是——

「啊啊啊真是气死人了——！」

现在这名少女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朝著闪耀在夜空中的明月咆哮，以发泄旺盛到无处排遣的体力与怒气。

咚！

「痛死啦！」

她的天灵盖立刻被人以拳头狠狠敲了一记，希尔德加德可怜兮兮地惨叫起来。

「吵死人了。不要在夜里乱吠！」

不耐烦地出手殴打她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她的直属上司兼义母吉可露妮。

尽管吉可露妮的手臂纤细到似乎连剑都举不起来，但她是英灵战士，臂力其实非常惊人。

「呜、呜呜，对、对不起。」

希尔德加德按著阵阵发疼的头顶，泪眼汪汪地道歉。

她在实习生时代惹过各式各样的麻烦，是个有名的问题儿童，不过现在已经变得很乖了。

这位名叫吉可露妮的义母，在面对自己义父勇斗时有过度保护的毛病，但是对待义子时则完全不讲情面。

像刚才那种动手动脚的管教方式可说是家常便饭。应该说，那种程度的殴打，在她的体罚里已经算很轻微的了。

被那个凶得像鬼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团长说「我很看好你」，然后被猛操整整一个月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儿童，必定也会变成乖小孩。

「以后一定要你好看……！」

话是这么说，但既然还会偷偷嘀咕这种话，表示她还是没有打从心底服从吉可露妮。

身为英灵战士，自尊心当然极高。由此可见她的个性良好。

「你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希尔德加德倏然立正，身体站得笔直，用力左右摇头。

反应非常敏捷，看得出来她被调教得很好。

「算了。其实我也因为精神太亢奋而睡不著，你就陪陪我吧。」

说著，吉可露妮把手中的木剑扔给希尔德加德。

她自己手上还有另一把木剑。

看样子，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精神太亢奋？您也会这样吗？」

希尔德加德接过木剑，惊疑地瞪大眼睛。

不论什么时候，表情永远冷冰冰的「冰之华」，居然会说出「亢奋到睡不著」这种新兵才会说的话，听起来实在很像开玩笑。

「因为这里有太多让人讨厌的回忆了。」

吉可露妮苦涩地说。

加入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已经一个月了，希尔德加德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她马上猜到是怎么回事。

「啊～～因为《狼》之前在加契纳吃过大败仗的关系吗？」

由于总司令勇斗突然回到天上之国（希尔德加德以为这是勇斗受伤，无法上战场指挥而捏造出来的说词），仓皇不安的《狼》被《豹》、《雷》联军打得大败，还因此失去英雄欧洛夫将军。最后连津利与弗尔克范格都被包围，几乎走投无路。如此一想，这里确实是个让人不愉快的场所。

吉可露妮应该有很多痛苦的回忆吧。虽然这女人很冷血，但终究是人，多少还是会因此愤懑失眠的。

「是啊。那天也和今晚一样是满月……所以我想活动一下身体排遣苦闷。反正你也精力旺盛到没地方发泄不是吗？」

吉可露妮唰一声举起木剑。

对著月亮狂吠的希尔德加德看起来就像是绝佳的猎物。

「在这种深夜里吗？」

虽然知道说了也没用，但希尔德加德还是试图挣扎。

「今晚是满月。对身上有狼之力的你来说，这种亮度应该很够吧？」

「……您还真是清楚呢。」

狼的夜视力非常好。拥有《披狼皮者》符文的希尔德加德，就如符文名称一样，身上栖宿著狼的力量。

满月程度的月光，足以让她活动起来与白昼时没有两样。

「可是，和母亲大人对打是很累的事耶。」

「一面说著这种话一面拿起木剑的你，我也不讨厌哦。」

说完，吉可露妮立刻变得杀气腾腾。希尔德加德背脊一阵发凉。

（这么快就出现了！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名产！寒冰霜威！）

014

既是自认也是公认的《钢》最强的精锐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是在战场上屡建奇功的部队。

因此在训练时自然会以实战为准。

为了让队员们能够在实际战斗时正常发挥实力，不被战场的气氛吞没，吉可露妮才会在训练时发出杀气让队员们习惯压力。这算是身为母亲的她对子女的关怀方式。

虽然她不是真的动杀意，但毕竟是当代数一数二的武人发出的杀气，威力自然远胜过普通士兵。

再加上因为回想起令人郁闷的往事吧，今天的杀气比平常更凌厉了。

别说是新兵，就连在战场打滚过的老兵也会吓得腿软吧。

然而——

「那我就不客气了！」

希尔德加德大喝一声破除压力，大步踏入吉可露妮的剑围，举剑朝下劈砍。

吉可露妮轻松接下攻击。

两人来回斗了十几回合。

「你胆子大得不像新人呢。而且我今天的杀气还比平常多了一倍哦。」

吉可露妮在剑影中穿梭笑道。

我可是卯足全力在攻击耶！

吉可露妮的游刃有余让希尔德加德很恼火。

她不服输地挥舞木剑喊道：

「多了一倍！您就这么讨厌我吗！？」

「我不是说我不讨厌你吗？甚至可以说，我很中意你呢。」

「但我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么回事耶！？」

「是吗？我每天都很疼爱你不是吗？像现在这样。」

「这叫折腾人啦！」

虽然现在的希尔德加德已经能勉强接下吉可露妮的所有攻击了，但是在进步到这水准之前，她不知被吉可露妮的木剑打趴了多少次。

当然，吉可露妮会精准地控制力道，不让希尔德加德受伤，可是被打中时还是会觉得痛，而且是非常痛。

如果你控制力道的能力好到可以让人痛到惨叫却不受伤，干嘛不在打中人之前就停手啊？希尔德加德很想这样大喊。

不对，她其实真的说出来过。

然而吉可露妮的回答却是：「人哪，不吃点苦头就学不到东西哦？」

开什么玩笑！希尔德加德心想。

「唔！你刚才那记攻击的力道很不错哦。」

「那当然！」

那可是融入了这一个月来所有恨意的攻击呢！

「嗯，你进步很多哦。我也不太能手下留情了。」

「哼！再过不久，我就会追过您了！」

「那还真让人期待。」

「！？哇啊！？」

吉可露妮的剑突然出现一股巧劲，希尔德加德无法站稳，上半身被猛然拉走。

她反射性地想踏稳脚步，可是双腿被扫，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好痛呀！」

「不过看样子，离那天还早呢。」

吉可露妮剑尖直指希尔德加德鼻尖说道。

无话可说的胜利。

「～～！」

「喏，再比一场吧。起来。」

「是！」

希尔德加德立刻跳了起来。

她竟然如此乖顺听话。但其实是因为她早已学习到，动作太慢的话会被揍的缘故。

「对了，你不使出我们第一次对战时的那种力量吗？」

吉可露妮将木剑搁在肩上，想起往事似地问道。

希尔德加德嫌恶地皱脸，最后叹了口气。

「您是说『野兽』啊……」

希尔德加德的符文里栖宿著某种他人没有的力量。

假如把潜伏在体内的「野兽」释放出来，可以让身体能力提升到就英灵战士的标准而言还是很惊人的程度。

「我已经把那个封印起来了……」

「封印？太可惜了吧。好好使用的话会是了不起的武器哦？」

「饶了我吧。」

希尔德加德皱眉，露出「死都不要」的表情。

虽然说释放「野兽」后能发挥惊人的力量，但希尔德加德的理性也会因此完全消失，是一把双刃剑。

上次释放「野兽」时，自己不但在失去理性的情况下攻击了大宗主，而且还在大宗主面前失禁，出了大丑，可说是希尔德加德最想抹消的过去。

她再也不想尝到那种丢脸又让人浑身发毛的事了。

「也是啦，不能以理性控制的力量太危险了，不能随便使用呢。」

「是啊。」

「既然如此，就只能锻炼技术了。上吧。」

「是！」

两人的木剑再次交错在一起。

「呼！呼！……又输了。呼！呼！……至少让我赢个一次嘛！」

希尔德加德在地上躺成大字形，气喘吁吁地哭诉著。

二十场以上的比试。希尔德加德的木剑连吉可露妮的身体都没碰到。

「那你就继续努力吧。照这个步调，半年之后应该可以在十场里取胜一场吧。」

吉可露妮把木剑搁在肩上说道。

虽然不到气息紊乱的程度，可是她的呼吸略为急促了点，额头上也冒出汗水。

回想起一个月前的吉可露妮，即使在比试结束后也像不曾剧烈运动过似地。这样一比较的话，自己确实多少有进步了。可是——

「还得再折腾半年，才能在十场里取胜一场啊……」

希尔德加德垂头丧气地嘟哝著。

这障壁未免太高了吧。

即使希尔德加德使出全力也拿她没辙的银发雌狼。实在难以想像，如此一位银发雌狼使出全力，也只能勉强在其身上留下极浅伤口的虎心王，又到底有多强。

可以把那种怪物级的虎心王玩弄在股掌上的狮子王、三两下就杀死了虎心王的《炎》族宗主。这世界上的妖怪实在太多了点。

得到符文后，希尔德加德以为从此天下无敌。回想一个月前的自己，还真是只井底之蛙。

啪啪啪啪。

掌声忽然响起。

希尔德加德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大、大宗主！？」

见到至尊至贵的《钢》大家长，希尔德加德连忙从地上跳起来，垂头屈膝跪下。

感觉起来，自己好像老是在这位大贵人面前出丑。所谓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应该就是现在这种心情吧。

「不用多礼。现在不是公开场合，不必太拘谨。」

希尔德加德抬头，眼前这人确实是一个月前近距离见过面后就崇拜不已，但平常只能远远看上一眼的少年。

可以在这么近的距离再次见到他，希尔德加德固然感到欣喜，但同时又紧张到全身僵直。

「我刚刚都看到了哦。你是上次那个新人吧？了不起呢，可以和露妮对打到那种程度。」

勇斗佩服地道。希尔德加德从心底涌上一股欢喜之情，觉得嘴角忍不住要翘起来了。可是——

「不，她还嫩得很。」

吉可露妮却在一旁摇头。

你不要多嘴啦！希尔德加德心想。

「是吗？但我是第一次看到能和你对打到那种程度的人耶。」

「没错。就连我都有点困难呢。」

站在勇斗身后的少女也点头同意道。

希尔德加德的义母吉可露妮是令人惊艳的美少女，但这位也是不遑多让的极品美女。

「既然连菲丽希亚都这么说，身手肯定很不错。那好，露妮，我想跟你借一下她和几个身手高明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团员作为卫士用一下，可以吗？」

「！」

噗通！希尔德加德心脏大大跳了一下。

当上卫士的话，就能一直跟在勇斗身边。如果勇斗记住自己，不但是出人头地的好机会，而且还有可能被叫去侍寝。

希尔德加德胡思乱想了起来，可是——

「那是没问题……可是您确定真的要她吗？」

直属上司那带著否定意味的声音，有如冷水般浇熄了她的妄想。

干嘛从刚刚就一直贬低我？你和我有仇吗！？

希尔德加德瞪著吉可露妮，用眼神狂吠。

当然，不能真的叫出声就是了。

「她身手是还不错，可是应对父亲大人的规矩还没训练好……」

「我会很乖的！我一定会很乖的！」

怎么能让这种大好机会溜走！希尔德加德忍不住大叫起来。但是——

「就像这样。」

反而证明了吉可露妮的话是对的。

在长官们说话时插嘴，确实是很没规矩的行为。希尔德加德不禁对自己的莽撞感到懊恼。

「话说回来，您为什么需要卫士呢？」

吉可露妮不可思议地问道。

经她一问，希尔德加德才终于注意到这件事。

身为总司令的勇斗，当然会待在军中最安全的场所。而且他身边还有菲丽希亚等等武功高强的侍从保护著。

虽然如此，却仍然要追加卫士，情况似乎不怎么寻常。

「难道有刺客潜入我们之中？」

假如《雷》想在这种局面下一举扭转劣势，多半只有那招可用了。

但勇斗却轻松地挥著手：

「哦，不是啦。因为刚才《炎》族宗主来信说，难得两个人离得这么近，希望见个面聊聊，不必拘泥形式——所以我得有所回应啦。」

第十一卷 ACT5

「席图克的费欧根神殿【注】？」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的巨人族神只名费欧根（Fjörgyn and Fjörgynn）。

吉可露妮重覆著勇斗的话。勇斗点头表示肯定。

席图克是位于加契纳城砦南方，徒步约两日路程的小村落。

那儿土地贫瘠，也不是交通要冲，几乎没有战略价值。

《炎》之所以指定该村为见面地点，单纯是因为它正好处于《钢》军与《炎》军的中间位置。

由于两国之间没有誓杯之交，不论哪一方的元首前往另一个国家的阵营，都是件难事。

所以才会选择离双方军队都有一段距离的场所见面。

「因为是我们希望能和他们建立良好关系，带太多士兵同行的话，可能会让他们觉得有威胁，可是这里是敌国的国土。」

「原来如此，所以需要身手高强的少数精锐。」

吉可露妮理解地点头。

虽然占领加契纳城砦后已经扫荡过周围的《雷》兵了，但他们还是很有可能潜伏在某处。

但是浩浩荡荡地带著一大群士兵前去赴约，只会让今后想建立友好关系的《炎》感到警戒而已。

「我明白了。光靠菲丽希亚一个人护卫确实不够稳妥，那么我也……」

「不，露妮，我希望你留在这里指挥部队。虽然我想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但战争就是很难保证不会有意外状况。」

「咦！」

吉可露妮惊讶地圆睁双眼。

她似乎认为自己绝对能陪勇斗同行。

「现在这种情况，能代替我指挥部队的人，只有你了不是吗？」

这话倒是不假。

由于面临包围网的危机，旗下氏族宗主们全都不参加征伐，各自留守在领地防止敌军来袭，与大军同行的「宗主」们其实只是替身而已。

目前《钢》军里位阶最高，所有人都能心服口服地听令行事的人，就是吉可露妮。

「唔！可是……」

扯上勇斗的事时，吉可露妮一向会保护过度。

她似乎还是无法放心。

「母亲大人！请您安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大宗主的！」

希尔德加德砰砰拍著胸口，信心满满地道。但吉可露妮眉头锁得更紧了。

「有你在反而让人更觉得不安呢。」

「慢著！您不是才说过我的身手不错吗！」

「我是说过，但还没好到能把父亲大人托付给你……」

「气死人了！没有比我更适合担任这次护卫工作的人啦！其实我比您更适合呢！」

「什么？」

吉可露妮以凌厉的眼神瞪著口出狂言的义女希尔德加德。

毕竟是人称《钢》最强军团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成员中自然有不少血气方刚之辈，因此就算有点粗野无礼，吉可露妮通常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地不加以计较。不过希尔德加德自称强过吉可露妮，还是让她感到有些不悦。

可是希尔德加德却毫不胆怯地叫著：

「我身上有狼的力量，鼻子和耳朵比正常人灵敏很多，最适合搜索敌人了！」

「哦？」

勇斗很感兴趣地问道。

卫士必备的能力是——刺客来袭时，击退对方的战斗力。但在这次的护卫行动里，更重要的其实是希尔德加德说的——搜索敌人的能力。

就算吉可露妮是《钢》中武艺最高强的战士，但假如被一百人同时围攻，虽然足以自保，可是想带著勇斗毫发无伤地杀出重围还是很困难的事。

假如希尔德加德真的有如自己宣称的那样，具有高度搜索敌人的能力，就能在数量庞大的敌人接近前及早发现对方，回避交战了。

哪种能力对勇斗更有帮助，当然不言自明。

「唔——可是刚才我出声时，你不是被我吓到吗？」

「那、那是因为和母亲大人对打时太专心了！分心注意其他事情的话是无法与母亲大人对战的。」

「说得也是。」

勇斗接受这说法地点头。

「如果让我担任卫士，我一定会好好警戒周围的。」

「唔……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空口无凭，还是会让人有点不安。我想确实知道你鼻子和耳朵的灵敏程度。」

「说得也是。我知道克莉丝缇娜叔母大人在那边。」

希尔德加德突然指著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说道。

四下静默无声。

……

…………

「那里真的有人吗？我没感觉到任何气息哦？」

「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呢。」

吉可露妮与菲丽希亚都否定了希尔德加德的话。

「不要这样啦！快点现身啦！」

希尔德加德焦急地叫著，但果然没有任何气息。

以克莉丝缇娜的个性，在这种情况下她确实不会现身吧。

勇斗苦笑著帮她解围道：

「克莉丝，如果你在的话就出来吧。这是命令。」

一方面是觉得希尔德加德这样有点可怜，不过最重要的是想确认她的索敌能力是否为真。

在隐藏自身气息方面，就算找遍整个《钢》，也没人胜得过克莉丝缇娜和艾尔贝缇娜这对双胞胎。

如果希尔德加德真的能在这种黑夜中视破隐身中的克莉丝缇娜，毫无疑问是带去这次面谈的最佳人选。

是否真如她所说——

克莉丝缇娜在希尔德加德所指的方向现身。也许是因为自尊心受损吧，她脸上微带愠怒之色。

015

「我是第一次在这种距离被人视破。」

「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确实很厉害呢。」

勇斗佩服地睁大眼。

他故意不提克莉丝缇娜偷听他们对话的事。

毕竟她生性就是如此。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会带你一起去，万事拜托了。」

「是！请交给我吧，大宗主！」

希尔德加德意气风发地回道。

勇斗满意地点头，接著看向克莉丝缇娜。

「对了，既然你也在，就顺便说吧。你也要一起去哦，克莉丝。」

「那当然。」

虽然不高兴，但克莉丝缇娜还是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回道。

只要握著她的手，就可以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弱。这同样也是回避危机时既方便又重要的能力。她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还有……我想把那小子一起带去。」

勇斗转身指著躺在营火旁睡得很悠哉的那小子。

吉可露妮惊讶地睁大眼：

「那小子吗？可是，我觉得那么做会比带希尔德同行更失礼呢。」

「等一下！请别把我扯下水！再怎么样我都比那个像样多了！」

「没问题。」

勇斗自信满满，得意地笑道。

「如果《炎》族宗主真的是我知道的那个人，他反而会很高兴呢。」

「这里就是席图克吗？」

勇斗仰望著被木制栅栏包围的村子自语道。

在攸格多拉西尔，于村落四周设置壕沟或栅栏防御外敌入侵，是极为普通的做法。

尤其这一带，听说时常有山贼或盗匪出没。

虽然勇斗等人还因此特别警戒，但路上却出乎意料地平安无事，一行人在不起任何风波的情况下抵达了席图克村。

只有担任护卫的希尔德加德，脸上莫名地有些不满之色。

「……请、请、请问您是《钢》的大宗主，勇、勇斗大人、吗？」

一名男子站在村口，浑身哆嗦不已地向勇斗问道。

毕竟是发展得气势如虹的大国宗主，普通平民会感到畏惧也是当然的，但男人很明显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吓得颤抖。

从他不时瞄向勇斗乘坐之物的样子看来，恐惧的应该是这个部分吧。

计画成功！勇斗在心里得意地笑著。

「没错。」

但他没把感情表现在脸上，而是潇洒地一点头，挥开外套，将右手的铁制手甲展示给男人看。

在攸格多拉西尔，铁是比黄金更珍贵的金属。虽然在勇斗引进炼铁术后，铁制品多少普及了一点，但仍然不是盗贼能使用的东西。

而且手甲上还刻有《钢》的族徽，是最能证明他身分的物品。

「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小、小的已经听说过了。请、请进。信长大人已经在神殿里等您了。」

「好。我们走吧。」

勇斗朝身后众人扬了扬下巴，一行人踏入村中。

所经之处村民们无不僵在原地，簌簌发抖。

这场会谈，随行的人有：菲丽希亚、克莉丝缇娜、艾尔贝缇娜、希尔德加德，再加上五名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精英团员，总共九人。

女性们各个容貌姣好，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团员也都长得威武端正。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就外观而言，是相当吸睛的队伍。

可是，勇斗却带著连他们也为之逊色的狠角色，在村中缓步而行。

「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在费欧根神殿的阶梯上，俯视著正在朝神殿前进的《钢》一行人，愉快地大笑出声。

他是在攸格多拉西尔极为罕见的黑发人物。

年纪应该已经超过六十了吧，但表情与肌肉都充满活力，看起来只有四十出头，不，说不定还可能被误认为只有三十多岁。

男人名叫信长。是统治攸格多拉西尔南方的赫尔海姆地区、华纳海姆南半部的大国——《炎》族的宗主。

「哈哈，看来他和传闻中相同，是个炫异争奇的男人呢！瞧这阵仗，还真是招摇吶！」

第一点，只带著区区九名随从就来赴会，这份胆识相当值得称赞。

第二点，随从中有一半是女性，而且其中三人只是幼童！

就连走在她们身后的男性随从们也都长得端正精悍，若是在平时，这种阵容一定会让人看得目不转睛吧。

但是，对现在的信长而言，那种程度的队伍一点也不重要。

「听说中国明朝有狮子和老虎之类日本没有的猛兽，天竺有身体巨大、鼻子又长的大象。非洲住的全是弥助般黑得像牛的人种【注】。世界是圆的，这说法很有趣。可是像那样的生物，老身只在神话中听过！」

译注：信长的侍从，原本是传教士带来日本的黑人奴隶。

信长的目光，注视著某项事物。

就是勇斗乘坐的，白色巨兽。

「的确，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巨大的狼呢。」

信长身旁的少主兰也愕然地睁大双眼。

没错，那头猛兽的外型，不论怎么看都是一匹狼。

是只生长在希敏约格山脉一带，被当地居民敬畏为神兽的大狼迦鲁姆。

如果是幼童乘坐也就算了，但那是连成年人都可以骑在背上的巨狼。即使信长见过无数稀奇的贡品，也从没见过那样的生物。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那少年竟然有本事驯服那种猛兽为座骑。

「呵呵，与岳父殿下第一次见面时，老身也曾故意穿著奇装异服去吓唬他，不过比起老身当年，这可就更夸张了吶！」

信长怀念地闭起双眼，神驰于往日时光。

没错，那是当他仍二十岁时的事。

他的岳父是美浓大名斋藤道三。当年道三要求与信长见面时，信长特地穿著奇装异服，带著许多当时非常稀有的火绳铳，声势张扬地前去赴约；但是在正式会面时又换上正经的礼服，令道三惊讶连连。

而这次，自己的立场倒是和当年反过来了。

「一定得让这次的会谈成功才行。」

另一方面，骑在希尔多弗背上的勇斗也同样感到战栗。

神殿周围待机著数百名《炎》的士兵。以不到十人的队伍闯入其中，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但事到如今，勇斗也不能临阵退缩。从决定只带少数随从赴约证明自己没有敌意的那一刻起，就应该要做好觉悟了。

不过，让勇斗感到战栗的，是那些士兵的装备。

朝天直立的许多泛著黑色光泽的长筒状物体。和勇斗在课本、漫画里看过的火绳铳一模一样。

「至少有一百挺吧。」

这么庞大的数量，不可能是从战国时代携带过来的。意思就是，这些火绳铳全是在攸格多拉西尔，从零开始制造的。

换句话说，《炎》军拥有的火绳铳绝对不只眼前这些而已，而且有能力继续量产更多。

相对地，就算勇斗拥有许多现代知识，也无法在一朝一夕里制造出枪械。

火绳铳刚传到日本时，当时的工匠花了整整两年拆解、研究，才终于仿制成功。

就算茵格莉特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在两、三年的时间里制造出数量足以与《炎》匹敌的火绳铳。而且在成功之前，攸格多拉西尔早就沈入海底了。

一直以来，相对于敌国，勇斗总是在科技方面保持著压倒性的优势。但假如今后必须与《炎》为敌，那么勇斗将会生平头一次面临「需在武器性能劣于对方的情形下战斗」。

勇斗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但很快的，就连火绳铳带给他的威胁，也瞬间烟消雾散了。

「久仰大名，《钢》族宗主阁下。老身是《炎》族宗主，织田信长。」

「！？」

一与眼前男人对上视线，勇斗的心脏就狠狠一跳。

非比寻常的眼神。

眼神中完全没有恫吓之意，应该说充满欢迎的色彩。

尽管如此，勇斗还是觉得在他身后见到辽阔无际的大海，有种会被吞没的错觉。

（这……毫无疑问，绝对是本尊呢。）

在此之前，最让勇斗感受到压力的人是《雷》族宗主史坦索尔。可是和眼前这名壮年风貌的男人一比，就连那双符文的怪物虎心王，也可爱得如同小猫。

勇斗从希尔多弗背上落地，朝信长轻轻一个拜揖。

「久仰大名了。我是《钢》族宗主周防勇斗。很荣幸能见到自己祖国最有名的英雄。」

「哦？祖国，是吗？老身收到你送的日本刀时就多少有点感觉了，你果然也是日本来的人吗？」

信长上下打量著勇斗笑道。

能在远离故国的异乡遇见同胞，果然会感到喜悦吧。

勇斗也是。一直以来视为典范，尊敬崇拜的祖国英雄，即使在攸格多拉西尔也同样成为了大国宗主。他在感到威胁的同时，又不禁万分欣喜。

「是的。我是从比您的时代更晚四百年的未来穿越到此处的。」

「是这样吗？听起来相当有意思吶。」

两名日本人的首次会谈，在相当和睦的气氛下开始了。

「哦，是秃头老鼠替老身报仇的啊？」

信长连连点头，兴致盎然地听著勇斗的话。

勇斗来自远远晚于自己的时代，信长很想知道自己消失之后的事。

「是的，秀吉在十天之内从备中高松城举兵返回京都，击溃了准备不及的明智军。」

「才十天！？呵哈哈！不愧是秃头老鼠，动作当真俐落呢。」

砰！信长一拍大腿，双眼闪烁佩服的光芒。

从备中高松城到京都的距离约两百公里。在短短十天里率领大军冲刺全程，是相当不容易的事。

信长本身就是那个时代的人物，自然比其他人更能理解这件事有多困难。

「之后，秀吉因为击败明智光秀，成功为主公报仇，所以在织田家的势力一下子扩大。」

「哦？权六应该会觉得很没意思吧？」

「权六？」

从刚才起，信长就一直用绰号或小名称呼那些历史人物。勇斗不知道他在说谁，感到颇为困扰。

「嗯？就是柴田修理亮啊。」

虽然没听过修理亮这个名字，但柴田的部分倒是给了勇斗提示。

「哦，您是说柴田胜家吗？他与秀吉敌对，之后在贱岳之战败给秀吉，然后，呃，和您的妹妹阿市，一起自尽了……」

「啥？阿市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哦哦，因为当时阿市和胜家再婚了……」

「哦～～～～？这么说来，虽然身分不相配，但他一直爱著阿市吶。」

信长回想往事似地仰望著天花板，嗯嗯地点头道。

课本里一个字也没提到，但这是出自本人之口的情报。

真实感自然非同小可。

「之后秃头老鼠就掌控了织田家吗？」

「是的，他取代了主家，镇压各地势力，在您死去的十年后统一了日本。」

「是这样吗？那也没办法呢。」

信长拄著脸颊苦笑道。

他一直以「天下布武」为目标，赌上全部的人生。

可是却在只差一步就能统一天下时被部下叛变，子孙们也无法继承自己打下的基业，被原本重用的部下收割成果。

不用想也清楚，本人会有多么怅然若失。

「以上就是我知道的历史。但原本该死于本能寺的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对信长来说，这不是值得开心的后续。勇斗怕会让对方因此感到不悦，硬是转移了话题。

虽然信长的外表相当年轻，乍看之下只有三十多岁，就算估得年长一点，也顶多四十出头而已。但是他晓得本能寺之变的事。

也就是说——

「哼，就如你说的，老身在本能寺被那个金柑头偷袭，和兰一起被逼得退入大厅深处。虽然老身经历过桶狭间和金崎等等的危机，但也以为这次没有希望了。就在那时，一面放在棚子上的老旧铜镜忽然发光，等老身回过神时，已经身在此地了。」

「我也猜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也一样。」

那面镜子应该也是以《妖精之铜》制成，和这个世界有所联系的对镜吧。

至于为何只能在攸格多拉西尔取得的《妖精之铜》会流传到遥远的日本？这就是个谜了。

「哦？你也是因为那奇妙的镜子来到这儿的吗？」

「是的。刚到时连语言都不通，实在很惨。」

「哈哈，老身也是。这把年纪还得从头学习异国语言，实在挺辛苦的吶。」

相对于因回想起往事而一脸烦腻的勇斗，信长过眼云烟般，轻描淡写地说道。

两人的经验值果然有差。

「顺便一问，您现在几岁了呢？」

「今年正好是耳顺之年。」

「恭喜您松鹤长春。」

勇斗记得，织田信长死于本能寺之变时是四十九岁。

信长喜欢的幸若舞《敦盛》中有一句歌词是『人间五十年』。而他死亡的年龄几乎与歌词里的数字相同，因此让勇斗印象很深刻。

根据这点来计算的话——

「真不愧是我祖国的英雄。能在短短十年里，在语言不通的异乡攀升到大国《炎》族宗主之位。」

「你错了。老身并非『攀升为』大国宗主，是老身让《炎》『成为』大国。」

信长断然道。

那自负到可说是傲慢的态度，也是英雄才能有的。

「那你呢？今年几岁？」

「呃，我前阵子满十七了。啊，用信长阁下您那个时代的算法，应该是十八岁吧。」

「真年轻啊！不对，重要的是你来此地多久了？」

「整整三年了。」

「哦哦！才三年！」

砰！信长重重一拍盘坐的大腿。

「什么嘛，你比老身还行不是吗！」

「不，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自谦也要有个程度哦。这里可不是光凭运气好就能爬上来的地方吶。」

「这全都是托了信长阁下的福。因为我模仿了许多您的作法，才能发展得这么顺利。」

「哼。恭维话也说得太明显，但老身倒是不反感吶。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直接以名讳唤人呢？」

「咦？啊……在我的时代这么做是很普通的事，您不喜欢吗？」

名讳就是本名。织田信长的名讳，就是「信长」。

在战国时代，只有血统较近的亲属才能唤人本名，外人直接称呼本名是非常没礼貌的事。勇斗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这一点。

「虽然不至于不喜欢，但总有些在意吶。」

「呃～～那我该怎么称呼您才好呢？」

「唔，这就要视接下来谈得如何，才能决定了。」

信长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

再提醒一次，能够直呼名讳的，只有血统较近的亲属。

言下之意就是，要看是否缔结兄弟誓杯，才能决定该怎么称呼。

「虽然你想要的是五五分的誓杯。但是就老身看来，现在的你还是略嫌不足呢。」

话一说完，从信长身上发出的压迫感就陡然暴增。

心脏仿佛被人揪住似地，强烈的压力重重袭向勇斗。

「呜！？」

「！？」

「噫！」

「啊！」

勇斗身后的部下们纷纷发出近乎哀号的抽气声。

她们全是英灵战士，也曾多次出生入死于各种危机，自然都是胆识过人之辈，但还是轻易地被信长的气势所震慑了。

不愧是终结了长达一百年的战国时代，只差一步就统一天下的男人。

但是——

「身为一个日本人，我确实打从心底尊敬著您；但提升到氏族与氏族的层级时，就另当别论了。」

勇斗却若无其事地笑著承受信长的霸气。

他的双肩上背负著数十万《钢》的人民的未来。

对已经理解那种重荷的人而言，这种程度的压力是不可能压垮他的。

呼～～勇斗大大做了一个深呼吸，切换意识。

『枱面上握著手，枱面下互踹对方。』

『左手拿著棍子，右手要求握手。』

国与国之间的交涉，往往绕著巨大的利益打转。

就如同上面两个例子，外交时，尤其是国家首脑间的会谈，不论表面上有多和睦，都不可能只是单纯的亲善会而已。

信长是为了拿到有利的条件，才会对勇斗施放压力。

但勇斗也不能输。

他重新挺直身子，转换成大国宗主的表情，在心中鼓起霸气。

「在此，我以《钢》族宗主身分，正式要求与《炎》族宗主缔结五五分誓杯。」

两人的目光交错著，迸出火花。

这次换成《炎》阵营的人此起彼落地发出抽气声。

「原来你也能有这种表情啊？不这样的话就没意思了吶。」

信长气势磅礴地狞笑起来。

他身上的气魄变得愈发锐利、愈发沈重了。战国霸王认同了勇斗，开始认真了起来。

谈笑的时间已然结束，真正的战斗才将开始。

（呜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希尔德加德眼中含泪，不断在心里咒骂著。

两名宗主明明很融洽地聊著家乡的事。

听他们不时传出笑声，可见交涉应该很顺利吧。希尔德加德才刚那么想，重到快压死人的沈重气氛就充满整个神殿。

压力的来源，不用说，当然是笑咪咪地互瞪对方的那两人。

希尔德加德身体不住地打颤，寒毛直竖。

气氛太过沈重，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016

她偷看向左右，其他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团员也和自己一样紧绷著脸，面色发白。

虽然无法看到坐在前方的菲丽希亚等《钢》的干部们的表情，但可以从后方看见汗水从她们脸颊和手臂上渗出。

（要是没被母亲大人折腾过，说不定我又要失禁了……）

打从入团以来，希尔德加德可能是第一次如此感谢吉可露妮。

虽然和眼前的沈重压力相比，母亲发出的杀气有如微风般可爱，但还是多亏了母亲的训练，希尔德加德才能多少有一些抵抗力。

都是托了吉可露妮之福，她才能只有稍微闪了点尿而已。

在此要帮她说点好话。希尔德加德的胆量绝对不小。

光是能够弹开吉可露妮的杀气，就已经是相当的人才了。

是因为眼前这两人的霸气太过非比寻常，才会把她害成这样的。

（呜呜！早知道就不来这种地方了啦！）

总觉得再待下去，寿命会被加速折磨得愈来愈短。

对心脏太不好了。

老实说，她很想不顾一切地逃出这里。

可是，全身像是被钉住似地，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这到底算什么拷问啊？

别把天上之国的战斗带到地面开打好吗？

除了一面哀怨，一面屏气看著两人交手之外，希尔德加德什么也做不到。

（哦！年纪轻轻，就能发出这种程度的霸气啦？）

见少年轻松地把自己发出的压力推回，信长打从心里赞叹著。

他喜欢有实力的人。

如果做不出成绩，就连林秀贞或佐久间信盛等从上一代起开始服侍织田家的重臣都可以流放；相反的，只要有实力，即使像羽柴秀吉那种出身卑微的平民也能加以提拔、重用。甚至连松永久秀那种连续两次背叛自己的人，也能容许他再次归顺。

而眼前这名少年，虽然不满二十岁，却已经让原本弱小的《狼》成为雄霸亚尔夫海姆一带的大国了。

这片名为攸格多拉西尔的大地，文明发展得相当迟缓。不难想像这名少年应该和自己一样，是把划时代的先进技术导入，才能闯出一片天的。但就算如此，还是需要有相当的本事。

信长对勇斗很有好感。不过，欺负欣赏的小辈也是他天生的脾性。

「话说回来，这件事要怎么处理才好呢？老身明白你急著想和《炎》缔结誓杯的原因，是因为神帝颁布了讨伐令，是吧？」

为了测试勇斗的器量，他故意提起这件事。

「您已经知道了吗……」

「因为我们也收到讨伐《钢》的檄书了吶。」

勇斗苦著脸说。信长坏心眼地笑著回应。

在攸格多拉西尔，神帝是半人半神，受人敬畏的存在。可是一来信长并非在此出生长大的当地人，二来他本来就不信神佛，甚至还自称「第六天魔王」。

因此他对神帝没有丝毫敬意，不可能乖乖照神帝的命令去做。

再说，以他的性格，就算是自己觉得该做的事，只要是被人逼著去做，本能上就会反骨地想要抗拒。

也因此，直到刚才为止，讨伐令一直没被他放在心上；不过现在，那倒是拿来测试这少年器量的绝佳借口。

「对你们《钢》而言，老身的誓杯足以让你们起死回生，脱离四面楚歌的现状。但是那么做对我们《炎》有什么好处吗？可别说什么北方的威胁会因此消失之类的无聊话哦？依现在的情势，就算《炎》和你们没有邦交，你们也没能力成为《炎》的威胁，不是吗？」

根据手上情报，信长故意一口气把《钢》的打算全数揭穿，不让勇斗有反驳的机会。

要是对方因此理尽词穷，正好可以趁机施恩，缔结条件对自己有利的誓杯。如果对方有本事反将一军，那也很有乐趣。

信长愉快地等著看勇斗的反应。

让我瞧瞧你的本领吧——他看著勇斗的脸，但对方毫无惧色。

「既然您已经掌握到这么多情报，我也就只好摊牌了呢。那么……假如您愿意与《钢》缔结誓杯，我们就把这次征讨《雷》时取得的加契纳一带奉送给您，您意下如何呢？」

「什么！？」

就连信长也不由得一楞。

领土是一国之君最不能放手的事物。

而且勇斗放手的，并非贫瘠荒僻的土地。

凯尔姆特河流域的土壤相当肥沃，多了那片土地，收获的小麦不知可以让国家增加多少士兵。

轻易放弃如此具有战略价值的土地，不用说，当然是愚蠢至极的事。

交涉才刚起头，是开局中的开局。一下子就亮出这么好的牌，很有可能被对手得寸进尺，进一步漫天要价。

难道自己错看这年轻人，太高估他吗？

信长怀疑地仔细端详勇斗，很快就明白自己想错了。

勇斗眼中没有任何犹豫之色。甚至有一种在所不惜的觉悟。

那不是基于怯懦所以想讨好人的表情。是经过一番深谋远虑，即使交涉对手是信长，也打算取胜的「男人」的表情。

（怎么回事？）

猜不透勇斗的意图，信长皱起眉头。

那片土地有什么问题吗？但信长从没听说过有那种事。根据他之前的调查，至少在最近这几年里，那一带的收获量一直高得很稳定。

这年轻人究竟想得到什么？完全无法判读。但这样反而让人觉得欢快。

（呵呵，你可要让老身好好享受享受吶！）

尽管年纪已经不小了，但信长的心还是雀跃了起来。

「您意下如何呢？对《炎》来说，这是相当划算的条件吧？」

感觉得到对方因自己出其不意的提议而楞住了，勇斗打铁趁热地追击。

领土是最不能放手的东西。勇斗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而且放手的还是凯尔姆特河流域的土地。

假如把《钢》那些划时代的先进技术，例如诺福克农法和肥料等等导入该地，三年之内，收获量肯定能够加倍，《钢》的国力也会因此大幅提高。

没错。只要三年。

但三年后，攸格多拉西尔是否仍然存在？这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勇斗打算在那之前把所有人民迁徙到新的大地。

换句话说，那是早晚都会拋弃的土地。

假如割让的是自国领土，会牵涉到许多复杂的问题，而且还会有失体统，因此很难那么做。但如果是刚夺得的土地，就可以找出各种理由送人了。

借著让出不久之后即将失去价值的土地，消除来自南方的威胁，断绝后顾之忧，完成朝中央进军的准备。

再也没有比这种交易更划算的生意了。虽然这么做跟诈骗差不多，但勇斗现在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唔，照你的说法，这条件对我们确实是大大有利。可是呢，条件开得太好，反而有诈。老身至少也有这种程度的常识呢。」

信长说著，以探索的眼神凌厉地扫视勇斗。

这也是当然的反应。

事实上也正如信长说的，整件事另有隐情。但勇斗当然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他表情不变地说出事先准备好的理由：

「我们这次的战果可说是坐收渔翁之利。是多亏您的《炎》军绊住《雷》军，并且诛杀了《雷》族宗主史坦索尔，我们《钢》才有办法取得这么多土地。再加上，若对于想缔结兄弟誓杯的对象太过斤斤计较，也只会成为日后双方心头上的疙瘩。因此，还不如大方地展示诚意，更有助于奠定友谊的基础。这就是我的想法。」

「是这样吗？老身并不怀疑你想和我们长久交好的说法，而且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大片土地，听起来也不是坏事。」

「既、既然如此……」

信长的说法让勇斗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可是信长却做出制止的手势：

「虽然不是坏事……但人类就是要拚命活著，才会发光发热。织田信长无法满足于不劳而获之物。」

「！？」

「既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这么多土地，那么老身自然会产生更大的欲望，并不遗余力地强取更多土地！这就是老身，织田信长！」

制止勇斗的手掌，强而有力地紧握成拳。

手臂上的累累刀疤，仿佛在证明他那番话的真实性似地。

比起千言万语，更能证明「有想要的东西，即使拚上全部的力量也要强行取得」的生活方式。

「既然神帝的檄书都送到老身这儿了，其他氏族自然也会收到。近期之内你们《钢》会开始忙得焦头烂额。老身只要趁著那个时候出兵，不就能轻松拿下整个凯尔姆特河流域了吗？收下加契纳，放过其他地区，你不认为这样对我们《炎》来说太可惜了吗？嗯？」

确实地判读出对方面临的困境，趁机为自己国家夺取最大的利益。

不愧是只差一步就统一天下的男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那么，除了加契纳之外，连珂郡也一并奉上，您……」

「不够！」

话还没说完，就被信长乾脆地否绝了。

就连勇斗也不得不变了脸色。

「不够吗？珂郡也是相当丰饶的土地哦。」

「完全不够！老身要的是，全部！」

「……这样就谈不下去了呢。」

勇斗长叹一声，摇头道。

把全部都送上来给我。意思就是归顺到我们旗下。

在讨价还价时，不能一开始就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底牌。这对交涉的双方而言都是默契。

因此在主动说要放弃加契纳时，勇斗就猜得到信长一定会要求更多。这是意料之内的事。

对勇斗而言，最糟的情况就是把这次征讨《雷》时取得的土地全部拱手让出。

尽管如此，信长的这个要求，他还是吞不下去。

「那么，你是想与老身为敌了？我们可无所谓哦？」

信长施放压力，居心不良地坏笑著。

还真是有够强硬。勇斗不禁在心里咒骂起来。

虽然很想避免这种情况，但对方已经完全看穿勇斗的困境了。再不做点表示，会完全处于劣势的。

没办法。勇斗将手伸到腰间，拿出某样物品。

「是吗？我倒觉得应该是你们不会想与《钢》为敌哦。」

勇斗露出无畏的笑容，双手握著那物品，将身体旋转九十度，轻轻勾起食指。

扣下、松开、扣下、松开、扣下、松开。

砰！砰！砰！砰！

神殿内响起惊人的爆炸声，被那物品瞄准的墙上出现四个小指粗的孔穴。

「什么！？种子岛！？你也有那东西！？而且还能连续发射！？」

即使是信长也不禁面露惊愕神色。

火绳铳在信长生存的时代可说是最先进的兵器，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不能连续射击。

这应该也是信长最烦恼的问题。因此他也相当清楚克服了这个缺陷的火绳铳有多可怕。

「没错。而且最高连射次数其实比刚才还多哦。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从比您晚四百年的未来来到这里的。」

勇斗吹散枪口的白烟，把枪收回腰际。

虽然射击时的后座力让他的手和肩膀又痛又麻，但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完全不能示弱。

「您的《炎》有种子岛，我们《钢》也有这东西。如果您想对我们出手的话，可是会自讨没趣的哦？」

勇斗充满自信地道。不过他只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在这个时代，他那把手枪的性能确实超群绝伦。

可是，他带来攸格多拉西尔的枪，只有这么一把。

而且子弹的数量也有限。无法在这里制造新的弹药。

假装自己带了大量这种先进武器过来，让对方深感威胁而让步，可说是勇斗能放的最后大绝招了。

勇斗很清楚。

这个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虽然胆大妄为，凡事讲求迅速，非常有行动力；但另一方面却又极度谨慎，行事如履薄冰。

他总是先制造出能致胜的情况才开战，不打没胜算的战争。

所以勇斗才会试著赌上一把。

「哦……」

对于勇斗的挑衅，信长也变了脸色。

直到刚才为止，他都带著一种试探勇斗、玩弄勇斗似的「游戏」感，但现在那种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战国魔王乍现的真正霸气，让勇斗不禁吞了吞口水。

要有相当大的勇气，才能不以实力，而是虚张声势地与发出如此惊人压迫感的庞然大物对峙。

尽管勇斗表面上装得很强硬，但心里其实紧张万分。光是与信长眼神较劲，就快把他的意志力磨耗完了。

现下的每一秒，都有如一分钟、一小时般漫长。在经过了不知多久的剎那即永远般的时间后——

「唔，与你为敌，确实颇为麻烦呢。」

信长认同了勇斗的话，点了点头。

看样子，总算能和他以对等的立场交涉了。

虽然那立场和走在钢丝上一样危险。

「说实话，老身也没空与你争夺这种极西之地，更不想和麻烦的对手浪费时间。老身年纪也不小了，为了完成在日本时无法成就的『天下布武』夙愿，老身的真正打算是，在平定《雷》，消除后顾之忧后直捣神都格拉兹海姆。」

信长坦白地道。

他不是那种拿下《炎》和《雷》这点土地就会满足的男人。即使来到异世界，也不改志向，以整个天下为目标，很有他的风格。

为了完成这目的，走最短的路线，光明正大地正面进攻。这做法也同样很有他的风格。

「让我确认一下。您们那边也有很多事要忙，所以想断绝后顾之忧，是吗？」

「嗯。老身和你都各自有不少非打倒不可的敌人。也就是说，现在还不是我们针锋相对的时候。」

交涉一下子有了大突破。刚才那些高压又麻烦的你来我往，全都像假的一样。

干嘛不从一开始就老实说出来啊！勇斗心里如此咒骂著。但假如自己没有通过刚才的测验，信长也不会对他说这些话吧。

如果他认为勇斗的器量不足以和自己对等交涉，肯定会直接并吞掉《钢》。

照现在的发展，应该可以成功缔结兄弟誓杯。正当勇斗开始安心时——

「可是，这下就伤脑筋了呢。既然老身以天下霸王为目标，自然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换对等的誓杯。因为世界上不需要两个太阳嘛。」

信长拄著脸颊沈吟起来。

花上一辈子时间追求，就算来到异世界也想达成的夙愿。投注其中的心血与执著，自然让他难以让步。

但勇斗也不能退让。

「难道没有转圜的空间吗？」

「就算你这么说……哦！有了！喏，小娃儿，你要不要当老身的儿子呢？」

信长灵光乍现似地一拍大腿说道。

明明勇斗才刚说过，自己不可能归顺于《炎》的旗下。

虽然不太可能，但勇斗不禁怀疑信长是不是有点老年痴呆了。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勇斗以眼神追问著。

「老身当然不会白白要求你那么做。如果你愿意接受父子誓杯，老身不但会给你《炎》的少主地位，就连老身的独生女焰也一并送你。就像刚才说的，老身年纪也不小了，再活也没几年，而且老身在此地也没有其他的子嗣。」

「咦？您是说……」

勇斗大概猜到了信长的想法。

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可是信长却用力点头。

「要不要当老身的女婿，继承老身的基业呢？」

「如何？虽然一开始时《钢》会成为《炎》的一部分，但早晚整个《炎》都会是你的东西。这交易不坏吧？」

说著，信长像要表示「快点成交吧」似地伸出手。

确实是个不坏的提议。

应该说，非常有吸引力。

那个织田信长，不但认同了自己，甚至想让自己成为他的继承人。

不可能不觉得开心。

尽管如此，勇斗还是只能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假如说他不想伸手，就是在说谎。

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肯定会接下这誓杯。不，因为有美月在，所以女儿的部分应该不能接受吧。

在那之前，勇斗治国的方针都是：让人民能安和乐利地生活。

尽管后人对信长的印象大多是烧毁寺院、个性冷酷无情、对下属严苛……等等，但至少，他在领地实施的政策确实都是善政。

有名的政策「乐市乐座」活化了领地的经济，物价也因此降低。此外信长还大幅减税：废除庄园制度下原本复杂的公租系统，原则上只向农民徵收白米作为本税。

信长治理的尾张、美浓一带，治安良好，据说连女性也能一个人出远门。

而事实上，从信长能动员数万大军，就能看出《炎》是个相当富庶的国家。在这片土地上，他应该也同样进行过各种改革吧。

如果是信长，一定能治理好《钢》的领土，让人民有更安和乐利的生活。

可是，在知道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后，勇斗就无法接受这提议了。

「为什么？你不相信口头约定吗？怀疑老身在并吞了《钢》之后会翻脸不认人？虽然这种事只能靠自由心证，但老身是真心诚意地这么说的哦？」

「不，我知道虽然您被称为魔王，但却是战国时代少见的重人情又守信的人物。」

「唔？」

「但我有无论如何都非得完成的事。因此我不能交换任何居于人下的誓杯。」

勇斗以锐利的眼神注视著信长说道。

强迫人民离开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移住到其他大陆，而且是以万为单位的人数。

不用想也知道，没有绝对强权就办不到这件事。假如自己居于人下，就没办法大刀阅斧地那么做了。

就算在信长死后继承他的位子，可是只要曾经臣服于人，勇斗就会失去现在这种可说是宗教狂热般的支持度。

最重要的是，攸格多拉西尔说不定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没办法那么悠哉地等下去。

「哼，这是燃烧理想和信念的眼神呢。对于这类人，不管说什么都没用吶。」

信长打量著勇斗，觉得无聊似地哼了一声。

「对不起。」

「让老身听听吧。你是为了什么，才会连老身开的那些优厚条件也毫不可惜地一脚踢开？为了争夺天下？身为男人，果然还是想用自己的双手取得天下，不想从别人那儿接收是吗？」

信长发出熊熊斗气问道。

他果然是天生的将领，天生的英雄。

从这番话，可以深刻地体会到这件事。

勇斗缓缓摇头：

「我是想取得天下没错，但不是为了男人的尊严。」

「哦？」

「可以和您单独密谈吗？」

「唔……兰。」

信长点头，琢磨了一会儿后，朝身后的少主扬了扬下巴。

「是！」

兰起身率领部下走出神殿。不愧是从日本时代就服侍信长的人，相当明白信长的想法。

「菲丽希亚。」

「是，我明白。」

勇斗也回身唤著自己副官的名字。她也同样点头回应。

她起身，带著众人离开神殿。

确认所有人尽数离去后，信长很感兴趣地问道：

「特地把所有人支开，你想告诉老身什么？」

「关于这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

「唔，所谓的真相是？」

「在不久的将来，攸格多拉西尔将会沈入海底。不论《钢》还是《炎》，整个帝国都会消失。」

勇斗开口，说出一直隐瞒著，除了黎芮儿之外没有人知道的真实。

信长也是大国宗主。

肩上背负著比勇斗更多的人命。

所以他也有知道的权利和义务。

「哦？小娃儿也挺会说大话的嘛。」

「果然是这种反应呢。」

意料之内的回答让勇斗自嘲地耸了耸肩。

换成他自己，要是突然听到这种话，一定只会觉得对方是有毁灭性思想的妄想症患者，完全不把对方的话当一回事吧。

因此勇斗从头开始详细说明。

这里是比信长生活的时代早三千年的过去。

在勇斗生活的时代，世界上没有任何场所的地形和攸格多拉西尔相符。

攸格多拉西尔与古希腊著作中提到的亚特兰提斯有许多类似之处。

还有，亚特兰提斯的结局是沈入海底。

虽然无法精准地断定沈没的年分，但根据勇斗的调查，肯定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发生。

因此勇斗打算篡夺神帝之位，尽可能地把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迁移到其他大陆。

勇斗真诚地说著。

尽管说了将近一小时，但信长并不嗤之以鼻，反而认真聆听勇斗的话。

等到全说完后——

「你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特别是这里比老身生活的时代早了三千年这一点。」

信长表现出一定的理解之色。

在接受新资讯这点上，不愧是织田信长。

有个轶事。传教士来到日本，以地球仪说明地球是圆的。当时信长的部下们全都认为传教士在胡说八道，只有信长点头同意「你说的话有道理」。即使到了耳顺之年，他的思考还是一样灵活、开明。

「可是，老身也不能照单全收呢。因为你手上的证据太少了。而且你也不能确定这土地何时会沈没，不是吗？纵使富士山有一天会喷火，但周围还是住著许多人民。因为那种不明确的理由而拋弃国家，太不理智了。」

虽然思考灵活，但又同时是彻底的合理主义者，非常重视现实，这才是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可怕的地方。

只要有「道理」，不论什么事，他都有接纳的肚量。

可是，就像信长本人说的，能够证明勇斗那些话为真的证据实在太少了。

对勇斗而言，这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事，他不可能拿得出证据。就算真的有什么物证，勇斗也无法证明那些物证是真的。

就算被人说「那本古代著作是你自己捏造出来的吧？」，他也无法反驳。

光凭这些话，是无法打动现实主义者织田信长的。

「虽然如此，我还是相信这件事一定会发生。我决定把人民迁移到其他大陆。」

「是这样吗？那也没办法呢。反正是你的氏族，就随你高兴怎么做吧。」

对于勇斗的决定，信长也只能赶小狗似地甩著手苦笑。

勇斗明白。

这就是两人的分水岭。

信长起身，俯视著勇斗，说道：

「最后要告诉你，老身对你们《钢》现在的领土一点兴趣也没有。你们大可放心。」

「我明白了。」

勇斗也点头致意。

信长不会违反自己做下的约定。

故意挑明了说，算是对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年轻人的饯别吧。

勇斗满怀感谢地收下饯别之礼。

「不过！」

信长双眼一亮，瞪向勇斗。

他狞笑著，斗气在他身上不断翻腾。

勇斗不由自主地吞著口水，背上窜过阵阵寒意。

前所未见的重压。虽然身高比勇斗矮小，但是看起来却仿佛比勇斗高大了一倍有余。

这才是战国霸王真正「认真起来」的样子吗？

「记住了。只要阻挡在老身欲走的霸道之前……老身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

「……大人，欢迎您回来。」

「嗯。」

《炎》族少主兰在离神殿有段距离的下榻之处待机著。一阵子后，信长回到住处。

之所以慢了片刻才请安，是因为被主公身上渗出的霸气震慑之故。

另外，之所以只慢了片刻就回过神，是因为他的人生有将近一半的时间跟在信长身边之故。

也就是说，就连长年跟著信长的兰，都会被主公今日发出的霸气震慑。信长的气势就是如此非比寻常。

「大人似乎非常中意《钢》族宗主阁下呢。」

在洞察主公的心情方面，没人能比兰更敏锐。

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已经超过十年，这是兰第一次见到主公如此愉悦激昂。久违地碰上值得较劲的对手，应该让他很满足吧。

「是啊！即使与老身对峙也不肯退让一步，真是个了不起的小娃儿。刚才的会谈实在令人愉快。但终究青涩了点就是了。」

「青涩吗？就我看来，年纪轻轻就能有那番成就，相当了不起呢。」

从兰的角度看来，勇斗深谋远虑到不像十来岁的少年，令人相当钦佩。

不愧是短短两年里就让弱小氏族《狼》摇身一变成为大国的狠角色。后生可畏，他甚至对那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年产生强烈的妒意。

可是，就连那样的少年才俊，在自己主公眼里，似乎也是稚嫩得可以。

「能请大人举例说明吗？」

「比如那个能连续射击的种子岛，十之八九只是在虚张声势。」

「咦！？」

兰惊讶地瞪大眼，额头甚至因此挤出抬头纹。

白白糟蹋了俊美的脸蛋。

「但他确实向我们展示了连续射击的性能。难道说他是使了什么奇术吗？」

「不，那种子岛是真货。但那小子手上的种子岛可能只有那一挺，顶多再多个两、三挺吧。凭那么点数量，在战场上是起不了威胁的。」

《炎》的总兵力超过五万。

不管勇斗的种子岛威力多惊人，但数量不多的话确实不会成为威胁……

「大人为何如此肯定呢？」

「那小子不是说了吗？来到这片土地才刚满三年。就算手上有真货好了，你想想，我们是花了多少年才完成这么多种子岛的？」

「啊……」

被点出盲点，兰懊恼地皱眉。

能够连续发射的种子岛太具冲击性，让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呵呵，想让原本连铁都不知怎么炼制的此地人民，在短短三年里量产性能远高于种子岛的武器，你想，有可能吗？换句话说，他手上有的，只有从未来带到这儿的少数几挺而已。」

「大人所言甚是……但既然您已经发现他是在虚张声势，为什么不戳破他的谎言呢？」

「因为没有确证。」

「原来如此……」

跟随信长超过十五年，兰很清楚自己主公的个性。

虽然他说「十之八九」是如此，不过换句话说，就是仍有一、两成「勇斗没说谎」的可能性。

主公的目标是天下布武。

因此他对偏离中央的《钢》的土地没有兴趣。

假如投入大军与《钢》战斗，反而折损大量士兵的话，原本即将展开的攻打神都计画会因此被打乱的。

信长应该是想避免那种事发生吧。

「这么说来，您为何不与他交换誓杯呢？我是第一次听您说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换对等的誓杯哦？」

与勇斗实际见面之前，信长甚至说过，假如《钢》族宗主真是有如传说中的英雄豪杰，则务必要与对方缔结誓杯。

而且就兰所见，勇斗确实有足够的器量。

甚至让信长撇下身为少主的自己，想提拔他为继承人。

「因为啊，要是缔结了五五分誓杯，日后会有很多麻烦吶。」

「麻烦？怎么说呢？誓杯在这片土地上是绝对的约定。假如想断绝后顾之忧，缔结誓杯反而是最好的保证……」

兰讶异地偏著头，信长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他打从心底感到愉快地，极为肯定地道：

「正因为誓杯是绝对的约定吶。呵呵呵，他比想像中的更优秀不是吗？老身有预感，早晚必须和那人一决雌雄，争夺天下吶。」

第十一卷 Epilogue

「唉～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啦！也太吓人了吧！」

勇斗懒洋洋地瘫在床上，愤愤不已地抱怨著。

他已经累到坐不起来了。

「辛苦您了。」

菲丽希亚一面以团扇为他扇风，一面慰劳道。

她自己也因为被信长的「气」震慑到，脸色很不好看。

但她已经算好的了。包含身为英灵战士的希尔德加德在内，所有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成员全都精疲力竭地坐倒在地上，就像是虚脱了似地。

艾尔贝缇娜失去平时天真灿烂的笑容，紧紧黏著克莉丝缇娜，不肯放手。

克莉丝缇娜虽然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看得出来有点恍神。

「那位就是被哥哥大人视为典范的英雄，织田信长吗？真是超乎想像的大人物呢。感觉上就连那个史坦索尔也都变可爱了。」

「真的……」

假如两人一对一打斗，胜者肯定是史坦索尔。

但，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

完全超过人类规格的存在感。光是在场，发出的重量感就会让人产生快被压垮的错觉。

「可是哥哥大人还是能与那位大人正面交锋呢。换成我的话，应该早就被他的气势吞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倒觉得自己根本被他耍著玩。」

会谈的最后，信长展现出来的气魄与觉悟非比寻常。

尽管勇斗不觉得在会谈时，信长的态度有什么放水之处；可是对信长来说，和勇斗的会谈终究只是种余兴而已吧。

「这！怎么可能……！？」

菲丽希亚倒抽一口气。

她有把勇斗看得太高的坏毛病，无法相信对方能把勇斗玩弄在掌心上。

但她还是倒抽了一口气。如果是那男人，就有可能……她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

「呼……不过也不能因此认输啊。」

说著，勇斗抬起双腿向下用力一甩，借著反作用力起身。

心中燃起的斗志，让他的身体恢复了活力。

「不论如何，虽然和本来的预定有点不太一样，但总之我们已经拿到《炎》不会和我们开战的保证了。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专心对付包围网了。要趁著那个妖怪等级的大叔出场前，快点把那些家伙收拾掉！」

无巧不成书。在这场宗主会谈的同一天，在其他的地点，历史也开始转动了。

以《剑》为首，《云》、《牙》、《豹》、《蹄》五个氏族一齐向《钢》宣战。

狼烟，已然升起。

to becontinued

第十一卷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我是鹰山诚一。

写这篇后记时，我的喉咙非常痛。声音沙哑到让责任编辑怀疑我是别人的程度。

听说我的声音沙哑起来，竟然和ゆきさん老师很像。

真是意外的发现！

总而言之，《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的第十一集已经完成了。不知各位觉得如何呢？

这一集，是我的第二十本著作。

第二十本哦！第二十！

全都是多亏读者大人们愿意捧场之福。

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二十本书中，《我和她的绝对领域》总共七集、《消灭魔王的龙骑士》共有两集、《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共有十一集，假如每集以十万字来计算，那么我已经写了两百万字了！

就连我也觉得，自己真是会写。

我今后也会以第三十本、第四十本为目标努力的。

由于想不到有什么话题好聊，所以来说说和原作有关的花絮好了。

虽然这么说，不过我想，应该也有不少先从后记开始翻阅的读者吧。因为我自己也是这样。所以在这里提的，都是与前十集有关的内容。

如果有人是一次买整套，并且从后记开始看起的话，请先避开这篇后记。

那么就继续下去吧。本作在第九集时揭晓了攸格多拉西尔的真相，但其实在第一集的初稿（完全没有经过编辑修改的版本，对我来说是整部作品的基础）最后，就已经提到那个名字了。

直接把整个世界的谜团说出来，未免太过无趣。现在想想，幸好有把那个桥段删除（笑）。

继续往前回溯的话，在最早的企画阶段，其实是完全的异世界故事。

当初我想了「纪元前一五〇〇年左右的青铜器文明世界」和「没有文明的兽人世界」，这两个版本的背景来套用本作的设定。

由于后来想到了第十集中关于攸格多拉西尔的解释方式，因此选择了前者的版本；但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尝试兽人世界的设定。

确定穿越的是过去而不是异世界后，接下来就是选择哪个地点的文明了。

不过老实说，纪元前一五〇〇年左右，确实留下纪录的文明，也只有古代近东了（笑）。

其实我是筱原千绘老师的《赤河恋影》的大粉丝，所以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世界背景建立好之后，剩下的就是穿越方法了。

虽然现在似乎是个被卡车撞到就能前往异世界的时代（笑），不过当年的我不知道那种方法可行。

最早想到的是，利用某个天才角色制作的时空转移装置进行穿越。

而且还能利用该装置的通讯功能，从现代搜寻资料使用。

可是这样一来，和前一部作品会重叠太多，所以被前任责编打了回票。

这也是当然的。

没看过前一部作品的话，就会看不懂本作在写什么，风险太高了。

总算把页数用完了，那么就来写谢辞吧。

责编U大人，这次拖到极限时间前才交出稿子，真的很对不起。

ゆきさん老师，谢谢您画了这么多可爱又好看的插图。

此外要感谢参与本书出版的各方面人士。

最重要的是，我要向买了本书的读者大人们，致上最大的谢意。

期待能在第十二集与大家再次相逢。

鹰山诚一

第十一卷 插图

第十二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风

修图：神代小祈

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第一次见到希格德莉法，是法古拉培尔八岁的时候。

在首次造访的巴拉斯佳尔宫殿中，被那宏伟、庄严的场面震慑的心情，法古拉培尔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心。

当时，希格德莉法出生约两周而已。

「妈妈，这小婴儿是谁？」

法古拉培尔窥视著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小婴儿，开口发问。

「这不是里格吧？」

小婴儿的外表，与两周前出生、三天前死亡的弟弟截然不同。

虽然一般来说婴儿看起来全都长得差不多，但是这小婴儿却明显相异。

不论头发或肌肤，都白皙到像是没有颜色似地，有种神秘的透明感。

所以，这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吗？

法古拉培尔还记得年幼的自己是那么想的。

「对，不是里格哦。这位是神帝陛下的公主殿下。」

「神帝陛下的公主殿下！？」

法古拉培尔惊讶地复述著母亲的话。

八岁的法古拉培尔，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明白家里的情况了。

法古拉培尔的家庭是所谓的下级官吏，然而住在这座金碧辉煌宫殿里的人，则是身分高贵的大人物。在门第方面，两者可说是判若云泥。

至于神帝，则是这座宫殿中最高贵、伟大的贵人。照理来说，像自己这样的人根本无缘拜见，是地位高不可攀的存在。

「因为妈妈接到命令，从今天起会是公主殿下的乳母哦。」

「乳母？」

对于非上流阶级出身的法古拉培尔来说，这个词听起来相当生疏。

「就是代替生下宝宝的妈妈，喂奶给宝宝喝、照顾宝宝的人。」

「喔～为什么这孩子的妈妈不自己喂奶呢？她死了吗？」

「还活著哦。」

母亲露出困扰的苦笑。

贵族阶级妇女不亲自哺乳、养育孩子，是自古以来沿袭的惯例。母亲应该是觉得，让八岁小孩理解这件事有点困难吧。

「因为有很多原因，所以我会代替这孩子的妈妈养育她哦……法古也要好好疼这孩子……把她当成里格疼爱……」

说到最后，母亲的声调中带著呜咽的嗓音。

距离失去爱子不过三天时间，这也是当然的反应。

「把她当成里格？」

听了母亲的话，法古拉培尔再次看向小婴儿。

就算多看几次，她和弟弟还是长得完全不像。

可是——

「！」

在小婴儿对自己微笑的那一剎那，法古拉培尔感到浑身震撼。

001

多么惹人怜爱的孩子啊。

「嗯！」

法古拉培尔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母亲的要求。

虽然没办法挽救弟弟的生命，可是不论发生任何事，法古拉培尔绝对会好好保护这孩子。

这誓言，如今也依然存于法古拉培尔心中。

第十二卷 ACT 1

「什……么！？真、真的没搞错吗！？」

听了传令兵的报告，《灰》族宗主道格拉斯瞪大双眼，顾不得体面地惊惶大喊。

身为氏族之首，道格拉斯当然拥有符合这地位的胆量与见识。

尽管如此，他还是身不由己地感到战栗。

「三万！？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兵力！那开玩笑的人数到底是怎样！？究竟是从哪里找来那么多士兵的！？」

「从旗帜的花色看来……他们应该是由《云》、《牙》、《剑》、《枪》、《兜》五个氏族组成的讨伐联军！」

「唔，虽然猜得到《剑》会出兵，可是没想到连《枪》、《兜》也参战了……」

道格拉斯反射性地咬住下唇，呻吟起来。

就算把整个氏族的士兵全数集合，顶多也只有四千人吧。敌我军力差了将近八倍。面对这种压倒性的劣势，连道格拉斯都觉得全身血液倒流，通体冰凉。

「敌军正朝著靼伟城推进！推测应该后天就会抵达！」

靼伟城位于《灰》领土的最东侧，是为了抵御《云》、《牙》两大强国的威胁而建造的城砦。

从前前任宗主的时代起便不断地修建、补强，经年累月下来，靼伟城成为毕佛斯特盆地最坚不可摧的堡垒之一。

再加上勇斗已经料到邻近诸国会联手进攻《灰》，因此早已做好充分的对策。

让《灰》的将近八成兵力，总数三千的士兵驻守在靼伟城里，事先准备好大量武器、军粮，并由《灰》的名将赫列姆【注】守城，可说是尽人事所能想出的最好布局了。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赫列姆（Hrym）登场于诸神的黄昏，是霜巨人的大船纳吉尔法的掌舵者。

但没料到的是，敌人居然是那种规模的大军。

「这下子，有办法撑到父亲殿下的援军抵达吗……！？」

道格拉斯咽了咽口水。

攸格多拉西尔史上前所未闻的最大规模战役，就此揭幕。

「父、父、父亲殿下！《灰》族宗主来信，请求我们尽快派兵支援！」

「哼，终于来了吗？总之你先冷静一下。来，喝口水再继续说吧。」

《爪》族宗主伯特韦德苦笑著朝桌上的水瓶扬了扬下巴，对闯进办公室哇哇大叫的义子说道。

态度实在是从容自若、气定神闲。

他早就从勇斗那儿听说，周围氏族可能会一齐攻打《钢》的事了。

而且伯特韦德的专属情报网也已经向他报告过，《剑》、《牙》、《云》三氏族和解，缔结同盟誓杯的消息。

讨伐联军的进攻本来就在意料之内，没必要事到如今才开始慌张。

而且，故意摆出临危不乱的态度，还可以赢得子民的崇拜。

伯特韦德就是靠著这种无懈可击的算计能力，爬到今日的地位。

「说吧，敌军总共多少人？」

见义子喝完水，喘了口气后，伯特韦德问道。

其实这部分他也早已调查过了。

大概一万五千人左右吧。

至于《灰》的兵力，再怎么努力徵调，也凑不满五千人。

看来会是场硬仗——

「总、总共三万人！」

「什么！？那是什么天文数字！？我可从没听说过人数那么多的军队哦！该不会是为了打击我们士气，灌水捏造的人数吧！？」

听到这数字，伯特韦德不禁忘了演戏，脸色大变地向义子质问起来。

比预期高出一倍的兵力，即使是人称「毕佛斯特的蝮蛇」的伯特韦德，也无法冷静以对。

「这就不清楚了……可是从《灰》送来的求援信判断，应该不是为了吓唬我们而吹嘘出来的人数。」

「唔……」

伯特韦德皱著眉头沈吟起来。

他已经和《灰》族宗主道格拉斯约好，会在敌军入侵时派兵支援了。

可是《爪》能派出的援军顶多只有三千人，再加上《灰》能动员的兵力，就算再怎么多算，还是不到五千人。

「敌军总数三万，我们能不能撑到主力部队赶来救援，可是个问题呢。」

假如敌军是预料中的一万五千人，那么我军有坚不可摧的靼伟城可以作为屏障。

只要彻底进行守城战，应该可以顺利撑到主力部队到来的，但是……

「……看来会是场久违的严苛战役呢。」

对《钢》的包围网，除了东部战线之外，也在西方燃起战火。

《豹》最北方的奇萨加涅卡城砦。

「地平线那头出现许多骑兵的身影！旗帜也已经确认，是僭主一党！」

「来了吗？」

听著探子回报，男人眉头动也不动，淡淡地点头。

这是一名乍看之下，给人的感觉相当诡异的男人。

他的双颊凹陷消痩，脸色惨白到仿佛生了什么重病，只有那双眼眸精光灿然，有如老鹰般锐利。

男人的名字是斯卡维兹。

原本是《狼》的少主副手，勇斗看中他的赤胆忠贞与武艺高强，命他担任位于亚尔夫海姆地区西部的《豹》族新宗主。

「哼，被主公修理了那么多次，还是学不乖呢。」

斯卡维兹露出令人浑身发凉的嘲讽冷笑。

朝他们进攻的，是不认同斯卡维兹为新宗主的《豹》族旧势力份子。

这些人自行推选出新宗主，主张拥有《豹》的正统继承地位。但是，从前任宗主弗贝兹伦古手上正式接下宗主之位的斯卡维兹，自然不可能承认那些人建立的新一代《豹》族有任何正统性。

因此，他们故意用「僭主一党」这种贬抑之词来指称新一代《豹》族。

老实说，斯卡维兹对这种骗小孩似的文字游戏毫无兴趣，但操控这种事也是「政治」的一环。

「正好。只要趁这个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从今以后我就能名正言顺地以《豹》宗主的名义行事了。而且还能顺便铲除来自北方的威胁，加快复兴的脚步。」

斯卡维兹握住爱刀，唧一声，从椅子上缓缓起身。

「僭主一党」给人小团体般的感觉，但其实他们是占据了米德加尔特西半部，领土大到即使称为国家也当之无愧的集团。

毕竟这支精锐骑兵团，可是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让《豹》从米德加尔特的众多势力之一，跃升为拥有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大领土的氏族，就算人数减少了，仍旧不减其勇猛。

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把叛国贼拉加斯塔夫抓起来大卸八块！」

「让那不仁不义的贱人尝尝天理报应的滋味！」

「对神帝陛下犯上作乱的贼人一定会遭到天谴！」

粗鄙的嘶吼声响彻四周。

这里是《麦》的领土偏西之处的某座城砦，目前正被《蹄》军团团包围。

「嗯哼，不敢咬人的狗总是吠得比较大声呢。」

城主房间里，一名极为妖艳的美女无视外头的气氛，神色怡然地嗤嗤笑道。

她正是被《蹄》的士兵点名追杀的《麦》族宗主拉加斯塔夫。

《麦》原本和《蹄》缔结了兄弟誓杯，可是当《蹄》的前任宗主尤古伟战死后，她立刻翻脸不认人，投诚到照理来说有弒兄之仇，由勇斗领导的《狼》那儿。

对《蹄》的人民而言，拉加斯塔夫是毁约背信的不忠不义之辈。

不过话说回来，《蹄》军也不仅仅是单纯大吼大叫宣泄怒气而已。

借著宣扬自己的正当性来提升我军的士气，同时挫败敌方的战意，是攻城战时的惯用手法。

「喂！快点把拉加斯塔夫交出来！乖乖照做的话可以饶你们一命哦？」

「连义兄的仇人都可以张开腿讨好的臭婊子！」

「那么渴望男人的话就让我们来满足你吧！」

「嘿嘿嘿！大爷我会好好凌虐你的！」

咆哮的内容愈来愈下流了。

在这个时代，军队在占领敌国的村庄城镇后大肆烧杀掳掠，是很常见的情况。

应该说，人们把那种事视为对赌命战斗的士兵们的奖赏，甚至可以说是公认的、理所当然的权利。

拉加斯塔夫的美貌远近驰名，连《蹄》也听闻过此事，士兵们自然色心大起。

「哎呀哎呀，真是听不下去呢。」

听著那些污言秽语，拉加斯塔夫托著腮帮子，脸上没有一点愠色，悠然自适地微笑道。

尽管她给人身段柔软、温和稳重的印象，但毕竟是统率一整个氏族的女中豪杰，胆识自然非比寻常。

而且身为宗主，维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态度，才能成为属下眼中的可靠寄托。

「不愧是母亲大人，就算面临如此危机，也依然冷静如常呢。」

「就连我们这些男人都不禁慌了，真是惭愧啊。」

「没错没错，我们得好好向母亲大人看齐才行呢。」

干部们众口一词，打从心底佩服地点头称赞著自家宗主。不过，拉加斯塔夫却忍不住在心中大感失望。

尽管她外表看起来顶多二十多岁，但其实早就超过四十岁了。

在医疗与耕作技术远远落后于二十一世纪的攸格多拉西尔，四十岁已经是什么时候归天都不奇怪的年纪。

再加上一个女人家，要统率这么多男人，也是件辛苦的差事。

尽管拉加斯塔夫想早点退休，把宗主之位让给其他人，却始终找不到适合的人选。这件事一直是她的烦恼根源。

（像《钢》的父亲大人那种器量的男人本来就极为罕见，所以我也不奢求继承人能有那种程度，不过，要是这里面的谁能有父亲大人一半的器量……）

明明原本同属弱小氏族，可是《狼》却是如此人才济济，有那么多优秀的将领。为什么我们《麦》连个像样的人才都没有呢？

拉加斯塔夫扫视著干部们的脸，暗暗叹了口气。总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氏族继续雕零。

（虽然这样对死去的老公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还是和父亲大人商量看看，问问能不能向他借个种好了。）

尽管拉加斯塔夫很清楚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但她仍然半认真地考虑了起来。

津利。

位处凯尔姆特河与埃利伐加尔河交会之处附近的城市。

自古以来，津利便以附近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大型粮仓地带「辉煌的原野

艾达华尔」为基础，发展得稳定繁荣；而且自从被选定为国势爆发性成长的《钢》族都后，往来于此的人们更是络绎不绝，形成空前的昌盛之景。

等著入城的商人与旅人在城门外大排长龙，露天摊位栉比而立，密密麻麻地挤满大路两侧。

不论大街或小巷，处处生气蓬勃、热闹无比。相较之下，聚集在津利中央宫殿中的《钢》重臣们却个个寒著脸，面色十分严肃。

「虽然之前听父亲殿下说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觉悟了，不过实际面对这种情况时，冲击还是很大呢……」

约尔根盯著手中的三张文件，重重叹了口气。

他的眉毛、脸颊上都带有伤疤，长相可谓凶恶，再加上身上那股威严的气势，足以把普通小混混吓得落荒而逃。

而他的身分地位也与外表给人的感觉一致，不但是《钢》里最特别的氏族《狼》的宗主，

同时也是《钢》的少主副手

第三号人物。

「嗯，每个地方的情况都比想像中的更严苛。该说我们《钢》给他们的威胁感就是如此巨大，所以他们才会趁这个机会，倾全力攻打过来吗？」

坐在约尔根对面的黎芮儿蹙著秀眉说道。

尽管她看来只是名娇俏可人的少女，但真正身分其实是《钢》的少主

第二号人物

，是约尔根如假包换的上司。

就约尔根的年纪而言，这少女只能说是个黄毛丫头，但他完全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

他没打算怀疑提拔她的勇斗的眼光，再说，黎芮儿处理大国《钢》政务时的干练手腕，也确实让约尔根刮目相看。

「联络过父亲殿下了吗？」

「我已经派人抄写副本，快马加鞭地把消息送往加契纳了。由于我早在沿途设置了许多临时驿站，我想父亲大人应该在这两天里就能收到通知了。」

「您办事还是一样迅捷呢。」

约尔根扬起嘴角。

直到不久之前，加契纳还是《雷》的领地，因此无法以飞鸽传书的方式送信。飞鸽传书是利用鸽子的归巢本能来送信的，可是《钢》占领加契纳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养出以加契纳为家的鸽子。

如此一来就只能靠马匹送信了。但马是生物，是生物的话就会感到疲累，无法长时间高速奔驰。

所以才会出现所谓的驿站制度——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个供人马休息的驿站，让骑手连续换马赶路，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送到远方。

这构想由勇斗提出，现在已经是《钢》主要都市之间的紧急联络手段了。不过没想到，就连几天前刚收为领土的加契纳也被纳入联络网之内。

「因为目前是分秒必争的状态，愈早联络上父亲大人，就能挽救愈多的生命。」

「您说得是。」

约尔根深深点头，赞成黎芮儿的意见。

「那位大人是军神转世，就算面临这种前所未有的紧急事态，肯定也能排除万难，带领我们走向胜利。」

他意味深长地说著。

约尔根已经把勇斗完全神格化了。他真心相信勇斗是安格尔柏妲派来拯救人民的使者。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假如把所有事情全丢给父亲大人处理，我们岂不成为只知道享受优厚俸禄的尸位素餐之徒？」

「哈哈哈，说得也是。就算再怎么快，父亲殿下应该也要四天后才能回到津利吧。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尽可能地把所有能做的事做完才行呢。」

「嗯，所以我希望阁下能不吝赐教。」

「咦？」

约尔根讶异地扬眉。

也难怪他会觉得不可思议。光是未雨绸缪设置临时驿站一事，就能看出这少女的办事手腕有多高明。对于如此能干的女孩，自己有什么能教她的吗？

「我听说阁下年轻时是纵横沙场的名将。虽然说在父亲大人回城之前，全军的总司令是由我担任，可是说来惭愧，对于征战之事，我实在没有什么信心。」

「……噗！您也真是直接呀。」

约尔根先是一楞，不明白黎芮儿的意思。但在理解她的话后，不禁噗哧笑了出来。

少主与少主副手之间的关系并不单纯。

毕竟是组织里的第二、第三号人物，为了争夺下任宗主之位而私下互斗，视彼此为政敌，不论在哪个氏族里都是很常见的情况。

尽管约尔根没有抢夺下任宗主之位的野心——就年纪而言，他八成会比勇斗早死——不过，想成为打从心底敬爱的义父的长子，这种程度的愿望也还是有的。

把自己的弱点曝露给有这种想法的人知道，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行为。

但是话说回来，从小学习帝王学的黎芮儿，不可能不明白这种政治斗争的敏感之处。

由此可见，她是明知这么做很愚蠢，还是故意向约尔根请教的。

应该是因为，不，肯定是因为，她认为这么做才是对整个《钢》最好的方法。

（哈哈哈，真是败给她了。）

约尔根扎实地感受到彼此器量的差距，但同时也有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不论是勇斗还是黎芮儿，都才十几岁而已。

有他们在，《钢》的国祚必能强盛长久。这种安心的感觉远远胜过无聊的嫉妒之情。

「……先说说我的想法。我认为应该尽快派出在《角》待机的部队前往《豹》与《麦》支援，您意下如何呢？」

约尔根正感慨万千，黎芮儿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听起来，这样的决定没什么问题。

还不如说，太没有问题了。

硬要挑剔的话，就是太朴实、太死板了。不过这也是黎芮儿的特色。

但也必须是这样的人才，才能辅助老是想出一堆新花样、怪点子的勇斗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他们一定也正翘首盼望著援军快点到呢。」

「嗯，既然如此……」

「关于这件事，我有点异议。」

黎芮儿正准备做出结论，一道话声从墙边响起。

「唔！」

约尔根露出明显的不悦之色，转头看向靠在墙上，脸的上半部戴著黑色面具，感觉古怪的男子。

「您有什么高见吗？弗贝兹伦古叔父大人。」

黎芮儿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态度很普通地回问道。

弗贝兹伦古是《豹》族前任宗主，有非凡的才能，在短短几年内便将小国《豹》壮大为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大国。后来被勇斗打败，现在成为其义弟，肩负《钢》的独立骑兵团团长之职。

不过，看在约尔根眼中，这名男子实在无法不让他联想到某个男人。

那是当年身为《狼》族少主，集众人信任与爱戴于一身，却因为嫉妒迅速崭露头角的义弟勇斗，最后杀死自己的誓杯义父——《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犯下弒亲大罪，万死也不足惜的男人。

「请问我这对应有什么缺失之处吗？」

「是不到有缺失的程度，但我想，应该没有必要分散兵力吧。」

弗贝兹伦古以柔和稳重的口吻说道。

很难从他的外表看出，这个人是在攻下《蹄》的族都诺欧通时发动血腥屠杀，在《钢》攻入自己领土时实施焦土作战，做出种种震惊攸格多拉西尔西部的暴虐事迹，被称为凶王的男人。但是那样的身段口吻，反而更让约尔根产生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

（果然，像极了那个人。洛普特……）

虽然也有只是单纯相似的可能，可是，两人之间的共通点还是太多了。

不过，他也不能开门见山地质问与勇斗交换兄弟誓杯的人，是否犯过弒亲重罪。

必须找出更多证据才行。

「《豹》族宗主斯卡维兹是《钢》名列前三的猛将，不但身经百战，在防卫战方面更是高明。再加上《钢》早已在那儿配置了『战车堡垒』，我认为就算不派出援军，他们也不会被击溃。」

「唔。」

「另一方面，《麦》的国力弱小，也没听说有什么高明的将领。必须优先把援兵送往那里，否则很有可能被敌军突破。而且从大局来看，位处粮仓地带的《麦》与才刚开始复兴的《豹》，哪片土地被敌人夺走，对《钢》的打击较大呢？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唔……」

听了弗贝兹伦古的话，黎芮儿为难地沈吟著。

看在约尔根眼中，黎芮儿和勇斗有著同样的问题：就宗主而言太爱民、太温柔了。

她应该是不想见到因战火失去家园与谋生能力，为生活所苦的人们，遭受更多苦难的模样吧。

可是，身为统治者，该舍小就大时还是必须狠下心去做，这是领导者的责任。

目前遭受《豹》的僭主一党攻击的亚尔夫海姆西北部虽然土地广阔，但是没有河流经过，收获量不高。

就利害方面而言，确实如弗贝兹伦古说的，应该先顾好《麦》的土地才对。

不过，就算再怎么爱民如子，在重要大事上，黎芮儿也不会基于妇人之仁而做出错误的判断。

「……我明白了。那么就把《角》的所有兵力全派到《麦》那儿支援吧。您觉得呢？约尔根阁下。」

「嗯。就现状而言，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决定吧。」

对于弗贝兹伦古的建议，约尔根没有太多意见。

002

他在意的是其他部分。

「说到这个，没想到叔父居然知道斯卡兄弟精通防卫战，真是令人惊讶呢。」

他闲话家常般，刺探性地问道。

这男人与斯卡维兹交手的次数，应该只有纳斯特隆德与《豹》的征讨战那两次而已。

光是这样，就能明白斯卡维兹是《钢》里防卫战的第一人吗？

「嗯。他当过米德加尔特的守将不是吗？对我们的挑拨总是不为所动，坚守自己的任务。没有比那种人更麻烦的守将呢。」

弗贝兹伦古爽朗地笑道。

完全不见慌乱之色。

不过，如果他真是洛普特，当然也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刺探便露出马脚就是了。

「话说回来，虽然这样一来《豹》和《麦》的部分应该就暂时安全了，不过主要的问题，还是在《灰》那边呢。」

而且还极其自然地把话题岔开。

说起来，原本就是约尔根先离题的，弗贝兹伦古只不过把话题拉回正事上而已，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因此约尔根也只能同意他的话。而且现在确实不是在意那种枝微末节琐事的时候。

「您说得没错。虽然依照原本的计画，位在附近的《爪》将会出兵前往《灰》做支援，但不知能否撑到主力部队赶到。」

尽管料到《剑》会参战，但没想到连《枪》和《兜》都加入了讨伐联军。

看到三万这种岂有此理的数字，约尔根感到有点晕眩。

就连差点把《狼》逼到绝境的《豹》、《雷》联军，总兵力也不到两万人。

而且这次除了东方战线之外，还有北方的《豹》僭主一党、西方的《蹄》同时发动攻击，逼得我军不得不分散兵力应战。

虽然比起《狼》的时代，《钢》的国力有飞跃性的进步；但光看数字，眼前的危机还是前所未见地令人绝望。

「我打算让独立骑兵团到那边支援。对没经历过一击脱离战术的人来说，应该会觉得骑兵非常难以应付吧。这样一来就可以争取时间了。」

「……嗯。」

之所以顿了一下才回应，是出于不信任感。

游牧民族的三千名骑兵，确实是梦寐以求的战力。

尽管最近几年约尔根总是留守族都，没有参与征讨活动，但不只一次听说骑兵有多么地难缠。

就友军而言，没有比这更可靠的战力。可是，他还是无法抹消这男人是洛普特的疑虑。

「呃——……虽然这么说很无礼，但能否请叔父接受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呢？」

「嗯？」

「可以让我看看叔父面具底下的真面目吗？对不起，毕竟之后即将并肩作战，我没办法把命交给都不露脸的人。」

约尔根下定决心，单刀直入地提出要求。

身在战场，必须随时对抗面对死亡的恐惧。

假如在我方士兵数量极为不利的烦恼下，还得随时担心是否遭友军背叛，会让精神崩溃的。

约尔根动之以情，向弗贝兹伦古恳求。

「那就别把命交给我啊。」

可是弗贝兹伦古却冷淡地回绝了。

「面具下是有什么巨大的伤痕吗？我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许多次，拷问之类的残忍伤口也看多了，所以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偏见，可以让我看上一眼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想给你看啊。」

弗贝兹伦古嫌麻烦似地搔著后脑勺。

不把他人当一回事，完全感觉不到诚意的态度。这种轻浮的感觉也和那男人极为相似。

应该说，从刚才的对话，约尔根可以肯定，弗贝兹伦古绝对就是那个人。

「即使我如此拜托，您还是不愿意吗？」

「唔——不然这样好了，你去找大哥商量一下。如果是大哥的命令，我就考虑拿下面具。」

能被弗贝兹伦古称为大哥的，只有周防勇斗一人。

也就是说，除非大宗主亲自下令，否则弗贝兹伦古就不打算摘下面具。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事到如今，约尔根终于察觉一件事。

既然勇斗和弗贝兹伦古交换了兄弟誓杯，很难想像勇斗不知道弗贝兹伦古的真实身分。

「……父亲殿下见过您的真面目吗？」

「嗯，见过啊。」

「～～！」

弗贝兹伦古回答得太乾脆，约尔根哑口无言了。

也就是说，在隐瞒弗贝兹伦古真实身分这件事上，勇斗也是共犯。

（还以为我已经习惯父亲殿下的各种胡来了，不过，这是最过火的一次了吧。）

惊人的事实让约尔根头痛不已，他低下头，揉著皱紧的眉心。

在誓杯之约里，弒亲是最严重的大罪。不但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还加以重用，让这种大罪人身居要职。这种做法实在太不合常理了。

（不过，现在确实是没办法挑三拣四的时候。《钢》目前最缺的，不是刚正不阿之人，而是有实力的人。）

在武艺方面，几乎能与《钢》的双璧吉可露妮、斯卡维兹匹敌；身为将领，能在短时间里让中小氏族《豹》跃升成为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大国。就实力而言，弗贝兹伦古的能力仅次于勇斗而已。

在眼前这种八方受敌的情况下，确实是令人垂涎三尺的极品人才。

「唉～～～～～～既然如此！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约尔根长叹一声，以苦涩的表情，沈痛地挤出这些话。

被洛普特杀死的《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是大约二十年前，约尔根第一个交换誓杯，一路同甘共苦的义父。

约尔根相当敬爱这位义父，而且法布提之于自己，也有著非比寻常的恩义。

弒父仇人明明就站在眼前，却不得不装成没看见。就算理智上明白必须这么做，感情上还是无法不觉得扼腕。

「……不对，有件事还是非说不可。请您今后别在雅尔菲德待上太久。因为我无法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知道了。」

弗贝兹伦古扬起嘴角，点头表示明白。

那大摇大摆的态度刺激著约尔根的情绪，只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不已。

就算握紧双拳，也无法扼制怒火。

「我去准备出击事宜了，告辞！」

约尔根勉力挤出这句话，忿忿然地走出房间。

「叔父大人与约尔根阁下之间有过什么嫌隙吗？」

目送浑身散发怒气，将地板踩得砰砰响的约尔根离去后，黎芮儿向弗贝兹伦古问道。

就她所知，那位名叫约尔根的男人，虽然长得有如凶神恶煞，不过个性温和厚道，很会照顾人，是相当有肚量的人物。

在这之前，黎芮儿只见过他发火一次。

那次发火与《爪》族宗主伯特韦德有关，不过和这次沸腾的怒气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可是，弗贝兹伦古和约尔根今后必须并肩战斗，共同面对人数高达三万的讨伐大军。黎芮儿当然会担心两人一直处于这种不和的状态，是否会导致什么不堪设想的后果。

「呵呵，约尔根阁下似乎把我误会成其他人了呢。」

弗贝兹伦古依旧大剌剌地、极为爽朗地说道。

不愧是戴著铁面具的怪人，脸皮的厚度也非比寻常。

但是，既然他都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了，也很难继续追问下去。

「算了，我也不啰唆了，请两位好好相处，千万别忘记现在是危急存亡之秋。」

黎芮儿轻叹了口气，不再过问这件事。

要是身为局外人的自己多管闲事，导致事态恶化，可就不好笑了。

「这些话请你说给约尔根阁下听吧。那么我也告辞了。」

弗贝兹伦古讥讽似地勾起嘴角，转身离去。

见他走远之后——

「只好等父亲大人回来再问清楚了。那个人实在是……」

——黎芮儿无奈地叹气。

明明说过好几次，叫勇斗一定要把与大局相关的重要大事全告诉身为少主的自己，没想到他居然藏了这么一大颗炸弹……

正因为勇斗老是这样，其他人才被迫过度操劳。而帮他收拾烂摊子的最大苦主，就是自己。

「之后一定要请父亲大人好好疼爱我作为补偿，否则实在说不过去呢。」

黎芮儿嗯了一声，下定决心。

《角》族中有如父亲的义弟妹之首拉斯穆司年事已高，黎芮儿希望能让他在阖眼之前看看、抱抱自己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想与心爱的人生下爱的结晶。

假如身为正室的美月无子，自然不能操之过急。但既然美月已经怀孕，也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了。

「不过，现在不是悠哉想这种事的时候呢。」

黎芮儿回过神，起身眺望窗外风景。

即使只从办公室向下俯瞰，还是能感受到人民的活力。

仅短短两年，这座城市已经繁荣到当年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了。

然而，这也极度令人害怕。

就如同这座津利城，整个《钢》发展得太快了。

文化、价值观相异的人们，必须花上不少时间磨合，才有办法和睦相处。

但如今《钢》里混合了七个氏族，很难称得上是团结一心的国家。

就连个性温和稳重的约尔根，也与《爪》族宗主伯特韦德、独立骑兵团团长弗贝兹伦古有著很深的过节。

可以想见枱面下的其他关系一定更是暗潮汹涌，有许多类似的情况。

太爱担心是自己的缺点。尽管有自知之明，但黎芮儿还是无法不感到焦虑。

独立骑兵团的据点在津利东南方，骑马约一个小时路程的高原上。

即使是现在，也依然有大量人口不断涌入城里，没有多余空间建造能容纳三千士兵与马匹的设施。

再加上从粮食、训练马匹与锻炼士兵的角度来看，以草原为基地是相当合理的决定。

虽然高原的气温比位在平地、旁边有河流经过的津利冷上许多，但对于从小生长在严寒地带米德加尔特地区的游牧民族来说，这点寒冷根本小菜一碟。

还不如说，这高原的环境近似故乡，不少人反而在这里住得比城里更舒服、更有精神。

「欢迎您回来，父亲大人。」

骑著马的弗贝兹伦古一靠近据点，一名如贵公子般文质彬彬，气质与粗野勇猛的游牧男儿极不相衬的青年便立刻出来相迎。

「嗯。纳尔弗，做好出击的准备了吗？」

弗贝兹伦古并不下马，直接问道。

纳尔弗是拥有《光之马》符文的英灵战士，从弗贝兹伦古还是《豹》族宗主时就一直是他心腹。

他在《豹》的征讨战中被《钢》军所擒，过了一段牢狱生活，但是在勇斗大婚时与弗贝兹伦古一起得到特赦。

不只获释出狱，还被提拔为独立骑兵团的副团长。

「是！一切顺利，随时可以出发。话说回来，您身后这几位是？」

纳尔弗将目光移到跟在弗贝兹伦古身后的一众骑兵身上。

虽然他们也骑马，但是长相、服装与气质，都与由游牧民族组成的独立骑兵团大相径庭。

「哦，这几位是亲卫骑兵团

穆思裘尔

的人。承蒙他们特地护送我回来呢。」

弗贝兹伦古说著，夸张地耸了耸肩。

当然不可能只是单纯护送，他们是所谓的监视者。

这些人应该会睁大眼睛，仔细观察弗贝兹伦古的一举一动，向上级报告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行径吧。

虽然觉得有点烦，但毕竟自己前科累累，也怪不得对方会这么做。

再说，要是那小子天真到连监视者都不安排，反而会让弗贝兹伦古失望呢。

……话虽这么说，但是——

「还是有种芒刺在背的感觉呢。」

——弗贝兹伦古不禁苦笑。

再加上不久之前约尔根的反应，看样子，想得到《钢》的信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事到如今，弗贝兹伦古当然不会在意别人用什么眼光看自己，但他也不想一直像这样被绑手绑脚。

「罢了，也是个机会。为了今后的舒适生活，还是趁现在多立点功劳吧。独立骑兵团！要出击了！」

「布阵完毕！随时都能出击！」

「是吗？」

听完部下的报告，《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微微点头。

其他环坐在会议桌前的人有：右斜前方的《云》族宗主葛哈德、《枪》族少主副手赫默斯、左斜前方的《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兜》族少主欧雷尔斯【注】。

编注：典出《丹麦人的事迹》，是名狡猾的巫师。别名乌勒尔，也在北欧神话中登场，是雪神、箭术及狩猎之神。

这里是位于《灰》的族都维格利德【注】城北方，对《钢》讨伐联军大本营。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诸神的黄昏战场，维格利德（Vigrid）原野。

虽然只是将羊毛毯挂在四根立于地面的柱子上做出来的简易帐篷，但至少能挡风遮雨，相较于普通士兵只能被日晒雨淋，还是舒适太多了。

不过话说回来，普通士兵到底有没有办法在这座帐篷里放松身心好好休息，也是个问题。

因为现在帐篷里大将云集。

而且气氛不但说不上和气融融，甚至还相当剑拔弩张。各国的大人物都为了自身利益，不著痕迹地刺探他国底细、彼此暗暗较劲。

沈重的紧张感与杀伐之气自然而然地弥漫在帐篷里。

「呜……啊……」

「敌军的情况如何？」

法古拉培尔以温和的口气，向被现场压力震慑得无法动弹的传令兵发问。

被这么一提点，传令兵总算想起自己进入帐篷里的原因。

「是！敌人似乎打算进行彻底抗战，就小的看来，他们的士气相当高昂！」

「哦，竟然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维持高昂的士气？」

法古拉培尔略微睁大眼，佩服地说道。

根据先前派出的探子回报，驻守在靼伟城的士兵大约三千多人，再怎么多算，也不到四千人。

对手是比自己多了将近十倍的大军，在这种绝望的兵力差距下，想提高士兵斗志是极为困难的事。

正常来说，光是兵力差距就足以重挫士气，就算有人因此临阵脱逃也不奇怪。

「不愧是驻守要地的将领，和传闻中一样优秀呢。」

法古拉培尔诚心称赞起敌军守将。

不分敌我，对有能力的人全都致上敬意，这就是法古拉培尔的风格。

「没错！赫列姆那家伙真的很难缠！」

「嗯，我被那家伙耍了好几次呢。」

《云》族宗主葛哈德恨恨啐道。《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也皱起眉头。

看样子，与《灰》相邻的这两个氏族早与该城守将交手过了，并因此吃了对方不少苦头。

长年与两氏族为敌的法古拉培尔，很清楚这两名宗主的实力。

能被他们说成这样，应该真的是极为难缠的敌人吧。

「嗯。这么说来，我确实也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法古拉培尔在脑中搜索著关于该名守将的事迹。

不清楚底细，只知道对方名声之响亮，甚至能传入自己耳中。

虽然《剑》与《灰》的国界也是相邻的，但《灰》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弱小氏族，不可能笨到主动进攻、挑衅大国《剑》，所以法古拉培尔的注意力也一直没放在与《灰》的边界，而是集中在中央政府那儿。

「具体来说，那位赫列姆是什么样的将领呢？」

法古拉培尔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发问。

战争，特别是会花费许多时间的攻城战，基本上也是一种心理战。

敌军将领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些情报会左右战术的运用。

因此，法古拉培尔很想听听与敌将实际交手过的人们感想。

「这个嘛，就像刚才说的，总之就是很难缠。除此之外我也不清楚。」

葛哈德耸肩。

「不清楚？」

「没错。硬要说的话，他的特色就是没有既定模式吧。不论攻守都很高明，有时会从后方偷袭，有时又会强势进攻。会依战况，时而使用正统战术，时而采取奇策，可以说是变幻莫测、难以捉摸的家伙。」

「原来如此，这样子的确很难缠呢。」

法古拉培尔也不禁苦笑起来。

人类这种生物，会因循著曾经成功的途径行事。在运用战术时，也会有同样的习惯。

不论布阵有多牢不可破，只要能摸透敌将的想法与脾性，对策要多少有多少。可是，这次的敌人似乎没有这种弱点可掌握。

无法猜透对方想做什么，而且还能高明地对应我方的攻势。

只能说真的是强敌。

「但也不能一直窝在这里慢慢来。」

法古拉培尔手肘抵在桌上，将下巴搁在交错的十指上，喃喃念道。

「是呀～要是在攻下那座城之前～《钢》的主力部队就到达的话～事情就不太～好玩了呢～」

一道与紧张气氛完全不合拍的声音，自一旁悠悠地响起。

说话的人名为芭菈，是《剑》的干部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法古拉培尔的「怀剑」，以足智多谋闻名国内外。

「假如守城士兵知道有援军，而且《钢》的主力部队不久之后就会赶来救援，士气将变得更高昂，城砦会更难攻破，对吧？」

「哎呀～就艾尔娜来说，这感想很聪明呢～」

「『就我而言』是什么意思啊！？」

站在另一侧的妙龄女性——艾尔娜不服气地大声反驳著。

她的外表很年轻，言行举止也带著一股生涩感，但她其实是效忠于《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由九名英灵战士组成的精英亲卫队「扬波之女」的成员之一，而且在武功方面是其中属一属二的猛将。

「好啦好啦～这种事就先～不管它了～主公大人～您打算怎么做呢～？」

芭菈无视激动的艾尔娜，向法古拉培尔问道。

虽然艾尔娜还想继续抱怨，但是考虑到时间地点，也只好用力咬住嘴唇，把话硬吞回肚里。

她的反应多半也在芭菈的计算之内吧。尽管芭菈貌似温良沈稳，但其实很爱捉弄人，个性「非常好」。

「这个嘛，也只能在对方援军抵达前想办法攻破城池了。」

「可是～应该没多少时间可以用哦～？」

芭菈一针见血地表示。

靼伟城的传令兵八成已经拚命狂奔，把讨伐联军进攻的消息带往《钢》的族都津利了吧。

津利与靼伟城间的距离大约两百里格（约四百公里），而一天的行军速度一般是十里格。

由于《钢》的主力部队正前往西方攻打《雷》，因此大约得花上三十天的时间才能调头抵达此地。

只是，想在短短一个月里攻下这座以固若金汤闻名的城砦，就算我方有三万大军，还是一件难事。

「虽然有点早，但也只能使出绝招了。」

「……看您的眼神～就算阻止也没用吧～」

「嗯。我已经决定好了。」

「可是～对三万士兵使用的话～您搞不好～会死哦～？」

芭菈担心地警告著，但法古拉培尔只是轻笑一声，无谓地耸肩。

脸上完全没有犹豫的神色。

「呵，这条命本来就是准备为陛下牺牲的。何况对方是军神，要是舍不得花力气，说不定会因小失大哦？」

「赫列姆老爹！敌人攻打过来了！那些家伙打算用蛮力硬是攻破这座城！」

「喔。」

坐在椅子上打盹的老人，微微睁开眼皮。

他的身体痩削，头发全白，脸与从衣袖下露出的手臂全都布满皱纹。

「真是，连让人好好睡个午觉都不肯。」

老人发著牢骚，以拐杖拄著地板，缓缓起身。

他早已年过七十，腰腿的力气大不如前，如今若不仰赖拐杖，甚至就无法好好走路。

个子不如想像中的高呢——大部分人对他的第一印象应该都是这样吧。原本就矮小，再加上年纪大，背也驼了，看起来更是低矮。

不过，这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老人，正是威震毕佛斯特，就连《牙》、《云》的宗主也感到棘手的名将赫列姆。

「老爹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午睡，我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嗯～？说这种话也未免太没志气了。你是早晚要继承老夫位置，守住这座城的人哦？光是这种程度就吃不下饭，今后怎么有办法守城呢？」

「孩儿惭愧。但我是第一次见到那种大军……」

「呵、呵、呵。不论对方是三万人还是五万人，这座靼伟城都不会被攻下的。」

老人抖动著身子，放声笑道。

从三十岁起，他驻守在这座靼伟城四十年了。度过种种危机，一路守到今日。

靼伟城的南侧是湍急的河流，北方高耸著号称「攸格多拉西尔的屋顶」三大山脉之一——希敏约格山脉。一南一北的天险使敌人无法从这两个方向进攻。

靼伟城以西是《灰》的领土，因此敌人只能从东部发动攻击。就算对方兵力再多，面对这种地形，还是无法发挥优势。

另一方面，对守城的《灰》军而言，只需把战力集中在东侧就没问题了。

不论敌军人数有多少，看在赫列姆眼中，也完全不足为惧。

「命令弓兵部队彻底发射箭雨！现在正是测试《钢》送我们的反曲弓威力的最佳时刻！」

赫列姆狞笑道。

他早就得到通知，明白此处即将成为战场。因此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

「好了，老夫也去看看新型弓的威力吧。」

赫列姆拄著拐杖，缓步走上城墙。

到了这把年纪，连爬楼梯都是件苦差事。

但他还是勉力爬上城墙，由上而下了望敌军，接著禁不住地啧啧赞美起来。

「哦，飞得真是远吶！」

他以不像老年人的声音喜孜孜地赞道。

如同前述，赫列姆驻守在这座靼伟城四十年了，从这里发射的箭矢能飞多远，他了若指掌。

而这种新型弓，射程远远超过旧式的长弓。

「还真是拿到好东西了。等战斗结束后，非得向他们借个一把仿制才成呢。」

赫列姆摩挲著下巴，满意地点头。

如此一来，靼伟城肯定更加易守难攻。

在他打著如意算盘的期间，城上的士兵也不停对朝我方涌来的敌军扫射箭雨。

可是，即使同袍不断中箭倒下，讨伐联军依然没有止住脚步，反而积极地踩过同伴的尸体向前迎战。

「嗯？还以为他们只是来探探虚实……居然打算直接进攻？」

所谓的守城战，守城的一方基本上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从城墙向下发射的箭矢能飞得比平常更远，相反地，由地面向上方发射时箭矢则难以射中守军。

再加上还有坚固的城门可以防止敌军侵入城内，因此攻击权几乎属于守城的一方。

纵观历史，以蛮力硬是取下城池的例子相当少见，通常是以长期围城，断绝守军的粮食供给，挫败守军斗志的方式逼使其投降。

赫列姆原以为敌军只是为了制造精神压力，派兵过来探探情况而已，可是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唔，里面也有《云》和《牙》的军旗，看来他们也知道长期包围对这座城不管用吶。」

被号称「攸格多拉西尔的屋顶」的三大山脉环绕的此处，周围不是山就是谷。如果想从阿斯嘉特或米德加尔特进入毕佛斯特盆地西部，就非得经过这座城砦不可。

也就是说，敌人没有办法绕到靼伟城的西边进行夹击，守城部队能充分接受我军的后勤补给。

防守易，进攻难。就连守城战的惯用战术——长期包围也不管用。

靼伟城是真真正正的易守难攻。像《灰》这样的弱小氏族之所以能存活到今日，不被《剑》、《牙》、《云》之类的强国消灭并吞，名将赫列姆自然厥功甚伟，但是地形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也罢。想必他们也急著在《钢》的援军赶到之前攻下本城，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吧。虽然这么说，但咱们也真是被看扁啦。」

赫列姆倏然睁大双眼，从颤颤巍巍的老人变成历经百战的猛将。

他的双眼无比晶亮，完全没有衰老的感觉。不仅如此，眼中甚至带著由丰富经验赋予的知性光彩。

再也不见刚才那名和蔼可亲老爷爷的踪影。

「赫列姆大人！敌人拿出破城槌了！」

一名弓箭手高喊。

在攸格多拉西尔，破城槌是很常见的攻城武器。

说成武器其实有点夸张，其实就只是普通的粗大原木罢了。让数名士兵们抱著原木，用力撞击城门，以蛮力把城门打坏。

当然，守城的一方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著敌人打坏城门。

「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

因此，守军会把攻击集中在抱著破城槌的敌军身上。

想在被集中攻击之下好好完成破门任务是很困难的事。抱著破城槌的士兵一个又一个中箭倒下。

「别担心箭的数量，尽量射就对了！」

赫列姆以不像老人的音量中气十足地高喊，对士兵们下令。

这场防卫战的重点不是打败敌军，也不是击退敌军，而是守住城砦直到《钢》的主力部队抵达为止。

因此，现在不需要无谓地考虑将来的事，也不必保留实力，必须尽可能地全力攻击，让敌军吃足苦头、心生恐惧，不敢轻易再次攻城……

「唔嗯！？」

赫列姆锁起眉心，不自觉地呻吟出声。

不论射倒了多少人，还是有源源不绝的士兵拥上前扶住破城槌，确实地缩短他们与城门间的距离。

但是，最让赫列姆惊讶的，不是这件事本身。

「怎么搞的？那些士兵是怎么回事！？」

异常得太明显了。

人类有怕死的本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身处战场，也没有多少士兵会主动往死处冲。

事实上也是如此。大多数的战役里，战死者通常不到一成。一旦战争分出优劣势，劣势一方的士兵就会开始争先恐后地溃逃，不想死在战场上。

可是眼前这些士兵却不是那么回事。

尽管友军承受单方面的攻击接二连三中箭身亡，他们也依然毫不胆怯地朝著城门继续前进。

这反应太岂有此理了。

就算指挥官命令士兵上前送死，士兵也不可能乖乖听从那种不合理的要求。逼过头的话说不定还会引起叛变。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但是，反观这些士兵，却个个大声吶喊，斗志高昂，应该说，根本是争先恐后地抢著进攻。

赫列姆惊骇地吞著口水。

他的军旅生涯也有五十年了，不过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军队。

轰！

破城槌终于来到城门前，做出第一记的撞击。震动与巨响甚至传到位在城墙上的赫列姆这里。

当然，靼伟城的城门不会因为区区一次的撞击就被打坏的。

但城门毕竟同样是木制的，连续撞击数十次的话，早晚还是会因此碎裂。

「可恶！叫枪兵集中在城门前！弓兵部队也别停下来！继续射击！后勤去准备更多的箭！动作快！」

赫列姆迅速地接连下达指示。

即使面对超乎常理的情况，他还是能立刻反应过来，冷静地做出判断。

要说有这反应是应当的，但其实这不是任谁都做得到的事。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名将，才有办法如此沈稳地做出对应。

轰！

霹哩霹哩……啪！

在不知第几十次的撞击后，城门发出对守城士兵而言最不想听到的，预告即将发生最糟情况的声音。接著，门板出现龟裂。

轰！

啪叽！

紧接而来的下一击，粉碎了已然龟裂的门板，在城门上开出缺口。

既然出现破洞，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经过几次的撞击后，门板消失殆尽，化作地上的一片瓦砾堆。讨伐《钢》的联军士兵则像是为了发泄刚才单方面挨打的怨气似地，一口气往城内蜂拥而入——

——然而，等在他们前方的，是持著枪，从左右两侧夹击的守城士兵。

「呜啊！」

「嘎！」

「嗯呃！」

讨伐联军的士兵不断地发出惨叫声，死去。

军队在进攻时，基本上会尽可能提高正前方的攻击力，但是对于从左右两方过来的攻击，则显得相当脆弱。

在战争里，决定双方优劣势的因素中，最重要的是「人数」。

以这场攻城战为例，进攻的一方受限于城门狭窄，无法大举入侵。守城的一方则等在城门内侧的广场上，可以好整以暇地进行包围战。

就这个「场所」而言，《灰》军完全逆转了与对《钢》讨伐联军的庞大人数差距。

「哼，别因为攻破城门就得意忘……嗯！？」

就在赫列姆准备享受胜利的滋味时——

被守城士兵戳成重伤，理应倒地不起的讨伐联军士兵却不倒下，反而以双手紧紧握住穿透自己身体的长枪，封住对方动作。

守城士兵急忙想把枪抽回，但却被对方牢牢抓住，一点也不动。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同时，讨伐联军士兵不断地涌进城里，并开始斩杀无法动弹的守城士兵。

赫列姆先是怀疑自己眼睛有毛病，接著怀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最后开始猜想，这是作梦，不是现实。

「这、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仿佛被亡魂附身似地，完全没有与人类对手战斗的感觉。

转眼之间，城门内侧的广场已完全被敌军占据。

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人数上原本就压倒性不利的守城军自然无力回天——

靼伟城牢不可破的传说，在这天画下了句点。

「神帝陛下万岁！神帝陛下万岁！」

靼伟城里欢声雷动，数不清的讨伐联军旗帜在城墙上飘扬。

城内弥漫著浓浓的血腥味，显示出刚才的战斗有多激烈。

「居然有办法强势地正面攻下这座城砦……」

《云》族宗主葛哈德皱著眉，看著城内的惨状喃喃自语。

这座靼伟城有多难攻陷，在最近十年里发动过无数次攻击，也被击退同样多次的他，是最清楚的人。

《云》是位于米德加尔特东部的游牧民族。

生长在米德加尔特的严苛环境中，以狩猎与掠夺维生的《云》，是连女人、小孩都精于玩弓弄剑的天生战斗集团。

而宗主葛哈德，到目前为止已经消灭了两个氏族，让《云》的势力比前任宗主的时代更强大，是国内外公认的豪杰。

即使是这样的他，以及这样的战斗集团，面对靼伟城时，也只能一筹莫展地被打退。

可是，法古拉培尔却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下靼伟城。

这支讨伐联军确实是前所未见的大军。

但这座城砦的地理环境有利之处却能抵消大军的优势。

正确地说，是反而让讨伐军变成敌众我寡的状态。

尽管情势对我军是压倒性的不利，但法古拉培尔仍然硬是以武力镇压了守城敌军。

「这就是王之符文《宣战的号角

加拉尔

【注】》吗？听说初代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沃坦陛下也有同样的符文。原来如此，有这股力量的话，统一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也是很合理的事。」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阿斯嘉特的守护神海姆达尔的号角加拉尔（Gjallarhorn）。

让微不足道的杂兵摇身一变，成为万夫莫敌的勇士，而且还能让他们视死如归地奋勇战斗。

就连从头到尾见证了整场战斗的葛哈德，仍然无法不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不过啊，似乎也不是能轻易使用的能力呢。」

说著，葛哈德回头看向城里某个特别宽敞的房间。

对《钢》讨伐联军总司令法古拉培尔，现在体力严重透支，正倒在床上休养。

那力量是人类无法承受的强大，就算是英灵战士，也还是必须支付相当代价才有办法使用吧。

假如不是这样，《云》和《牙》早就被并吞了，连抵抗都做不到。

「哼，虽然是敌人，但我还挺同情《钢》的家伙呢。」

第一战就毫不犹豫地使出这种绝招。

与《钢》的主力部队决战时，肯定会再次施展这能力。

这能力唯一的缺点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可是离《钢》主力部队抵达此处，还有不少时间，足以恢复体力。

法古拉培尔应该也是明白这点，确定能在决战前完全恢复体力，才会决定那么做的吧。

「我是不知道那小鬼是军神还是狮子王啦，但他也只能猖狂到此为止了。」

葛哈德毫不怀疑地说道。

毕竟是短时间内急遽发展到目前规模的国家。

《钢》的军队肯定相当骁勇善战。

但无论如何，都是由「人类」组成的军队。

再怎么强，也不可能抵抗得了那宛如被恶鬼附身般的讨伐联军。

第十二卷 ACT 2

喀啦喀啦喀啦……

由三头黢马牵引的马车正奔驰于荒野上。

各种大大小小的石头遍布地面，不是马车能通过的场所。可是这辆马车的车身虽然剧烈震动著，但车轮还是强而有力地转个不停。

铁制车轮的耐力远超过木制车轮，就算路面有些崎岖不平，行走起来也不成问题。

在这个时代，拥有炼铁技术的国家并不多。

除了位于小亚细亚中部，历史上第一个发明冶铁技术的西台帝国之外，就只有由从遥远未来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的宗主所领导的《钢》与《炎》这两个氏族而已。

「呼——……呼——……」

而两名未来人的其中之一，《钢》的大宗主正以巨大的白狼为枕，睡得极为舒服。

他是有著一头漆黑头发，脸上还带点稚气的少年。

只看他睡脸的话，应该想像不出来，他是在短短两年内建立横跨毕佛斯特盆地与亚尔夫海姆地区的大国——《钢》的稀世英雄吧。

「这个人……还真有办法在随从这么少的情况下睡这么熟呢。」

希尔德加德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喃喃说道。

她是垂著两条辫子，长得很可爱的女孩，但同时也是拥有《披狼皮者》符文的英灵战士。

虽然她不久之前才刚加入直属勇斗的精英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裘尔」，还是新手，但由于听觉与嗅觉异常灵敏，因此成为这次出外远行的护卫之一。

「该说是胆识过人呢？还是说，不愧是英雄豪杰呢？反正总之，要不是这样，也不能和那种怪物平起平坐吧。」

希尔德加德说著，浑身一颤。

她口中的怪物，是《炎》族宗主，从日本战国时代被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织田信长。

那个拥有压倒性霸气的怪物。光是回想起来，希尔德加德就不禁冷汗直流，觉得自己快要尿出来了。

一行人目前正走在与那个信长的宗主会谈结束后的归途上。

「那位大人实在太惊人了。能不与他为敌，真让我松了一口气呢。」

菲丽希亚苦笑著耸肩。

她是金发碧眼、艳丽绝代的妙龄女子。美到即使身为同性，希尔德加德还是会不禁看傻眼的程度。

而且她不但人美，学识也渊博到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可说是才貌双全的完美女性。不但如此，她还是深受勇斗信任、重用的副官，是《钢》的重要干部。

在希尔德加德眼中，菲丽希亚是高不可攀，有如站在青云之上的超级贵人。不过就算是那样的她，似乎也对信长的霸气感到无比恐惧。

「虽然这么说，但神帝陛下已经颁诏了讨伐令，《钢》周围的氏族也开始有动作了。所以还是不能太过乐观……」

「大宗主！大宗主——！」

菲丽希亚正担心著将来的事，一名士兵策马朝著他们疾奔而来，仿佛宣告她的预感即将成真似地。

从那士兵慌张的模样看来，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紧急大事。

「应该是哪边的军队动起来了吧？」

也许是察觉到不寻常的气息，勇斗一个挺身坐了起来。

他脸上已看不到刚才的稚气，显现出的是将领的表情。

「大、大事不好了！！《钢》周围的氏族约好似地一齐向我们宣战！而且已经开始进攻了！」

也许是因为太紧张了，传令兵尖声向勇斗报告道。

这也难怪。

周围氏族可能联手夹击《钢》的预测，是只有干部等级的人才知道的秘密，像他这种基层小兵当然从没听说。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得知被群雄围攻，还能保持冷静的话，反而不对劲。

「这样啊。」

相较于传令兵，勇斗的反应相当平淡。

说起来这也是当然的。

征伐《雷》的这个军事行动，原本就是为了引诱敌军出击而设的陷阱。事到如今，勇斗自然不会对敌人出兵的事感到惊讶。

不过看在年轻传令兵的眼里，即使面临这种前所未有的紧急事态也丝毫不见动摇的大宗主，实在是太了不起、太可靠了。

他眼中闪烁著崇拜的光芒，仰望勇斗继续报告：

「目前《豹》、《麦》、《灰》三氏族都遭到敌人的攻击。尤其是《灰》，正与《剑》、《牙》、《云》、《兜》、《枪》五氏族的三万联军苦战！」

「哇，上钩的鱼还真多呢。」

就连勇斗也不禁瞪大眼。

在他的料想中，敌军应该顶多两万人，因此这是远超过他预料的数字。

原本期待可以借著早期出兵打乱这些氏族的步调，看来这想法是太天真了。

话虽这么说，不过勇斗本来就打算在今年内攻入神都格拉兹海姆，虽然目前进度暂缓，但反正都是早晚要交手的对象。

由于勇斗很肯定现在离攸格多拉西尔沈没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所以一次一网打尽，反而可说是求之不得的情况。

「详细报告在此。」

「啊！让我念给哥哥大人听吧。」

「麻烦你了。」

其实，由于勇斗最近陪著美月一起学习攸格多拉西尔的语言、文字，现在他已经能够普通地读写了——虽然主要是因为攸格多拉西尔的文字是表音文字，才能学得这么快——但他也不想因此夺走喜欢照顾人的菲丽希亚的乐趣。

勇斗故意不提自己已经看得懂文件的事，像从前那样，把读信的工作交给菲丽希亚。

「『此致《钢》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灰》的义弟妹之首兼靼伟城之主赫列姆有言……』」

信中钜细靡遗地记载了敌军的构成、规模、我军士气、局势等等必要事项。

日期是两天前。

即使以当时最快的交通工具马车送信，也得花上十天时间才能送到勇斗这里。从这点来看，《钢》的传令系统已经是破天荒地快了。

可是，这终究是两天前的情况。

此时此刻，靼伟城已被攻陷的事，身为凡人的勇斗自然无法得知。

「欢迎您回来！父亲大人！」

吉可露妮以轻快的声音，喜孜孜地迎接快马加鞭回到《钢》主力部队的勇斗。

她美到会令人忘记呼吸，即使称为人间绝色也不为过。

而且身材十分纤细，仿佛手无缚鸡之力似地，但其实是《钢》首屈一指的猛将。

「您应该已经从传令兵那儿听说了……」

「嗯，敌人好像同时进攻啦？」

「一切全在父亲大人料想之中，父亲大人料事如神，实在令吉可露妮万分佩服。」

「奉承话就不用说了，拔营的准备做好了吗？」

「是！虽然是我的独断专行，但我已经让后方部队先行撤退了。」

「太好了！做得很棒哦，露妮。」

勇斗高兴地抚摸著吉可露妮的头。

三万大军压境，必须尽快让援军赶往靼伟城。

时间宝贵，分秒必争。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吉可露妮还是露出开心的笑容。

对她而言，被勇斗摸头是任何金银财宝都比不上的奖励。

「话说回来，和《炎》族宗主的誓杯谈得如何了呢？」

吉可露妮依依不舍地看著勇斗收回去的手，但又很快敛起表情问道。

「嗯？哦哦，虽然没能缔结誓杯，不过有达成互不侵犯的协定。」

「那就好。」

吉可露妮放心地吁了口小小的气。

虽然她年纪尚轻，但已经是在战场上多次出生入死，战功彪炳的老将了。

面对三万大军的威胁，假如连大国《炎》都与《钢》为敌，情势会变得多凶险，吉可露妮自然非常清楚。

而且在所有军事行动中，最危险的就是退兵时被敌人从后方偷袭。因此得到《炎》不会出兵的保证，可说是无上的好消息。

「顺便一问，那位《炎》族宗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个性乾脆，除了要事之外从不闲聊的吉可露妮居然会问这种问题，是相当罕见的情况。如果是平时，只要知道《钢》、《炎》达成互不侵犯协定，她就不会有其他意见了。

多半因为对方是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那个虎心王史坦索尔的将领，才会引起她的兴趣吧。

「一言以蔽之，就是厉害到非常荒谬的人。我完全不想和那个人为敌。」

勇斗真心诚意地道，话中没有任何夸饰或虚假的成分。

不愧是在战国时代压制群雄，只差一步就统一天下的男人。其魄力、存在感全都非比寻常。

「能让父亲大人说成这样，果然是个大人物呢。」

「是啊。要是连《炎》都和我们为敌的话，我可是会全身发毛的。那样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但父亲大人一定还是能想办法突破困境的吧？」

「你还是老样子，太看得起我啦。」

勇斗苦笑著耸了耸肩。

吉可露妮从以前就有对勇斗评价过高的毛病，不过最近似乎变得愈发严重了。

她的看法与勇斗对自己的评价差距甚远，老实说勇斗一直觉得很困扰。

「也罢，反正已经回避最糟的状态了。但就算这么说，情况还是很不妙呢。」

「是。就连我自己，在听到三万的数字时也不禁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吉可露妮严肃地点头同意。

这次征讨《雷》时，《钢》动员了总数一万六千的士兵，是自建国以来最高纪录的动员人数。可是对方的总兵力却将近《钢》的两倍。

而且三万大军是指东部战线的军队人数，西方和北方另有《蹄》军与《豹》军同时进行夹击。

就算回避了预想中最不妙的下场，但现在依然是包含《狼》的时代在内，《钢》史上最危急的状态。

「嗯，就算靼伟城再怎么易守难攻，可能还是撑不了太久。所以露妮，有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去办。」

「是！请尽量吩咐！是要先到前线进行一击脱离的扰乱战术吗？」

以闪电般的速度抢在敌方哨兵通知部队前接近、偷袭敌军，等敌军终于反应过来，准备应战时立刻撤退。

003

这是吉可露妮率领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拿手绝活之一。

去年与《蹄》交战时，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就是如此扰乱敌军，大幅拖累他们行军的速度。

由于两场战役的情况相似，吉可露妮会这么猜想也不奇怪。但勇斗却摇了摇头：

「不，这次要拜托你去做的不是战斗。」

「咦？」

吉可露妮惊讶地瞪大双眼。

这对平时有如雕像般面无表情的她来说，是很稀奇的反应。

一直以来，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总是纵横驰骋于战场的最前线，是国内外公认的《钢》最强精英部队。

所以她当然难以想像，会被指派与战斗无关的任务吧。

「这是只有你们做得到的任务。这场战役非得仰仗你们的活跃才行哦。」

勇斗奸笑著扬起嘴角。

那是明显在打什么鬼主意时的表情。

「靼、靼伟城被攻陷了！？」

突如其来的恶耗让《灰》族宗主道格拉斯忘了有客人在场，不顾体面地狼狈大叫起来。

敌人是总数三万的大军，他当然想过最糟的状况，也就是靼伟城被攻陷的局面。

可是——

「也未免太快了吧！」

接到三万大军压境的消息，不过是两天前的事而已。

就算利用飞鸽传书或骑兵之类其他国家不知道的国家机密级高速情报通讯网，也不确定消息是否已经传到出征中的《钢》主力部队手上。

从津利到《灰》的族都维格利德，以传统马车行走的话需要花上十天时间，假如是穿戴铠甲、带著武器等重物徒步行军的士兵，则得花上二十天才能抵达。

而且《钢》的主力部队现在正深入于比津利更西方的《雷》的领土里。

也就是说，就正常情况而言，《钢》的援军至少要将近三十天后才能赶来此处。

在失去靼伟城的现在，这是个让人心惊胆寒的数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敌人用了什么奇策吗！？」

道格拉斯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抓著传令兵的双肩用力摇晃逼问著。

他深知靼伟城是多么坚不可摧，英雄赫列姆的声望有多高、用兵手腕有多高明。

不到一天就攻下靼伟城，普通方法是绝对做不到的。

「是、是从正面强行攻下的！」

「啥！？」

道格拉斯有如下巴脱臼般地张大嘴。

接著，他开始浑身颤抖。

「开什么玩笑！就算有三万大军，可是我们这边有赫列姆老爷子，怎么可能说攻陷就攻陷呢！？」

「唔，如果有勇斗父亲殿下发明的……叫什么平衡重锤投石机的道具吧？如果有那个就另当别论，没有的话，确实相当令人难以置信呢。」

坐在道格拉斯对面的微胖男子皱著眉，插嘴道。

他是邻国《爪》的宗主伯特韦德。

基于事前讲好的协议，他带著三千士兵赶到《灰》这里救援。

「就、就算这么说，可是全都是真的。就算用箭雨攻击、以长枪从正前方和左右两方夹击他们，敌人还是完全不停地前进。明明就受了致命伤，还是用那种伤痕累累的身体扑过来屠杀我军，该说是活死人军团吗……那种不怕死的疯狂模样，我们完全束手无策……」

也许是回想起城砦被攻陷时的场面，因而心有余悸吧，传令兵脸色发白，开始打起哆嗦。

看来他真的被吓坏了。

「唔……听起来所言不假呢，兄弟。」

「看来是这样没错。不过，活死人军团是吗？听起来真诡异啊。」

「唔～这会让我想到那个男人呢。」

「那个男人？」

道格拉斯不明就里地回问。

伯特韦德苦笑著耸了耸肩说：

「虎心王史坦索尔。」

「哦哦，不久之前战死的《雷》的前任宗主？」

尽管道格拉斯从没与史坦索尔直接交手过，对他的威名也是如雷贯耳。

据说，任何勇者都无法与他为敌，在武力方面是天下无双的豪杰。

据说，任谁都无法阻止他的正面进击。

据说——

「虎心王率领的军队，士兵们个个有如狂战士，是吗？唔，听起来确实有点像呢。」

「嗯，似乎和宗教狂热份子很相似。不过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面对那种怪物般的军团，光靠我们，有办法抵挡吗？」

「唔～……」

道格拉斯苦著脸，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灰》的绝大多数兵力都配置在靼伟城了，目前可以动用的士兵大概只有一千人左右。再加上《爪》的三千援军，总共也只有四千人。

就算靼伟城攻城战中幸存的士兵逃回这里，可是看传令兵那打从骨子里恐惧的模样，让人很怀疑这些人到底能不能再次前往战场。

士兵的个体能力比不过人家，总数也远不及对方。别说战胜了，光是撑到勇斗赶来救援，都是个艰钜的任务。

正当绝望开始笼罩在道格拉斯身上时——

「哼，看样子你们很缺人嘛。」

——门边忽然响起一道说话声。

发话者是道格拉斯与伯特韦德从没见过的男子。但对方的身分，两人一看就明白了。

「哦哦！弗贝兹伦古叔父！」

道格拉斯起身，张开双臂打从心底欢迎弗贝兹伦古。

虽然弗贝兹伦古在诺欧通做过血腥屠杀，也对自国领土实施过焦土作战，绝对是个风评极差的人物，但毕竟是在短短一年里让中小氏族《豹》成为强国的豪杰。据说在加契纳之役时他还差点把军神周防勇斗逼到走投无路。

他率领的，由游牧民族组成的独立骑兵团，据说也是不输《钢》最强精英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战斗集团。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没有比弗贝兹伦古更可靠的人了。

「看来老天为我们准备了绝佳的舞台呢！」

一回到营地，弗贝兹伦古就意气风发地对部下精神喊话。

可是没人回应他。所有人全都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喘气，没人起身迎接首领归来。

如果是平时，弗贝兹伦古是不可能允许部下如此无礼的，但今天他就不多计较了。

因为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从津利急驰到这里。

就算是精英云集的独立骑兵团，在这种强行军之后还是会体力尽失。

不，应该说正因为是精英云集的独立骑兵团，才有办法在短短三天里赶来此处。

「我要开始说明目前的情况了，你们边休息边听吧。」

弗贝兹伦古开始转述道格拉斯告诉他的情报。

对于生长在遥远的米德加尔特西部地区的团员而言，无法切身感受到靼伟城被攻陷是多么严重的事情，但活死人军团的部分倒是引起所有人的兴趣。

「这我就很有感觉了。」

「嗯，我也想到类似的部队。就是加契纳之役时，狮子王大人露面之后，当时的《狼》那些家伙们对吧。」

「没错没错。那种拚死命战斗的样子，差点把我吓死。」

「其实我也是。」

也许是回想起当时的战况吧，游牧民族的男人们脸颊抽搐地点头同意彼此的话。

不管中箭或是遭剑砍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冲来。

再也不想和那种部队交手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可是——

「听说是比他们更疯狂的部队哦。」

——弗贝兹伦古无情地让他们认清现实。

「真的假的……」

「那还真是很讨厌耶……」

看著打从心底不愿意与敌人交手的游牧民族男子们，弗贝兹伦古笑了起来。

他扬著嘴角，露出恶劣、令人发毛的笑容。

「说什么蠢话，那样的家伙反而才是我们最好的猎物呢。」

轰隆轰隆轰隆！

「发、发生什么事！？」

「有敌人偷袭吗！？」

深夜，驻扎在靼伟城四周，对《钢》讨伐联军的营地里，士兵们被突然从地面传来的震动声惊醒。

咻咻咻咻！

众人还来不及准备，箭雨已经纷纷从他们头上招呼而来了。

「呜啊！」

「噫！」

「这么突然！？铜锣根本没响不是吗！？」

「混帐！站哨的到底在干什么！？」

士兵们乱成一团，到处传来嚷嚷声。

仿佛落井下石似地，那些东西一面发射著箭雨，一面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闯进营地里。

「那、那、那、那是马！？」

「好、好快！等、等一下！不要过来啊！」

「我还没准备……呜啊！」

「我、我不想死……呜呃！」

「饶命……嘎啊！」

骑马的集团中，于最前端带头的男人毫不留情地以长枪，把哇哇乱叫的士兵们一一杀死。

那男人脸上戴著漆黑的面具，看起来相当诡谲。

「好！敌人阵脚大乱了，趁机大闹一场吧！」

「「「「「喔喔喔喔喔喔！！」」」」」

戴著面具的男人高举滴著血的长枪大喊，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们也随即咆哮著抽出腰间佩刀，朝讨伐联军的士兵劈砍而去。

看起来就像成群结队的怪物。

讨伐联军事先就听说过《钢》里有会骑马打仗的部队，也做好心理准备。

可是，在亲眼见到所谓的骑兵时，心理准备这种东西早被吓得无影无踪。

总而言之，体积非常巨大。

人马一体的姿态，看起来就像创世神话中的巨人族。

而且还以比人类奔跑时快一倍以上的速度奔驰。

不只如此。

手中的武器更是非比寻常。

不费吹灰之力地砍断士兵们的刀剑，讨伐联军的盾牌和铠甲都仿佛乳酪制成般地被轻易刺穿。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与这种敌人抗衡！？

面对这种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士兵们心中满是绝望。

「敌袭——！敌袭——！」

铛铛铛铛！

尖锐的喊叫声与洪亮的铜锣声同时响起。

「呼——呼——……咦～？」

坐在椅子上打盹的芭菈缓缓睁开眼睛，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疑问著。

无论面临什么样的状况，她都不改这种从容的态度。

换言之，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慌张。

《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就是看上她的这种特质，才会提拔她担任副官兼参谋。

「有敌袭？……呜！」

躺在床上的上司法古拉培尔听到叫嚷想站起，可是两腿使不上力，双脚一软，就这么摔下床——

——早已料到这种可能性的芭菈，稳妥地接住差点栽在地上的法古拉培尔。

「您看看您～现在还不可以乱动～要乖乖躺著休息～」

芭菈以训诫孩童般的口吻说道。

真是的。我家这个主人太有责任感，老是逞强，实在令人伤脑筋。

「敌人攻过来了不是吗？身为总司令的我怎么能不出面迎战呢？」

尽管嘴上说得很勇猛，可是法古拉培尔脸上的气色，在油灯光线的映照下显得非常糟。不久之前那一役造成的疲劳困惫仍然很浓烈。

「凭您现在的身体～能做什么啊～连自己站起来都做不到呀～」

「哼，这点小事……」

法古拉培尔推开芭菈，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但是——

「就说吧～完全不行嘛～」

——这次换成重心不稳地向后倒下，再次被芭菈接住。

「呜！连这种程度的事都做不到，我的身体实在太不中用了……！」

「您在说什么呀～才不是『这种程度的事』呢～」

看著法古拉培尔懊恼的模样，芭菈只能苦笑。

法古拉培尔所拥有的特化型符文《宣战的号角》，能够激发士兵的潜能，把我军的斗志提升到最高点。

身为将领，这符文可说是最强的力量。可是使用时，却有个难以克服的问题。

虽然说军队阵容愈大，愈能发挥符文的威力；但士兵人数愈多，使用者的体力也会消耗得愈多。

平时光是对《剑》的万名士兵施展能力，使用后就会几乎站不起来了，可是这次的施展对象是平时的三倍。

应该说，只有累到下不了床而已，算是很好了。

「这里～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可、可是……」

「请您冷静～霍尔巴尔瑟不是说过～我们攻打靼伟城时～《钢》的主力部队在加契纳城砦那头哦～离当时也才刚过三天而已～也就是说～现在来袭的不是《钢》的主力部队～」

「唔，说得也是……」

法古拉培尔睁大眼，事到如今才意会到这件事。

假如是平常，法古拉培尔不可能没注意到这点。但是在身心极度疲惫的情况下，连该注意到的事都忘了。

「真正的对手是军神周防勇斗哦～？您的力量得保留到和他决战时使用才行～清小喽啰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嗯。」

法古拉培尔总算接受芭菈的意见，微微点了点头。

芭菈轻轻地让法古拉培尔躺回床上。离开房间后，她将食指按在唇上，以悠哉的口吻自语起来。

「早就听说～《钢》里有会骑马战斗的部队～现在突袭过来的应该就是那群人吧～不晓得艾尔娜有没有照著我的指示去做呢～」

「这可真怪。」

弗贝兹伦古在马背上俯视著四散奔逃的敌军士兵，诧异地道。

根据事前得知的情报，讨伐联军的士兵都是不怕死的勇士，但是实际交手后的感想是，未免太弱了吧。

甚至可以说，不堪一击。

就连当年打败的《蹄》军，也比这些人顽强难缠多了。

照这样子看来，光靠独立骑兵团就可以把他们扫荡乾凈了。

「会是陷阱吗？」

弗贝兹伦古第一个念头，是怀疑敌人想引诱战斗得太顺利而得意忘形的独立骑兵团深入阵地，再加以包围，进行歼灭战。

他以连勇斗都赞誉有加的观察力，谨慎地观察战场上的状况。

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假如对方使用诱敌之计，那么士兵的逃命动作会更有一致性才对。而且士兵脸上的恐慌，也确实是真情流露。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们一天之内攻陷这靼伟城也是事实，所以还是大意不得。」

靼伟城以西原本是《灰》的领土，没有太多防御设施，所以独立骑兵团才有办法简单地攻入敌营。假如这一侧有城墙或其他屏障，即使足智多谋如弗贝兹伦古，应该也会被前后夹击而动弹不得。

活死人军团的传闻，不无夸大的可能，但也不至于是凭空捏造的故事。

「深入攻击有点危险，但是眼睁睁看著大好机会溜走又……唔！」

右方突然传来强烈的杀气，无数箭矢随即飞来。

弗贝兹伦古以长枪扫掉飞箭，在这一瞬间，突然一道小小的人影贴著地面似地窜到他眼前。

「看到了！」

弗贝兹伦古的长枪在空中转了半圈，由上而下朝人影急刺。

可是那道人影不但轻易闪过了弗贝兹伦古的攻击，还钻到他的座骑旁，快如闪电地砍断马匹的前脚。

「呜！」

失去一条腿的马身大幅倾斜，连带让弗贝兹伦古摔在地上。

尽管摔得全身发疼，可是现在没时间觉得痛。

一落地，弗贝兹伦古立刻朝旁边打滚，惊险万分地躲过朝自己脑袋砍下的利刃。

他利用打滚的劲势跃起，定睛细看敌人是何方神圣。

是个年轻女人。

可是，从她身上发出的气势、魄力，以及刚才那一连串星驰电掣般的动作，都显示出她不是等闲之辈。

「我是《剑》的特攻队长艾尔娜！你是这部队的队长？你的项上人头，我收下了！」

一自报完名号，敌人随即蹬著地面，朝弗贝兹伦古扑来。

「什么！？」

好快！非比寻常的速度让弗贝兹伦古惊疑不定地瞪大双眼。

在过去，他也曾经与不少英灵战士交手过，但从没见过如此迅速又犀利的攻击。

「喝！」

「！」

眼见对方刀刃朝自己颈部劈来，弗贝兹伦古浑身发凉。

004

来不及防御。

脑中浮现自己的死相。忽然，敌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对。敌人没有放慢速度。

是自己的心，加速了。

意识到死亡，使得弗贝兹伦古打开了神速之门，发动了从吉可露妮那儿窃取来的绝招「神速境界」。

「唔！」

弗贝兹伦古勉力推开如水般沈重的空气，将武器送到敌人的剑路上。

尽管对自己的动作迟缓感到焦躁，但敌人的速度却更慢。

铮一声，伴随著疼痛，敌人的剑停了下来。

看样子，自己总算勉强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性命。

「什么！？」

这次，换敌人吃惊了。

她的剑身迅速龟裂，并在下一刻断成两截。

弗贝兹伦古使用的日本刀是以「钢」——在铁中加入最适合铁的碳元素，经过百锻千炼而得到的合金——以此为材料制成的利器。

其强度、硬度，都不是这个时代普遍使用的青铜兵器可以相提并论的。像刚才那么激烈的攻防，青铜剑会因此断折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虽然如此，但敌人当然不知道其中奥妙。

托付性命的爱剑，怎么可能在战斗中被轻易砍断？

对方因此楞住，动作一瞬间停止。

弗贝兹伦古当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哼！」

他反手挥刀，朝敌人右肩斜砍而下。

中！弗贝兹伦古满心以为稳操胜券了，可是——

「唔！」

敌人全力朝地面一蹬，向后跳开。

斩！

虽然有砍到硬物的手感，但即使深深划破了敌人胸部的铠甲，却不见鲜血喷溅。

「呿！太浅了吗？」

弗贝兹伦古啧了一声，向前跨步追击。

可是敌人退得更快，弗贝兹伦古的刀连她的衣角都没划到。

刚才那一连串的攻击，全是在神速的领域中发出的，超越肉体极限，可说是弗贝兹伦古人生中最完美的攻击。但敌人还是轻而易举地避开了。

「是腿力得到特别强化的英灵战士吗？」

对手的臂力方面没有什么了不得之处，然而腿力却几乎能媲美那头怪物——虎心王史坦索尔。

假如不会使用神速境界，弗贝兹伦古肯定早已陈尸在此了。

确实是强敌。

「喔喔喔喔喔！『扬波之女』来了！！」

「太好了！她们全都能以一当百，不对，是以一当千！」

「一口气反攻回去——！」

眼前的敌军忽然恢复生气，高声欢呼起来。

看著我方骑兵一人又一人中枪落马，弗贝兹伦古双目圆睁。

「呵呵，我还以为光靠独立骑兵团就能收拾这些人，这种想法果然是太小看对方啦。」

弗贝兹伦古苦笑。

他在事先输入脑中的资讯中翻找相关项目。

「扬波之女」——没记错的话，是由《剑》自傲的九名英灵战士组成的精英部队。

可以在没有座骑的情况下斩杀拥有压倒性战斗优势的骑兵，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啡啡啡————！」

这次换成左方的马匹发出惨叫，巨大的躯体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哦，好久不见啦。」

一名披著灰色狼皮，容貌野性骠悍的男人出现在弗贝兹伦古眼前。

从那身匀称结实的肌肉可以看出，这人不但臂力强，也兼具了敏捷性。

年纪约三十后半到四十出头吧，见他轻而易举地拿著长度超过自己身高的巨枪，可知他还相当身强力壮。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吶，葛哈德。」

「哼！我只知道你被《钢》的小鬼打败了，没想到你甚至沦落为那小鬼的走狗。不觉得堕落到这种地步很丢人现眼吗？啊？」

《云》族宗主侮蔑地嗤笑著。

弗贝兹伦古当然不会因如此低能的挑衅动怒，他冷静分析起眼前的情势。

敌人已经脱离恐慌状态，重新燃起战意。

如此一来，就算独立骑兵团的士兵们拥有压倒性的战斗力，仍然会寡不敌众。

是撤退的时候了。

「父亲大人！」

「哈！来得正好。喝！」

弗贝兹伦古握住急驰而来的部下的手，借著拉扯的力道蹬地跃起，轻松翻身上马。

「纳尔弗！撤退了！」

「是！」

纳尔弗简洁地应著，拉住缰绳，调头便走。

那动作行云流水到连弗贝兹伦古都不禁看得入迷，但《云》族宗主自然不会好心到放过这机会。

「想往哪里走？留下命来！」

他急速朝著马的侧腹刺去。

但弗贝兹伦古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了。

白光一闪，枪头落地。

「唔！？」

见爱枪转眼就被破坏，葛哈德不敢再向前。

弗贝兹伦古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回敬似地嘲笑道：

「呵呵！反正不久之后你也会被那个《钢》的小鬼打得跪地求饶。后会有期了！纳尔弗，我们走！」

「喝！」

纳尔弗一踢马腹，向前飞驰。

同时，弗贝兹伦古吹响了原本挂在腰边的号角。

是撤退的暗号。

独立骑兵团的精兵们熟练地停止战斗，脱兔般灵巧地开始奔逃。

动作不慌不乱，非常有秩序，实在是精彩万分的撤退大戏。

「别跑！」

「怎么可能让你们随便来了就走！」

当然，被独立骑兵团寻衅的讨伐联军士兵自然不肯放过他们，个个横眉竖眼，杀气腾腾地追了过来。

「哼，自己送上来找死。射！」

弗贝兹伦古挥手喝道，骑兵们一面策马疾奔，一面扭过上半身，朝后方追兵接连放箭。

好几名士兵因此中箭倒地。

但这波回击反而更激发了敌军的斗志。

「「「「「宰了你们——！」」」」」

士兵们大声怒吼，向前猛冲。弗贝兹伦古不禁苦笑起来：

「喂！看样子他们还想多吃几箭哦！」

「「「「「没问题——！」」」」」

随著低俗的咆哮，骑兵们射出第二波飞箭。

安息回马箭。

一面逃走，一面回头对敌人射箭，这种骑射技术是未来的游牧民族的拿手绝活。

敌人的战意十分激昂时，战斗力也会随之提升。假如是一般的部队，会尽量避免与这种对手交战；但是对于能够使用安息回马箭的独立骑兵团来说，这些士兵反而是不可多得的上等猎物。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载著弗贝兹伦古的战马忽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

「那、那些东西是……」

他朝一脸惊诧的纳尔弗注视的方向看去，前方不知何时冒出了由约二十具木制栅栏排列而成的屏障，挡住了独立骑兵团的退路。

而且那些栅栏上头，还有许多朝著斜前方突出，末端呈尖刺状的粗大原木，看起来十分凶残。

虽然栅栏本身不高，但是数量众多，并排之后的总长度很长。对方似乎很清楚马匹就连不高的障碍物也不爱跳越的习性吧。

「什么时候准备这些东西的！？别说交手了，连见都没见过的骑兵，为什么他们能这么精准地事先拟出对策！？」

即使是弗贝兹伦古也不禁露出苦涩的表情。

明明备有栅栏，却故意不拿来抵御骑兵入侵，而是等对方自投罗网后再封住退路，以彻底歼灭敌军。

看来，讨伐联军里有相当不好惹的策士。

假如是步兵，排除那些障碍物不难；但是对于全由骑兵组成的部队来说，就非得特地下马推开栅栏才行了。

虽然不是做不到，可是现在没有那个闲工夫。

追兵已然逼近，而且设置这些陷阱的士兵八成埋伏在栅栏后方，只要我方一靠近，就射箭发动攻击。

「呿！没想到这么快就得使出杀手锏了！」

弗贝兹伦古恨恨地啐了一声，从怀中拿出铁炮。

那是为了预防万一，勇斗事先交给他的秘密武器。

他以打火机点燃引信，一次扔出五颗铁炮。

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声隆隆响起。

幸运的是，栅栏只是放置在地面上，底部没有被固定在土里。

为了阻挡骑兵而制作的这些栅栏本身相当坚固，即使被铁炮轰炸，也只有表面烧焦，结构还是完好的。可是因为爆炸的冲击力，栅栏还是全被炸飞了。

设置栅栏的士兵们似乎也因为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失魂落魄，忘了该发动攻击。

路已开好。想逃的话就只有趁现在。

「唉唉，没想到马上就欠了那家伙人情，实在是太不痛快了。」

弗贝兹伦古扫兴地哼道。

如此这般，独立骑兵团九死一生地脱离战场，捡回一条命。

第十二卷 ACT 3

正当独立骑兵团苦吞第一战的失败战果时——

勇斗日夜不停地策马奔波，比主力部队早一步回到族都津利。

时间是深夜，尽管七氏族的共同首领回来了，也没人出来迎接他。守卫则是因为勇斗的突然现身而惊惶失措。

由于没有提早通知，他们会慌了手脚也是当然的。

虽然勇斗每天都很认真地锻炼身体，但基本上他过的是坐在桌前处理文书的生活。

在一天半里赶完普通步兵必须花上七天才能走完的路程，他早已筋疲力竭，但还是努力挤出最后的余力下马，和菲丽希亚在宫殿里疾奔。

「大、大宗主！？」

「啊！请等一下，母亲大人已经就寝了……」

「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刻，让我通过！」

没时间争论，勇斗推开想阻挡他的卫兵，强行进入房间。

「黎芮儿！」

「呼——……呼——……」

就算出声叫唤，黎芮儿还是睡得很沈。

毕竟是每天比任何人早起办公，比任何人都晚就寝的女孩，一入睡就睡得很沈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勇斗很想让她继续休息，可惜眼前情况并不允许。

「对不起了。黎芮儿，快醒醒。」

勇斗搂著她肩膀大力摇晃道。

「唔，嗯嗯……」

「醒了吗？」

「唔嗯……呵呵，父亲大人……我非常非常仰慕您哦。」

「欸？」

出其不意地被示爱，勇斗一下子呆住了，把紧急事态忘得一乾二凈。

而且还面红耳赤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黎芮儿把自己视为「男人」，怀抱著好感。

但是，被人在睡呆的情况下真情告白，杀伤力实在非比寻常。

「哼～～我在入睡时也是一直想著哥哥大人的哦！」

一旁的菲丽希亚不满地鼓著腮帮子说道。

撮合我和黎芮儿的不就是你吗！勇斗心道。看样子菲丽希亚似乎是因为勇斗害羞脸红而点燃了对抗意识。

「现、现在不是比这个的时候吧？喂！黎芮儿，你快醒醒！」

忍受不了这种尴尬，勇斗赶紧再次摇晃起黎芮儿。

拜此所赐，黎芮儿总算睁眼了。

「嗯～～……父亲，大人？」

「哦，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其实是因唔！？」

四只眼睛一对上，黎芮儿就猛然抱住他，拥吻起来。

「呵呵～～父亲大人～～❤」

好不容易松口了，这次换成以脸颊磨蹭勇斗。

005

看样子还是没睡醒。

该怎么说呢？这些动作比刚才更有杀伤力。

黎芮儿柔软的身体触感、毫无掩饰的爱慕之情，让勇斗的身体有所反应。

「唔～～既然黎芮儿阁下表明到这种程度，我也非得参战才行了……！」

「不要比这个！」

在那之后，勇斗又苦战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让黎芮儿完全清醒过来。

「真、真是万分抱歉！父亲大人！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算了算了。是大半夜闯进你房间吵醒你的我不好。比起这个，目前的战况如何！？」

黎芮儿连连道歉，但勇斗倏然伸手制止她，直接进入正题。

光是叫醒她，就已经浪费掉不少时间了。

他不打算继续啰唆这种小事。

虽然黎芮儿对于突发事件的应变能力不是很好，但其实是个脑子转得很快的女孩，一听到勇斗发问，表情立刻从带著点稚气的少女变成大国的宰相，简洁地回道：

「靼伟城已经被攻陷了。」

「什么！？真的假的！？未免太快了吧！」

始料未及地听到最坏的状况，就算是勇斗也不禁惊声大叫。

这次「借著征讨《雷》来引诱敌人出击」的作战，最重要的关键就是靼伟城。

「敌人到底用了什么奇策？」

浮现在他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与《灰》族宗主道格拉斯相同。

靼伟城的坚不可摧，勇斗也曾经多次听说。

在举行婚礼前，他曾秘密地前往靼伟城，亲眼确认它有多牢不可破。

「虽然听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对方是从正面强行攻陷的。」

「……唔，就算对方有三万大军，但靼伟城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就被攻下才对啊。」

活用地形之利，创造出敌军数量再多，也无法发挥人数优势的战场。

假如要求勇斗在不使用平衡重锤投石机的情况下攻打靼伟城，老实说，勇斗也只能举双手认输。它就是那么易守难攻的城砦。

所以，勇斗原以为能靠靼伟城阻挡由东方进攻的讨伐联军一阵子的。

没想到靼伟城居然在短短几天里就被攻陷了。就常理而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反过来说，就是敌军里有什么不合理的东西。

「对方果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呢……其他地区的情况呢？」

遭受攻击的，不只东方边境而已。

勇斗收到的报告书里提到，西方边境也遭到《豹》的僭主一党与《蹄》军的攻击。他也很在意那边的战况。

「《麦》的情况似乎相当危急，要求中央尽快派兵支援。目前我已经安排《角》的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率领军队前往救援了。」

「是吗？你的指示很正确。」

勇斗点头。

豪斯葛柏力是个花花公子，生性潇洒风流，给人捉摸不定的感觉。不过就这次的情况而言，这样的他反而是最适合的人选。

因为这次救援行动的重点不是「击退」敌军，而是「撑过去」。

假如是血气方刚的将领，可能会因为急于立功而弄巧成拙。就这方面来说，豪斯葛柏力够冷静，应该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斯卡兄弟则是捎信说：『不需担心《豹》的安危，把援军派往其他地方即可』。」

「呵呵，很像他会说的话呢。」

在如此严苛的情势下，听到斯卡维兹如此可靠的发言，让勇斗不禁笑开了。

《豹》的现任宗主斯卡维兹不但武功高强，也是闻名毕佛斯特盆地一带的防卫战名将。

而且他曾经担任过慕克威治的守将，很习惯与骑兵交手。既然那男人说不需要担心，那么就可以放心地全权交给他处理。勇斗可将注意力转至其他地方。

「这样一来，问题果然还是在东边呢。」

勇斗皱眉沈吟起来。

失去靼伟城，实在让人心痛。

虽然说英灵战士是号称万人中只会出现一人的，极为罕见的人才；可是这次东部战线的讨伐联军是由《剑》、《云》、《牙》、《兜》、《枪》等强国组成的。

因此，除了士兵人数众多，不难想像，应该也会有不少英灵战士参战。

说不定其中还有勇斗想像不到的，能力足以与史坦索尔匹敌的怪物级英灵战士。

不过，说到不合理常理的东西，《钢》这边也有。

「一切全指望你啦，兄弟。拜托你一定要撑到我赶到为止哦。」

对弗贝兹伦古来说，第一战就出师不利让他很郁闷，但是讨伐联军也有同样的心情。

不只被对方大闹一场，还被轻轻松松地挣脱陷阱，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我方的死伤者高达数百人，可是对方顶多折损数十名骑兵，就结果而言根本是我方大输。

与其说令人气愤，不如说对方完全占了上风。

「比想像中的～还要夸张呢～」

受到敌袭的隔天清晨，芭菈蹲在地上检视著烧焦的栅栏，一脸可惜地自言自语著。

她知道马匹跳不过这种栅栏，所以才会设计出这样的陷阱。没想到对方居然使出了前所未见的武器把栅栏炸飞，强行开出一条活路。

明明准备好了万全之计，打算来个瓮中捉鳖，猎物却滑溜地逃之夭夭。芭菈还是生平头一次遇到这种事。

「原来如此～的确是很可怕的威胁呢～」

可怕的不是发出雷声般巨响，把这些栅栏炸飞的武器。

不，武器本身是很可怕没错，但是既然已经见识过了，就能想出对策。

最可怕的是，敌人能够接而连三地开发出全新战具的这一点。

「确实～必须尽快打倒对方～不然会应付不过来的～」

不管是大闹军营的骑兵、砍断艾尔娜爱剑的铁剑，或是这种雷球，全都是只要拥有这其中之一，就能左右战局的强力资源。

除了这些东西之外，对方是否还有其他强力又可怕的压箱宝？

就像勇斗不知道攻陷靼伟城的「力量」的真面目为何，芭菈也同样对勇斗的「高深莫测」感到畏惧。

「芭菈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没能杀死敌人首领……！」

艾尔娜满肚子怒气无处发泄似地苦著脸道歉。

「那也没办法呀～敌人的武功很高强不是吗～？」

芭菈轻描淡写地摆手安慰道。

尽管艾尔娜的脑袋不是那么灵光，不过就战斗能力而言，是「扬波之女」中数一数二的成员。

因符文而获得的神力全部强化在双腿上，艾尔娜的速度快如闪电，想要闪过她的第一记攻击是极为困难的事。

虽然芭菈也是英灵战士，身手也确实远胜过一般士兵，但是她从来不曾挡下过艾尔娜的第一击。

而对方居然第一次和艾尔娜交手就挡下了她的攻击，反而该称赞对方武艺了得才是。

「说到这件事，我觉得有点奇怪。」

「嗯～？」

「敌军骑兵部队的队长，应该是银色头发、像冰一样的女人才对。可是昨晚指挥部队的，是个戴著面具，从没听说过的男人……而且士兵的服装以毛皮为主，看起来比较像哪边的游牧民族呢。」

「面具～？」

芭菈讶异地歪头。

说到戴面具的游牧民族将领，她只想得到《豹》族宗主，「假面王」弗贝兹伦古。

但是弗贝兹伦古应该在先前的征讨战中，被《钢》捉拿了才对……

「而且《钢》的骑兵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裘尔

』应该只有五百人左右而已，可是昨晚偷袭我们的那些家伙，肯定有两千人。」

「我知道那些人的真实身分。」

打断两人对话的，是《云》族宗主葛哈德。

「这么说来，葛哈德阁下好像认识那个面具男呢……」

「没错。那家伙是《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一年多前，他们和《云》缔结互不侵犯条约时，我曾经见过他一面。」

「啊～果然是这样～」

芭菈单手捧颊，大大地叹了口气。

不好的预感果然容易成真。也就是说，除了昨晚的骑兵团之外，《钢》另外还有一支号称最强的骑兵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裘尔。

昨晚的偷袭让芭菈深刻明白骑兵的战斗力有多强大，比原本预估的至少高出五倍。

再加上，敌人最后使出的那种技术。

「这下子～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棘手呢～」

芭菈的预言，很快就成真了。

隔天——

「哈哈哈！《钢》全是些看到我就脚底抹油的懦夫呢！」

……

…………

「又来了？还是学不乖？这次可不会让你们溜走哦！」

……

…………

「可恶！又让他们给跑了！」

艾尔娜烦躁地跺著脚，恨恨地骂道。

巨熊走路般的震动让周围士兵们身体猛然一颤。

「艾尔娜～你冷静点吧～」

「这样是要我怎么冷静！」

芭菈安抚道，可是却被艾尔娜大声吼了回来。

可以理解艾尔娜的心情。

从昨晚到今天，骑兵部队连续过来骚扰讨伐联军好几次，可是每当想反击时，他们就立刻逃之夭夭。

而且第一次遇袭时，我方还多少给了对方一点伤害；今天却只能一直被压著打，敌人毫无损失。

主要是因为——

「可恶！那些卑鄙的家伙！用射程那么远的弓偷袭我们，可是我们追上去时就立刻边逃边放箭，实在是气死人了！」

——这种骚扰法的缘故。

「这次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追上他们了！臭王八蛋！下次一定要把你们全抓起来，好好感谢你们的『照顾』！」

啪！艾尔娜一拳打在自己手掌上，燃起熊熊的斗志。

看来已经气到脑充血了。

芭菈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所以说～冷静点啊～艾尔娜～你完全被敌人玩弄在股掌上了哦～？」

「咦！？」

艾尔娜诧异地转过头，芭菈耸了耸肩。

「你仔细想想～就算马上载著人～可是普通人还是追不上马的哦～」

「啊！这么说的话……」

艾尔娜事到如今才意会到这件事。

因为她自己有追上的能力，反而更没办法注意到这点。

「所以他们是故意放慢速度～让我们追上的哦～为了要用箭雨攻击我们～还有就是～让士兵觉得身心倶疲～」

最容易让人觉得身心倶疲的情况，就是徒劳无功。

假如骑兵一下子就逃得不见踪影，士兵反而不会想追上去；但假如只差一点就能追上，因此尽力追赶，可是到头来连一个敌人也没能打倒，只能蹒跚地回营，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情况持续好几天的话，士兵就会陷入身心倶疲的状态，不用等到和《钢》的主力部队开打，就会变成无用之兵了。

「可恶～！既然如此，我就先冲上去拖住他们……」

「就算你很强～还是会寡不敌众的哦～」

芭菈苦笑著制止激动的艾尔娜。

艾尔娜是《剑》的重要干部之一，不能让她无谓地牺牲在这种地方。

「可是再这样下去，只会大量消耗士气而已！」

「嗯～是啊～真的是～该怎么做才好呢～伤脑筋呀～」

芭菈双手交叉在胸前，不停地摇头晃脑。

虽然从那慢吞吞的说话方式感受不到她的紧张，但芭菈本人其实是很认真在烦恼的。

连接近敌军都没办法。就算芭菈因神机妙算而声名远播，说真的，也无计可施。

一直以来，《剑》之所以能在战场上所向无敌，是因为他们有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不管敌人多顽强，都能攻无不克的最强大绝招之故。

可是面对这次的敌人，就连这个大绝招，应该也是不管用的吧。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战斗法，老实说芭菈很想骂人。

唯一可以想到的对策，就是设置土墙或拒马来阻止马匹进入。可是身为进攻的一方，变成以防守为主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而且土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好。可以想见在建造期间，对方会多么努力干扰工程的进行。

假如《钢》的主力部队在我军疲于应付骑兵时抵达此处的话，那就太惨了。

「仔细想想～没能在一开始时干掉他们～真是大错特错～」

自从首战吃亏后，对方的警觉性变得相当高，绝对不会过于深入敌阵。

就算故意露出破绽，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次靠近了。

不过度追求战功，只远远地进行攻击，蚕食我军的体力。

「呜！对、对不起。」

「啊～不是～我不是在怪你哦～」

「可是……」

「哎呀，各位似乎遇上困扰了？」

正当芭菈觉得前途茫茫时，一道绰有余裕的声音从旁响起。

说话的人是一名蓄著浓密的胡须，身材微胖的男子。从那身罕见的绢制服饰可以看出，他的身分相当高贵。

「您是～……」

「艾雷克西斯阁下！」

那是芭菈与艾尔娜相当熟悉，同时也极为戒备的人物。

神仪使艾雷克西斯。

表面上他是神帝的代理人，主要工作是为各氏族主持誓杯仪式。但芭菈她们早已查出，他私底下和《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有所勾结。

这次也是以霍尔巴尔瑟的「耳目」身分，和部队同行的。

「请问您有何贵干？」

「呵呵，别这么不友善嘛。我可是专程为各位带来了好消息哦。」

「好消息～？」

芭菈讶异地看著艾雷克西斯，反问道。

这人是与《剑》在枱面下争权夺势的政敌霍尔巴尔瑟的走狗，听到这种话，当然会怀疑对方打著什么鬼主意。

艾雷克西斯应该也很清楚这点吧，他无所谓地承受两人的视线，脸上堆满笑容说：

「是的，霍尔巴尔瑟大人有言，愿意尽力协助各位。」

「你们来错地方了。这里没有饭吃哦。」

弗贝兹伦古低头看著在被朝露濡湿的草原上踱步的乌鸦，向它们说道。

乌鸦在战场上四处寻找腐肉，是很常见的景色。

可能是闻得出血腥味吧，总之哪里有尸体，它们就会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该处。

也因此，人类视它们为不祥的生物并且厌恶。不过，弗贝兹伦古并不讨厌这种强悍而且绝不放过任何机会的生物。

因为，那不正是身为宗主或将领的人，最需要的资质吗？

希望自己也能像它们一样。正当弗贝兹伦古漫不经意地想著这种事时，一名派出去侦察的探子神情紧张地回来了。

「老爹！扎营在靼伟城的讨伐军开始朝西方进军了！」

「他们选了进军吗？果然他们阵营里有相当厉害的谋士呢。」

弗贝兹伦古将手抚在嘴上，点头道。

在他的分析里，面对骑兵的一击脱离战术时，敌人的反应大致可以分为两种。

一种是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应付骑兵的骚扰。另一种是制造出让骑兵不得不出击的状况，引诱骑兵主动进攻。

对弗贝兹伦古而言，对方选择前者的话就是正中下怀。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击退讨伐联军，而是在《钢》的主力部队抵达前拖住敌人的脚步，让对方疲于奔命。

假如为了迎击独立骑兵团而停止进军，就是称了弗贝兹伦古的心意。可是，所谓的兵法就是要选会让敌人不高兴的路走。就这层意义来说，对方的选择相当明智。

「目标当然是维格利德城了。」

那里是《灰》的族都，包含周围农村在内，人口以数万为单位计算的都市。

对方应该是认为，假如讨伐联军攻打维格利德城，那么原本总是以一击脱离战术骚扰他们，像苍蝇般烦人的骑兵部队，就不能像之前一样打了就跑，非得认真战斗不可了。

而这算计也确实正确。

义子必须对义父至忠至诚，义父则必须保护义子、作为义子的后盾。

在攸格多拉西尔，这种誓杯的约束力是绝对的。假如连维格利德城也被攻陷，表示《钢》无力保护旗下氏族，会大大折损《钢》的威信。

「这下子，变得有点麻烦了呢。」

步兵行军的话，从靼伟城走到维格利德城需要三天时间。就算以一击脱离战术拖延他们的脚步，顶多也只能拉长到六天。

相反的，《钢》的主力部队得花二十天以上的时间才能赶来。

对方是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攻陷了号称牢不可破的靼伟城的军队。正常来说，再怎么拖延都撑不到《钢》军赶来。

「唔，不过还是得想办法拖才行呢。」

就弗贝兹伦古的立场而言，也不能让维格利德城被攻陷。

毕竟他是做过将自己国家领土烧成焦土那种恶事的人。虽然他不在意这片几天前才头一次踏上的土地下场如何，但他还是想尽可能地避免自己在《钢》内部的评价下降。

他还年轻，不想就此隐遁避世。他想在这个容易活动的位子上待久一点，以便亲眼见到那个打倒自己的男人最后下场。

「哼，只能先尽人事再说了。」

弗贝兹伦古一掀外套，起身说道。

还有时间思考该怎么做。而且不论如何，现在去绊住讨伐联军的脚步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小子们，要出发了！」

弗贝兹伦古喝道，开始策马奔驰。其他人也随之跟上。

驰骋了约半刻之后，独立骑兵团发现了行军中的讨伐联军。

同时，讨伐联军的铜锣开始大响。大概是昨天被整惨了，因此对独立骑兵团的偷袭保持著高度警戒吧。

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射箭！」

在弗贝兹伦古的号令下，骑兵们朝著讨伐联军一齐发射箭矢。

他们使用的是《钢》发配的，和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基本配备相同的新型反曲弓。

这种弓的射程远超过独立骑兵团成员过去使用的长弓，拜此所赐，他们可以在敌人的射程之外进行攻击，换句话说，就是单方面地攻击敌军。

飞翔在空中的箭矢划出平缓的圆弧，如雨般朝讨伐联军的部队洒下。

哒哒哒！哒哒哒！

「唔！？」

伴随著清脆的声响，独立骑兵团的箭矢接连地射在讨伐联军士兵们举起的木制盾牌上。

就连铁制箭头也无法穿透，看来盾牌相当厚实。

「……怪了？」

弗贝兹伦古在面具之下蹙起眉心。

到昨天为止，讨伐联军用的还是单薄的木盾。假如是为了防御石制或木制的箭矢，那种程度的盾牌确实是够用的。

而且照理来说，讨伐联军不可能在短短一天之内准备出、并且让三万大军全数改用这种厚盾牌。

考虑到这是由好几个氏族组成的讨伐联军，统一装备是很困难的事。可能是刚好碰上了使用厚盾牌的部队吧。

虽然这么想比较合理，但不知为何，弗贝兹伦古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在这一剎那——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独立骑兵团的斜左后方、斜右后方忽然传来喧天吶喊。

「什么！？怎么了！？」

弗贝兹伦古惊讶地朝后方回头。

第一时间，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根本不需要花时间思考发生什么事。因为答案只有一个。

但是对弗贝兹伦古而言，他必须花上几秒钟才能做出那结论。

因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有伏兵！？」

高举著讨伐联军旗帜的部队扬起烟尘，发出轰隆隆的脚步声朝独立骑兵团冲来。

「怎么可能！这到底怎么回事！？」

有伏兵。意思就是敌人明白自己会从什么地方进攻。

假如对方是佯装撤退，把独立骑兵团吸引到特定地点后让伏兵突击，还算可以理解。

或者是敌方探子发现独立骑兵团的踪影，迅速回报大本营，让部队即时做出准备。这也没话说。

但是，两种假设都不适用这次的情况。

一来敌人正在行军，不是佯装撤退。队伍拉得极长，不可能知道独立骑兵团会从哪里，从左边还是右边攻击。

是被探子发现，回报给大本营了吗？

那更是不可能。

独立骑兵团的强处就是风驰电掣般的机动性。

以双腿为移动方式的探子不可能跑得比他们快。

退一万步，就算真的有那种飞毛腿好了，可是大本营应该也没时间布置出数量这么多、规模这么大的伏兵陷阱才对。

「可恶！真是岂有此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独立骑兵团的来路，也就是目前的退路，已经被伏兵阻断，完全陷入敌人的包围了。

再这样下去，被歼灭是早晚的问题。

没时间犹豫了。

「全军突进！直接冲出包围！」

弗贝兹伦古抽出腰间的刀，带头正面闯入敌军阵营。

要死就要死得壮烈。不是基于这种豁出去的想法。

而是因为，往这里走才是唯一的活路。

人数三万的大军。

假如说其中有优秀的指挥官，自然也会有平庸的指挥官。

攸格多拉西尔是实力至上的世界，没有实力的人无法爬升到高位。但人类总是会有拿手、不拿手的项目。

武功高强的人，不一定有优秀的指挥能力。

而且这是由好几个氏族组成的讨伐联军。

沟通不良，部队间的默契也不够。

虽然一般人，不，就算是老练的将领也不一定能从小细节看出联军士兵之间的问题，但弗贝兹伦古可以。

因为他拥有连勇斗都赞不绝口的超绝观察力。

集中攻击力，以锋矢阵型进行单点突破。这个选择相当正确。

经过一番激战之后，独立骑兵团总算突破敌营，逃离战场。

只要突破包围，接下来就海阔天空了。

活用马的机动性，把前来追击的敌兵远远拋在身后。尽管还是多少折损了一些士兵，但总算成功脱离了险境。

可是，之后他们将会深刻体会到，这只是侵袭独立骑兵团的恐惧乐章序曲而已。

「呜啊——有够倒楣的。」

「痛痛痛！一喝马奶酒伤口就会痛起来呢。」

「那就不要喝啊。」

「啰唆！怎么能不喝啊！」

深夜的森林里，独立骑兵团的男人们围坐在小火堆前，吵闹不休。

虽然说话声又大又粗鲁，但也不到吵架的程度。

脱离战场后，独立骑兵团潜伏在靼伟城近郊的茂密森林里，恢复因战斗造成的疲惫。

「小子们，明天也要干活的哦。要适可而止，知不知道？」

警告这些人的，当然是团长弗贝兹伦古。

「嘿嘿嘿，我知道啦。」

「这点酒才醉不倒我们呢。」

「而且天气这么冷，不喝点酒暖暖身子，要是因此著凉，反而会妨碍明天的任务吧——」

庄稼地的小麦已收割完毕，时节即将迈入中秋。

气温原本就冷到不适合在外露宿，再加上毕佛斯特是盆地地形，比平地更寒冷。

但也不能因此升起营火，以免被敌人发现藏身之处。所以弗贝兹伦古才会允许团员们适量饮酒。

「您相当受景仰呢。」

某人说著，朝弗贝兹伦古走近。那人是负责监视他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副团长庞伯。

他的战斗能力普通，不过身为亲卫骑兵团的人事管理者，很有看人的眼光。就算狡狯如弗贝兹伦古，也很难在他的眼皮底下作怪。

但弗贝兹伦古本来就没有作怪的打算就是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老实说，我原本有些担心独立骑兵团的团员是否愿意接受阁下的指挥，不过看样子，是我多虑了呢。」

「哼。」

弗贝兹伦古兴致索然地哼了一声，小口小口地喝起酒。

他不是不懂庞伯在担心什么。

事关自己的生死。没有人愿意追随器量不够的领导。

与勇斗相斗时，弗贝兹伦古一直处于落败的一方。不管是纳斯特隆德之役、凯尔姆特河之役，或者《钢》征讨《豹》时，《豹》都折损了许多兵将。

而且这次出击，还是栽在敌人手上。就算有人因此不愿听从弗贝兹伦古的命令也不足为奇。

「哈哈！不用担心那种事啦！」

「没错没错。这个人的实力如何，和他一起打天下的我们最清楚了。」

「才一年时间就称霸了米德加尔特西部地区。呼～～那时候真的很猛呢。」

「和《钢》打的时候啊，嗯啊，只能说对手太强了啦。」

「是啊，战车堡垒啊，雷球啊，要怎么赢有那么多宝贝的敌人啊？」

「不过老爹还是想出了各式各样的对策喔？」

「真是太厉害了。」

独立骑兵团的团员们不住口地称赞弗贝兹伦古。

弗贝兹伦古微一苦笑：

「哼，我知道你们在耍什么鬼心眼。就算拍我马屁也没有更多酒喝喔。」

「呿！真小气！」

「早知道就不帮老爹说好话了。」

「就是嘛！不给我们酒喝，我们就不要听话了喔？」

「好耶！」

场面一下子喧哗起来。

对这景象目瞪口呆的，是庞伯等一干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成员。

从《狼》的时代起，受法律约束的《钢》军纪就非常严明。特别是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由于团长吉可露妮的个性一板一眼，更是赏罚分明。

因此，看在他们眼中，下属竟敢对原本是大国宗主的长官如此没大没小，实在是天大的不敬。

「还真是那个，呃……自由奔放呢。」

「哼，因为米德加尔特的野蛮人不懂礼仪嘛。」

「唔嗯……」

庞伯含糊地点头同意。

看来，就连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副团长也感受到了强烈的文化冲击。

「算了，虽然他们这副德性，反正只要能忠实地听命行事就没问……咦？」

忽然，大群的鸟儿一齐振翅飞离森林。弗贝兹伦古话说到一半住口，讶异地仰望上空。

假如是平时，他应该不会太在意这件事吧。

但自从白天被伏兵袭击之后，他的胸口就一直有股奇妙的烦乱感。

虽说鸟类中不乏夜行性的种类，但基本上，鸟儿大多以白天活动为主。

「喂，小子们，立刻做好随时出动的准备！勒基、史寇拉，你们前往那些鸟的方向探探情况。」

「是——」

「好啦好啦——」

被点名的士兵们骑著爱马，朝弗贝兹伦古指示的方向离去。

鸟是很容易受惊的生物，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一齐飞走。因此，有很高的机率是被出现在附近的肉食猛兽或猛禽吓飞。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就结果而言，弗贝兹伦古此时做出的决定大大左右了独立骑兵团的命运。

不久之后——

「老爹！有敌人！敌人正朝我们接近！而且数量相当多！」

被派出去探查情况的男人们急急忙忙地策马赶回，口中如此大喊著。

「呿——！为什么他们知道我们人在哪！？」

弗贝兹伦古焦躁地咒骂起来。

逃离战场后，弗贝兹伦古仔细、慎重地做确认。确定甩掉所有追兵之后，才改变前进方向来到这里潜伏。

就连白天的奇袭时也是，为什么对方总是能确实掌握我军的所在之处及行动时间？实在太莫名了。

「总之，要闪人了！」

弗贝兹伦古大喝一声，策马狂奔。

幸亏他早已下令要众人做好出发的准备，独立骑兵团才有办法即时撤离。

这个决定的影响非常大。

要是弗贝兹伦古无视鸟群的反应，肯定会因敌人的偷袭而蒙受极大的损失。

虽然成功撤离了，可是独立骑兵团的苦难并没有就此结束。

假如前去袭击讨伐联军，就会像之前那样被准备周全的伏兵所包围；而且不论逃到哪里，都会被对方发现，并反过来被偷袭。

「对方阵营里到底有什么样的智将！？未免太料事如神了吧！？」

在没有飞机也没有电子通讯设备的时代，想搜寻目标的话，只能仰仗人力。

就算《灰》是个小国，但是就人类可以移动的范围来说，还是相当广大的。

依常理而言，对方没道理能如此简单地找出独立骑兵团的所在地与动向。

「如果是从天上俯瞰人间的神明就另当别论，只能在地面行走的人类，真的有办法能看得这么透澈吗！？」

弗贝兹伦古惊骇不已地说著，从背部滑下一道冷汗。

（呵呵呵，直觉很敏锐嘛。不过本人应该不知道自己说出了正确答案吧。）

一道微小的影子自高空俯视著弗贝兹伦古。

影子噗噗地拍动著翅膀，磊磊落落地追在逃跑中的独立骑兵团后方。

假如那道影子是「人类」，不，如果是在地面行动的生物，说不定观察力超凡绝俗的弗贝兹伦古就能察觉是怎么回事了吧。

飞行在黑夜里的乌鸦本来就难以辨认。再加上独立骑兵团正被敌人追赶，无法好整以暇地观察天空。

所以，弗贝兹伦古才没有发现。

监视者就在自己上方。

（你们的确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快，快到无人能出其右的部队，但终究还是逃不出我这霍尔巴尔瑟的眼睛。）

乌鸦——霍尔巴尔瑟眯著眼，眼中散发出妖异的血红光芒。

附身在其他生物上，夺取其意识。

这就是霍尔巴尔瑟的「力量」。

不过，基本上只能夺取智力不高、自我意识不强的生物。

假如施展力量的对象是人类，除非那个人睡著了，或者处于没有意识的情况之下，否则是无法附身的，而且还会在对方恢复意识时被弹出体外。其实是算不上强大的半调子能力。

但是，知道怎么活用的话，这力量还是很有用处的。

附身在老鼠或松鼠之类的小动物上，就能潜入宫殿的任何角落；附身在飞禽身上的话，就能像这样从上空监视敌人动向。

借著这种方式收集来的情报，就是让他爬到今日地位的「力量」。

他接连揭露政敌的秘密使他们失去地位、准备伏兵让敌军自投罗网作为自己的战功。经年累月地扩大自己的权力。

如今，他那无所不知的压倒性情报收集能力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在帝国内部，甚至没有人敢说他坏话。

顶多只有神帝希格德莉法和法古拉培尔那票《剑》的小圏圈里的人吧。

而且，他们现在已经变成任凭霍尔巴尔瑟操控的棋子了。

（呵呵呵，《宣战的号角》可真是了不得的力量吶。）

他完整看完了靼伟城的攻城过程。假如想知道在战场上，是否还有其他能发挥出与《宣战的号角》相同程度离谱威力的符文，那么应该只有可以在上空完全掌握敌军动向的霍尔巴尔瑟的符文了吧。

光是其中一种力量就已经相当凶残了，如今，两人联手了。

再加上阵营里还有能完全活用这些力量的高明将领。

可说是十全十美的阵容。

（呵呵呵！就算是「黑者」，也只能任凭我们宰割了。）

乌鸦的鸣叫声响彻夜空。

听在奔驰于地面的独立骑兵团成员耳中，宛如不祥且轻蔑的嘲笑。

第十二卷 ACT 4

不论古今中外，贵族阶级的女性通常不亲自养育子女，而是让已经生过孩子的奶娘照顾小孩。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喝同一名女性奶水长大的孩子们，会被称为同乳兄弟。这些孩子在长大之后多半有著主从关系，而且也会情同手足，对彼此怀抱著特别的感情。

法古拉培尔也是如此。尽管这种想法太僭越了，但她一直把希格德莉法当成亲妹妹般疼爱。

希格德莉法生来体弱多病，甚至无法享受阳光的灿烂。

不好好照顾她怎么行呢？

年幼的法古拉培尔会立誓保护希格德莉法，有一半也是必然的结果。

关键点在六年前。

「命运真是捉弄人哪，妾身这个不良品居然要成为神帝了。」

前任神帝意外驾崩之后，法古拉培尔的同乳妹妹希格德莉法继承了神帝之位。

在这之前，大家都以为下任神帝将会是她的亲哥哥。

没想到造化弄人，神圣阿斯嘉特帝国正统皇位继承人必备的证据——双符文，却闪烁在她的双眸之中。

「这都是因为大神尤弥尔英明睿智，明白莉法大人身怀非凡的器量之故。」

这些话不是恭维，法古拉培尔是真心诚意说的。

的确，这位妹妹的身体羸弱，经常卧病在床。

但是却冰雪聪明，而且热衷于学习。

才十岁就已经精通政治学、祭礼、历史、秘法，学识之丰富，让年长她七岁的法古拉培尔也不禁啧啧佩服。

而她的兄长又是如何呢？

不求上进，对政事毫不关心，纵情酒色，仗著皇族的权势为所欲为。

谁才适合成为神帝，是不言自明的事。

尽管无法在战场上大展身手，但希格德莉法肯定能成为施行仁政，使帝国民熙物阜的名君。

可能也包含了身为姐姐的偏心眼光在内吧，但是法古拉培尔深信这件事。

不过，希格德莉法却看开似地乾笑道：

「哈！摆饰不需要器量哪。」

「陛下，您这……」

「呼，就算玩文字游戏也不能改变现实。帝国的实权已经不属于神帝，而是在那丑怪老头的手上了。」

希格德莉法恨恨地道。

《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

在平均寿命不到五十岁的攸格多拉西尔，那个妖怪老人虽然大概已经八十岁了，却还是老当益壮。

二十年来，他不断地在帝国中扩展势力，甚至在不久之前打破惯例，以臣子身分成为「大神官」。

所谓的大神官，是祭祀天地神明时的最高祭司。在政治制度为政祭合一的神圣阿斯嘉特帝国里，大神官等于帝国中拥有最高权力的人。

正因为他在朝廷里拥有压倒性的势力，才能专横跋扈到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同时，也显示出神帝的权威衰弱到什么程度。

「听说了吗？那老头硬要推荐自己作为妾身的夫婿人选呢。」

「什么！？」

法古拉培尔被希格德莉法的话震惊到无法出声。

晴天霹雳就是这种感觉吧。

「您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不是有如曾祖父与曾孙女吗……」

「嗯。这点应该会成为问题，所以事情不可能进行得太顺利。不过最后，还是会如他所愿吧。」

希格德莉法长叹一声，看向远方。

眼中没有光彩，仿佛已经看破红尘、生无可恋似地。

006

（为什么不幸总是只发生在这位大人身上！？）

法古拉培尔不由得愤怒地咬紧牙根。

一出生就体弱多病，无法行走在阳光之下。也因特异的外貌被双亲疏远，在宫殿中被视为忌讳、被敬而远之。不仅如此，最后还必须被那种老人蹭蹋？未免太过分了！

「就算那老头真的成为妾身的未婚夫，也得等到六年后妾身成年才能结婚。要是那老头在妾身成年前挂掉，这件事就不成立了。」

也许是见法古拉培尔面色愈来愈不善，希格德莉法安慰似地补充说道。

但法古拉培尔还是无法释怀。

霍尔巴尔瑟的年纪确实很大了。

就常识而言，在六年之内老死的可能性相当高。

可是，他能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法古拉培尔无法想像，那种妖怪般的老人安安分分地躺进棺材里，不再兴风作浪的未来。

「……陛下。」

「嗯？怎么了，表情突然变这么可怕？」

「请让我暂时离开您一阵子。」

「什么！？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原本冻结了全部情感般的希格德莉法一下子慌了起来，高声叫道。

她不想和自己分离。

得知希格德莉法有这样的想法，法古拉培尔觉得既高兴又骄傲。

但正是因此，自己才非离开不可。

「现在的我人微言轻，没办法帮上您的忙。不过，我一定会在六年内取得能与那老人抗衡的力量。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一定会保护您的。」

在那之后，法古拉培尔透过父亲方面的管道获得《剑》的誓杯，疯狂地建立战功，拚命向上提升地位。

前年，法古拉培尔总算成为了《剑》的宗主，凯旋回到神都。

一切全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妹妹。

韶光荏苒。

「《钢》的大宗主周防勇斗。那家伙……是『黑者』。」

「什么！？」

听到这句话，法古拉培尔首先怀疑自己耳朵是否有问题，接著不由自主地咒骂起让妹妹背负这么多不必要残酷命运的大神尤弥尔。

「黑者」。

初代神帝沃坦命令巫女渥尔娃占卜帝国未来时显示的，毁灭帝国之人的名字。

对帝国而言，是势不两存的头号敌人，却偏偏是妹妹第一次产生好感的对象！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法古拉培尔打从心底如此期盼。

可是《钢》的宗主崛起的过程，与渥尔娃留下的预言，两者间的共通点多到惊人。

最近的希格德莉法像是变了个人似地，恐怕也是被黑者所害吧。

「真是太让人心疼了，莉法大人……啊！」

法古拉培尔被自己的声音惊醒。

四周被布幔覆盖，形成了狭窄昏暗的空间。

喀啦喀啦。耳边传来车轮在地面滚动的声音，身体也感受到震动。

看样子，自己正躺在马车里。

「哎呀～您醒啦～？」

坐在一旁的芭菈笑咪咪地道。

「我做了个，很怀念的梦。」

仰望著布制的顶篷，法古拉培尔感慨良多地说。

从身体恢复的程度看来，自己似乎沈睡了不只一、两天。

有很对不起以芭菈为首的子弟兵们的感觉。

不过，也托了这个梦之福，法古拉培尔再次确定了自己的使命为何。

——消灭所有伤害妹妹、害妹妹受苦的事物。

管他是所向披靡的霸王周防勇斗，还是以诡异力量在幕后支配帝国的老妖怪霍尔巴尔瑟。

就算用自己的命来交换，也在所不惜。

法古拉培尔向上方伸出手掌，用力握紧。重新坚定自己的誓言。

「居然出现那么可怕的对手……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听完自己昏迷期间的战况简报后，法古拉培尔以责难的音色质问著芭菈。

虽然法古拉培尔本来就知道《钢》军里有会骑马战斗的部队，但是在听说了对方与我军实际交手的情况后，还是不禁颤栗了。

被那种强敌袭击，身为总司令的自己却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未免不负责任到极点，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真是对不起把生命交付给自己的子弟兵们。

「又没有关系～反正主公大人醒著～也没事可做呀～」

「呜！」

芭菈毫不留情地泼冷水，浇熄法古拉培尔沸腾起来的热血。

这个义女还是老样子，即使面对家长也不改直话直说的态度。

她和法古拉培尔是一起在神都格拉兹海姆的黏土板之家

学校

上学的青梅竹马，从小就熟识了。

就算后来成为誓杯上的亲子，两人之间的互动也没有因此改变。

不过，法古拉培尔原本就对芭菈没有改变态度，还是「老样子」的事感到很欣慰。

对于宗主这种手握绝对大权的人而言，需要像她那样直言不讳的人才作为反省自己的借镜。可惜这种人非常少见。

「唔，也是啦，那些人和我的力量的确有点相克呢。」

法古拉培尔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承认。

假装战败，边逃边对追击的敌军回头放箭。老实说，光是想像就让法古拉培尔背脊发凉。

和那种人战斗，再怎么提高士气都没有意义。不，应该说，鼓励士兵奋起追击的话，反而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仿佛看透了法古拉培尔的心情似地，芭菈脸上堆满貌似慈爱的笑容问道：

「有点～？」

「啰唆！」

面对这个毫不留情地戳著自己痛处的女儿，法古拉培尔也不禁大声了起来。

法古拉培尔是相当理性的人，平时很少大声对下属说话。这是与童年玩伴相处时才会有的放松态度。

「虽然我现在派不上用场，但是之后一定会雪耻给你看的！」

法古拉培尔加重了口气，大叫道。

孩提时代，芭菈和她在学校里是劲敌。也许是当年的影响吧，就算是现在，她还是会反射性地表现出不想输给芭菈的态度。

「呵呵呵～真是令人期待～然后呢～？您觉得身体如何～？」

「嗯？哦哦。虽然还是有点沈重，算不上完全恢复，不过比一开始时轻松很多，已经可以指挥部队了。」

「既然如此～就别逞强继续休息吧～我会替您处理那些人的～」

「不，那怎么成。身为总司令的人一直躺在床上，怎么给其他人做榜样……」

法古拉培尔正想反驳，但芭菈轻轻将食指按在她嘴上。

「您真的是～太认真太一板一眼了～虽然～这是让大家愿意跟随您的魅力所在～不过这次还是要请您把信念转个弯哦～」

「唔……」

「身为总司令～最重要的是打胜仗～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使命～」

许多人的性命被交付在自己身上。

身为将领，即使不择手段也要赢得胜利。不论信念有多高洁，假如战败了，那些信念还是没有任何价值。

理智上，法古拉培尔很清楚这点。

「是这样，没错……」

「为了打胜仗～在《钢》的主力部队抵达之前～让身体恢复到最完美的状态才是您最优先该做的事～您的力量是我们的最终武器哦～？虽然说最好能不使用那个力量～不过对方可是那个周防勇斗哦～？」

「……知道了。」

经过几秒的迟疑，法古拉培尔皱著眉，严肃地点头。

老实说，在感情上她还是难以接受那么做。但就像芭菈说的，对方不是等闲之辈。再加上刚清醒时重新下定的决心，总之，养好身体做好万全准备，才是她目前最该完成的任务。

「呵呵呵～反正～清小喽啰的事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在《钢》的主力部队抵达前～攻陷维格利德城的～」

从靼伟城进军的四天后，讨伐联军抵达《灰》的族都维格利德，开始布阵围城。

如同预定的行军日程。

从进军的第二天起，敌人骑兵的偷袭次数便显著地减少。每次偷袭时都会被我军礼数周到地伏击，看来应该是学乖了。

依照艾雷克西斯的说法，他们现在正远远地跟在离讨伐联军有相当距离的后方。

与讨伐联军保持距离，可知那些人非常警戒我军。

虽然被敌人跟在背后的感觉不怎么舒服，不过现在也只能置之不理。

那些家伙溜得很快，就算派分遣队去驱赶他们，也只会扑空吧。

反正只要他们一有动静，这边马上就会知道。

到时候再后发先至地迎击他们，才是明智的做法。

总之，优先项目是攻陷眼前这座维格利德城。

为了保护《灰》，长途跋涉来到此处，但族都却早已失守。这消息肯定会冲击《钢》军的士气，让他们产生徒劳无功的失落感。

对讨伐联军来说，敌人士气低落当然是好事。所以一定要先攻下维格利德城才行。

「就正常情况而言～《钢》的主力部队应该要十五天之后才能抵达这里～可是对方是以颠覆常识出名的宗主～还是把行军时间抓一半比较保险～」

芭菈自言自语，整理著想法。

「所以～大概就是七到八天之后抵达吧～嗯嗯～那时候主公大人的身体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所以目前的问题就是～该怎么在对方抵达之前打下维格利德城～」

芭菈眺望著远方高耸的城墙，飞快地转动著脑子。

尽管为了让法古拉培尔安心而夸下海口，但其实她没特别思考过要怎么攻打《灰》的族都。

反正亲眼看过维格利德城之后应该就能想出办法。总之见招拆招就是了。

换句话说，对她而言，大部分的事都只要见招拆招就能解决。她的能力足以做到这点。

这次的攻城战也是如此。

啪！她轻快地一拍手。

「这么说来～有个好主意呢～反正要做～就乾脆一网打尽好了～」

「老爹！讨伐联军不再包围维格利德，调头回靼伟城了！」

「什么！？怎么回事？」

听到派出去打探敌情的部下报告，弗贝兹伦古讶异地回问著。

他的衣服有许多貌似被刀刃之类的利器划破的缺口，而且透过裂缝，可以看出衣服底下缠著染血的绷带。

到目前为止，弗贝兹伦古借著他那超群的观察力和突击能力，带领独立骑兵团勉力突破了三次包围，但终究没办法毫发无伤。

三千名精兵目前只剩两千名。尽管弗贝兹伦古本人的伤势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也难以如平时般战斗了。

「就算问我怎么回事，我也摸不著头绪……是因为觉得不可能攻下维格利德城，所以放弃了吗？」

「不可能。他们可是在一天之内攻下靼伟城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觉得维格利德城难以攻陷？」

「嗯～那不然，是本国内部出了什么事吗？」

「唔……」

这假设不无可能。

虽然战局有利，只差一步就能大获全胜，可是因为却宗主死亡而不得不停战回国——弗贝兹伦古也曾听说过这种事。

难道说，自己这边运气太好，敌营中也发生了那种事？

可是，这种想法实在太乐观了。

「还是继续监视吧。不可以放松警戒，一有风吹草动马上通知我。」

「知道了！」

「哼，不晓得他们这次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弗贝兹伦古仰望著天空，沈吟起来。

连番交手下来，他深知敌方策士很爱使用计谋。

尽管无法得知对方具体想做什么，可是撤军的事，绝对是敌军策略中的一环。弗贝兹伦古非常肯定。

对方的打算，他很快地在隔天就明白了。

「敌人兵分两路了！而且其中一队似乎是准备绕到后方包围我们！」

「原来如此，朝著靼伟城前进，是为了不让我们察觉真正动向啊。」

直接朝独立骑兵团进军，骑兵们当然会立刻逃之夭夭。

对方也很明白这点。

所以装作朝靼伟城前进，再绕到独立骑兵团后方前后夹击，斩断独立骑兵团的退路。

「呿！话说回来，他们真的很清楚我们的所在之处呢。」

弗贝兹伦古恨恨地啐道。

换句话说，敌人现在也依然从某处监视著他们。

实在太令人不愉快了。而且，对于无法察觉对方监视的自己，他更是火大。

「这样下去只会一直被动挨打。一定要找出反击的方法……」

「所有部队全都抵达指定位置了吗？好，上吧——！」

「「「「「噢噢噢噢噢噢！！」」」」」

法古拉培尔倏然一举手，士兵们立刻发出如雷的咆哮，撼天震地踏步前进。

见士兵们离去，法古拉培尔「呼！」地喘了口气，坐在椅子上。

「辛苦了～对不起啊～如果是由我来下令～先不说《剑》的士兵～其他氏族的人应该会心生不满吧～」

芭菈说著，端上热过的牛乳。

意思是：已经没你的事了，喝完牛乳就快点回床上睡觉吧。

总觉得最近芭菈对法古拉培尔有点保护过度了。

因为对多达三万的大军使用《宣战的号角》，让她非常担心法古拉培尔的身体吧。

「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多少给我点事做，我也会比较自在呢。」

法古拉培尔耸肩道。

不是逞强，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什么事都不做地一直躺在床上，只会让她辗转难安，结果就是完全没有得到休息。

这就是为什么芭菈以及一众子弟们会说「您太认真了！」的缘故。

「事情会顺利吗？」

「这个嘛～反正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啰～」

「主公大人！敌人逃走了！」

传令兵很快地回报道。

「呼，和你说的一样呢。」

「是啊～不过～跑得这么乾脆～没有边逃边攻击～看来是相当警戒我们呢～」

至今为止，对方中了好几次我方的埋伏，吃了许多苦头。

而且所有动向全被我方摸得一清二楚。

在这种情况下，害怕再次中陷阱而不敢轻易反攻，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那么就照预定计画去做吧。全军继续前进！」

「不行啊！老爹！那边的路被敌军封住了！」

「老爹！这边也是！」

「我已经不想再惊讶一次了……」

弗贝兹伦古不由自主地仰望苍天，除了自嘲之外，

《灰》是个山国。

能让两千名士兵行军的道路有限，而且以讨伐联军的士兵人数而言，把这些道路全数封锁并不困难。

——假如这里不是敌国境内的话。

「实在是活见鬼了。如果是自国领土的话就没话说，居然连敌国地形都一清二楚？」

假如是花了十几年时间，有计画地做侵攻准备，倒也还说得过去，但是对《钢》的讨伐令从颁诏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月。

对于多年来一直与《灰》争夺领土的《云》、《牙》而言，攻下靼伟城是首要目标。而且光是靼伟城就相当棘手了，若要说还没攻下靼伟城就已经在想后续该怎么侵略《灰》，并为此详细调查敌国地理环境，也是很怪的事。

「算了，我也因此知道了敌人在打什么主意，真是讽刺啊。」

唯一一条没被封住的路，是通往维格利德城的干道。

骑兵最大的优势，就是迅速的机动力。

正是多亏了这机动力，独立骑兵团才有办法，在自己的所在地与动向全被敌人摸清的压倒性不利情况下，仍然逃出生天。

可是，假如被围困在维格利德城里，就没办法活用这强项了，同时也无处可逃。

囊中鼠、瓮中鳖。对方应该是打算把独立骑兵团与驻守维格利德的部队一举成擒吧。

「但也没别的路可走了，是吗？」

虽然也能突破封锁网，强行选择其他道路，可是在战斗时，应该就会被后方敌军追上了吧。

再加上，之前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敌人把他们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就算突破包围，前方很可能还有好几道封锁网等著自己。假如在战斗时被敌人的主力部队追上、夹击，就真的穷途末路了。

思考到这里，弗贝兹伦古一弹手指。

「哼！既然如此，只好来个将计就计了。」

「呼～真是麻烦的对手～总算进入笼子里了～这样就可以暂时放心了呢～」

确认独立骑兵团进入维格利德城，芭菈笑咪咪地点头。

说实话，比起维格利德城，她更想在《钢》的主力部队抵达前先处理掉那个骑兵部队。

就算我军有霍尔巴尔瑟的「眼睛」为助力，可是骑兵部队的机动力、突击力仍然是莫大的威胁。

最重要的是，与《钢》的主力部队战斗时应该无暇顾及其他事情，假如被那些人从后方偷袭，就算事先知道他们会来，可能还是无法分出心力应付。

所以最好还是趁现在歼灭他们，提早铲除后顾之忧。

「到目前为止算是顺利呢。」

一旁的法古拉培尔凝视著维格利德城的城墙，严肃地低语著。

紧张和焦虑感扎扎实实地传到芭菈身上。

「艾尔娜她们一定没问题的～」

芭菈轻拍著法古拉培尔的肩膀说道。

没错。她的计谋还没结束。

应该说，接下来才是正戏的开始。

霹哩……啪啦……

柴火爆裂的声音此起彼落。

由于目前正值战争期间，就算入夜了，维格利德城里依然灯火通明。

士兵们不停地在城中道路与城墙上巡逻，空气中带著平时感受不到的肃杀之气。

严肃的气氛之中，三道人影悄悄地躲在暗处。

逮著士兵的视线死角，影子们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下一个掩蔽场所。如此不断重覆著。

「说到奸诈狡猾使鬼心眼，还真的没人能赢过芭菈姐呢。」

钻入小巷，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影子之一的艾尔娜自言自语地说道。

她的服装与平时不同，是鹿皮鞣制的皮衣，上面还装饰著羽毛。

这些是从交手过好几次的骑兵部队死者身上剥下的衣装。

三人以这身装扮混在回城的独立骑兵团里，一起进入维格利德城，躲藏到现在。

「说这种话好吗？我要跟芭菈姐告状哦～？」

「慢著！赫萝恩【注】！你不是跟我同一边的吗！？」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扬波之女之一的赫萝恩（Hronn），意为卷浪。

「因为比起艾尔娜姐，芭菈姐更恐怖啊。」

名叫赫萝恩的少女毫无愧意地道。

她是一名绑著双马尾，脸上还残留著相当程度稚气的少女。但她其实是英灵战士，而且是如假包换的「扬波之女」的一员。

「你们两个。现在是秘密任务中，别多话。」

「「（点头点头）」」

冰一样寒冷的声音让艾尔娜与赫萝恩急忙掩嘴，连连点头。

从黑暗中现身的，是有著及腰银色长发的妙龄美女。

虽然她的身材线条华丽纤细，不过从另外两人的反应看来，八成是个可怕的狠角色。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她正是「扬波之女」的魔鬼首领「冰丽」席儿，也是艾尔娜与赫萝恩的武术老师。

神帝希格德莉法微服出游时，席儿也是随身护卫之一，可见她深受法古拉培尔的信任。

顺带一提，她也是「扬波之女」中最年长的那位。虽然早逾不惑之年，但是不论怎么看，顶多只有二十五岁左右而已。

「难道说，我挑错人选了吗？」

打量两人一会儿后，席儿叹了口气道。

现在，她们三人正在执行芭菈交代的秘密任务。

任务内容是：打开城门，把讨伐联军放进城。

带著大量士兵潜入维格利德城的难度太高，所以席儿才会带著「扬波之女」中武艺排名前三的这两人执行任务。但席儿事到如今才发现，这两人很明显没办法隐密地行动。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要走了哦。」

「「是！」」

「只有回应像样呢，你们两个。」

席儿无奈地耸肩，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消除自身气息，融入黑暗之中。

「还是一样吓人呢。完全察觉不到人在哪里。」

赫萝恩左右张望著说道。

「再发呆，就丢下你们了哦？」

「是、是！」

赫萝恩浑身一颤，连忙动身。

尽管英灵战士的感知能力比常人还要敏锐，但她们仍然无法察觉席儿的气息。

那是还年轻气盛的艾尔娜与赫萝恩远远达不到的境界，是大师级的神技。

「……唔，正如所料，卫兵不多呢。」

抵达城门附近后，席儿冷静地观察周围说道。

守卫在城门边的士兵，顶多只有五人左右。

相对地，城墙上则有数不清的人影。

席儿冷静地观察著那些卫兵。他们全都面向城外，也就是讨伐联军所在的方向，完全没有注意身后的情况。

这也是当然的。

所谓的敌人，通常都是从外向内侵入的。

再说，对方都还没有攻打过来，就已经在城门口呈备战状态的话，等到真的开打时，会身心倶疲，无法战斗的。

该休息时就要好好休息，这是守城战中的铁则。

所以才要反其道而行。

「好，开始作战。走吧。」

一说完，席儿再次消失于黑暗中。

接著——

「真的别闹啦，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哦！不知道有没有办法举行婚礼呢。」

「那还真对不起啊。」

「咦？哇！？」

看守城门的士兵还来不及回头，席儿的匕首就已经割断了他的脖子。

「什、什么人……呃啊！」

站在那位苦主对面的另一名士兵正想抽刀，银光便已从他的前胸窜出了。

那是艾尔娜从骑兵身上夺得的铁剑。

「呜！有敌人！？来、来人……！？」

「制造噪音会让我们很伤脑筋的哦？」

发现有敌人的士兵正想呼叫，席儿便趁著黑暗绕到他后方，从背后捂住嘴，划破气管。

「噫、噫噫——！这、这些人是谁啊！？」

「太、太强了！」

最后的两名卫兵吓得面部肌肉抽搐不已，转身拔腿就跑。可是——

「临阵脱逃，真是难看。」

——艾尔娜一转眼就追上两人，分别一刀毙命。

这是历时不到十秒，电光石火的杀人秀。

「等一下！不要抢走我的份好吗！」

「没那个时间嘛。要是他们大叫引来其他人就不妙了。」

艾尔娜正安抚著气呼呼的赫萝恩——

「就算不叫，也会不请自来哦。」

——却因为突然插嘴的人声，诧异地猛然回头。

「弗贝兹伦古……！」

出现在她们身后的是戴著面具，艾尔娜已经打过多次照面的古怪男人。

「竟然能让《剑》的勇士记得在下的名字，实在光荣。对了，是葛哈德告诉你们的吗？」

弗贝兹伦古以亲切又和善的口气说道。

感觉更加古怪了。

直白地说，就是和芭菈相同的感觉

笑里藏刀。

而艾尔娜的直觉也确实没有错。

「之前承蒙你们多方照顾，让我在此回个礼吧。」

弗贝兹伦古唰地一举右手，大群士兵们嗖地从黑暗中现身。

总数超过一百人！

「居然没察觉这里躲著这么多人……真是太大意了。」

「呵呵！米德加尔特的猎人是以狩猎草原上的野兽为生。隐藏气息可是易如反掌的事。而且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中高手，你们察觉不到也是当然的。」

弗贝兹伦古心情愉快地对懊恼的席儿说道。

「呿！艾尔娜、赫萝恩！先撤了！」

席儿喝道，三名英灵战士立刻拔腿狂奔。

虽然被对方隐藏气息包抄，可是包围网还不完整。因此她们针对有破绽之处，迅速、巧妙地逃出包围。

「哪里逃！追！」

弗贝兹伦古也大喝一声，命部下追上。

尽管不是骑在马上，但这些草原男子的速度还是相当惊人。

另一方面，席儿和赫萝恩虽然是英灵战士，腿力却不如艾尔娜那么拔萃超群。

她们无法彻底甩开追兵，再加上不熟城里环境，非常吃亏。

「！死胡同！？」

挑错逃生路线，路的尽头是一堵高墙。

可是来路已经布满追兵，就算想回头走其他路线，也无法做到。

「躲猫猫结束啦？」

戴著面具的男人从人墙后方走出。

「好像、是呢。」

席儿调整著呼吸说道。

不论何时，都要处于万全的态势之下。

这是身为战士者该有的素养。席儿一直是如此教导艾尔娜她们的。

「你也挺有本事的嘛。能发现我们混在部队中进城，打算从内侧开启城门。」

「呵呵，因为你们的指挥官很爱玩弄计策嘛。光是把敌人集中在一起一网打尽，肯定觉得不够有趣。只要多想一下，马上就知道你们的指挥官在打什么主意了。而且我在加契纳时也做过同样的事呢。」

「原来如此啊。」

所以才会还以颜色，派伏兵守株待兔。

和芭菈一样，个性非常好。

「是啊。假如有机会，请把这句话转达给那家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听说是某个国家的谚语——假如你们有机会转达的话啦。」

「……我会铭记在心的。」

「好了，说笑就到此为止吧。愿不愿意降伏于我们呢？捉拿你们肯定得大费周章，要是为此折损部下就太蠢了。现在投降的话，我保证会网开一面，从宽处置你们哦？」

弗贝兹伦古张开双手，满面堆笑。

那和蔼可亲的口吻令人烦躁。

假如他是故意的，个性还真的非常好。应该能和芭菈相处愉快吧。

「不过，如果想反抗……就请做好被凌虐的觉悟哦？我可是有很多事想请你们说明呢，比如是如何得知我们的所在之处和动向之类。」

戴著面具的恶魔狞笑起来，向三人稍微展露了点本性。

「原来，这才是你的目的啊？」

故意让敌人入城，是种危险的赌注。对方应该是认为就算冒著这种风险，也必须揭开谜底吧。

而这想法也相当正确。

假如不想办法处理那种千里眼般的能力，《钢》是没有胜算的。

头脑灵活，眼光长远，武功高强，又有胆识。

虽然是敌人，但相当了不得。

不过，席儿认识比他更会算计的恶魔。

「呵呵！虽然你好像以为自己稳操胜算了，不过在这里拖拖拉拉的，真的没问题吗？」

「什么？」

弗贝兹伦古讶异地回问。同时——

铛铛铛铛！

高亢的铜锣声在城里响起。

「难道……」

眼前这男人的思考果然很敏捷。

瞬间就掌握计策的全貌了。

因此，席儿故意帮他把猜测转为事实。

「没错。我们只是诱饵。如果我们能成功开门，那也很好；假使失败了，就负责引开敌兵，让主力部队趁机开门——就是这么一回事。」

「唔！」

戴著面具的男人懊恼地咬住下唇。

能让对自己力量有绝对信心的男人露出这种表情，实在让人愉快。

所以，席儿故意挖苦地补充说道：

「在发现我们踪影，因此觉得胜券在握的那一瞬间，你就已经输了哦。哦，对了，最近我学到一句很不错的话呢，叫做什么……『聪明反被聪明误』，没错吧？」

血淋淋的讥讽。

这种虐待狂的性格，就是艾尔娜与赫萝恩打从心底怕她的原因。

彻底地摧残、蹂躏他人的心灵。

「～～！杀！把她们全都给我杀了！」

弗贝兹伦古被刺激而暴怒。

完全显露本性的他，全身上下散发著非比寻常的杀气。

毛骨悚然的感觉让席儿很舒畅，但她也不禁反省著，自己似乎有点做过头了。

不愧是曾在一代之内，建立横跨米德加尔特西部至亚尔夫海姆西部如此大国的男人。

那威势，连见多识广的席儿也不禁抽搐起脸颊肌肉。

艾尔娜还勉力支撑著，但是更年轻、经验更浅的赫萝恩已经完全被弗贝兹伦古吓坏了。

不过既然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也差不多该是使出绝招的时候了。

「艾尔娜！」

「！是！」

席儿一叫唤，艾尔娜立刻抱住席儿与赫萝恩的腰——

一飞冲天。

艾尔娜不是鸟类，当然不可能真的飞天。

可是，也只能以这种方式形容了，形容她那高到不像人类的跳跃力。

「什么！？」

就连弗贝兹伦古也不禁惊呆了。

那也是当然的吧。

抱著两名成年女性，从地面一跃跳上屋顶。这不是人类的腿力能办到的事。

能做到的，找遍全攸格多拉西尔，应该只有她和虎心王了。

就算这名戴面具的男人再怎么多谋善断，也算不到她们有这种逃脱的手段。

之所以敢只凭三人就潜入城里，也是因为有这大绝招的缘故。

「后会有期了，戴面具的英俊小哥。」

席儿摆摆手，窜入屋顶后方，跃下消失。

当然，没有人能追得上去。

铛铛铛铛！

铜锣声远远地传来。

「是信号～看来潜入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呢～」

芭菈以轻快的声音说著，回头看向身后。

被芭菈注视的法古拉培尔点点头。

「嗯，不愧是『扬波之女』。很好，全军朝《灰》的族都维格利德……突击——！！」

她从椅子上起身，抽出长剑，将剑尖指向维格利德城。

被人们称颂为「美丽王」的端正容貌、一身闪闪发光的黄金铠甲。发号施令的模样美得如绘画一般。

很能鼓舞人心。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对《钢》讨伐联军高声吶喊著，朝维格利德城冲去，与守城士兵交战起来。

怒吼与刀剑铮纵声甚至传进大本营里。

「唔～还真顽强啊～」

芭菈原本以为只要城门一开，维格利德城就垂手可得了。因此眼前的情况让她有点意外。

可能是因为有骑兵部队奋勇作战之故吧。

那些骑兵确实是相当可怕的精英部队。

不过，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太久。

人类是生物。终究会感到疲累。

一边是不眠不休地不停防守，另一边则是轮番上阵做波状攻击。

局势对哪一方比较有利，不言自明。

攻防战一进一退，持续到天明。

战斗了整晚，防守方的体力应该也快到极限了。

维格利德城的陷落，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芭菈与法古拉培尔都如此相信。

「紧、紧急情况！」

神仪使艾雷克西斯尖声高叫著闯入大本营里。

两人都是头一次见到这个总是从容不迫、深不可测的男人如此惊慌的模样。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钢》的主力部队……已经来到附近了！」

「什……什……什么……！？」

「欸、欸、欸欸欸欸欸～！？」

法古拉培尔与芭菈都被这岂有此理的消息震惊得无法言语。

霍尔巴尔瑟的「力量」早已做过确认，讨伐联军发出宣战布告时，《钢》的主力部队还停留在《雷》的加契纳城砦附近。

从那儿赶来这里，至少也还需要十五天才对。

「你究竟使用了什么魔法？军神！？」

法古拉培尔颤栗地喃喃自语。

第十二卷 ACT 5

将时间往前倒转一些。

「黎芮儿，我之前交代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吗！？」

勇斗快步走在宫殿里，向黎芮儿问道。

原本指望作为屏障的靼伟城已经沦陷了。

没空慢慢走路浪费时间。

「是！我已经想办法准备好充足的数量了。」

「是吗？武器和护具呢？」

「也已经照父亲大人的指示办好了。」

「很好。明天早上士兵应该就能赶回来这里了。」

「那么我现在立刻命伙房总动员备餐。最好是方便携带的食物吧？」

「当然。」

「我明白了。后勤的事请安心交给我吧。」

黎芮儿的回应铿锵有力，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畅。

她确实是相当优秀的人才，只要没睡呆的话。

这次胡来般的作战之所以能够成立，她的存在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就算勇斗能想出各种崭新的点子，假如没有人能具体实现，就只是在空中画大饼罢了。

直到这时，勇斗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黎芮儿。

他突然的停步让黎芮儿吃了一惊。勇斗凝视著她的双眼，真诚说道：

「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我走了。」

「……是。祝您武运昌隆。」

黎芮儿以千丝万缕的感情说著，深深地低头行礼。

勇斗在她的目送下，再次向前迈步。

即将走到宫殿前的城门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眼帘。

「美月？」

「还叫什么美月啊——！才刚出征回来，连太太的脸都不看一眼就又要出发，是什么意思啊！」

「呜！」

面对正室气势汹汹的逼问，勇斗一反原本严肃的表情，脸颊抽搐，紧张了起来。

「幸好菲丽希亚够机灵，特地来通知我。至少要让我送小勇出征啊。」

「……对不起。」

勇斗面有愧色地搔头道歉。

「可是，开战之前的我杀气很重，所以我不太想让你看到这种可怕的样子嘛。而且你肚子里还有小宝宝。」

「说到小宝宝，这孩子刚才踢了我肚子，说要帮爸爸送行哦。」

「咦！已经会踢了！？」

勇斗反射动作将手放在美月的腹部。

「次数还不多就是了……啊！」

「哦！」

咚！虽然只有短暂一下，但那轻微的震动确实传达到勇斗的手掌上。

007

「刚才踢了！踢了对吧？」

「呵呵，宝宝知道你是爸爸哦。」

「是吗！知道我是爸爸啊？真是太厉害了！」

冷静下来思考的话就明白，这一踢多半只是偶然。不过，勇斗觉得有种被还没出世的孩子说「一路顺风」的感觉。

没有比这更好的鼓励了。

隔天——

勇斗已经在离津利相当遥远的《爪》的族都宫殿里走动了。

不论再怎么赶路，徒步的话都是得花十五天以上才能抵达的距离。但是从《狼》的时代起，《钢》的族都津利与各大城市之间就已经建立完整的驿站制度了。虽然在这个时代，驿站制度并非常识就是了。

从津利到《爪》的族都，只要一天一夜就能抵达——

「～～！」

——只要无视长时间骑马，胯下磨破皮这个缺点就行。

「对、对不起！哥哥大人，您还好吗？」

菲丽希亚跪在勇斗的双腿之间，战战兢兢地抬头看著勇斗。

008

她正在帮勇斗涂对擦伤很有效的特制软膏。

由于伤处的部位问题，必须脱下裤子才能擦药。如果是从前，勇斗一定会坚持「我自己擦就好！」，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虽然这么说，但因为姿势的关系，感觉起来还是有点猥亵。

事关大宗主的威严，勇斗在心里祈祷，希望擦完药前不会有人走进房间。

不过话说回来，未经许可擅闯大宗主房间的鲁莽之徒，本来就——

「呜啊～～父亲大人父亲大人！」

——还真的有呢。

完全不懂察颜观色，活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有如野生动物般的女孩。

她是年纪大约十二、三岁，绑著单边马尾，相貌相当讨喜的少女艾尔贝缇娜。

可别小看这样的她。这少女拥有《引风者》符文，在敏捷方面是《钢》的第一飞毛腿。

她能在自己的周围引风，活用这种能力达成神速的战斗技巧；是就连号称「最强银狼」的吉可露妮，也不得不另眼相看的英灵战士——

「呜呜呜！呜嘶！噎噎！」

——照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她眼眶中噙著豆大的泪珠，完全看不出是个厉害角色。

「怎么了？又被克莉丝欺负了？」

她的妹妹克莉丝缇娜，是以欺负姐姐为生存意义的刁钻女孩。

原以为她这次也一定是被克莉丝缇娜弄哭了，艾尔贝缇娜却左右摇头。

「呜～～宫殿里的人说，呜呜，我听到他们的话了，呜呜呜，他们说像我这么不成材的人还是消失算了。这样一来克莉丝就能当《爪》的下任宗主了！」

「唔。」

勇斗的脸色沈了下来。

还以为她一定又是被无关紧要的小事弄哭的，没想到事情比想像中严重许多。

「噫噫呜呜！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吗？我不在的话，呜呜，对克莉丝比较好吗？」

「才没有那种事！」

这种话真是听不下去，勇斗断言。

对于妹妹克莉丝缇娜来说，这位姐姐可说是她的生存意义。勇斗深知这点。

「有你在真是太好了。克莉丝一定是打从心里这么想的。」

「真、真的吗？」

「真的！」

虽然克莉丝缇娜以捉弄人为乐，又爱说谎，很难猜透她的心思，但只有这点，勇斗敢百分之百肯定。

听勇斗这么说，艾尔贝缇娜脸色豁然开朗，但是——

「可、可是和克莉丝比起来，我这么笨，没办法帮上父亲大人的忙……」

——又立刻消沈了下去。

就她而言，是很罕见的反应。

看样子是真的被说得非常难听吧，害她完全丧失自信了。

「不会啊，你帮了我很多忙哦。」

不是为了安抚她，勇斗是真心这么说的。

至少，艾尔贝缇娜的开朗与天真烂漫确实拯救了勇斗的心灵。而且对妻子美月，以及被勇斗当成妹妹般疼爱的爱菲利亚而言，她的存在也是很好的抚慰。

在能力方面，艾尔贝缇娜确实比不上擅于挖掘大量千金难换的情报，立下显著功绩的克莉丝缇娜；但是对于捉拿潜入宫殿里的贼人，或是在战场上以她那神速的飞毛腿传令，强化部队之间的连结方面，她也是很有功劳的。

可是——

「别安慰我了！我有多没用，我自己最清楚！」

艾尔贝缇娜完全不肯相信勇斗的话。

看样子，就算勇斗再怎么解释，应该也无法扭转她的想法吧。

该怎么做才好呢？勇斗寻思著，突然想到一个好点子。

「……唔，不然这样好了。只要你在这场战争里立下大功，那些爱乱讲话的家伙们就只能乖乖闭嘴了。」

「咦耶？可、可是，我怎么可能……」

「嘿嘿嘿，我这里有个好宝贝，最适合由你使用哦。菲丽希亚，把我的背包拿来。」

勇斗扬了扬下巴，对自己的副官下令。

房间深处有个大型的后背包，是勇斗第二次被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时，从现代带来的物品。

其中装满了各种应该能在这次的战役中派上用场的道具。

勇斗在背包里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了某样东西。

「喏。」

他把那东西交给艾尔贝缇娜。

那是就这个时代而言相当稀奇的，反射著特异金属光泽的圆筒状物体。

「这个、是？」

「这是一种武器。就算《钢》里人才济济，我想也没人能比你把它用得更好哦。」

「咦？可是别说怎么用了，我连这是什么东西都不晓得耶？」

「用法很简单。只要按住这里就可以了。啊，现在还不能按哦？」

「父亲大人，可以请您别让姐姐使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吗？」

倏然，一道音质与艾尔贝缇娜十分相似，但感觉相当冷漠的声音从勇斗身后响起。

不需回头，勇斗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待在那里的，克莉丝？」

「从艾尔姐姐哭的时候，就在了吧？」

克莉丝缇娜说著，笑了一笑。勇斗的脸颊不禁抽搐了起来。

就连威震攸格多拉西尔，名符其实的西方霸主勇斗，看了也不禁背脊发凉的微笑。

「克、克莉丝？你看起来好恐怖喔？」

艾尔贝缇娜忘了哭泣，战战兢兢地对妹妹说道。

「嗯？我和平常一样吧？」

骗谁啊——勇斗心想。不过只敢在心里讲。

克莉丝缇娜基本上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女孩，虽然现在也依然面无表情，不过气势却相当惊人。

她在发火。

因为姐姐受人轻蔑，被伤害到哭了，所以前所未有地火大。

名为克莉丝缇娜的这名少女个性相当别扭，虽然她以欺负自己的姐姐为乐，却不准其他人瞧不起或欺侮她姐姐。

身为收集情报的高手，她八成会在今天之内找出说姐姐坏话的犯人吧。

不知她会以什么手段报复那些人……

勇斗不禁对惹火她的那些人产生同情。可是，那些人伤害了纯真无邪的艾尔贝缇娜。

还是该让他们吃点苦头才对。勇斗改变了想法。

「……总之，别做得太过火哦？」

「咦？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呢。」

克莉丝缇娜装傻。

言下之意，摆明了她准备做得很过火。

「话说回来，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敬鬼神而远之才是明智之举。勇斗故意改变话题。

古人有言，君子不立岩墙之下。

而且这边才是正题。

虽然就这个时代而言，飞鸽传书的速度快到惊人，但由于必须先在各据点饲养鸽子，所以不是能无限制地使用的手段，只能在紧急联络时使用。

因此，想要取得大量即时资讯的话，最有效的方法还是缩短距离。

勇斗之所以拋下军队，不分昼夜地赶来这里，正是为了取得没有时差的情报。

敌军的规模远比我军庞大。

不可能光凭奋勇杀敌就能获胜。

能宰制资讯的人，就能宰制战局。

基于经验，勇斗非常清楚这件事。

另一方面，在这个时候——

「说真的啦，我从《狼》的前前任宗主法布提大人的时代起就在当兵了，但还是头一次碰到这么奇妙的行军！」

「哈哈哈！都到现在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啦，大叔。自从勇斗大人成为宗主之后，我们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头一次』了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啦。」

「不过我也不是不懂你的感觉啦。要求我们什么武器都不带，空手前往战场，这种事连做梦都没想过啊。」

《钢》军的士兵们一面谈天说笑，一面向前进军。

每个人的脚步都十分轻快。

这也是当然的。原本具有相当重量的武器、护具、粮食与军用品等等，全都不需要携带。

如此一来，不只行军速度变快了，还能减轻疲劳的累积速度，拉长行军的时间。

当然，没有武器就无法战斗，可是——

「听说武器、护具之类的等到《爪》那边再领就好？」

「是啊。好像是在讨伐《雷》之前就偷偷把武器运到那边去了。换句话说，勇斗大人早就料到有这种事了。」

「真不愧是勇斗大人！」

勇斗早就计算好了。

动作太大的话会引起周边国家的警戒，因此是趁著婚礼后到征讨《雷》的这段期间，悄悄地把物资分批搬运到《爪》。

原本勇斗打算把物资运到《灰》的族都维格利德，但是考虑到《灰》族宗主道格拉斯在神帝颁诏讨伐令时曾经迷惘过要跟随哪一边，所以把地点改到《爪》那儿。

在靼伟城沦陷，维格利德也岌岌可危的现在，当初的决定可说是出乎意料的幸运。

顺带一提，运送军需品时使用的名义是「小麦」。由于夏季时《钢》曾向《爪》徵收存粮应急，刚好可以把交还谷物作为伪装时的借口。

孙子也说过，从当地取得各种物资是上上之策。

此外例如拿破仑，也是借著从当地徵取物资，才能实现那压倒性的行军速度。

当然，也不能太过偏重从当地取得物资的比例。否则当地资源不足的话，反而会弄巧成拙。可是这次的行军范围是自己国家，而且负责调度物资的还是后勤高手黎芮儿。

因此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说到这个，你坐过马车了吗？」

「坐过了坐过了！」

「感觉好像变成大人物了呢。」

「我倒是觉得有点晕车。」

这也是提高行军速度的策略之一。

在这个时代，不论战车或马车，都是只有上流阶级的人才能搭乘的交通工具。

由于「乘车」是一种身分的表徵，因此在战场上，指挥官阶级者也会搭乘马车来增加自己的权威。

让最低阶的小兵坐车，是种荒谬绝伦的想法。

可是，勇斗没有那种刻板印象。

对他来说，交通工具是所有人都能利用的东西。不管是汽车、火车、飞机……全都是平民也能搭乘的交通工具。

托建造战车堡垒之福，《钢》里有许多载货用的马车，当然要趁这个机会活用它们。

尽管数量不足以载运所有士兵，可是轮番搭乘，还是能大幅减少行军的疲劳。也就是说，可以一边休息一边前进。

当天入夜后——

行军的干道被无数火炬映照得通明。

邻近村庄的村民沿途欢迎著士兵，而且还纷纷送上慰劳品。

「大家加油——！」

「要好好努力唷——！」

「我们支持各位大爷——！」

一路上，年轻女孩们娇声喊叫著，为士兵加油打气。

说实话，这些人全都是花钱买来的临时演员。

勇斗利用骑兵的高度机动力，命令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早一步赶到前方村庄，以金钱收买所有年轻女孩，请她们来路边声援士兵。

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可说是《钢》军的看板人物，而且队长是女性，在国内非常受欢迎，也很受人民信任。

因此女孩们不但不觉得厌恶，反而还欣然接受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委托。

「来，这是面包，请用。」

「还有水～～」

「这里有肉乾，请多吃点补充体力唷！」

她们把能于行军中食用的粮食和飮用水分送给士兵。

男人这种生物，基本上非常单纯。

就是会想在女人面前逞英雄。

想让女人看看他们又强壮又帅气的一面。

虽然途中夹著几次休息，但毕竟从早走到晚，士兵们还是会累。却又因为美人计而大大地奋起。

勇斗参考了日本战国时代丰臣秀吉以神速行军著名的——「中国大返还」时使用的手段，并做了独自的改良，成为兼具从当地调度粮食与提升士气的一举两得之计。

勇斗的原则是，不打没胜算的仗。

正是因为早已周密地完成事前准备，所以他才敢放心地征讨《雷》，同时引蛇出洞。强行使出相当危险的计策。

考虑到靼伟城的牢不可破，这原本应该是场游刃有余的战争。

如此这般，《钢》军在几乎没有出现脱队者的情况下，以短短七天时间走完了照理来说，即使强行军也得花上二十天以上的路程。

「感谢大家共体时艰，忍耐这一路的奔波劳碌，我打从心底向大家道谢！谢谢各位！」

勇斗站在抵达《灰》与《爪》边界附近的一万大军之前，高声说道。

听了勇斗的话，每个士兵的脸上都露出骄傲的神色。

他们也知道自己有多努力行军，并以此自豪。

而大宗主认同了他们的努力，会觉得开心也是当然的。

「靼伟城沦陷，我本来已经做好连族都维格利德都被拿下的觉悟了，幸好各位即时赶来！所以维格利德城目前仍然安然无恙！」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周围响起撼动空气的欢呼。

徒劳无功会让人沮丧、疲累倍增；成就感则会让人忘了疲劳，身心充满力量。

等到欢呼告一个段落之后，勇斗再次开口：

「好了！各位！拿起武器吧！敌军人数虽多，但不足为惧！全世界只有我军能在七天里走完这么遥远的路程！对吧！？」

「「「「「唔喔喔喔喔喔！！《钢》万岁！《钢》万岁！！」」」」」

《钢》军的士气更加高亢了。

在完成艰难的事情后，人类会产生莫大的自信。

就如同大宗主说的。

即使找遍全世界，还有其他部队能做到这种事吗！？

不。做得到的，只有我们。

所以我们绝对不会输。

士兵们打从心底相信这件事。

「上吧！我们去拯救维格利德城！全军……出击——！！」

对《钢》讨伐联军的将官，全都是从各氏族精挑细选出来的，有功绩、名气的骁将。

目前聚集在讨伐联军大本营中的，全都是身经百战，名震周围国家的豪勇之士。

可是，《钢》的主力部队抵达此处的消息，还是让他们战栗了。

「这、这消息是真的吗！？」

首先开口的，是《云》族宗主葛哈德。

他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

这也是当然的。

《云》是位在米德加尔特东部的游牧民族，其机动力是定居生活的农业民族难以望其项背的。

连他们都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雷》行军到这里。就算天地异变，还是不可能做到。

「很遗憾，但事实确实如此。」

神仪使艾雷克西斯面露惭愧悔恨之色，哑著嗓子说道。

在先前的战斗中，他总是能分毫不差地说中敌方骑兵部队的所在之处与动向，事到如今已经没人怀疑他的可信度了。

「唔……霍尔巴尔瑟阁下不是拥有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吗？为什么没发现敌人已经逼近到此处了呢！？」

《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加重口气质问道。

虽然说能如此精确地掌握敌情，本身就是件诡异的事了，但既然霍尔巴尔瑟的能力是事实，如今反而无法不质疑，为什么他没有做到这点。

「别强人所难好吗？霍尔巴尔瑟大人也是人，怎么有办法一次注意好几个地方呢！？」

「也就是说～他一次只能看一个地方～是吗～？」

芭菈刻意以漫不经意的口吻刺探道。

艾雷克西斯的表情僵住了。

聚集在此的众人，是为了打倒《钢》才暂时结盟的氏族。只要完成任务，就会恢复成从前的关系。

有朝一日，说不定会与《枪》为敌。

尤其是《剑》，他们还是在枱面下与《枪》争权斗法的政敌。

让这种敌人知道主子的「力量」极限在哪，是极为严重的失言。

「啊、呃～这是因为……那个～」

艾雷克西斯想找借口蒙混过去，可是一时之间想不出适当的说词。

那反应简直和招认了没两样。

「唔，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霍尔巴尔瑟阁下一直注意著维格利德附近，所以漏看了《钢》的主力部队啊。」

法古拉培尔将十指交叉的双手放在嘴前，做出结论。

尽管艾雷克西斯一脸苦闷，但法古拉培尔没有顾虑他心情的义务。

「算了，也不能责怪霍尔巴尔瑟阁下。反正这里也没人料想得到《钢》的援军居然会这么快赶到。会把注意力放在正在交战的维格利德，也是理所当然的做法。他的想法没有错。」

「是啊～既然事实就是这样～也就只能接受了～问题在～该怎么对应～」

「嗯。只差一点就能攻下维格利德了。虽然说只差一点的话，就会想先攻下来再说，但是……」

说著，法古拉培尔看向维格利德城。

就算不特别竖起耳朵倾听——

「「「「「大宗主万岁！！大宗主万岁！！」」」」」

——也还是可以听见城里士兵疯狂的欢呼声。

尽管被讨伐联军完全包围，可是他们似乎仍然接获了《钢》的主力部队抵达此处的消息。

「情况变成这样～想攻下来～就有点困难了～守城的士兵～完全复活了～」

「……是啊。」

法古拉培尔小声地叹了口气点头。

不知该坚持多久——

那种没完没了、前途茫茫的感觉，会让人失去斗志。

可是，假如知道只要再撑个不到半天就能度过危机，就算拚死拚活也会奋起撑过去。

如此一来，就没办法轻易以武力攻下维格利德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

「不能像靼伟城时那样，请法古拉培尔阁下施展力量攻下它吗？」

——西吉斯蒙德试探性地问道。

《剑》和《牙》的国界直接相邻，虽然不至于现在就打著以后可以得到《剑》的好处的主意，但未雨绸缪总是好的。

毕竟是一国宗主，这点精明自然是有的。

「凭我的『力量』，确实能攻下维格利德。但是我也会消耗大量体力，如此一来，就不能在与《钢》的主力部队决战时施展了。」

法古拉培尔毫不犹豫地开诚布公自己能力的弱点。

芭菈不禁仰天无语，不过她也很清楚，法古拉培尔就是这种人。

完成神帝希格德莉法讨伐《钢》的敕令。

现在，法古拉培尔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耿直、专心一意、不知说谎和隐瞒。

所以自己才非得陪在她身边，支持这样的她不可。芭菈轻笑起来。

「身为军师～我想建议～与其在这里等对方进攻～不如主动出击～」

「您的言下之意是？」

西吉斯蒙德以凌厉的眼神对芭菈施压。

应该是想叫她别多嘴，以便趁机套出更多法古拉培尔的底细吧。

「《钢》军到得这么快～确实出乎我们的预期～不过～以这种速度赶来的话～士兵们应该累翻了才对～」

「唔，这么说有理。」

法古拉培尔点头同意芭菈的话。

「别让他们有机会休息～趁敌人还没恢复体力时～狠狠击垮他们～」

「很有道理。我认为该采用这个建议，各位意下如何？」

法古拉培尔环视在场诸将问道。

开口的人，依然是西吉斯蒙德。

「维格利德呢？放著不管的话可能会被前后夹击哦？」

「只要分出五千人左右的兵力～应该就能把他们压制在城里了～」

「既然如此，这差事就交给我吧。」

《云》族宗主葛哈德举手说道：

「我和那个戴面具的弗贝兹伦古有点恩怨。不觉得让大家知道谁才是米德加尔特的霸主，也是场精彩好戏吗？」

「交给您的话我也安心。西吉斯蒙德阁下，您意下如何？」

「……好吧。」

「还有其他意见吗？……似乎没有了。」

确认众人反应后，法古拉培尔站了起来。

她倏然举手，强而有力地道：

「现在开始朝东方进军，讨伐《钢》的主力部队！这将是决定胜负的关键之战！期待各位的奋斗！」

「前方发现部队！总数大约一万！应该是《钢》的主力部队！」

「正如艾雷克西斯阁下所言呢。一万人吗？」

法古拉培尔闭著双眼，反覆思量著探子带回的情报。

就人数而言，自己这边压倒性地有利。

但敌人首领是一路走来以寡击众，在不利的人数下打败了《蹄》、《雷》、《豹》，让《钢》壮大成今日这种大国的狠角色。

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吸——……呼——……吸——……呼——……」

法古拉培尔做起深呼吸，试图让自己保持平静。

好几万士兵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上。假如不够冷静，原本该赢的战斗也会输。

胜败就看身为总司令的自己如何指挥了。

「好！照预定计画，使用飞鸟阵型！」

再过不久，讨伐联军即将与《钢》军在维格利德的东方交锋。

先发动攻击的，是《钢》军。

「和那些骑兵一样呢～都是大老远地～就用弓箭做射击了～真麻烦啊～」

「没错。」

法古拉培尔苦涩地皱眉。

虽然说是无可奈何的情况，可是眼睁睁看著我军单方面地被攻击，说实话，感觉还是很差。

「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就是了。继续前进！」

缩短双方距离，进入白刃战的话，局面将会对人数多出一万五千人的我方比较有利。

应该是有利的才对——

——可是当努力缩近距离，进入白刃战之后，讨伐联军依然被《钢》军压著打。

「原来如此～把那种长到不合理的长枪紧密地排在一起～不让敌人接近～单方面地攻击～头脑真好～」

芭菈佩服地嗯嗯点头。

在对《雷》与对《豹》的战斗中不太能发挥威力的马其顿式长枪重装步兵密集方阵，其实是一千年后才出现在历史上的划时代武器与团体战术。

反观讨伐联军这边，武器还是青铜制的，团体战术也还没发展成熟，都是放任士兵各自单打独斗。

就算数量压倒性地多过对方，可是整体战斗力的优劣，还是一目了然。

「原来如此，果然很强呢。不过，那种枪太长了，不利于小幅度的回转。」

法古拉培尔在极短的时间里看出了敌人战术的优点与弱点。

她不是除了会使用《宣战的号角》之外没有其他能力的无能之辈，就算单纯身为将领，也是相当有才略的干将。

「好，以铜锣通知左右两翼，进行攻击！」

法古拉培尔迅速做出指示。

飞鸟阵形——为了活用人数庞大的军队，由芭菈想出来的新阵形。

把士兵分为中央军一万五千人、右翼五千人、左翼五千人三个部队，配置成倒三角形。

让左、右两翼潜伏起来，不被敌军发现，静待敌军通过，与中央军接触。

等中央军挡下敌人后，左、右两翼再从敌人的斜后方包夹，加以歼灭。由于士兵的前进路线有如鸟儿展翅飞翔的模样，因此命名为飞鸟阵形。

利用大军的优势，活用霍尔巴尔瑟的「眼睛」来详细掌握敌军的位置与动向。这是由芭菈想出的必胜之策。

这个战术与遥远的未来，竹中半兵卫的「十面埋伏阵」、萨摩岛津家擅长的「钓野伏」颇为相似，但就这个时代而言，是极为先进且划时代的战术。

可是，只能说这次的对手太犯规了。

《钢》族宗主周防勇斗已经接获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副团长庞伯的报告，知道讨伐联军有办法取得我军位置与动向的详细情报。

所以他早已料到，讨伐联军一定会像对付独立骑兵团时那样，派伏兵夹击我军。

最重要的是，勇斗是拥有超越这个时代知识的人。

他早已做好万全对策。

喀啦喀啦喀啦……

轰！轰！轰！

「左、左翼回报！敌人排出战车障壁！而且再次施展那很吵又有火焰的妖术！无、无法接近！」

「右翼也是一样的情况！」

「啊～是那个吗～」

芭菈皱著眉，面带难色地呻吟起来。

「是我军第一次和骑兵部队交手时，敌人用来把栅栏炸飞的东西吗？」

法古拉培尔也苦涩地啐道。

仿佛不停展示各类前所未见的新型武器的博览会。

而且全是极为强力的武器。

「无法阻止敌军攻势！再、再这样下去会被……！」

即使是士兵回报战况的现在，敌人也依然朝著中央军不断涌进。

骇人的突进力。

就算是《剑》的精兵，也无法减缓对方的速度。

再这样下去，直达这个大本营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飞、飞鸟阵形～明明是我的得意大作～居然这么简单就被破解了～……」

「战斗力的差距这么大，根本不是对手……」

面对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敌人，芭菈与法古拉培尔只能茫然地仰天长叹。

仿佛幼儿与成人打架似地。

不，可能更加不堪吧。

仿佛三个小孩一齐扑向一个成年壮汉，根本连比输赢都称不上。

就算能读出对方想法、动向或施展策略，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差距，还是无可奈何。

战力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赤手空拳是没办法赢过对方的。

至少，要使用利器。

「主公大人～虽然您还没完全恢复～我也很不想让您使用力量～可是好像不用不行了呢～」

「我知道！」

芭菈一脸遗憾地提议道，法古拉培尔点头回应。

这就是「黑者」吗？

不难理解为何会有那样的预言了。

的确，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想征服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也没有问题。

「不过，我可不能让帝国就此毁灭。那位大人……我绝对会好好守护她！唔唔唔！讨伐联军的兵将啊！回应我的意念吧！《宣战的号角》！！」

「很顺利……呢。」

勇斗看著战局，喃喃道。

目前，各方面的战况都进行得相当流畅。

由于神帝颁诏了对《钢》讨伐令，导致周围氏族全数与《钢》为敌，不但《钢》的兵力因此被大幅分散，而且还不得不与五大氏族组成的联军抗战。就算是勇斗，在开战前也不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是一旦开打，反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谓的不堪一击就是这么回事吧。

「该怎么说呢，太过顺利了，甚至让人有点失落呢。」

菲丽希亚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

仔细想想，勇斗成为宗主两年多了。在这段时间里，他不停地设计、制造新武器，努力强化战力。

一边是拥有各种既先进又划时代的武器，追求合理战斗的《钢》军；另一边是使用青铜制武器，拥有马战车等最新兵器的前一个世代的军队。双方强弱过于悬殊，拚斗起来，自然有种泰山压卵的轻松感。

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正常的事。但是——

「如果能这样赢到底，当然是最好。不过，十之八九不可能真的这么顺利吧。」

——勇斗的警戒心还是没有松懈下来。

菲丽希亚也严肃地点头。

「骁勇善战，就算受伤也不当一回事，甚至不畏惧死亡，能以一当千的活死人军团……是吧？」

「没错。敌人还没使出最后大绝招。」

靼伟城攻防战的过程，以及独立骑兵团的一连串战斗，勇斗在开战前就已全知道了。

所以，他不认为能就此轻松获胜。

「！空气出现变化了呢。」

「……是的，刚才确实出现了变化。」

菲丽希亚用力点头肯定勇斗的话。

不是风向变了。

而是战场上那种该说是杀气，或者斗气的氛围，一口气膨胀、变沈重了。

「真不愧是哥哥大人，竟然这么清楚。我是因为会使用咒歌和秘法，所以对这种事很敏感……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没想到不是英灵战士的哥哥大人居然也能察觉呢。」

「嗯？我觉得很明显啊。该怎么说……就是起鸡皮疙瘩了吧。」

在各种专业领域里，被称为「一流」的人，「直觉」通常很敏锐。

这种直觉并非毫无凭据。

一流人物的「直觉」，是以过去累积的经验为基础而来的。

尽管勇斗还很年轻，但他已有过数十场战斗的历练了。

不过这也和天生的资质有关吧，总之，这些历练让他感受到了一般人无法察觉的空气变化。

「通知前线将领们千万小心，不能大意！接下来才是胜负的关键！」

没过多久，这「直觉」就精准地成真了。

同一时刻，最前线——

「哈哈！这场战役还真轻松。」

「不对啊，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这么说来，应该说最近很反常才对？」

「哦——因为对手是『怪物』虎心王率领的狂战士集团和『神机妙算』假面王率领的骑兵团嘛——」

「那边的！现在还在战斗！给我把皮绷紧一点！」

「「「糟糕！」」」

遭到小队长的怒斥，士兵们赶紧把意识集中回眼前的工作——向前刺出长枪这件事上。

事关性命，当然不能随便做做。

虽然松懈到像这几人程度的士兵其实不多，不过，整个部队中飘著一股能够轻松战胜的气氛，会出现这样的士兵，也不奇怪。

但是，现场气氛一下子改变了。

即使身体被刺穿，讨伐联军的士兵们也丝毫不见怯色，反而有志一同地紧紧抓住《钢》军的长枪。

明明应该受到致命伤而动弹不得，或者是因为剧痛而满地打滚了才对。

状况极为异常。

「呜！枪、枪被抓住了！动不了！」

「等一下！这、这下糟了！

「哇！哇！不要、不要过来！呜啊！」

其他的讨伐联军士兵从被固定住而抽不回来的超级长枪旁经过，缩短了双方距离，以自己的长枪刺向《钢》的士兵。

「你、你们这些家伙——！」

位于后一列的《钢》军士兵向前刺出长枪，穿透讨伐联军士兵的胸膛，为被杀的同袍报仇。

可是——

没想到那士兵却在胸口被贯穿的情况下向前猛冲，以自己的枪刺穿敌人的颈部，帮自己报仇后才断气。

「这、这些家伙是怎么搞的！？」

「和《雷》的狂战士好像！」

「不对！比他们还疯！」

就算杀伤了对方，他们还是会抓住武器封住《钢》军士兵的动作，甚至反攻回来。

和这种不要命的对手作战，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深不见底的恐惧，使《钢》的阵营里响起此起彼落的吞口水声。

「呼……呼……呜！」

法古拉培尔把剑插在地面支撑身体，勉强不倒下。

力量从体内急遽流失，仿佛底部开了大洞的水壶似地，倾泄不止。

虽然说比上次施展力量时少了五千人，可是光凭一个人的神力，想强制提升两万五千大军的斗志、引出士兵潜能，还是太勉强了。

「法古……主公大人～您还好吗～？」

芭菈跑到法古拉培尔身旁，想将她的手挂在自己肩上。

芭菈差点用了学生时代的方式称呼法古拉培尔，一点也不像她会犯的失误。看来自己脸色真的太差了。

法古拉培尔也有相当的自觉。

还没从上次施展《宣战的号角》后的疲劳中完全恢复，就再次使用这个力量。

只要稍有松懈，脑子就会一片空白，意识几乎溃散。

老实说，就算以剑为杖，也快要站不住了。

让芭菈搀扶著，不自己使力的话，会轻松许多。

但法古拉培尔还是咬牙推开了芭菈的手。

「不用了……！谁会想接受若不借助他人的力量就、呼……呼……站不起来的将领指挥！」

法古拉培尔气喘吁吁地从喉咙挤出声音，用力说。

她心知肚明。

这么做只是自我陶醉而已。士兵的斗志早已因为她的《宣战的号角》，提升到超过极限了。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提高或降低士气的问题了。

但是，总不能因为这样，就眼睁睁地看著被「力量」强制提高斗志的士兵在前线送死，自己一个人在后方享乐。

「您真的是～……很顽固耶～一定会～很早死哦～」

「哼！贯彻意志而死，是我的心愿……！」

009

法古拉培尔也知道这种性格吃力不讨好。

可是，她没有灵巧到能扭曲自己的天性生活。

「算了～不过就是因为您这么爱逞强～所以士兵们才会～这么努力哦～这样一来～应该还能再撑一阵子吧～」

「哈哈！就连使出了这力量……呼、呼……仍然只能勉强承受对方的攻击……《钢》真是太可怕了……！」

双方的战斗力实在差太多了。

说实话，法古拉培尔原本以为世上没有能够正面赢过自己的将领。

而且她身边还有足智多谋，可以消弭我军的死角和弱点的军师芭菈，所以法古拉培尔从不怀疑《剑》是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军队。

可是，这份骄傲，却在这次的讨伐战中被残忍地粉碎。

面对骑兵部队的一击脱离战术，法古拉培尔不得不借重自己最痛恨的政敌——霍尔巴尔瑟的力量才有办法对应。

至于眼前的这场战役，假如光靠《剑》一国的兵力——与对方同等的士兵人数，就算使出了《宣战的号角》，应该还是会被突破吧。

就将领而言，完全输给对方了。

可是现在，法古拉培尔指挥的是由五个氏族组成的联军。

人数的差距，是最能左右战争胜负的关键。

在兵法上，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也是最单纯的真实。

「来了来了来了——！」

负责率领讨伐联军右翼的《剑》特攻队长艾尔娜仰天长啸。

心中涌现斗志。

身体盈满力量。

有种现在的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的感觉。

「唔哦哦哦哦哦哦！艾尔娜姐！我也要上了！」

赫萝恩也朝天高举与她娇小身材极不搭调的粗大长枪狂吼。

她平时的稚气已然无影无踪，露出一张宛如盯上猎物的猛兽般狰狞的面容。

「这两个小子还是一样单纯呢。你们都太仰赖主公大人的『力量』了吧？」

「不过，这『力量』会对主公大人造成相当大的负担，所以还是速战速决吧。听到了吗？丫头们！」

「「了解！！」」

三名英灵战士带领著右翼，朝《钢》军的左侧方蜂拥而上。

「唔，心情确实激动起来了，而且身体充满力量。不过说真的，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另一方面，位于左翼的西吉斯蒙德俯视著自己紧握的拳头，五官因焦躁而扭曲。

他是《牙》的宗主。

在立场上，他是被人臣服的对象。不需要服从任何人。

但现在，「想战斗」的想法却无视他的个人意志，不断躁动著。

没有比这更让人火大的事了。

基于宗主的骄傲，西吉斯蒙德至少还能冷静地检视自我，可是普通士兵就不一样了。

「唔喔喔！快点让我们战斗吧——！！」

「杀杀杀杀杀杀杀！！」

「把《钢》的畜牲全宰了！！」

法古拉培尔散布在他们身上的，根本不是斗志那么可爱的东西，而是凶恶的杀意。

一点也不像刚才那些因《钢》扔过来的雷球而胆怯的小兵。

可说判若两军。

士兵的这种反应，也同样刺激著西吉斯蒙德，让他深感不悦。

这些人是他的义子、义孙。

身为大家长，见到自己的子孙们被外人随意操弄，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话是这么说，可是不靠这种乱七八糟的力量就无法赢过敌人，也是事实。呿！怎么每件事都让人这么看不顺眼！」

他啧舌啐道。

虽然没说出口，但其实最让他焦躁的是，在不经意之间发现自己有如井底之蛙的这个事实。

《钢》的大宗主周防勇斗。

《剑》的宗主法古拉培尔。

和那两人比起来，自己真是太渺小了。

无论怎么驱除，这想法依然在脑中挥之不去。

西吉斯蒙德用力甩了甩头，把令人不愉快的想法赶到一旁，大喊：

「大家上——！让《钢》的那些家伙知道我们《牙》的可怕！」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牙》的士兵们迫不及待地咆哮起来，一举冲入《钢》的右斜侧方。

咻！轰隆轰隆！

《钢》军拋出雷球，落地爆炸。

数名刚好站在中弹地点的士兵被炸飞、烧伤。

可是对现在的《牙》军来说，不过是点小事。

其他士兵完全不在意这种攻击似地，以怒涛排壑之势涌向《钢》军。

咻咻咻咻咻！！

这次换成数不清的箭雨朝他们飞洒而来。

那是能够轻易贯穿木制盾牌，具有可怕穿透力的强力箭矢。

如此强力的武器不停地发射著。

可是，就算身上中了好几箭，士兵们仍不肯倒地，继续前进。

当然，受了致命伤的士兵不可能坚持太久。气绝身亡是他们的命运。

不过至少，在死去之前，可以成为身后同袍的人肉盾牌。

士兵们勉力穿过箭雨，这次换成泛著黑色光泽的城墙阻挡他们的去路。

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真是令人敬畏。可惜和靼伟城的城墙相比，这些障壁的高度太低了。

《牙》的士兵们以前方士兵为踏板，构住障壁的顶端，一个接一个向上攀爬。

爬上铁墙的瞬间，长枪立刻刺向他们身体，把他们戳翻到墙下。

假如是不久之前的《牙》军，见到这种铜墙铁壁，应该早就灰心丧志，怯而不前了吧。

可是，现在的他们已无所畏惧了。

《牙》军仍毫不气馁地持续进攻。

「……这下子，可有点不妙哦。」

勇斗皱眉沈吟著。

尽管《钢》军仍在突破敌人的中央军，算是处于优势，然而不管怎么看，局面都很奇怪。

战争的胜败，取决于局势的优劣。

不论面临什么样的劣势，就算被杀到只剩一人，仍会不屈不挠地战斗到最后——不可能有这种事。

在攸格多拉西尔，大部分国家的士兵都是被徵召来的农家子弟。

没有太高的忠诚心，当败象变明显时，就会树倒猢狲散般地四散逃亡。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敌军仍然没有出现溃散的迹象。

明明双方战力差距如此鲜明，就连下等小卒都知道没有胜算，却没有出现任何逃兵。

「还不如说，他们的对抗意志反而更强烈了……！」

前线也多次回报，说敌军仿佛被鬼怪附身似地，有「某种东西」改变了他们。

光是用听的，就觉得是支诡异至极的军队。

不过，确实是相当大的威胁。

杀也杀不完的敌人。

士兵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失去斗志。

再加上《钢》军原本就因为连日的强行军，而累积了相当程度的疲劳。

尽管勇斗技巧性地鼓舞士兵，让他们忘记疲累，不过，高涨的斗志仍然有可能因为某些机缘而出现裂痕，导致全体士气瞬间崩溃。

就在此时，屋漏偏逢连夜雨，传令兵带回了对《钢》而言算不上是好消息的报告。

「大宗主！敌军右翼再次攻击我军侧面！这次用雷球也无法阻止他们前进！」

「左翼也是！敌人已经逼到『战车堡垒』前了！他们来势汹汹，再这样下去可能撑不了太久！」

「呿！这下子麻烦了。」

勇斗不禁啧舌。

长枪重装步兵密集方阵的弱点，就是侧面与后方。

所以勇斗才会配置战车堡垒作为屏障，并以铁炮吓阻敌人，让弩弓队从战车堡垒后方做三段式连续射击，采取即使由少人数防守，敌人也无法接近的防卫措施。可是看敌军这个样子，不知我方还能撑多久。

有很高的可能性，在突破敌人的中央军之前，就会因敌人的包夹而被击溃。

「哥哥大人，不能任凭事态这样发展下去！该怎么办才……！？」

菲丽希亚正想发问，但是又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勇斗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磅礴的气势、压倒性的存在感，总是让菲丽希亚又恐惧又欢喜地颤抖不已。

霸王雄狮，觉醒了。

「看来，我也得拿出真本事才行了。」

「哦哦！右翼赫萝恩阁下的部队似乎已经突破敌人的马车障壁，攻入敌阵了！」

「呼、呼……是、吗……呼……干得好啊。」

听著艾雷克西斯意气飞扬地转述战况，尽管法古拉培尔气喘吁吁，脸上还是浮起浅笑。

赫萝恩是「扬波之女」中最年幼的成员，但在武功方面可以列入强者云集的《剑》的前三名。

如果说艾尔娜是腿力特强的英灵战士，那么赫萝恩就是臂力异常的英灵战士。

她应该是以蛮力，硬把马车障壁推开的吧。

马车障壁是由马车改造而来。马车上当然有车轮，而且也是借著车轮运来此地的。

既然有车轮，那女孩当然有办法推动车身。

「就算是铜墙铁壁～只要出现一处破绽～之后就会产生连锁效应～而一口气崩溃呢～唉唉～总算抓住胜利的……」

芭菈松了口气，正想安下心——

「唔！？敌军的骑兵部队逼近赫萝恩阁下的部队后方了！」

——艾雷克西斯却以紧张的口吻打断她的话。

「在这种时候出场吗～传令下去～叫艾尔娜过去救援～」

说到《钢》的另一支骑兵部队，肯定是《钢》中最善战、最有名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了。

而且，率领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是《钢》中第一的武将「最强银狼」吉可露妮。

既然如此，这边也得使出最强的王牌才行。

「是！」

接下指示的传令兵急急忙忙地奔出帐篷，但是——

「敌、敌方骑兵的速度太快了，赫萝恩阁下的部队后方已经被奇袭打乱！」

「呜！来不及赶上吗……」

——法古拉培尔惋惜地啐道。

尽管霍尔巴尔瑟能看见《钢》军的所有动向，可是只有艾雷克西斯能帮他转达。

而讨伐联军这边，必须先听完艾雷克西斯的转述，才能派传令兵向部队下指令。以人的双腿传令，速度当然快不起来。

「哎呀！」

艾雷克西斯恨恨地拍著额头。

「呼、呼……怎么了！？」

「敌人的主力部队趁著我军被奇袭攻势变弱时增援，把被打破的缺口堵回去，重新筑好障壁了。」

「真的吗～太顽强了吧～」

芭菈沮丧地垂下肩膀。

好不容易突破了敌人的防御阵线，正因为认为我军稳操胜算，期待落空时的失落感也更巨大。

但是，片刻之后——

「哦、哦哦！这次换成左翼的西吉斯蒙德阁下的部队推开了马车障壁的一角，从侧面冲入敌人阵营里了！」

「哦哦～」

芭菈再次欣喜地叫著，可是——

「什么！？」

「这次又是怎样～？」

——艾雷克西斯的口气让她有相当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不能不问。

「刚、刚才那支骑兵部队绕到《牙》军的左侧了！」

「欸欸欸～！？他们不是在右翼和赫萝恩的部队战斗吗～！？」

「他、他们已经离开那里了。似乎打算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到处救援！」

「咦～～～～！？不管再怎么说～速度都太快了吧～！？」

芭菈双手乱搔著自己头发，大声叫道。

就连认识她超过十五年的法古拉培尔也从没见过这么忘我、不顾体面的芭菈。

但法古拉培尔只是没力气崩溃而已，心情上和芭菈是一样的。

最后，《牙》军被从侧面突袭的骑兵猛烈攻击，为了防守骑兵而减缓攻势时，《钢》的主力部队又趁机把原本被打出的缺口填补了回去。

刚开始时，他们觉得这只是偶然，可是在那之后，同样的情况一再发生。

好似即将击溃，却又无法击溃。

「呼、呼……这样太奇怪了。太怪异……了……」

就算意识已开始模糊，法古拉培尔也还明白这点。

不论多么厉害的将领，都无法完全掌握整个战场的局面。况且是上万的大军，更不可能做到。

侧面被击溃了。

传令兵需要时间把消息带到总司令那儿。

总司令也同样需要时间，才能把救援的指示传达给部队。

而且，最大的谜题是：

假如是简单的信号也就罢了，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战场上溃散阵线处的详细资讯，完整又即时地传达给离《钢》的主力部队那么远的游击军——骑兵部队呢？

难以理解。

更何况讨伐联军这边已使出了能够详细掌握敌人阵形、动向，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力量」来调兵遣将了。

然而对方的反应却远比这样的讨伐联军更快！

「难道说，他们能预知未来吗……！？」

预先知道某个部位会被击溃，所以才能事先做出指示，让游击军前去救援。只能这么想了。

而且那些指示都极为精确！

迅速地增加人手补强被削弱之处，同时，只要敌人稍有破绽，就果断快捷地派游击军进攻。

等敌人准备反击，又立刻抽身退开。

听说敌方首领是个只有十来岁的少年，却能在他的用兵调度上感受到老成与狡黠。

刚柔并济的指挥风格。仿佛对战争的节奏与玄妙之处无所不知、知无不尽。

「这、这真的是人类办得到的事吗……！？呼、呼，难道说……那家伙……周防勇斗……真的是军神化身吗……！？」

『我是克莉丝。克莱斯队的铁壁被击溃了。』

「知道了。既然如此……好，叫史维兹队前去救援！」

『了解。』

「吉可露妮！你听得到吗？」

『是！」

010

「连战这么多场，我想你们部队也累了，还可以继续作战吗！？」

『没问题！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训练方式没有温和到这点程度的战斗就会后继无力！』

「很好！那就交给你了！不过别太有自信，该休息时就要好好休息哦？」

『是！我出发了！』

「艾尔！你那边没问题吗！？」

『是——！我这边现在没——问题！』

「很好，要是有事就立刻通知我……呼，目前暂时是这样吧。」

接连做出指示后，勇斗呼了一口气，放下耳边的无线电对讲机。

凯尔姆特河之役时，勇斗曾在监视敌军动向时利用对讲机决定攻击的时刻；但其实，他原本就是为了像这样提高部队间的联络速度，才会把对讲机带到攸格多拉西尔的。

而且总数高达十五台！

其中的十三台交给由克莉丝缇娜、艾尔贝缇娜率领的情报部队使用，以便即时掌握全军状况。

哪边出现缺口，或是敌人阵营产生破绽，就立刻透过对讲机下达指示，再传达给位在附近的指挥官。

最后一台则是交给吉可露妮，让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担任游击队，前往战况最危险的地方进行救援，以削弱敌军的攻势。

借著无线电对讲机，勇斗同时拥有十四个视角，能无缝整合一万大军，如同自己手足般随心所欲地运用。

这种即时通讯的速度，看在只能以双腿于部队间传送讯息的这个时代的人眼里，会觉得勇斗能预知未来，也是很合理的感想。

不过，只有对讲机的话，无法破解活死人军团的猛烈攻势。

假如身为将领的人没有整合、处理那些情报的能力，就算资讯量再庞大，也没有意义。

要是身为将领的人没有做出正确判断的能力，纵然能神速地下指令，应该也会在转眼之间被敌人反击吧。

然而，《钢》军中却有能够精准到可怕地整合、处理资讯，做出正确判断的人才。

人在年轻时，总是成长得特别快。

在成为宗主的这两年里，勇斗经历了数不清的战役，对抗过各式各样的强敌。

十五岁到十七岁。

紧凑地度过人生中感受性最强的时期，使得勇斗与生倶来的，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派不上用场的非凡将领才能大大地开花、结果。

「很不妙呢～」

看著眼前战况，芭菈无意识地咬著拇指。

不论何时都能从容自若，稳如泰山的她，如今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焦躁之色。

从开战到现在，已经超过三刻（六小时）了。

这段期间里，尽管战斗愈来愈激烈，而且互有进退，但胜负的天秤，终于缓慢又明显地开始倒向某一边。

也就是，《钢》的那一边。

「呼、呼……」

站在芭菈前方的法古拉培尔忽然向后栽，被地心引力猛然往下拉。

「！？」

芭菈急忙上前，惊险接住法古拉培尔。

「您、您还好吗～？」

「……嗯。」

明显在说谎。

法古拉培尔的脸色已经惨白到和死人差不多了，完全感受不到生命力。

这样的人说自己情况还好，鬼才相信。

「吶～法古拉培尔～你看得到这个吗～？」

芭菈说著，将食指竖在法古拉培尔眼前。

「……嗯？三？呼、呼……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

芭菈面带苦涩，但还是勉强以与平常无异的声调回答。

法古拉培尔看著自己的眼神涣散，仿佛失去焦点，所以芭菈才会试著问她这种问题。结果正如芭菈所担心的。

就连芭菈直呼她的名字，她都没发现。

假如是平常的法古拉培尔，一定会告诫芭菈不可以这么没大没小。

看来她的意识已经相当涣散，没有余力察觉这种事。

完全超过极限了。

「别……担心……我还……撑得下去……！」

法古拉培尔气喘吁吁地想挺起身子。

因为这是作为将领的职责。

「唔！呜……」

可是，身体却不听话。

膝盖颤抖不已，完全站不起来。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应该说，即使筋疲力竭到这种程度，居然还能保有意识，真是个奇迹。

即使是现在，《宣战的号角》也依然不停地吸走法古拉培尔的力量。

「还不行！还……要撑到击溃《钢》为止……！」

法古拉培尔呓语似地说道。

就算已经没有力气思考，身为将领的本能还是明白这一点。

只要一失去意识，《宣战的号角》就会失效，如此一来就无法阻止《钢》的攻势，讨伐联军会立刻溃灭。

而这想法也极为残酷地正确。

「我要保护陛下……保护妹妹……！」

支撑法古拉培尔继续保有意识的，只剩这个念头了。

尽管芭菈很想打从心底敬佩她的意志力，但这种状态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别说失去意识了，说不定会连性命也一起消失吧。

「我实在不喜欢赌博～不过看样子～也只能来场豪赌～碰碰运气了呢～」

「可恶！又失败了！」

《剑》的特攻队长艾尔娜恨恨地大骂。

尽管她与同为「扬波之女」的席儿、赫萝恩分别率领部队做波状攻击，可是每当快要大有斩获时，又会被敌军挡回。

「这样下去根本没完没了……！」

艾尔娜焦躁地咬牙。

战斗刚开始时，太阳还没升到天空正上方。

然而现在，太阳已经开始西沈到希敏约格山脉后方，天空泛起火红的云霞了。

也就是说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艾尔娜无法不在意她的主公——法古拉培尔的身体状况。

「没时间说泄气话哦，艾尔娜。」

「咦！？」

那是不该出现于此处的声音。艾尔娜反射性地转头，瞪大眼睛。

「席儿姐！？还、还有各位姐妹！？为什么你们全在这里！？」

除了芭菈之外的七名「扬波之女」，所有《剑》的精英全都聚集在这里。

她们应该各自率领部队作战才对。

人在这里，表示她们放弃了指挥官的职务。

这是身为将领者不该有的行为。

「芭菈下了指示，要我们赌最后一把。」

「最后一把……吗？」

即使头脑不太灵光的艾尔娜，也明白言下之意为何。

也就是说，法古拉培尔的体力已经到极限了。

席儿沈重地点头。

「没错。要集结所有『扬波之女』的战力，想办法在《钢》军硬邦邦的腰侧打穿一个洞哦。」

「所有战力……吗？就芭菈姐来说，还真是蛮干呢。」

老实说，艾尔娜觉得相当意外。

芭菈是谋士，备齐胜利的条件之后再开始战斗，才是她的作风。

「扬波之女」全由英灵战士组成，集结「扬波之女」全部战力的话，破坏力确实非同小可；但另一方面，由于她们也都是相当优秀的将领，是部队中的重要人物，把她们全都抽走，其他地点的战斗力将会因此薄弱化。

目前敌我双方是势均力敌的状态，假如抽走「扬波之女」，一个不小心，全军可能就此瓦解，确实是场极为危险的赌局。

「现状就是如此，没有退路了。虽然芭菈说会想办法撑下去，不过我想应该没办法撑多久吧。」

「…………」

艾尔娜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再怎么不愿意，艾尔娜也深知自己身上背负著《剑》、讨伐联军，以及整个帝国的命运。

「艾尔娜，要上了哦。让《钢》的那些人瞧瞧我们『扬波之女』的厉害！」

「是！」

战争终于进入了最终局。

「喝啊啊啊啊啊啊！」

席儿双手使剑，挥开如雨般落下的箭矢，一路突进。

尽管《钢》军侧翼部队使用的弩弓速度远快过这个时代的长弓，但箭的轨迹还是被席儿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她的身体能力略逊艾尔娜与赫萝恩一筹，但是在战场上打滚的经验则是另外两人望尘莫及的。

敌人的视线、空气的流动、杀气……借著这些细节读取敌人的攻击动向，在这件事上，她在「扬波之女」中无人能出其右。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抵达战车堡垒前方，一道娇小的身影立刻从她身后跃出。

尽管身形娇小，臂力却是全《剑》中最强的战士，赫萝恩。

她将双手插入马车与马车的缝隙之间。

「喝！」

以蛮力硬是分开了两辆战车堡垒。

明明这些战车堡垒的载货台上都分别站著好几名射手。

这已不像人类会有的臂力，应该说是熊或者什么猛兽的力量了。

艾尔娜倏然钻入赫萝恩制造出来的缝隙里。

动作如闪电般迅速！

《钢》的士兵们根本无法以肉眼追上她的速度。

在还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

「呜！咦……！？」

「咦！什、什么时候……！？」

「呜啊！流、流血了……」

——便气绝身亡了。

转瞬间，士兵们的身体瘫软下来，倒在地上。

因符文的力量而使某些方面「特别强化」的英灵战士，在其专门的领域里，确实全都强得不像人类。

「真不愧是冲锋队长！」

「但还是希望她能留点舞台给我们呢。」

「没错没错，我们也想舒展一下变钝的身体呀。」

其他的七名英灵战士先后跃入缝隙中。

就人数而言，万名大军对八个人。

本来是明显的敌众我寡。

但是——

「好、好强！」

「这、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和吉可露妮大人一样强啊！」

优势明显偏向「扬波之女」这边。

她们被法古拉培尔的《宣战的号角》激发潜能，身体能力被强化到极限。

因此，现在的战斗力远远凌驾于普通的英灵战士。

还有就是——

她们是长年生死与共的战友。

相当清楚每位同伴的能力、战斗方式，因此不但不会互相妨碍，而且还能通力合作，发挥彼此最大的能力。

在这个战场上的，不仅仅是单纯的八名英灵战士。

正如她们的团体名，八人结合成一道巨大的波浪，排山倒海地涌向《钢》军。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事情不好了——！』

「艾尔，怎么了？」

勇斗隔著无线电对讲机，以冷静的声音安抚慌张的艾尔贝缇娜。

不是小看艾尔贝缇娜口中的「事情不好了」，而是因为在战场上，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必须保持冷静。

「刚才我负责的这区被攻击了，有六……七……八个很强很强的人带头，一下子就突破了铁壁！我想她们应该全是英灵战士！」

「……唔。」

勇斗表情略显严肃，将手放在嘴旁琢磨起来。

「看样子，他们打算一举定胜负了呢。」

的确，将多达八名的英灵战士集中投入某个战斗区域，即使「战车堡垒」被突破，也不是什么意外的情况。

因为英灵战士的战斗能力远高于一般人。

而且那几人应该不是普通的英灵战士，八成是《剑》鼎鼎有名的超级精英部队「扬波之女」。

就算照先前那样派兵前去救援，面对她们压倒性的战斗力，说不定反而会被击退。

而且老实说，目前的《钢》军里，没有足以和她们抗衡的英灵战士。

以吉可露妮为首，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中有三名战斗力高强的英灵战士，可是他们目前正在相反方向进行救援，得花上一点时间才能赶到艾尔贝缇娜那边。

弗贝兹伦古守在维格利德城无法抽身；斯卡维兹远在亚尔夫海姆，更是不可能赶来。

《角》的「四炎」中，一个已经阵亡于埃利伐加尔河之役；拉斯穆司身有旧疾，而且年纪大了，现在相当于退隐状态；豪斯葛柏力正在远方支援《麦》军；最后一名英灵战士则守在《钢》军右侧的要害，无法任意离开。

《爪》的双胞胎不适合战斗，如此一来，能随意活动的只剩菲丽希亚，但是要她一打八也未免太过勉强。

尽管如此，勇斗还是胸有成竹地扬起嘴角。

「麻烦的家伙们集中在一起，对我们反而有利不是吗？」

「喝！」

砍倒朝自己扑来的《钢》军士兵后，艾尔娜挥手甩掉沾在铁剑上的鲜血。

使用从独立骑兵团的阵亡士兵那儿夺取来的武器，是个正确的决定。

眼前这些敌军使用的，全是铁制利器。

假如自己还和之前一样，使用青铜制武器的话，现在八成早就刀毁剑折，无法战斗了吧。

不过，如果是手中这把铁剑，虽然多少被砍出了缺口，还是能继续战斗！

「没问题！没问题！」

即使是强大到能把讨伐联军压著打的《钢》军，还是敌不过八名英灵战士的全力攻击。

照这样子，应该能在法古拉培尔体力耗尽前创造出「潮流」。

正当艾尔娜即将掌握战斗的趋势时——

战场中的风，倏然停止了。

风向的转变是常有的事。

虽然常有，但该说是有股不祥的预感吗？艾尔娜觉得这风停得奇怪。

敌军里，有人朝她们扔出了某样东西。

那是反射著奇妙光泽的，细长的圆筒状物体。

假如艾尔娜以剑脊把那东西打飞回敌阵，也许就能改变未来了。

可惜，她连那是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所以来不及反应。

咻！

那物体冷不防地喷出白烟。

霎时间，四周变得一片白茫茫。

「什、什么！？呜！」

「眼睛！我的眼睛！」

「咳咳咳！喉咙烧起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原本万夫莫敌，令《钢》军士兵完全无法接近、勇猛无双的「扬波之女」们，纷纷嘶喊起来。

催泪弹。

原本是军警镇压暴徒时使用的武器，不过现在也是能在网路上以五～六千日币买到的防暴用品。

就算「扬波之女」全是英灵战士，也无法在无风的高气压环境中躲开一口气扩散的催泪瓦斯。

眼睛、鼻子、嘴巴里全都出现强烈的烧灼感，「扬波之女」们痛苦不已。

「啦～～啦啦～～♪」

一道完全不带紧张感，与战场极不相衬的歌声响了起来。

倏然，一阵轻风拂过身边。

顶多只能稍微吹动发丝的微风。

但就算只是微风，在这种无风的状态下，还是足以把烟雾吹向攻进《钢》阵营中的讨伐联军那边。

「哇啊啊啊！好烫！好烫！？」

「眼睛烧起来了！」

「咳咳咳！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惨叫声此起彼落。

由于催泪瓦斯的效果能持续十五分钟以上，就算烟雾总算散去，「扬波之女」们的痛苦还是没有结束。

既然无法睁眼，自然就无法得知周围的状况。

止不住的狂咳以及侵袭眼睛、喉咙的剧痛，使得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就连呼吸都变得相当困难。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因《宣战的号角》而强得有如活死人军团的英灵战士们，也无法继续战斗了。

前来增援的《钢》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她们一举成擒。

『通通抓起来了哦～～！』

「很好！艾尔，你做得很棒哦！」

勇斗握拳欢呼道。

原本是为了对付史坦索尔

那个笨蛋

，从现代带到这里的催泪弹，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艾尔姐姐居然派上用场了……明天可能会下枪雨吧。』

身为妹妹的克莉丝缇娜以带著复杂感情的声音嘟哝道。

对她而言，姐姐就是要无能才可爱。

『克莉丝！你这样讲太过分了！』

艾尔贝缇娜不明白妹妹的心情，忿忿不已地抗议著。

「哈哈哈！怎么样啊？催泪弹很适合《引风者》的你使用对吧？」

艾尔贝缇娜的能力之一是「引风」。

可是，这能力的用途太少，也是事实。

引起的风太微弱，甚至连让箭阵加速都做不到。

顶多只能让马车速度稍微快一点，或是在盛夏时充当电风扇使用。

没想到居然能成为一次解决八名英灵战士的关键人物！

假如没有她的力量，勇斗应该也不敢轻易使出催泪弹吧。仰赖自然风的话，万一风朝我军吹，等同于自杀行为。

艾尔贝缇娜是这场战役中的最大功臣。无话可说。

『嗯！克莉丝让我练习那么多遍使用方法，果然是值得的～』

听到这话，勇斗不禁喷笑出来。

不愧是克莉丝缇娜。

虽然嘴上老是贬损著艾尔贝缇娜，但心里其实是希望姐姐能有活跃的机会吧。

而且还悄悄使出了《驱风者》的力量，让风静止下来。她不为人知但确实地辅助姐姐完成任务——尽管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

真是个别扭的妹妹啊。

「好，这样一来……嗯？」

空气忽然出现变化，勇斗转头看向讨伐联军的方向。

升腾于讨伐联军中的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沈重压力，一下子消散了。

「看来……敌人的魔法已经解除了。好，一口气攻下他们！」

「『扬波之女』，全……灭……！？」

这消息彻底击垮了早已超越极限，只凭必死的意志苦撑的法古拉培尔。她全身无力地软倒下来。

芭菈接住法古拉培尔，但也同样一脸茫然地仰望上空。

「即使出动了八名英灵战士～在军神周防勇斗面前～也和小婴儿没两样……吗～」

就算不论自家人的这层关系，从客观的角度看，「扬波之女」们也都是数一数二的精英战士。

尤其是席儿、艾尔娜、赫萝恩。这三人的武艺，应该能和《钢》最强、最有名的战士吉可露妮平分秋色。

再加上有《宣战的号角》激发她们的潜能。

照理说，应该是如入无人之境才对。

尽管芭菈如此深具信心，一旦真的交手了，八个人全都轻而易举地被拿下了。

只能乾笑了。

「这真是～彻彻底底地输了呢～」

失去《宣战的号角》之力的讨伐联军，不再有迎击《钢》军的体力及勇气，人人开始争先恐后地逃命。

就算是芭菈，也想不出重振军势的妙策了。

尽管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自己也认为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布阵，可是，却被对方从正面扎扎实实地打败了。

胜败为时势之运——虽然有这种话，不过现在听来，只有无尽的空虚。

在战场打滚这么久，她痛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能让自己完全溃败的压倒性力量差距。

「到此为止了～命令全军撤退～」

大势已定。

「「「「「《钢》万岁！！大宗主万岁！！」」」」」

《钢》军胜利的欢呼声，回荡在维格利德的原野上。

第十二卷 Epilogue

巴拉斯佳尔宫殿——

为了彰显神帝的权威，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建造完成的这座宫殿，巨大到能把一座小型都市完全收容进来。

耸立于宫殿最深处的圣塔顶端的神殿里，神帝希格德莉法正坐在宝座上。

她无力地垂著头，眼帘闭拢，身体一动也不动。

虽然看起来就像死了似地，不过她的双眼又陡然睁开，霍然站起。

「可恶的『黑者』！虽然我本来就不敢小看他，但没想到居然远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

希格德莉法恨恨地啐道。

假如希格德莉法的同乳兄弟法古拉培尔在场，应该会发现她的第一人称与平时不同吧。

再加上因为法古拉培尔熟知他的事，只要把希格德莉法最近一连串的反常言行组合起来，也许就能猜到真相了。

——在自己最敬爱的神帝陛下身体中的，其实是她们最痛恨的夙敌。

「亏我还特地附身在这人偶上演戏……没想到那『黑者』居然能以蛮力击垮讨伐联军！」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大神官——《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的「力量」是：附身在生物身上，夺取意识。

这力量其实不强，假如施展对象是人类，则必须在睡眠中或失去意识的情况下才能附身。将「黑者」再次召唤回攸格多拉西尔后，长期昏迷不醒的希格德莉法的身体，对霍尔巴尔瑟而言是可以任意使用其权威，不可多得的人偶。

「情况愈来愈棘手了呢……」

这次对《钢》讨伐军以及对《钢》的包围网，是霍尔巴尔瑟使出浑身解数，动用所有资源，想出来的最完美计策。

从阿斯嘉特、毕佛斯特、米德加尔特、亚尔夫海姆四个地区集结而来的，总数四万的大军。

而且是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除此之外还有「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霍尔巴尔瑟的情报收集能力，以及能将士气与战斗能力提升到极限的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

对《钢》而言，讨伐联军毫无疑问是从前《豹》、《雷》联军完全无法比拟的可怕威胁。

但是，如今却轻易地被《钢》军击溃了……

「真是可怕的男人。话虽这么说，但我多年的夙愿只差一步便能实现，可不能让帝国就此灭亡。唔，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呢？」

霍尔巴尔瑟闭上双眼，双手抱胸沈吟起来。

看这局势，即使继续兴兵动众也无法打倒「黑者」。想在战场上消灭那男人，应该是不可能的事吧。

既然如此，只能玩阴的了。

想到好点子，使霍尔巴尔瑟邪佞地扬起嘴角。

「哼，利用这个身体找点乐子，也不失为一种兴致呢。」

to be continued

第十二卷 后记

大家好。好久不见了，我是鹰山。

夏天健康检查时，我的胆固醇数字高到有点不妙。为了让血液变乾凈，于是我开始正式改变飮食习惯=减肥……但我是只要肚子一饿，就没办法集中精神写作的人种。

在此之前，为了严格遵守截稿日期，我只好一直吃一直吃，但这次真的不能再吃了。所以我是在让肚子咕噜咕噜叫的状态下，写出本集的。

而且在写这集时，最赶的那段期间，我在现实生活中也有非常非常多事情要忙，真是太痛苦了。幸好最后有赶上截稿日！

总而言之，我要感谢与本书出版有关的各位人士，以及捧场的读者大人们。希望有机会下集再见。

鹰山诚一

第十二卷 插图

第十三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风

修图：bulbfrm

录入：神代小祈

校对：神代小祈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大神官，《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

他的人生中，有一大半的时间总是与死亡为邻。

生于贫穷农家的他，连追求每日的温饱都有问题，弟妹们全都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下一个消失的，说不定就是自己。霍尔巴尔瑟时刻惧怕著这件事。

十岁时，霍尔巴尔瑟的符文之力觉醒，以英灵战士的身分得到一个小小的官职，不再需要担心挨饿。尽管因此逃离了对饥饿的恐惧，可惜的是，他出生在弱肉强食的战国时代。

穿梭于弥漫著血腥味的战场上，同袍们一个接著一个消失了。而他自己，也不知做过多少次「这次死定了」的心理准备。

生命如同风中之烛般，随时会熄灭。为了逃避对死亡的惧怕，霍尔巴尔瑟结了婚，生下了三个孩子。

流著自己血脉的孩子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稍微缓和了霍尔巴尔瑟的不安。

但是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霍尔巴尔瑟的国家被敌军入侵，妻儿全数被杀。

看著冷冰冰的家人尸骸，他领悟到一件事。

之所以一直逃不开恐惧，之所以失去家人，都是因为缺乏力量的缘故。

只要力量够强大，就不必害怕、也不会失去任何事物了。

从那时候起，霍尔巴尔瑟一心一意地追求力量。

他的符文《变化者》【注】，能让自己的精神依附在自我意识薄弱的小动物身上。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奥丁的别称「变化者（svipall）」。

年轻时的霍尔巴尔瑟很单纯，脑中只有在战场上努力杀敌立功，以这种方式出人头地的想法，因此颇为怨恨神明，为何赐予自己这种在战场上毫无用处的符文。但是随著年事渐长，经验日丰，他开始领悟到，这种力量极为有用。

情报，是远比刀枪更强大、更有用的《力量》。

利用这力量钻进怀抱著烦恼的人心中，加以施恩，或者掌握强敌的弱点。霍尔巴尔瑟一点一点地累积实力，最后成为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大神官，登上了攸格多拉西尔的权力顶点。

每个人都拜服于他的脚下。

不管是谁，就连神帝也无法违逆他的意思。

走到这一步，霍尔巴尔瑟总算得到了心灵上的安宁——

——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但是，眼前又出现了新的威胁。

衰老。

不知不觉中，就连捧起碗盘，都会令他感到沈重。

从椅子上起身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得万分艰难。

腰、膝盖，全身无一处不是经常发疼。

回过神时，原本克服种种困难，总算将其推得远远的『死亡』，再次逼近到自己身边。

「我才不要死。」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打下如此不可动摇的基业。

一切明明才正要开始。

霍尔巴尔瑟从没想过，会有失去这些的一天。

幸好，他拥有让这愿望成真的《力量》。

「我是绝不会、绝不会就这么结束的……！」

第十三卷 ACT 1

「《钢》万岁！《钢》万岁！」

「大宗主万岁！大宗主万岁！」

维格利德的原野上，《钢》族士兵高声欢呼，庆祝我军的胜利。

基于神帝颁诏的讨伐令，由四大氏族组成的对《钢》讨伐联军，总人数高达三万，相对的，《钢》军的兵力只有一万出头。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获胜，是无可非议的大胜利。

正在欢呼的士兵脸上也都洋溢著安心与喜悦之情。

但是，带领众人打赢胜仗的灵魂人物，《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他的表情依然严肃。

「克莉丝！立刻联络所有部队！确认损伤状况！命令各部队把伤患后送包扎，把还能战斗的人迅速重新编队，做好追击的准备！」

勇斗朝手中的无线电对讲机喊道。

确实，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但客观来说，《钢》军只是趁著气势正旺赶跑了敌军而已。就兵力而言，在目前这个时间点，《钢》军仍然居于下风。

只要有一点契机，局势便有可能再次翻盘，这算是走在薄冰上的胜利。勇斗非常清楚这件事。

「露妮，虽然你也累了，但是很不好意思，我要你现在立刻追击敌军。」

『是！遵命！』

坚毅又可靠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

声音的主人吉可露妮，虽然是女性，但是却拥有『最强银狼』的称号，名声远播，她是《钢》的第一武者，同时也是『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团长。

「一定要拿下《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要是让他逃了，情况会变得很麻烦。」

『属下明白。我一定不会辜负父亲大人的期待！』

「拜托你了。」

《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可说是对《钢》讨伐联军的盟主。

他的符文《宣战的号角》能让手下的平凡士兵成为不畏惧死亡，以一当千的勇士。这符文的力量有多可怕，勇斗不久之前才痛切地体验过。

虽然勇斗还是勉强拿下胜利，但老实说，他再也不想与法古拉培尔交手了。

假如让法古拉培尔逃回维格利德城，让他得到重整旗鼓的机会，不用想也知道战局将会变得多棘手。

再加上敌军是在三万对一万的优势中落败的，因此今后很有可能采取闭门不出的守城策略，不再与《钢》军正面交锋。

就勇斗而言，那是绝对要避免的情况。

尽管《钢》军拥有不少跨越时空的先进攻城武器，但是进入攻城战的话，就必须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完全镇压《剑》军了。这是不言自明的事。

既然已经知道攸格多拉西尔会在不久的将来沈入海底，就没有时间耗在这种事上面。

是否能在追击中逮到法古拉培尔，是左右未来的重大关键。对勇斗来说，眼前仍然是不得松懈的情况。

铛——！铛——！铛——！铛——！

铜锣声混在刀剑铮鏦与士兵的吶喊声中，响遍战场。

听到这声音，统治毕佛斯特盆地中央一带的《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瞪大了双眼，表情变得相当严肃。

联军早在开战前就决定好各种暗号的意义了，毕竟这也是当然的事。

在战斗中搞错暗号，说不定会因此落败。以实力爬上氏族宗主之位的人，当然深知这个道理。

他早就把事先决定好的暗号牢记心中，不可能误解这铜锣声的意义。

尽管完全没有误解的可能，可是，西吉斯蒙德仍然无法不怀疑自己的耳朵。

连续敲打四次铜锣。这暗号意味著——

「全军撤退！？」

对他而言，这通知有如平地惊雷。

西吉斯蒙德正率领著五千名《牙》族士兵攻击《钢》军的侧翼。虽然因为对方祭出了战车堡垒，而且还有游击部队不时过来扰乱攻势，使《牙》军陷入苦战，但整体来说，我军还是具有优势的。

放眼整个战场，总数高达两万五千人的讨伐联军，正团团包围住一万《钢》军，而且联军的士兵还因为《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的《力量》，而成为以一当千的勇士。

胜利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直到不久之前，西吉斯蒙德都是这么想的。

「唔！？」

西吉斯蒙德忽然发现，保护在自己身边的士兵们表情变了。

直到刚才为止，这些士兵们全都有如斗志昂扬的猛兽；但是现在，每个人都有如无助的小鹿，因听到撤退的信号而惶惑不已。

「……法古拉培尔的妖术解除了吗？」

这个事实代表的是：法古拉培尔陷入了无法使用《力量》的情况下。

「根据刚才的铜锣声，他不是被杀，就是被抓了吧？」

西吉斯蒙德蹙眉自语著。

其实，法古拉培尔只是失去意识而已。但西吉斯蒙德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当然不晓得他正被其他人运离战场。

应该说，只从眼前状况分析的话，这推测可说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呿！要撤了！」

西吉斯蒙德猛然转身，向部下高声下令。

既然确定大势已去，对战场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尽管《牙》军的损失不大，兵力仍然相当充裕，但是法古拉培尔的妖术已然解除，要士兵们在听到撤退的信号后仍然保持斗志，是极为困难的事。

不用说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滞留战场愈久，军心只会溃散得更严重。

为了让更多的士兵回国，必须趁著军队还能接受控制时，尽快离开战场。

西吉斯蒙德的当机立断不但正确，而且极为迅速。

不幸的是——

「呃啊！」

「嘎啊！」

「呜噫！」

惨叫声从《牙》军的侧翼响起。

西吉斯蒙德凝神细看，见到一群骑在马上使枪的小团体。

『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

在刚才的战斗中神出鬼没地破坏《牙》军的良机，一旦得逞，便立刻如风般扬长而去的可恨集团。

「呿！什么时候不来，偏偏挑这种时候！」

西吉斯蒙德忍不住咂舌。

骑兵部队。这种颠覆攸格多拉西尔常识的兵种，其机动性与突击力之优秀，西吉斯蒙德已经在刚才的战斗中彻底领教过了。

因此，在眼前这种刻不容缓的撤退行动中，这些人是他最不想碰上的敌人。

「快！尽快离开这里！」

西吉斯蒙德急迫地催著帮自己驾御战车的马夫。

在敌军来袭时拋下指挥官的责任，一个人远走高飞。看在义子、义孙眼中，这种寡廉鲜耻的人根本不配当宗主；但是就宗主的角度而言，为了整个氏族著想，无论如何都必须逃回自己国家才行。

光是吃了大败仗，就足以让氏族乱成一团了，假如连宗主都被杀死，《牙》将会陷入更严重的混乱，国力也将就此衰微。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不管怎样，都得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快！快点！再快一点！」

「这、这速度已经是极限了。要是更快的话……」

「少啰唆！给我加快速度就对了！」

西吉斯蒙德喝斥马夫，同时焦躁地回头，接著表情陡然一僵。

数名身穿黑色劲装的骑兵，正朝著西吉斯蒙德搭乘的战车直线奔来。

很明显地，自己已经被对方锁定，成为他们的目标。

虽然说《牙》军因战败而陷入混乱，成为一群乌合之众，但是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五千人中发现自己的身影，并突破人群追来，也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西吉斯蒙德自然倍感威胁。

「唔、唔嗯嗯嗯！」

西吉斯蒙德下意识地咬牙呻吟。

拉动他脚下战车的三匹马，全是《牙》中屈指可数的名马。

因此，战车奔驰的速度，是其他人无法望其项背的。

理应如此。可是那些骑兵却一点一点，不断地逼近。

「碍事！给我滚开！」

「呜哇啊！？嘎啊！」

咚一声，车夫被西吉斯蒙德推下战车。

尽管手段残忍无情，但是少了一人份的重量，战车的速度一下子快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下，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或礼义道德了。

但就算这么做，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般的挣扎罢了。

咻！喀！

随著破风之声，战车剧烈震动了起来。

战车猛然朝左倾斜，把西吉斯蒙德拋出车外。

「呜！」

西吉斯蒙德在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最后总算勉强起身，站稳脚步。

一柄长枪卡在车轮里，战车因此歪七扭八地翻倒在地上。视野的另一端，骑兵们扬起烟尘，朝著西吉斯蒙德急驰而来。

「我是《钢》军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希尔德加德！想领教《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阁下的高招！一决胜负吧！」

一名垂著两条辫子，与战场的感觉极不搭调的稚龄少女，单手挥舞著与她娇小的身体极不相衬的粗大长枪，举重若轻地朝西吉斯蒙德劈来。

「呿！」

也许是摔出战车时造成的伤害吧，身体各处全都疼痛不已。但西吉斯蒙德还是以意志力忍住，抽出腰间长剑，挡下希尔德加德的攻击。

「唔！？」

对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强大，西吉斯蒙德一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脚步。

沈重到不像女人使得出来的攻击。眼前这名少女，毫无疑问是英灵战士——承蒙神明赐予特殊力量的人物。

「还早呢！」

少女趁胜追击，不给西吉斯蒙德重新摆好架势的机会。

流畅、迅速、凌厉。

从少女的动作可以明白，她不但拥有天赋的才能，也有很扎实的武功底子。

毫无疑问，是名强敌。

不过——

「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这种小女娃！」

西吉斯蒙德一声长啸，侧身闪过希尔德加德风驰电掣的一击，以左手的手甲弹开枪身。

「哼！」

接著他不闪不躲地等待战马逼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马身，挥剑朝马腿横扫过去。

鲜血从少女座骑的左前脚喷出，马身猛然一歪。

「呀嘎！？」

随著一声怪叫，这次换希尔德加德摔到地面上。

虽然近几年来亲自冲锋陷阵的次数渐少，但是西吉斯蒙德也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英灵战士。十几年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历练极为丰富。

眼前这名少女的身手与实力，就她的年纪而言的确很了不起，不过仍然无法与西吉斯蒙德为敌。

「————呜！」

背部重重落地，希尔德加德脸现痛苦之色。

无法即时起身，可见是痛到站不起来了。

西吉斯蒙德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最重要的是，目前周围还有其他敌兵。在被敌军环绕的生死关头，当然要确实地杀死敌人，少一个是一个。

「我没有杀女人的兴趣，不过战场就是这么回事。」

西吉斯蒙德为自己辩解似地说完，朝著少女肩口斩下，准备给少女一个痛快。

「噫！」

少女的脸部肌肉因害怕死亡而不断地抽搐著——

——但是，刀锋并没有碰到她的身体。

闯入两人之间的枪身，惊险万分地挡下了西吉斯蒙德的攻击。

「千钧一发呢。」

西吉斯蒙德一抬头，一名比希尔德加德年长几分的银发少女在马背上大大喘了一口气。

她的身材与希尔德加德同样纤细，可是散发的气魄却截然不同。

如冰一般毫无表情的脸上没有任何傲慢之色，但是也没有任何破绽。即使身经百战如西吉斯蒙德，也在短短的瞬间就被她那磨砺到极限的锐利斗气给震慑。

「吉、吉可露妮姐姐大人！」

希尔德加德惊喜地叫道，脸上的恐惧消失无踪。

西吉斯蒙德也听过那个名字。

『最强银狼』——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的团长，同时也是人称《钢》中最强的武将。西吉斯蒙德的背脊不禁因战栗而流下了一道冷汗。

「真没想到……局面竟然会演变成如此模样。」

听著从刚才起就不断敲打的铜锣声，《枪》族少主副手赫默斯寒著脸说道。

他是一名神色骠悍的男子，年纪约莫三十五岁上下，不算魁梧的身材锻炼得相当强健精瘦，是《枪》首屈一指的名将，以『神速的赫默斯』外号远近驰名。

战前会议中他不曾开口说话，因此并不显眼。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深知整个局面完全按照著自己的义父，霍尔巴尔瑟的计画进行。

身为将领的人，必须防微杜渐。

说的话愈多，愈有可能泄露情资。心思敏锐的人，只需要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真相。

当时参加会议的，全是各氏族的一时之选。

比起随意开口而不慎泄漏机密，还不如保持沈默来得安全。

而事实上，话多的艾雷克西斯也真的不小心让外人得知霍尔巴尔瑟的能力有其极限。

然而，就连如此精明的赫默斯，也被这阵铜锣声震惊了。

但同时，他也深知战场是个什么事都说不准的场所，因此他立刻转换心态。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赫默斯喃喃自语著，仰望苍天。

看在第三者眼中，这举动就像一筹莫展似地，但其实不然。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某只朝这边飞来的乌鸦。

最后，那只乌鸦站上赫默斯左肩。

「赫默斯啊。」

乌鸦张口，说出人类的语言。

虽然是如此诡异的情况，但赫默斯脸上没有任何动摇之色。

「是。不肖孩儿辜负了父亲殿下的期待，实在万分惭愧。」

他甚至毕恭毕敬地低头道歉。

0008-1

这只乌鸦，正是《枪》族宗主，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实质掌权者，大神官霍尔巴尔瑟。

说得更精确一点，是霍尔巴尔瑟的灵魂依附媒介。

霍尔巴尔瑟是英灵战士，其符文《变化者》，能让他的精神依附在各种动物身上。赫默斯是少数知道这个最高机密的人之一。

「罢了，你没做错什么事。都是那个可恨的『黑者』……没想到他竟然有这等能耐。实在是始料未及啊！」

「是。就算做梦，我也想不到那样的阵容居然会落败。」

赫默斯苦著脸附和霍尔巴尔瑟的话。

十五岁时从军，在战场上打滚了二十年的赫默斯很清楚，战争没有绝对可言。

尽管他很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集合了霍尔巴尔瑟的『情报』、法古拉培尔的『力量』、芭菈的『智谋』，再加上人数超过对方一倍以上的两万五千大军，这样的黄金阵容居然说输就输？直到现在，赫默斯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最难以置信的是，破解这种阵容的，竟然是一名年纪不到自己一半的十七岁少年。

对方究竟是何等妖孽？光是想像，赫默斯全身就不由得泛起一阵寒颤。

「嗯，得早点做好对策才行。再这样下去，别说帝国了，我们《枪》早晚也会被《钢》吞噬的。」

「……您说得是。」

赫默斯皱著眉，但也只能承认霍尔巴尔瑟的推论无误。

应该有不少人将这场决战视为改朝换代的时刻。

树倒猢狲散。接下来八成会有许多氏族转而投入《钢》的旗下吧。

如此一来就再也无法阻止《钢》的声势了。

「但是啊，我也不打算缩在一旁发抖，眼睁睁看著那些家伙蹂躏《枪》的领土。」

「是。这当然。」

战败国的国民会遭受什么样的待遇，赫默斯当然也相当清楚。

深爱著从小生长的故乡与人民的他，当然不能坐视那种担忧成真。

「多一个人是一个人。首先，要让士兵们顺利回国。我来引导你们前进。」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任何发言能比这句话更可靠了。

霍尔巴尔瑟有翅膀。

因此他能从极高的空中俯瞰地表。

能简单地找出还没被敌人占领，也没有追兵的道路，让我军安全地撤离。

唰！唰！

芭菈站在疾驰的马车上，不停地挥鞭。

看到她现在的模样，知道她平时是什么模样的人，一定会惊讶到阖不拢嘴吧。

因为，身为《剑》的军师，总是面带温和笑容，无论何时都不会失去冷静的她，现在正一脸焦躁，露出严峻的神色。

事实上，她正面临著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危机。

「真是～完全是预料之外的情况呢～」

芭菈瞥了一眼身后平台，自言自语地说道。

躺在芭菈身后的，是她的主人，《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

直到不久之前，法古拉培尔是率领攸格多拉西尔史上空前的三万大军，对《钢》讨伐联军的盟主；可是现在，她是只有少得可怜的残兵跟随的败军之将。

可是，之所以会输成这样，绝对不是因为法古拉培尔颟顸无能的缘故。

就算不带私心，芭菈依然认为自己的主子是极为能干优秀的宗主。就算打了这场历史性的大败仗，她的想法也没有丝毫动摇。

只不过，没错，只不过因为这次的对手实在太出乎意料，我方才会溃不成军。

「再怎么离谱～……也该有个限度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啦～」

法古拉培尔的大绝招，号称王之符文的《宣战的号角》，能把普通士兵化为以一当千的勇士。可是对方却以硬碰硬的方式击退了讨伐联军的攻势，甚至让讨伐联军一败涂地。

不只如此，就连拥有『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的称号，而且真的像神一样具备看遍所有角落的天眼之力，让芭菈等人吃过好几次亏、咬牙切齿不知多少次的霍尔巴尔瑟，其异能在对付那名军神时也同样力不从心。

而芭菈也是。她一直暗暗相信，在智谋方面自己是名列大陆前五的智将，但就算利用霍尔巴尔瑟的异能，布下万全的必胜计策，却还是轻轻松松地，真的是轻轻松松地被对方击溃了。

除此之外，在战斗中接二连三出现的，各式各样前所未见又强力无比的新武器。如果那些东西也全都出于《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的构想……

「……根本不是人吧～难道那传言～是真的吗～！？」

出于恐惧，芭菈不住地颤抖著。

《钢》的大宗主周防勇斗，是女神安格尔柏妲为了拯救即将灭亡的《狼》，从天上派遣到地面的使者。

——芭菈耳闻过好几次这样的传言。

反正那只是当权者为了巩固权威，捏造给民众相信的神话而已。当时芭菈如此一笑置之。但是在刻骨铭心地体会过那男人的可怕之后，她也无法继续忽视那个传言了。

「不过～也不能就这样被打垮呀～」

尽管掩不住紧张与恐惧的神色，芭菈还是坚强地挤出笑容，试图鼓励自己。

她是《剑》自豪的九名精锐英灵战士，『扬波之女』的最后一名成员。

一起同甘共苦的其他八名同伴，在她的命令下前往死地战斗，被敌人擒住，全军覆没。

在战场上，被俘虏的女性会有什么样的下场，芭菈当然很清楚。想像起姐妹们正遭受著何种痛苦与屈辱，芭菈就有种血液冻结的感觉。同时，心中也涌起一股对自己无能的懊悔，让她恨不得抓烂胸口。

无论敌人多强大，光是因为这点小挫折就一蹶不振的话，就没有脸与她们见面了。

「只有主公大人～无论如何都要让她逃出这里～」

尽管说话口气仍然慢吞吞的，但是芭菈的表情相当坚定。

在她心里，自己厚颜无耻地茍且偷生，只为完成这最后一项任务。

铮！

喀！喀！喀！喀！

「喝啊啊啊啊！」

「唔————！」

战场的另一端，吉可露妮与西吉斯蒙德的长枪正缠斗在一起。

双方每记攻击的力道、速度、技巧，全都难分轩轾。

尽管两人战得平分秋色……

「喝！哈！哼！」

「呜！唔！呃呃！」

但是随著时间流逝，两人也渐渐分出了高下。吉可露妮开始把西吉斯蒙德压著打。

西吉斯蒙德本身也是驰名毕佛斯特的强者。

可是，先不提天下无双的豪杰——《雷》的虎心王史坦索尔，就算和《蹄》的尤古伟、《豹》的弗贝兹伦古相比，西吉斯蒙德的实力依旧明显差了他们一截。

对于曾经和前述高手激战过的吉可露妮而言，西吉斯蒙德根本算不上强敌。

没错。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可是——

「呼、呼……」

面露痛苦之色，开始喘不过气的人，是居于上风的吉可露妮。

就算把西吉斯蒙德压著打，但总是只差一步错失良机，无法成功取他性命。

「呵呵！」

另一方面，尽管处于劣势，西吉斯蒙德却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老实说，他没有特地做什么手脚。

他只是看穿了而已。

「呿！」

吉可露妮满头大汗地咂舌。

刚才的战斗中，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以游击部队的身分，不停来回赶往左右两翼支援友军。

就算吉可露妮是《钢》最强的战士，终究也是人类。

疲劳成为沈重的枷锁，缠绕在吉可露妮身上，夺去了她的敏捷性。

「一开始的狠劲到哪去啦！？动作愈来愈迟钝了哦？」

「呜！」

西吉斯蒙德逮著机会，大喝一声转守为攻。

他将长枪舞得令人眼花缭乱，狂风骤雨般毫不停歇地接连出招。

「怎么啦怎么啦！？大名鼎鼎的『最强银狼』就只有这点力量吗！」

「呜！咕！嗯！」

攻守于转眼之间逆转，吉可露妮只能不断防守。

手中的枪比平时重了好几倍。

身体也无法像平时那样随心所欲地活动。

就连救命绝招『神速境界』也一样。她从刚才就已经试著发动好几次，但都无法进入其中。

光是这种程度的疲劳就不得不示弱，吉可露妮实在无法不觉得自己很窝囊。

「呜！？」

一阵攻防之后，西吉斯蒙德的长枪终于突破了吉可露妮的防御网，浅浅地划过她的左肩。

吉可露妮也因此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我赢了！」

西吉斯蒙德当然不可能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他将长枪朝著吉可露妮的心脏一挺，准备一招了结她的性命——

「呼！」

但吉可露妮却倏然起身，毫不费力地闪过西吉斯蒙德的攻击。

刚才那些表现，全是她演出来的。

吉可露妮的体力确实因先前的战斗而剧烈消耗。

想硬碰硬以力量打倒一味防守的西吉斯蒙德，有一定的难度。

因此她故意示弱，诱其转守为攻，并露出破绽引诱对方大动作地进攻。

无论对方的身手多迅速多凌厉，只要佯装摔倒，想闪过大动作的致命一击，反而不是难事。

「什么！？」

如今，吉可露妮眼前的西吉斯蒙德，正因为满心以为必中的攻击落空而当场楞住，变得毫无防备。

而吉可露妮则是得意地扬起嘴角。

尽管身为强者，西吉斯蒙德身边没有实力在伯仲之间，能够互相切磋的对象。

但相反的，吉可露妮曾经和比自己强大的对手战斗过，学到了该怎么做才能在连续战斗中存活。

境遇的差异，让两人分出了优劣。

「哼。」

「唔啊！」

吉可露妮的长枪，有如被磁石吸引的铁块般，深深贯穿西吉斯蒙德的胸膛。

是不折不扣的致命伤。

吉可露妮表情平淡地抽出长枪，把滴著鲜血的枪锋朝天高举，叫道：

「《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已经被我杀了！不想死的话就放下武器投降！我保证投降的人性命全都安全无虞！因为我们《钢》的大宗主周防勇斗是心胸宽大之人！」

她那坚毅又澄澈的声音神奇地响遍了整个战场。

宗主的死讯，使原本就因战败而动摇的《牙》军士兵更加绝望，在精神方面被彻底击溃。

士兵们完全失去斗志，纷纷扔下武器，全身无力地瘫坐下来。

虽然还是有少数试图想逃跑的人，但是绝大多数的士兵，已经连逃命的力气都没了。

「太棒了！露妮姐姐大人！谢谢你刚才救了我！」

随著轻快的声音，希尔德加德躂躂地朝吉可露妮跑来。

但吉可露妮却皱起眉头看著她，以枪身狠狠在她头上敲了一记。

「好痛！」

「别因为急著立功而一个人冲过头了。下次不准这样。」

「啊呜呜……是。」

希尔德加德按著被敲的脑袋，乖乖点头。

她平常总是要强好胜，被骂时都会加以回嘴，不过这次真的只差一步就丢掉小命，所以应该真的有所反省吧。

吉可露妮不禁苦笑，表情也和缓了下来。

「本来违反纪律是要严加惩处的……但是看在你成功拦截了西吉斯蒙德的份上，这次就放你一马吧。」

「！谢、谢谢！」

希尔德加德表情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就、就是说嘛！不能让他逃走嘛！」

「没错。所以这次的事，我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感谢姐姐大人！……呵呵，就是说嘛。都是因为有我的鼻子和耳朵，才有办法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找出敌军大将呢。我果然很厉害！」

希尔德加德不住口地泄露心声。

这小姑娘总是这么自我感觉良好。

应该说，是良好过头了，可是相比之下，做起事来却相当莽撞又不知天高地厚。

吉可露妮无奈地耸肩。

奇妙的是，她却无法讨厌希尔德加德。

而且她还很中意希尔德加德，甚至觉得希尔德加德很可爱。

所以，为了不让这小女孩过于得意忘形，吉可露妮也不忘加以补刀：

「不过你啊，还是老样子呢。」

她无奈地大大叹了口气，朝希尔德加德的胯下看去。

只见裤裆的部位有一大片濡湿的痕迹。

应该是差点被西吉斯蒙德杀死时，不小心渗出来的吧。

「欸？」

希尔德加德讶异地低头，确认自己的胯下。

接著，她的脸瞬间变得火红无比。

看样子，刚才的战斗让她太激动了，直到被吉可露妮提醒，才终于注意到这件事。

「身为荣誉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成员，你还是快点治好这漏尿的习惯比较好哦？」

「不、不～～～～～～～～！！」

希尔德加德羞愧的惨叫声，与胜利的欢呼声一起回荡在战场上。

「哦？」

弗贝兹伦古站在维格利德城的城墙上，饶富兴味地哼了一声。

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漆黑的面具覆盖著上半张脸，看起来阴阳怪气。

过去，他曾以《豹》族宗主身分与勇斗交手过数次；目前则是以《钢》的独立骑兵团团长身分，与《爪》、《灰》的两名宗主一起防御《灰》的族都维格利德城。

「「「大宗主万岁！！大宗主万岁！！」」」

状似由《钢》军发出的吶喊，远远传到这一头。

「看来，是那小子赢了呢。哼。」

与嘴巴说的话相反，弗贝兹伦古无趣地哼道。

并非因为我军的胜利而不开心。

只不过，勇斗居然两三下就打败了先前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敌人，让弗贝兹伦古觉得不怎么痛快。

「哼，算了。独立骑兵团，准备出击！」

弗贝兹伦古猛然转身，对部下发号施令。

维格利德城目前正被参与讨伐联军的部族之一——《云》的部队包围。

但是，既然主力部队的决战由《钢》军获胜，《云》军应该也会在不久之后撤退。

对于具有压倒性机动力的独立骑兵团而言，转身逃命的对手可说是绝佳的猎物。

能够攻击敌人时，就该彻底击溃对方。这是弗贝兹伦古的信条。

「父亲大人，大家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击！」

尽管还没从连续战斗的疲劳中恢复，骑兵们仍在转眼之间做好准备，在城门口列队。

就这方面而言，独立骑兵团可说是比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更精良的部队。

多么可靠啊。弗贝兹伦古心想，可是《灰》族宗主道格拉斯却慌慌张张地扬声问道：

「请、请等一下！叔父，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座维格利德城是道格拉斯治理的氏族《灰》的族都。但是现在，由使弓好手组成的独立骑兵团，才是防卫维格利德城的主力部队。

假如因贸然出击而失去了独立骑兵团，维格利德城很有可能在转眼之间就被敌军攻陷。

道格拉斯心里是这么担心著吧。

弗贝兹伦古才不想管他的担忧。

「哼！道格拉斯阁下应该也耳闻这阵欢呼声了吧？不趁现在行动，要什么时候才能行动？」

弗贝兹伦古在马背上哼道。

尽管道格拉斯因这番话而露出不悦的神色，不过弗贝兹伦古并不在意他的反应。对弗贝兹伦古而言，把握这追击的大好良机，远比在道格拉斯心中留下好印象重要多了。

「但、但是，现在还不能确定那是胜利的欢呼不是吗？也有可能是为了鼓舞士气而做的战吼啊。」

就常识而言，这是极为正常的想法。

毕竟敌军总数将近我方的三倍。比起以寡敌众赢得胜利，在劣势中努力振奋军心，才是一般人会有的推论。

可是弗贝兹伦古完全不把道格拉斯的猜测当一回事，断然说道：

「不对，那很明显是欢呼，不是战吼。」

「……为什么您会那么认为呢？可以请教叔父是如何判断此事的吗？」

「唔……」

弗贝兹伦古苦笑著耸了耸肩。

打从出生起，弗贝兹伦古就能从文字、数字、声音，以及他人的情感中感受到色彩。

在他名为洛普特，担任《狼》族少主时，就已经模糊地有这种倾向了；成为《豹》族宗主后，辨识色彩的能力更上层楼，可以看得更加清晰。

在现代，这种能力被称为『联觉』，不过弗贝兹伦古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依栽培方式不同，这样的人会因为有绝对音感或学者症候群，在各式各样的领域中发挥天才般的能力。弗贝兹伦古之所以能在短时间里偷走他人的各种技术，这种能力也居功厥伟。

弗贝兹伦古在《钢》军士兵的喊叫声中看到了代表喜悦的亮橙色，假如是鼓舞士气用的战吼，会因为掺杂著不安，无法形成这种颜色。

但是，弗贝兹伦古也知道，就算照实解释，也只会让道格拉斯更加不相信自己而已。

「勇斗大哥有多强，和他交手过的我再清楚不过了。他不是会在开战第一天，就沦落到不得不使出鼓舞手段的软弱角色。」

弗贝兹伦古随口胡诌著。

拿勇斗的名字来堵他人之嘴，让弗贝兹伦古不怎么愉快，而且叫勇斗「大哥」的感觉也很别扭。但是在必要时能理性、不带感情地做事，正是弗贝兹伦古的可怕之处。

「唔，唔嗯～我确实听说过父亲殿下用兵如神，但是……」

「好了好了，我们就听叔父的话，相信父亲殿下的能力吧。」

即使弗贝兹伦古这么说，道格拉斯仍然面有难色。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人物出声帮弗贝兹伦古说话。

是《爪》族宗主伯特韦德。

乍看之下像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中年胖子，不过他当年可是让身为《狼》少主的弗贝兹伦古吃过不少苦头的狠角色。

「叔父的推测，和我的『耳朵』听到的说法是一样的哦。」

「唔，唔唔——」

道格拉斯皱眉沈吟起来。

伯特韦德的「耳朵」，指的不是感觉器官。他养了大批密探，精通各地情资，在毕佛斯特是很有名的事。

「不用担心。维格利德城里还有《灰》军以及我们《爪》的兵力不是吗？想力克敌军不是难事。再说，如果这真的是战吼，不就代表主力部队需要援兵相救吗？」

「唔，唔唔，说得也是。」

道格拉斯苦著脸寻思起来。

假如主力部队被打败，讨伐联军将再次攻向维格利德城。如此一来沦陷只是早晚的事。

而且，能够在《云》军的包围下突破重围前去支援主力部队的，也只有具压倒性机动力与突击力的独立骑兵团了。

「我明白了，祝叔父武运昌隆。」

尽管不怎么情愿，道格拉斯还是答应让弗贝兹伦古出城。

看著这不著痕迹地向自己使眼色的仇敌

伯特韦徳

，弗贝兹伦古心情有些复杂，但他还是扬声叫道：

「独立骑兵团听著！要出发了！让我们把之前挨打的恨意加倍奉还吧！」

几乎是同一时刻——

「「「「「大宗主万岁！大宗主万岁！」」」」」

「嗯？」

突然钻入耳中的欢呼，让《云》族宗主葛哈德惊异地皱起眉头。

他的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身材精瘦矫健，锐利的眼神中骠悍与知性并存。至今为止他已经消灭了两个氏族，是使国力提升得比前任宗主时更加强大的豪杰。

「哼，因为居于劣势，想靠战吼鼓舞军心吗？呵呵，不过话说回来，和那种活死人军团对抗，士兵会丧失斗志也是当然的。」

与道格拉斯相同，这一头的葛哈德也完全不认为那咆哮会是胜利的欢呼。

毕竟讨伐联军的总兵力远胜过《钢》军，而且法古拉培尔与霍尔巴尔瑟还拥有强到犯规的异能。无论《钢》的小鬼有多强，讨伐联军都不可能战败。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么强大的联军，竟然会在短短不到一天里一败涂地。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葛哈德命令士兵埋锅造饭，自己也脱下铠甲，在抢夺来的民宅里休息。

围城是长期战，必须确实地休息、补充体力。虽然这做法很正确，但是这回反而变成致命的错误判断。

「报告！法、法古拉培尔大人率领的主力部队，被《钢》军击败了！」

「…………啥？」

才刚休息不久，传令兵就急急忙忙地闯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道。葛哈德除了傻傻地应声之外，无法做出其他反应。

他是以实力爬到宗主之位的男人，当然具备相当程度的聪明才智。

不过，他也和西吉斯蒙德一样，必须花上一点时间，才有办法理解这种岂有此理的情况。

「开什么玩笑……那种阵容怎么可能会输……」

「是、是真的。讨伐联军大败溃逃，《钢》的主力部队正朝著这边进军！交战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什……什、什、什……！？」

太过不合情理的发展，使葛哈德惊讶到无法言语。

但是，现实是很残酷的。

连一点思考的时间也不留给他。

「老爹！城里的家伙出来攻击我们了！是弗贝兹伦古！」

又有新的士兵闯进房间，一脸惊慌地大叫。

「你、你说什么！？」

「配置在城门附近的士兵正在抵抗他们，不过老实说没办法撑多久，请您快点前去支援！」

「唔，唔唔……」

葛哈德不由得闷哼起来。

假如是半刻钟之前接到这消息，他会喜孜孜地迎战这些飞蛾扑火的蠢蛋，可是现在，状况截然不同了。

《钢》的主力部队很快就会逼近此处，必须片刻不停地脱离才行。不是能分出心力与兵力去支援前线士兵的状况。

话虽如此，但对方是具有压倒性机动力与突击力的前《豹》族精兵，不先打退他们，直接转身就跑，不消多久还是会被对方追上的。

葛哈德痛切地对自己不久之前下的判断感到懊悔。早在听到《钢》军的喊叫声时，就应该选择直接撤退才对。

可是，木已成舟。

顾此失彼。现在就是这种左右为难的局面。

而且状况极为迫切，不容许丝毫的迟疑。身为主帅的葛哈德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才行。

「唔唔唔……只好这样了！让城门附近的士兵继续交战！其他人快点做离开的准备，要撤退了！」

「什么！？老爹！？您要拋弃前线的那些兄弟吗！？」

第二个进来报告的士兵惊讶地瞪大眼睛。他不知道讨伐联军已经被击溃，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葛哈德现在没空向他解释这些。

「啰唆！反正就是这样！」

葛哈德大吼一声，穿上铠甲，冲到外头指挥部队撤退。

他的判断非常合理。

假如这只是纸上谈兵，应该是最妥善的决定吧。能在这种刻不容缓的情况下，在如此焦虑的心情中，迅速做出决定，可以说相当了不起。

如果是普通的将领，应该只会不知所措地浪费时间发慌吧。

不过，所谓的合理判断，往往会轻贱人们的感情。这也是一种世间常理。

对宗主的决定最感惊讶的，当然是正在城门附近与独立骑兵团交战的士兵了。

「喂、喂，怎么搞的！？」

「他们为什么没过来这边，反而往那边跑了！？」

「难道他们想不管我们死活，自己逃走吗？」

在撤退行动中，最危险的就是负责殿后，抵挡敌人追击的部队。

因此将领通常会徵求死士，或是保证会从优抚恤殿后士兵的家属，让他们抱著必死的决心战斗。

可是这些人并非如此。毫无预警地成为弃子，不管是谁都无法接受。

「居然拋弃孩子自己逃走！臭老头！我真是看错人了！」

「混蛋！我不能接受！」

「我们也快逃吧！谁要死在这里啊！」

这些士兵们在转眼之间陷入恐慌状态。

失去斗志，抱头鼠窜的他们，当然不是全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精兵——独立骑兵团的对手。

维格利德城外，同样响起了《钢》高喊万岁的欢呼声。

「能撑到我赶来，真是辛苦你了！」

一踏入维格利德城，勇斗就用力抓著迎接自己的《灰》族宗主道格拉斯的双肩，大力赞美道。

在战争里，士气是极为重要的一环。假如最重要的防御据点在决战前沦陷，不知会对士兵造成多大的动摇。

如果维格利德城被讨伐联军拿下，就算勇斗没有因此落败，这场决战的艰难程度也会因而提高许多。

也难怪他的反应会如此热烈了。

「谢、谢谢父亲殿下！」

道格拉斯语音发颤，感动万分地说道。

身为宗主，有背负氏族人民生命的重责大任。能够避开氏族灭亡的危机，等于放下了心中的大包袱。

在这种时候，又得到大宗主的感谢之言，当然会感动莫名了。

「但、但是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都是多亏了伯特韦德兄弟及弗贝兹伦古叔父的大力相助，才有办法撑到现在。」

「嗯？这么说来，怎么没见到戴面具的兄弟呢？」

听了道格拉斯的话，勇斗张望著四周疑问道。

弗贝兹伦古和他手下的独立骑兵团，外型相当显眼，不太可能漏看。

「叔父去追击《云》的家伙们了。」

「是这样吗？他果然很会掌握时机呢。」

勇斗感佩地笑道。

他之所以重用弗贝兹伦古，正是因为看上了弗贝兹伦古那过人的观察力。那样的男人当然看得出现在是绝佳的立功良机。

「总算赢了呢。」

并非为了说给谁听。勇斗小声地自语著。

自古有言「胜而不骄，常备不懈」。因胜利而松懈精神，其实是最危险的情况。就连刚才追击时，勇斗也一直警戒著敌人是否佯装撤退，在半路设下埋伏。

直到这种可能性愈来愈薄弱，胜利成为无可动摇的事实，勇斗才总算涌起获胜的真实感。

「可以的话，我是很希望能在今天捉到法古拉培尔啦……算了，不可能每件事都那么顺遂吧。」

勇斗苦涩地自嘲起来。

为了赶来这里，《钢》的主力部队连续好几天强行军，而且刚才又经历了一场激战。这些都是无可抹灭的事实。

士兵们已经累积了相当多的疲劳。

虽然他们现在斗志高昂，因胜利的兴奋而忘我地突进，但是只要过了今晚，原本累积的疲劳肯定会一口气爆发出来。

变成那样的话，追击的速度就快不起来了。

可是，只有法古拉培尔，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逃走。如何逮到她，是个令人头痛的问题。

「这样一来就只能靠骑兵部队了。拜托你们了，露妮、戴面具的兄弟。」

对勇斗而言，现在仍然是松懈不得的情况。

「《炎》万岁！《炎》万岁！」

原本是《雷》族都的毕尔斯基尔尼尔，如今插满无数《炎》的旗帜，《炎》军欢喜的咆哮声响彻全城。

耸立于毕尔斯基尔尼尔中央的宫殿，最深处的王座上正坐著新的君主。

那人的发色是在攸格多拉西尔相当罕见的黑发。披头散发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无赖汉。

尽管他已经超过六十岁了，但脸上与身体仍然洋溢著精力，令人觉得他只有四十岁左右。

这个男人的名字是，织田信长。

是日本战国时代中，只差一步就成功统一天下的男人。可是却在命运的捉弄下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成为《炎》族宗主。

虽然这样的命运只能说是离奇乖舛，不过他本人倒是打从心底享受著从头开始统一天下的乐趣。

「大人，潜伏在《灰》的探子传来消息。总数三万的对《钢》讨伐联军攻陷了防御要塞靼伟城，现在正朝著《灰》的族都维格利德进军！」

「哦？」

信长的双眼因少主兰的报告而发出兴味盎然的精光。

有些时候，情资比黄金还要珍贵。过去的经验让他深刻地明白这个道理。就算靼伟城位在极为遥远的他方，信长还是知道这座城砦的事。

「呵呵，这下子，《钢》的小娃儿可就更被逼入绝境啦。」

信长早已耳闻《豹》的旧势力与《蹄》分别从西北方与西方，攻入《钢》领土的消息了。

在必须分出兵力对抗两者的情况下，与三万大军战斗。

而且还失去了战略上的要塞。

穷途末路的情况。《钢》的生命有如风中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不过啊，毕竟是老身看上的人才，当然得克服这种程度的困难才行吶。」

「大人，您认为胜利的将是《钢》吗？」

兰讶异地皱起眉头问道。

他的想法相当合理。从客观的角度分析，《钢》已经没有逆转胜的可能了。

「当然。要和老身打赌吗？」

信长得意地咧嘴，漾起调皮的笑容。

其实这时候的《钢》军已经击败了讨伐联军，也就是说，信长的看法是对的。不过就算信长是举世罕见的英雄豪杰，也毕竟不是神，无法得知这件事。

可是，他有一种奇妙的信心。

那男人，早晚会成长得更加强大，阻挡在自己前方。

「……不，与大人赌这种事，是没有胜算的。」

「无聊的家伙。」

信长扫兴地皱眉。

当他不高兴时，就连日日在生死关头打滚，过著刀口舔血生活的《炎》军勇士们，都会怕得不住发抖，但兰只是微笑著耸了耸肩。

「不打会输的仗。必须做好必胜的万全准备才能开战。这是我从大人身上学习到的宝贵教训。」

「是这样吗？」

信长愉快地扬起嘴角。

这个回答让他相当满意。

满意的不只内容而已。面对信长时能不卑不亢，毫不畏惧地阐述意见的胆量，也同样令他很满意。没这份胆识，是担任不了少主之职的。

「既然如此，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是！现在正是进军格拉兹海姆的时候！」

「嗯。」

信长用力点了点头。

自从穿越到攸格多拉西尔之后，他经历了十年韬光养晦的时光。致力于富国强兵，培养出总数五万的大军。

歼灭了《雷》，也与《钢》立下了互不侵犯的约定，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攸格多拉西尔中央政府的注意力，现在完全集中在《钢》身上。

可说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全部备齐了。

信长朝著染上橘红的西部天空——神都格拉兹海姆的方向伸手，仿佛想捉住什么似地用力握紧拳头。

「在日本没能完成的统一天下夙愿，老身这次一定要实现！」

第十三卷 ACT 2

「……天亮了吗？」

隔著眼皮感受到光线，弗贝兹伦古从朦胧中清醒。

醒来时的身心状况，很难说得上神清气爽。

应该说是相当不痛快。

「呼，身体还真重。」

面具下方的嘴角扬起自嘲的笑容。

他最近这阵子不但天天战斗，昨天甚至从早到晚都在维格利德城里指挥防卫战，而且还连夜追击敌军。

两刻钟程度的假寐，果然无法消除连日累积的疲劳。

尽管弗贝兹伦古本能地想把毯子盖住头顶，继续大睡回笼觉，可是现实情况并不允许他那么做。

「小子们！给我起来了！休息时间结束了！」

他朝独立骑兵团的士兵们大声喝道。

就连平时一听到弗贝兹伦古的命令便会俐落地照指示行动的这些人，今天早上也慢吞吞地爬不起来。

他们也和弗贝兹伦古一样，因为连日战斗而使疲劳累积到极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努力地爬出被窝进行出击准备。看著整队完毕的部下们，弗贝兹伦古缓缓开口：

「这次的战斗，老实说，我们没有做出令人满意的战果。」

「「「「「…………」」」」」

男人们表情一凛，严肃地点头。

其实，在之前的防卫战中，要是没有独立骑兵团以其卓越的箭术奋勇战斗，维格利德城或许早就不保了。可是，他们是外地来的新人。

必须拿到更出色、更辉煌的战果，把想批评他们的家伙们堵到无话可说才行。这是整个独立骑兵团的共识。

「连续好几天不得休息地战斗到现在，我知道你们都累了。不过，现在是攸关我们独立骑兵团未来的关键时刻！」

虽然语气略带夸张，但弗贝兹伦古说的是实话。

说到战果，最简洁有力、最简单易懂的，就是敌方主将的首级。

讨伐联军里集结了《牙》、《云》、《枪》、《剑》四氏族的主将；联军溃败的现在，正是建立战功的大好时机。

独立骑兵团的强项是压倒性的机动力。而且他们从小就在大草原上过著追捕猎物的生活，是天生的猎人。

也就是说，对他们而言，追击战就像探囊取物般容易。

「走了！掠夺才是我们的作风！一直靠人施恩，还有骄傲可言吗！我们的地位，要由自己取得！」

「唔！在哪？到底在哪！？」

吉可露妮焦躁地策马狂奔。

她手下的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也和独立骑兵团一样，正在追击败逃中的讨伐联军，但是今天的战果也同样称不上亮眼。

虽然说俘虏的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了，但全是些小兵，没有发现最重要的法古拉培尔。

「天已经快黑了，一定要在这之前……」

吉可露妮苦涩地咬著下唇。

这里距离靼伟城已经不远了。

就算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再怎么英勇善战，想以五百人攻下那座坚固的城砦，仍然是件难事。

必须想办法在法古拉培尔逃进那座城砦之前拿下他才行。

「唔！」

视野前方出现数辆疾驰中的马战车，吉可露妮眼神倏然锐利起来。

在攸格多拉西尔，马战车是最新型的武器，在制造与保养方面都所费不赀。也因此，除非具有一定程度以上身分地位的人物，否则没有资格搭乘。

也就是说，法古拉培尔很有可能在那些战车上。

「大家做好战斗准备！攻击前方敌军！」

吉可露妮一说完，立刻加速向前冲。

马战车原本是攸格多拉西尔最快的交通工具，但终究比不过骑兵的速度。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呼！总算找到你了！」

敌军之中，有一辆镶金包银，装饰得特别华美的战车。见到那战车，就连人称『冰之华』的吉可露妮也不禁绽开笑容。

那辆马战车上有著双剑交叉的，《剑》的族徽。

而且乘在车上的，是一名身穿黄金铠甲的青年，外表也与传闻中的法古拉培尔相当吻合。

「听著！发现法古拉培尔了！绝对不能让他逃走！」

「「「是！！」」」

发现敌军的总司令，团员的眼神一下子全变了。

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是《钢》中赫赫有名的最强部队，所有团员都以身为一份子为荣。但是，只满足于团员身分的人也不多。

几乎所有团员都想立下大功，得到大宗主的赏识，梦想著有朝一日能够成为一族之长。

而现在，正是立功的绝佳良机。

「呿！是银狼！大家要保护好主公大人！」

「休想通过此处！」

跟在法古拉培尔身后的战车调转方向留在原地，车上士兵们以决绝的表情挡住去路。

双方随即进入交战状态。

「果然很强呢。」

吉可露妮一面抡枪战斗，一面蹙眉说道。

不愧是保护大国宗主周身安全的侍卫。

即使和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相比，强度也毫不逊色。

而且他们现在正舍命护主，就算是吉可露妮，也不禁感到棘手。

虽然这么说，但他们终究寡不敌众。

「呜啊！」

「呃啊！」

以命相搏的敌人确实很难缠，但是只要谨慎应对，也不是无法打倒的强敌。

一人，又一人。稳扎稳打地击倒敌兵，撤除法古拉培尔的盾牌。

「停下吧！你们已经逃不掉了！要命的话就快点投降！」

吉可露妮总算追到法古拉培尔搭乘的马战车正后方，对敌人发出最后通牒。

马战车再快也跑不过骑兵，再加上双方人数悬殊。对吉可露妮来说，谁胜谁败已不言自明了，但是对方显然不这么认为。

「哼，降伏于你们，怎么对得起为了让我离开而牺牲的生命呢！」

「既然如此，就成为我的枪下亡魂吧！」

既然对方拒绝投降，吉可露妮也不再啰唆。

她使出浑身力气，朝身穿黄金铠甲的青年——法古拉培尔猛然突刺。

「小意思！」

铮！

法古拉培尔以战戟挑开吉可露妮的长枪，电光石火般地做出反击。

「呵！」

吉可露妮不慌不忙地利用长枪被弹开的余势旋转枪身，挡下敌人的攻击。

接著顺势朝法古拉培尔的肩头横劈而下。

「呜！」

法古拉培尔脸上闪过痛苦之色。

但是，离致命伤还远得很。

曾经手刃无数生命的她，光是从枪上传来的手感就能明白，自己砍中的只有铠甲，没有伤到对方的身体。

最多也只是划破一层皮而已。

不会成为妨碍对方战斗的重伤。

尽管如此，吉可露妮还是因为确认到某件事而扬起嘴角。

「不是我的对手呢。」

从刚才的攻防，可以明白这点。

法古拉培尔的符文之力，能使数万大军成为狂战士。就算在英灵战士之中，也是相当突破常规的能力。

但假如连自身的战斗能力都提升，就犯规过头了。

「喝啊啊啊啊！」

「唔！嗯！呜啊！？」

挡不住吉可露妮怒涛般的三连击，法古拉培尔的战戟被弹飞到天上。

「你的首级我收下了！」

吉可露妮的枪朝著手无寸铁的法古拉培尔刺去——

咻！

嘶嘶嘶——！

一旁传来破风之声，吉可露妮的座骑忽然发出嘶鸣，抬起前腿站立。

「什么！？」

出乎意料的发展使她疑惑地皱眉。

正以双手使枪战斗的吉可露妮无法同时握著缰绳，因此直接摔下马背。

她勉强以守势跌落地面。看了看周围状况，原来是爱马的右前脚中箭了。

「大人！由我来挡住他们，您快走吧！」

一名相貌精悍的青年不停地朝吉可露妮放箭并大叫，驾著战车朝这边赶来。

吉可露妮连忙向后跳开，数支箭矢深深插进她原本所在之处的土壤之中。

「辛巴！谢了！」

法古拉培尔的马战车扬长而去。

虽然想追，可是箭雨挡住了吉可露妮的去路。

「……别碍事！」

吉可露妮当然不可能一味挨打。

她闪躲著飞箭，趁机捡起掉在地面的长枪，用力朝对方扔去。

「呜喔！？呃啊！」

辛巴脚下战车的车轮因此碎裂，翻倒在地上，来不及跳开的辛巴被压在车身之下。

虽然清除了妨碍者，不过失去座骑的吉可露妮也无法以双腿追上马战车。

「接著就交给我吧！露妮姐姐大人！」

义妹希尔德加德骑著战马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其他团员也紧跟著向前直冲。

这些人都是吉可露妮一手调教出来的子弟兵，没人比吉可露妮更熟悉他们的实力。

交给他们追击，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靼伟城已经近在咫尺，假如被法古拉培尔逃进城里，情况将会变得很棘手。绝对要避免那种事发生。

最重要的是——

「被希尔德抢在前头，总觉得不怎么开心呢。」

吉可露妮哼了一声，拿起挂在自己座骑马鞍上的弓，搭箭拉弦。

彼此之间已经拉开相当远的距离。

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配备的反曲弓，射程远远超过攸格多拉西尔一般使用的长弓。但想在这个距离射中目标，还是有点勉强。

「父亲大人！请保佑我！」

吉可露妮叫道，射出箭矢。

照理而言，她应该向《钢》的守护神安格尔柏妲祈祷才对，可是说真的，吉可露妮觉得向敬爱的父亲祈祷似乎更有效果。

飞箭划开空气，像被引力吸走般笔直地朝法古拉培尔的战车激射而去。

「！？」

尽管法古拉培尔相当惊讶，但还是倏然偏过头，躲开了飞箭。

假如他反应再慢一拍，箭头应该就会从眉心直接穿透脑袋了吧。

想靠一记飞箭就杀死敌军总司令，只能说想得太美了。

不过——似乎真的有保佑。

嘶嘶嘶——！！

马匹尖锐地嘶吼起来。

法古拉培尔吃惊地回头，牵引战车的其中一匹战马，不受车夫控制地暴动起来。

吉可露妮射出的箭深深扎在它的臀部上。

车夫慌张地想以缰绳控制马匹，但战车还是行黢得歪歪扭扭，最后猛然撞上树木，停了下来。

失去马战车代步，法古拉培尔也只能束手就擒了。

「《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被本姑娘希尔德加德大人拿下了——！！」

少女喜孜孜的喊叫声响遍四周。

「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立功了！」

希尔德加德欣喜若狂地叫著。

环绕在勇斗身边的女性，基本上都对他极为倾心，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别无所求了，可是希尔德加德却对功名利禄相当执著。

008

她梦想著总有一天要得到勇斗的直系誓杯，拥有自己的氏族。尽管她很有野心，但热情总是扑空，反而闹过不少笑话。

难道自己命中注定要出糗？还是自己的器量真的不够大？就在她开始苦恼起这些问题时，立下了活捉讨伐联军总司令的大功。

会乐翻天也是当然的。

「露妮姐姐大人，活捉法古拉培尔的是我哦！你不可以抢走我的功劳唷！」

「我才不会那么做！我又不是你！」

「既然如此，你可要好好在大宗主面前美言，仔细说明我有多活跃哦！」

「好啦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吉可露妮打从心底觉得厌烦地皱脸，打发人似地摆手说道。

「啊——！那种没诚意的态度算什么嘛！？吉可露妮姐姐大人，难道你在嫉妒我吗！？」

「什么？为什么我要嫉妒你？」

「呵呵呵，不用隐瞒了啦，会嫉妒我也是当然的嘛。」

「我本来是当成自己的事般为你高兴的呢。」

吉可露妮垂下肩膀，无奈地叹气。

虽然任性鲁莽，但很有上进心，而且就算面对被众人敬畏的自己，也敢直言不讳地顶撞。

吉可露妮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希尔德加德。

甚至还觉得她就像亲妹妹般可爱。

所以，当希尔德加德立下大功时，吉可露妮打从心底为她感到高兴，而且也能理解她之所以如此乐不可支的原因，但是……

老实说，有够烦人的。

烦人也要有个限度。

真的是快烦死人了。

虽然吉可露妮真的没有抢功的念头，不过现在，她脑中甚至稍微闪过「乾脆把功劳全部抢走吧」的想法。

「呵呵，姐姐大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我的时代了呢！」

希尔德加德更加得意忘形了。

不胜其烦的吉可露妮不再理她，派人快马加鞭地向勇斗禀报此事。

如此这般，《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被捉的消息，转眼之间传遍了全体《钢》军。

几乎在同一时刻——

「美月姐姐大人！父亲大人打败讨伐联军了！而且是大获全胜！目前正在追击敌军！」

「！太好了……」

黎芮儿紧握信纸，冲进房间开心说道。美月安心地松了口气。

勇斗离开《钢》的族都津利，已经满十天了。

对于怀孕中，严格禁止累积压力，但是每天都在为勇斗担心的美月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父亲大人果然非常了不起。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击退由四大氏族组成的讨伐联军……」

「嗯，好像是这样呢。」

黎芮儿万分佩服地赞叹著，但美月却有点事不关己似地苦笑起来。

对外百战百胜，用兵如神到被称为军神；对内实施各式各样的改革，使百姓富裕，国家强盛。在《钢》族人民心中，勇斗不只是不世出的名君，甚至被半神格化了。但是对这些评价，美月到现在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身为勇斗青梅竹马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在美月心中，名为周防勇斗的少年仍然只是个有点青涩，有点调皮，极为普通的男孩。

「不知道小勇有没有受伤呢？」

「信中完全没有提到。如果受了严重的伤，信上一定会提到的，所以我想父亲大人应该平安无事吧。」

「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呢。真的。」

美月点头，但仍然无法完全抹除心中的不安。

在攸格多拉西尔，飞鸽传书确实是远远快过其他手段的通讯方法，但是对于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美月而言，还是慢得令人难受。

她很想直接打电话听听勇斗的声音，确认他是否平安。

因为战场是个瞬息万变，难以预料会发生什么事的场所。

「我已经以飞鸽传书把这件事通知《豹》的斯卡维兹兄弟及《麦》的拉加斯塔夫姐妹了。这个好消息肯定能大大提升士气。」

黎芮儿按著胸口，吐了一口气。

009

她是《钢》族少主，地位相当于统括管理一切内政、军事、外交事务的宰相。

既然前线的大势底定，黎芮儿自然必须面对大量非处理不可的事务，压力想必相当大。

从那声长长的「呼～～～～」的叹息，可以略微窥见一点端倪。

正如黎芮儿的预测，维格利德会战大获全胜的消息，大大鼓舞了在其他地区战斗的《钢》军士气。

「老爹！米尔撒被攻击了！」

「呿！这次是那边吗？」

斯卡维兹苦著脸，紧锁著眉心说道。

他的年纪约三十前后，脸色苍白，双颊瘦削，但是眼神却锐利如鹰，是个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的男人。

过去他曾以《狼》族少主副手身分在战场大显身手。其功绩受到肯定，被勇斗封为统治亚尔夫海姆西北部的《豹》族宗主，带头指挥军队。

「实在是神出鬼没到令人厌烦呢。」

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焦躁。

对于以沈著冷静著称的他来说，这样的反应相当稀奇。不过，换句话说，现况就是如此艰难，足以令他反常。

《豹》原本是分布于米德加尔特西部的游牧民族，出身于其他氏族的斯卡维兹，其实是半强硬地从前任宗主弗贝兹伦古那儿夺走宗主之位的。

因此，《豹》中有不少人视斯卡维兹为僭主，不承认他的宗主身分，并自行拥立其他宗主，宣称自己才是《豹》的正统继承人。

这次神帝颁诏的对《钢》讨伐令，正是他们侵犯这边的绝佳借口。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斯卡维兹一筹莫展似地看著半空中。

事实上，他也真的因为想不出对策而苦恼不已。

理由很简单，因为《豹》的领土实在太大了。可以说是广大过头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

斯卡维兹成为宗主还不到半年，无法确实地掌控所有人民。而且敌人这次还有神帝的讨伐令这种冠冕堂皇的名义。

基于这些原因，《豹》的豪族大多采取观望的态度，能动员的士兵绝对称不上多。

无法充分地在国界部署兵力。

就算接到敌人攻击某处的报告，等赶到当地时，对方老早就把村镇洗劫一空，彻底破坏完毕后扬长而去。

无法保卫人民的领主，当然会失去民心。

而且，每次出击总是扑空，重复这种无谓的奔波，也会导致士气大幅低落。

在这种恶性循环之下，斯卡维兹可以说是走投无路了。

「老爹，津利那边有新消息！」

「嗯？」

斯卡维兹闻声回头，一名满身汗水尘土的青年朝著他奔来。

从那模样看来，应该是很紧急的情报吧。

「唔……不愧是主公。」

看完信，斯卡维兹发出敬佩的叹息。

信中的大意是：勇斗在维格利德击败了总数三万的讨伐联军。而且我方只有一万出头的兵力，是在压倒性不利的情况中大获全胜的。

而且，从津利出发的军队，只花了十天左右就抵达了维格利德。

「托福，我也看到胜利的曙光了。」

斯卡维兹扬起嘴角，有种视野豁然开朗般的感觉。

只要把这消息加以宣传，那些还在观望风向的家伙们肯定会急著投靠这边，《豹》的旧势力份子也会因为失去后盾而动摇。

「好了，快点把那些残党收拾掉吧。假如白白浪费了主公为我们准备的这个大好机会，可就无颜拜见他了。」

「也只有大宗主能视敌人的情况，做出各种变幻莫测的攻击呢。」

《角》族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苦著脸叹道。

他奉命代替待在津利指挥后勤的黎芮儿，以《角》的总司令身分前来救援同为《钢》旗下氏族的《麦》。但是说实话，现状根本是屈于劣势。

最主要的原因是，新采用的长枪重装步兵密集方阵完全无法发挥优势。

「真是的，看别人用和自己用，完全是两回事啊。」

《角》是仅晚于《爪》，在相当早的时期就归顺于勇斗，在他指挥下战斗的氏族。

长枪重装步兵密集方阵是勇斗的基本战术，不但实用性高，而且也不难模仿。豪斯葛柏力原本是那么以为的，没想到却如此难用。

的确，从正面攻击时，长枪重装步兵密集方阵的攻击力非常强大，勇斗那不计其数的战果，也很容易让人只看到这种阵形的优点，而看不到其他诸多缺点。

最大的缺点是：几乎没有机动性可言。

勇斗是以射程很长的弩弓部队、亲卫骑兵团

穆思裴尔

等骑兵部队来补强这个缺点。至于豪斯葛柏力，他确实是很优秀的将领，但想完全掌握这种晚自己数百年后才诞生于世的战术其中的所有优缺点，还是很有难度。

结果就是，到目前为止，尽管已经与敌军交战数次，仍然无法击败对方，眼睁睁地让胜利的机会溜走，而且等到回过神时，我军已经被敌人包围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豪斯葛柏力一筹莫展似地仰望苍天。

被敌人团团包围，是非常危险的情况。

「也不能指望《麦》的那些家伙。」

豪斯葛柏力愁眉苦脸地呻吟道。

《麦》军现在正紧锁城门，完全不肯出城。

豪斯葛柏力早已再三请求《麦》出兵支援了，可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就《钢》内部的排名而言，《角》的地位远高于《麦》。假如由《角》族宗主黎芮儿亲自下令，那就另当别论；但豪斯葛柏力只不过是少主副手，在这种情况下，《麦》当然不可能乖乖听话。

也许是因他们多年来都是以外交方式回避战争吧，只能说那是一群不懂军事的和平白痴。

假如《麦》愿意和《角》军合作，情况应该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豪斯葛柏力是真心这么想的。但就算再怎么懊恼，也于事无补。

事到如今，《麦》军更不可能冒险出城战斗了。

「这样一来，只好赌上一把，进行特攻了吗？」

长枪重装步兵密集方阵的机动性极差，以这种阵形突破包围，应该会出现相当重大的伤亡，但不管怎么想，也只有这招能用了。

对于如此无能的自己，豪斯葛柏力感到非常悔恨。

可是，不努力脱困的话，黎芮儿交给自己的三千精兵会全数覆没的。无论如何都要避免那种情况发生。

「好吧！女神安格尔柏妲啊！请保佑我们！全军听……」

哗……哗……哗……

就在豪斯葛柏力做好粉身碎骨的觉悟，以壮烈成仁的心情发号施令时，敌方阵营突然传来骚动声。

攸格多拉西尔的人视力都很优秀，而身为神射手的豪斯葛柏力，视力更是了得。

就算在微暗的傍晚时分，他一样看得十分清楚。

浮现在敌方士兵脸上的表情是：动摇、恐慌。

「「「大宗主万岁！！《钢》万岁！！」」」

「「「神帝根本不足为惧！」」」

「「「反击的时刻到了！！」」」

随之响起的，是从远方隐约传来的，我军激动的欢呼声。

根据欢呼的内容，豪斯葛柏力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看样子，大宗主成功在遥远的东方击败讨伐联军的主力部队了。

这消息一下子吹散了缠绕在《麦》军身上的懦弱之气。

转眼之间，形势逆转。

《蹄》军鸟兽散般地败逃了。

至此，基于神帝的讨伐令而结成的对《钢》包围网，几乎完全瓦解。

「嗯？嗯嗯……这里……是……？」

醒来时，艾尔娜发现自己身在漆黑的房间里。

她是阿斯嘉特地区的大氏族《剑》当中，赫赫有名的九人英灵战士集团『扬波之女』的一员。

艾尔娜具有超群绝伦的腿力，奔跑起来快如闪电，令人难以看清她的动作，因此有许多人认为她是『扬波之女』中最强的战士。

「呜！……果然不是在做梦呢。」

艾尔娜想要挺起身子，因为无法动弹而记起自己被俘虏的事实。

先前的会战里，『扬波之女』奉命进行孤注一掷的特攻，可是被一阵怪烟呛得无法行动，没几下就被敌军捉拿了。

尽管被敬爱的家长法古拉培尔赋予重责大任，却一事无成，艾尔娜不由得痛恨起这样的自己。

「你醒了吗？」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席儿姐！？」

说话的人是席儿，与艾尔娜同样都是英灵战士，而且还是『扬波之女』的首领。

尽管双手以及自豪的双腿都被绳索重重捆绑，连扭动身体都很困难，但艾尔娜还是努力地往席儿的方向翻身，接著发现不只席儿……

「大家都在这里！？」

除了芭菈之外的所有『扬波之女』的成员，全都和艾尔娜一样被绑住手脚，躺在地上。

名震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剑》族精锐部队，居然这么轻易地被全数擒拿，这个事实再次让艾尔娜感到心灰意冷。

「总之你可以放心，虽然有些人还没醒，但所有人全都活著。」

「！太好了……」

最糟的下场是，再也没有机会活著见到对方。抱著这种想法的艾尔娜不由得放心地叹气。

对于这样的艾尔娜，席儿苦笑地哼道：

「应该说，目前还没死就是了。」

「……说得、也是。」

刚才的安心感倏然消散，艾尔娜以僵硬的口气回道。

假如在士兵面前把讨伐联军的核心势力——《剑》族干部『扬波之女』斩首示众，一定能大大提升士气。

但是，只有那样的话，还称得上是待遇不错。

她们『扬波之女』是公认的外貌姣好，容姿过人。

如此一来——

「呜呜！我们真的会变成《钢》那些人的玩物吗？」

成员中最年幼的赫萝恩红著眼，颤声问道。

在攸格多拉西尔，女性俘虏成为士兵的发泄对象，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甚至应该说，这是赌命战斗的士兵应得的奖赏，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赫萝恩会觉得害怕，也是当然的。

「放心吧，不会有那种事。」

席儿冷静地断言道。

艾尔娜也有同感。

她们两人曾经担任神帝希格德莉法的贴身护卫，陪著她逗留在雅尔菲德。

不过，她们当然不可能单纯享受旅行之乐，那段期间，她们尽可能到处参观，收集情资。

周防勇斗不容许旗下士兵犯禁。不仅如此，还会严格取缔做那种事的人，并加以惩罚。听说他以前真的处刑过不少人，所以士兵全都不敢私底下乱来。

而且，事实上，『扬波之女』九姝从被活捉到现在，多的是被侵犯的机会，但是不只她们三人，其他成员看起来也没有被乱来过的样子。

周防勇斗这个人很讨厌士兵做那种事，至少可以相信这一点。

「不过，大宗主本人是不是也同样遵守那种规定，就另当别论了。」

席儿冷哼道。

周防勇斗身边美女如云，是相当有名的传闻。

之所以严惩欺凌妇女的士兵，是因为不想让合自己口味的女人被其他人抢先享用。只要这么一想，那种规定就变得相当合理。

「要被他那样的话，我还不如咬舌自尽算了。」

艾尔娜一脸厌恶地啐道。

屈从于仇家身下，可说是奇耻大辱。不只自己尊严扫地，连『扬波之女』的名声也会因此蒙羞。

与其被那样羞辱，还不如一死了之。

「艾尔娜，你太冲动了。大家听好，绝对不能自尽，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一定要忍辱负重，等待良机。」

「良机……？」

「没错。」

席儿轻轻点头。她眼中没有沮丧，反而亮起做出某种觉悟的壮烈光芒。

见到席儿的神情，艾尔娜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身体被敌人为所欲为，确实比死更痛苦，更让人悔恨。

但在做那种事时，就算是大宗主，也会变得毫无防备，而且她们身上的绳子也会被松开。

说不定有机会咬破对方喉咙。

将所有兵力投入讨伐战，却以大败收场，甚至失去了『扬波之女』。对《剑》来说，已经没有与《钢》抗衡的力量了。

不过，《钢》是由周防勇斗一个人建立起来的大国，而且才刚成立不到半年，假如作为精神象徵的大宗主突然死了，整个国家应该会陷入相当大的混乱吧。

只要法古拉培尔和芭菈没被捉，她们一定能趁机重建氏族，让《剑》恢复成强盛的大国。

「……知道了。我也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艾尔娜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沬，以做好觉悟的表情点头。

杀死大宗主，下场当然只有死路一条。但假如能因此为《剑》——最重要的是为法古拉培尔做出贡献，艾尔娜很乐意接受那样的命运。

「喂！你们快起来，大宗主在等你们了。」

粗野的声音忽然响起，一群士兵走入房内。

看样子，机会很快就来了。

「你们别想做怪哦？」

士兵们说著，解开『扬波之女』脚上的束缚。

也许是觉得把人一个一个抱出去很麻烦吧。

艾尔娜腿上的绳索也被解开，恢复自由。

「好了！快起来！」

尽管对士兵的高压口气很不满，可是艾尔娜依然默不作声。

艾尔娜因符文而获得的神力集中在双腿，想一脚踢死这个惹她不高兴的男人并非难事。不过，就算杀了一名狱卒，对《钢》来说也完全不痛不痒。

而且她的身体被绳索与其他『扬波之女』串连在一起，就算想逃亡也无法做到。

现在是忍辱负重的时刻。

「跟我来！」

狱卒扯著绳索，拉著艾尔娜等人前进。

沿途路人对她们投以讥嘲的目光，仿佛她们是游街示众的罪人。艾尔娜恨恨地咬著下唇。

在《剑》的宫殿里，人们总是以又羡慕又憧憬的眼神仰视著她们。现在这种待遇，简直是屈辱到了极点。

尽管艾尔娜忿恨地咬著嘴唇，对自己的窝囊感到懊悔，但她还是把席儿刚才那番话牢记在心里，一步一步向前走。

「到了。」

狱卒将她们带到一间足以容纳数十人的大厅。

大宗主终于要出场了吗？艾尔娜调整心情，振奋精神。

她们确实输了战斗，可是精神并没有因此屈服。

只要有机会，甚至可以咬破敌人的咽喉。

艾尔娜燃起斗志与觉悟，瞪视著前方。

「哼，这些人就是『扬波之女』吗？」

被那少年注视的瞬间，艾尔娜突然觉得难以呼吸。

冷汗不停地从额头涔涔流下。

不只自己，其他『扬波之女』也都是同样反应。

015

（这就是……《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吗！？就像变了个人似地。）

艾尔娜吞了口唾沫。

眼前的少年比以前看到时高了一点，不过五官与声音都还保留著当时的风貌。

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从他身上发出的霸气，极为冷冽、凌厉，而且沈重无比。

「你们就是服侍《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的九名英灵战士，是吧？就算在《钢》里，你们的名气也很响亮哦。看你们先前战斗的模样，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认错父亲了。」

「！无论我们有什么下场，我都不会对接受那位大人誓杯的事感到后悔！」

大宗主嘲弄似地哼道，艾尔娜反射性地回嘴顶撞。

反驳完，艾尔娜才发现自己做错事了。

应该努力讨大宗主的欢心，找机会暗杀他的。艾尔娜回想著来到这里之前，席儿叮嘱过的话。

如果贬低的对象是自己，无论对方再怎么讪笑辱骂，艾尔娜都有忍受屈辱的觉悟；但是，打从心底敬爱的家长被侮辱的话，艾尔娜就忍无可忍了。

艾尔娜战战兢兢地偷瞄大宗主，不过他脸上没有不悦的神色，反而露出佩服的笑容。

「哦？你挺受部下景仰的嘛。」

噗通！艾尔娜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大宗主的视线落在一名有著黄金色长发的人物身上。

端正的脸庞，是艾尔娜相当熟悉的容颜。

那个人，正是『扬波之女』的主人，法古拉培尔——

的替身。

替身——

权贵阶级的身边时时跟随著危险。

因此，找相貌或体格相似的人假扮成自己，是不分古今中外都很常见的保身手段。

攸格多拉西尔的世界里没有照片，甚至连纸张都还没发明。

尽管《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的名字在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认得她真面目的外部人士其实不多。

而且法古拉培尔的符文能力相当特别，在发动之后，有时会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因此特别需要替身。

但是人品高洁的她非常排斥让人假冒自己的做法，不得已，『扬波之女』们只好私下偷偷为她准备替身。

「主、主公大人！？」

艾尔娜尽可能地装出惊讶的模样，高声叫道。

既然在这里的是替身，表示本尊应该还没被《钢》发现。

只要让敌人以为替身是真正的法古拉培尔，就能提高本尊逃生的机率了。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骗过这些人才行。

「菲丽希亚，这个人果然是冒牌货。」

「！？」

大宗主斩钉截铁地说道。艾尔娜有种心脏被人紧紧捏住的感觉。

为什么会被看穿！？她回想著自己的表现，想知道有什么问题。

可是，完全想不出哪个部分出错。

「咦？咦咦～～！？冒、冒牌货！？这是怎么回事！？」

垂著两条辫子的少女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不知所措地问著。

大宗主瞥了替身一眼说：

「看到这家伙时，她们里面有好几个人偷偷松了一口气。而且我说他是替身时，有好几个人的脸色一下子紧绷起来。如果是本人，她们就不会有那种反应了。」

「～～！」

中计了！艾尔娜不禁咬牙。

竟然设局诓我们，真是卑鄙的家伙。

不过，使诈的大宗主固然令人气愤，最让人痛恨的，是笨到轻易中计的自己和姐妹们。

「露妮！弗贝兹伦古！现在立刻去追拿真正的法古拉培尔！」

大宗主倏然起身，高声下令。

不愧是在短短几年里，把弱小的《狼》发展成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大氏族的男人。

就算出现失误，也能迅速做出对应。

「是！我一定会办到！」

「了解。」

银发少女与戴著面具的青年应声后匆匆离开大厅。

艾尔娜也知道那两人。

她当然不可能忘记。

两人都是令她毛骨悚然的强者，也是带领著疾风迅雷般的骑兵部队在战场纵横奔驰，玩弄讨伐联军的骑兵团长。

不难想像法古拉培尔将会逃得更加辛苦。

「真不愧是哥哥大人。但您不是从一开始就怀疑他了吗？究竟是怎么识破的呢？」

见那两人离去，站在大宗主身旁的金发美女以难以理解的表情问道。

「嗯？很简单啊，因为不管怎么看，他都没有身为大国宗主的气势嘛。」

大宗主轻描淡写地说道，艾尔娜内心不禁对他的「眼光」咂舌。

刚才使圈套诓她们时也是。

借著细微的动作与表情，以及表现出来的感觉，来看穿谎言与人心。

究竟要经过多少历练，才能在这种年纪锻炼出那么敏锐的眼光呢？

（这就是，『黑者』吗？）

艾尔娜事到如今不禁害怕起大宗主的深不可测。

（主公大人，请您一定要平安无事！）

除了为法古拉培尔祈祷，艾尔娜再也没有其他能为主人做的事了。

「呼……呼……」

朝霭之中，芭菈把法古拉培尔搂在胸前，一心一意地策马狂奔。

两天来，她不眠不休地赶路。

即使她是英灵战士，体力也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她的脸上带著浓浓的倦色，而且还出现了深刻的黑眼圈。

「好像没有追兵了～虽然是放手一搏～不过换掉马战车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芭菈不时地回头看著身后，松了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马战车的速度比不上骑兵，难以从追击中逃走，是显而易见的事。

因此芭菈当机立断，让替身搭乘马战车往其他方向逃走，自己则和敌人一样骑马离开。

不过，芭菈当然不会毫无根据地冒这种大险。

「呜！」

极度的疲劳使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一个不留神，身体摇晃了起来。芭菈赶紧踏住马镫，稳住身体。

010

这是在先前的战斗中，从独立骑兵团那儿抢来的物品。

她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总之先装在马上试试，没想到骑马时的稳定度会因此出现天壤之别。

原来如此，只要有了这种装备，骑马战斗就不是难事。

「光是这种道具～就远远超乎我们的想像～老实说，我真是太小看敌人了～」

其实芭菈完全没有小觑敌人的意思。

参考敌人过去的战果，她甚至认为自己极度高估对方。可是实际交手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还是把对方评估得太低了。

误判情势。这是身为军师不该有的失职。

「这次的败北，完全是我的责任～可是～不能让《剑》……不对，不能让法古拉培尔～就这么结束～」

法古拉培尔是上天派来，挽救岌岌可危的帝国威信的使者。芭菈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而且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是初代神帝用以统一攸格多拉西尔的，正统的『王之符文』。

再加上她人品高洁，与神帝希格德莉法也有很深的渊缘。

芭菈认为，这一切绝对不是偶然。

就算事到如今，她的想法仍然没有丝毫动摇。

「呵呵呵～神明果然没有拋弃我们呢～」

甚至该说，在见到位于远方的某种物体后，她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没错。

这场大败仗，只不过是上天为了让法古拉培尔有更多成长而给予的考验罢了。

而现在，法古拉培尔成功地通过了考验。

高耸于远方的靼伟城——

在被法古拉培尔攻陷之前，是号称牢不可破的坚城。

第十三卷 ACT 3

芭菈带著法古拉培尔进入靼伟城，已经过了两天。

抵达靼伟城的当天，芭菈因为连日操劳，像死人般睡了整整一天。

隔天，成功逃出追击的联军残兵渐渐集合到城里。

「真不愧是拥有『神速』之名的赫默斯阁下呢～」

芭菈以赞美欢迎《枪》军的到来。

在《钢》军的猛烈追击下，赫默斯成功带著五千人左右的《枪》军回到靼伟城。

在朝廷中，《枪》与芭菈的氏族《剑》是在枱面下互相角力的政敌，但是在眼前这种山穷水尽的情况下，却成了极为可靠的同伴。

「并非我有本事，全都是多亏了父亲殿下的英明引导，我们才能撤退得如此顺利。不说这个，城里现在有多少士兵？」

然而，带著士兵安然撤退的赫默斯却没什么反应，板著脸冷淡地问道。

芭菈并不讨厌这种沈默寡言，只说重点的典型武人。

但是，都是多亏了芭菈在这个世界上最厌恶之人的英明引导才能安然撤退，芭菈对他的说法有些不高兴就是了。

「……加上你们～将近一万人左右吧～」

短暂的犹豫后，芭菈决定诚实相告。

在这种时候打肿脸充胖子反而会造成危害。这是她的评估。

「是这样吗？呵……」

赫默斯自嘲地哼了一声。

应该是下意识地把刚入主靼伟城时的兵力和现在的兵力相比了吧。当时人数高达三万，现在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虽然盛极必衰是不变的道理，但是面临这种「现实」时，也只能乾笑了。

「就数字而言～我们和《钢》军差不多～假如是一般的敌人～只要贯彻守城战～都可以勉强撑过去，但是～」

芭菈说著，耸了耸肩。

没错，若是一般的敌人，只要固守在城里，不管对方兵力比自己多五倍还是十倍，都能撑下去。

如果双方兵力相当，甚至可以笑著说对方不足为惧。

「你说得对。老实说，与那个『黑者』对峙的话，情势相当不妙呢。」

「是呀～……」

「父亲殿下说过，《钢》军有一种强大到荒谬的武器，能把必须由好几名壮丁才能搬动的巨岩拋到极远的地方。假如他们使出那种武器，这座城是抵挡不了多久的。」

「他们连那种东西都有吗～！？」

就算听了赫默斯的描述，芭菈还是想像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武器。

到底该用什么材料，以什么方式才能制造出威力那么强大的武器？就算用上芭菈的全部知识与脑力，还是没有头绪。

看来自己是与非常不得了的人为敌了呢。芭菈深刻地体悟到这件事。

「不过，我们多少有点缓冲时间。听说那种武器相当庞大，必须花上好几天才能备好。」

「原来如此～所以我们得在他们做好准备前想出对策～是吗～」

芭菈按著嘴角思忖起来。

一直以来，她因赫默斯的父亲，《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的情报收集能力而吃足苦头，不过这次，她很感激霍尔巴尔瑟的能力。

虽然说知道得愈多，对局面就愈是绝望，但是相反的，也能借著这些资讯来拟出对策。

「话是这么说～但是～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芭菈一筹莫展地叹气。

目前集结在靼伟城的兵力确实和《钢》军不相上下，而且到了明天，可能还会再增加人数。

可是，与强大的《钢》军对峙时，数量相同的兵力是无法取胜的。

而且对方正因先前的大胜利而气势如虹，相反的，我军则是由大败后好不容易捡回一命的残兵败将组成，双方的士气可说是霄壤之别。

然而，能以《宣战的号角》强制提升士气的法古拉培尔，现在正昏迷不醒。

在穷途末路中，芭菈做出的决定是——

隔天。

《钢》军陆陆续续地集结在靼伟城前方。

芭菈大略计算了一下，总数将近两万。

就算加入了原本守在《灰》的族都维格利德城的士兵，人数也明显比先前会战时大幅增加。

这其中，应该有不少被俘后投诚《钢》军的讨伐联军士兵吧。

竟然为了保命向敌人摇尾乞怜，你们这些人还要不要脸啊！虽然很想如此大骂，但芭菈也深知趋炎附势是人类的本性。

「哎呀呀～这下子就更绝望了呢～」

目前守在靼伟城里的士兵总数不到一千人。

其他士兵已经全部撤离了。

当然，芭菈敬爱的主君法古拉培尔也在撤退者之中。

「呵呵～！不过呀～这也算是死得其所呢～像这种一生只有一次的大舞台～可要轰轰烈烈地表演一番，才能退场唷～」

还不如好好享受一下吧。芭菈笑了起来。

笑容中带著唯有怀抱必死觉悟之人，才有的壮烈与决绝。

「从这么近的距离看，果然很壮观呢。」

仰望著靼伟城高耸的城墙，勇斗佩服地赞叹道。

靼伟城是为了抵御来自东方的侵略而建造的城砦，比起东侧，勇斗目前所在的西侧城墙相对较低，但还是相当宏伟壮观。

「想以正攻法拿下这座城的话，得花上很大的力气呢。」

「要我立刻去准备平衡重锤投石机吗？」

菲丽希亚经验丰富地问道。

那是勇斗从未来世界引进攸格多拉西尔，比这个时代的文明先进将近三千年的攻城武器。

虽然靼伟城在这个时代号称牢不可破，但终究只是由砖块堆砌成的建筑物。

只要使用平衡重锤投石机，应该就能轻松攻陷这座城砦了吧。

但是勇斗却轻轻摇头。

「嗯，还是先准备著好了。但是可以的话，我不想用到它。」

「您的意思是？」

「根据探子回报，城里昨天集结了近一万名士兵，可是现在看来却不像有那么多人。」

「确实是这样呢。」

菲丽希亚回头看了看靼伟城，点头同意勇斗的话。

一万名士兵。在见到敌方大军出现时，一定会出现鼓噪声，不可能会这么安静。

而且不太可能是为了欺敌，特地消除气息，使我方轻忽大意。

毕竟对方是临时组成的多氏族部队，再加上才刚经历过一场大败，指挥系统应该相当混乱才对。

很难想像指挥官有办法管束士兵到那种地步。

如此一来，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

「这座城八成只是个空壳，只有少数断后用的士兵留在这里，其他人都离开了。当然，法古拉培尔也不在了。」

勇斗坐在椅子上，拄著脸颊，意兴阑珊地道。

情况变得更麻烦了，老实说就是这样。

「如果我们在这里悠哉地制作平衡重锤投石机，就会让他顺利逃走。一定要赶在法古拉培尔回国前捉到他才行。」

即使在勇斗说这些话时，法古拉培尔也正不停地远离自己，愈来愈接近《剑》的领土。

虽然想片刻不停地追上去，但即使守城的士兵再少，不想办法克服这道城墙的话，仍然无法前进。

只能坐在这里乾著急，心中充满焦躁感。

「父亲大人，都是因为我的疏忽才会变成这样，实在是万分抱歉……」

吉可露妮低著头，消沈地道歉。

「咦？不，我不是要责备你……」

「但是！假如我没被替身瞒过去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吉可露妮气愤瞪著地面，懊恼又愧疚地说道。

没看出那个人是法古拉培尔的替身，因而放慢了追击的速度，让本尊顺利逃之夭夭。她似乎相当在意这件事。

虽然这些话不能对本人说，而且场合也不对，但是她那个样子，令勇斗忍不住联想到犯错后垂著尾巴的狗儿。

就总是坚毅冷然的吉可露妮而言，这是相当罕见的模样，使勇斗涌起想好好疼爱她的感情。

「这不是你的错。因为我们之中没人知道法古拉培尔的长相嘛。」

勇斗说著，把手砰地放在吉可露妮头顶，揉著她的头发。

不是安慰的说词，是真心话。

叫人判断不知长相的人物真伪，根本是强人所难。

不过，吉可露妮本人还是无法接受。

「可是父亲大人不是一眼就看出他是冒牌货吗！虽然我当时也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气势，但我以为那是因为疲劳的缘故……」

吉可露妮的符文《噬月之狼》能使感官变得极为敏锐，但是自己却无视当时的感受，她非常地悔不当初。

「没关系啦，只要是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啊。」

「我知道，但偏偏是在这么要紧的时刻……！」

吉可露妮咬著下唇，似乎更悔恨了。

这种严以律己的态度是吉可露妮的美德之一。虽然说她能因此严格地要求自我，让自己更上层楼，但也不是没有负面效果。

假如是根本做不到的事，即使失败了，她也不至于如此沮丧。正因为是平时做得到的事，在紧要关头却失败了，她才会如此惭愧。

「唉唉唉。」

勇斗不禁苦笑，大力揉著吉可露妮的头发。

他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明白吉可露妮的感觉。失去《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时，勇斗也有这种心情。

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原谅自己的心情。

仿佛置身在冰寒刺骨的湖底，于黑暗中盲目挣扎。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地狱般的日子仍然会令勇斗十分难受。

虽然吉可露妮的情况应该没有那么严重，但是看到可爱的女儿难过的模样，也让勇斗于心不忍。

想帮孩子做点什么，是天下父母心吧。

「——因此，我想在今天之内攻下那座城。你有什么好法子吗？兄弟。」

「这种强人所难的事，你讲得还真简单啊。」

听完勇斗的话，被他叫出来的弗贝兹伦古傻眼地哼了一声，歪著头，仰望起高耸的城墙。

就算是弗贝兹伦古，也不禁对眼前的景象感到目眩。就高度而言，那是他至今为止见过的城墙中最高大的一道。

在一天之内攻陷它。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与其问我，这种事不是你的专长吗？」

弗贝兹伦古说著，冷冷扫视了勇斗一眼。

精炼铁的技术。

让士兵骑在马上战斗的战术。

把巨石拋到远处的道具。

无论哪一项，都是这个世界不可能做到的事。

把这些不可能化为可能的，是这名少年脑中的知识。

「唔——这个嘛，因为手边没有现成的平衡重锤投石机，而且铁炮只剩两个，就连箭也剩没几支。总之什么都缺啊。」

束手无策。勇斗向上翻著手掌，耸肩说道。

这也是当然的。

《钢》的主力部队是从原本属于《雷》的加契纳城砦，以十天的时间，进行强行军赶到《灰》的维格利德。

再加上一抵达维格利德，就与兵力超过自己一倍以上的讨伐联军展开激战。就算耗尽物资也不奇怪。

「相对的，兄弟你擅长的是利用所有手边现成的资源作战不是吗？你不但破解过好几次『战车堡垒』，而且上次还提供了攻陷加契纳的计策。」

「承蒙兄弟这么看得起我，真是倍感光荣。但就算我是《千幻小丑》，没有任何事前准备，也变不出戏法啊。」

弗贝兹伦古苦笑地耸肩说道。

没错。看在旁人眼中，弗贝兹伦古是个头脑灵光，有很多鬼点子的人。擅长以异想天开的诡计来制敌机先。

不过，那只是旁观者的错觉。事实上，弗贝兹伦古一直是以他自己的方式确实地计算机谋，做好详尽的准备后才行动的。

他不是能点石成金、呼风唤雨的法师。

「嗯？对了！准备！这样说来，可能真的还有东西可以用。哎呀，不能继续拖时间了。谢啦！大哥！」

勇斗似乎想到了什么点子，神采飞扬地离开了。

「啊！哥哥大人！等我一下！」

原本在一旁默默警戒，以锐利眼神瞪著弗贝兹伦古的菲丽希亚也连忙追了上去。

只剩弗贝兹伦古一个人滑稽地被留在原地。他自嘲地哼了一声，低声道：

「说起来，现在你才是大哥吧。」

「总算撑过正午了……」

芭菈在城墙的了望塔上仰头看著天空，大大呼了一口气。

时间过得非常缓慢。

芭菈已经把从《钢》那儿抢来的马铠装在战马上，让人带著法古拉培尔出城了。

可是，他们毕竟是双载。另一方面，《钢》的骑兵都是一人一马，而且有丰富的骑马战斗经验，如果敌人现在就追上来，法古拉培尔还是很有可能被追上。

「如果能想办法撑过今天的话～」

芭菈紧揪著胸前的衣领，自语道。

就一般的情况而言，撑过一天并非难事。

紧闭城门，在城中固守一天的时间。即使再无能的将领，也做得到这种程度的事。

但是，假如对手是那个『黑者』，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对方该不会使出什么自己想都没想过的，破天荒的奇策来进攻吧？芭菈无论如何都难以摒除这股不安。

「芭、芭菈大人！敌、敌人正从那个密道……」

「！中计了吗～」

芭菈满意地笑了起来。

为了预防万一，城堡内通常设有密道，以便城主与贵人在有状况时逃命。

这座靼伟城里同样也有密道，但是芭菈故意置之不理，不把路封死。

「好～照著预定去做吧～」

已经知道敌人将会从什么地方现身。再加上因为是密道，通路不宽，一次只能让一个人通过。

没有比这种地点更好的埋伏场所。

「如果那只银狼也来～就更好了～」

就算对方是目前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武人，但从只能一个人通过的密道，而且从梯子爬出来时，手上一定无法拿著武器。

只要趁著她爬出密道的那一瞬间，让士兵一拥而上，任凭她再厉害，还是无力回天吧。

（来了呢！）

终于，随著脚步声，敌人缓缓地从黑暗的隧道中出现——

「「「「「！？」」」」」

人类这种生物，只要事先做好觉悟，就算面对死亡，也能忍住恐惧的心情。

因此，无论从隧道中出现的是『最强银狼』还是戴著面具的黑骑士，甚至是那个会发出巨大噪音四处放火的雷球，守城的士兵肯定都能毫不畏惧地挺枪突刺。

可是现在，士兵们全都张口结舌，浑然忘我地僵在原地。

始料未及的场面，让他们惊呆了。

「咕噜噜……嘎啊啊啊啊！！」

士兵们因震撼骨髓的兽吼而仰著身子，不停地簌簌发抖。

甚至有人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当意识完全集中在某个方向时，就特别无法承受从其他方向出现的恐惧。

「迦、迦、迦鲁姆～！？」

就连芭菈也因为这光景而傻住了。

没错，从隧道中走出的，是只栖息于『攸格多拉西尔的屋顶』三大山脉高地的——大狼迦鲁姆。

「！？」

接著，芭菈见到某种物体从迦鲁姆身后飞到士兵们的头顶上。

是雷球。

这下不妙了。士兵们只会更加手足无措。

所有的事，似乎全以慢动作进行。在这种奇妙的感觉中，雷球一点一点地画出拋物线，在空中飞翔。

轰隆隆——！！

过去也曾经听过的爆炸声，如今正刺痛著耳膜。

「呜啊！」

「呃啊！」

「哇啊！」

紧接著，我方士兵接二连三地惨叫起来。

惨叫的原因是：骑在迦鲁姆身上的银发女战士。

即使她脸上沾著士兵喷出的鲜血，仍然美到让同为女性的芭菈看得入迷。

「我是《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之女，吉可露妮。不怕死的话就尽管上吧！」

吉可露妮扬起嘴角，与巨狼一起冲向守城士兵。

每当她手上的长枪发出闪光，周围就会喷溅出殷红的血花。

那光景非常奇妙，仿佛是神话传说中的场面似地。

「等一下！露妮姐姐大人，你不要一个人抢走所有锋头啦！」

「就是嘛，也要留点猎物给我们啊。」

「咕呜！」

「嘎啊！」

就在此时，又有两人追著吉可露妮般从密道出现，把士兵一一劈倒。

其中一人是垂著两条辫子的红发少女，另一人则是留著胡子，像熊一样魁梧的壮汉。

虽然他们的外型刚好相反，但是从那俐落的身手可以看出，这两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啊呜！」

「呜噗！」

「呃嗯！」

这三人只要一挥动武器，士兵就会发出惨叫。

强。压倒性地强。

每个人的身手都不下于『扬波之女』。

虽然总数只有三人，可是我方却完全无能为力。

而且，在他们清空守城士兵的同时，敌兵也不断地从密道中涌现，战力愈来愈悬殊。

「……彻底输了呢～」

芭菈苦涩地自语著，一道冷汗滑落脸颊。

把对方当成待宰羔羊，其实他们是披著羊皮的狼。

事到如今，就算芭菈再怎么足智多谋，也无计可施了。

原本是想算计对方，没想到却被反将一军，而且没两下就被打倒。

「不过～再怎么说～使出迦鲁姆都未免太犯规了吧～！？」

怎么可能预料得到会有这种生物出现呢？

一定会被吓傻的呀。

而这片刻的楞怔，将会成为致命性的延迟。

「呜！至少～要拿下那只银狼的项上人头～！」

芭菈提枪跳入战场。

只要能杀死银狼，《钢》的士气就会大幅降低。

而且她还是骑兵团的首领，失去她，部队就没有统率，说不定能减缓追拿法古拉培尔的速度。

芭菈把这些希望灌注在长枪中，发动攻击。

「太弱了！」

但是吉可露妮仅仅一招，就粉碎了她的希望。

「什么！？」

芭菈瞪大双眼。自己的枪，仿佛以乳酪制成似地，被对方一刀削去枪头。

就如《钢》这个名字，他们是以铁制武器为主的氏族。芭菈也知道这件事。

但是武器锋利到这种程度，还是太过异常了。

「看你头上的金环，你是『扬波之女』吧？」

骑在迦鲁姆背上的银发少女目光炯炯地俯视著芭菈，挥下手中白刃。

快如闪电的剑骤不及防，芭菈肩膀传来一阵剧痛。

（法古拉培尔，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意识渐行渐远的芭菈在心里不住地祈祷著。

躂躂躂躂……

「……嗯？」

在马蹄声与震动中，法古拉培尔微微睁开眼皮。

视野昏暗，远方山影朦胧。她知道那座山。

索列姆海姆山脉。

「这里……是……？」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脑子转不过来。

不过她还是以迟钝的头脑，勉强想起自己在维格利德平原与《钢》军交战的事。

对了，自己把《宣战的号角》使用到极限，怕自己出事的芭菈因此让八名『扬波之女』发动特攻，但是却失败了——

之后的事，法古拉培尔就没有任何记忆了。

「哦哦！主公大人，您醒了吗！？」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是侍卫之一。

直到这时，法古拉培尔才发现是在对方的扶持下，如《钢》的骑兵般乘坐在马背上。

有太多事没有头绪了。

「基斯，告诉我现在的状况。」

「是。讨伐联军在维格利德会战被《钢》军击溃，我们正在撤回《剑》的路上。」

「芭菈呢？」

法古拉培尔发现周围没有其他人随行。

因此她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虽然如此，她还是不得不问。

「芭菈大姐她，留在靼伟城断后。」

「……是这样啊。」

法古拉培尔咀嚼基斯的话似地紧闭双眼，小声说道。

芭菈和她，在懵懂之年就认识了。

就算法古拉培尔成为《剑》族宗主，芭菈也依然以军师的身分跟随在她身旁。

芭菈会一直陪在身边。法古拉培尔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可是就连她，也已经不在了。

说不定再也无法相见了。

心中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法古拉培尔揪住胸口。

但是，敌人却不肯给法古拉培尔任何沈浸在哀伤中的时间。

轰轰轰轰轰轰！！

剧烈的奔腾声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敌人的骑兵团正卷起烟尘，朝著这边高速前进。

这代表的意思是：靼伟城已经被攻陷了。

也就是说，守城的芭菈已经被敌人……

「可恶！都已经逃到这里了，怎么能被抓！」

基斯急促挥鞭，加快马匹的速度。

但他们是两人共乘一骑。

追在身后的骑兵离他们愈来愈近了。

「可恶！快！快跑！再跑快一点！」

「已经够了。就算我茍延残喘地活下来，也不能做什么了。」

基斯尖著嗓子拚命挥鞭，但法古拉培尔却以认命般的平静口吻如此说道。

「主公大人是我们《剑》的大家长！国民正期盼著您平安无事地回去！」

「那么做只是茍且偷生罢了。」

士兵们有他们的家人。

身为宗主，法古拉培尔背负著士兵们的生命，让他们在战场上战斗。

打了大败仗，牺牲了许多生命，自己却厚颜无耻地独自茍活于世。在她的想法中，这是不可原谅的事。

虽然如此，只要能保护妹妹，保护希格德莉法，就算再怎么煎熬自责，法古拉培尔还是能忍耐。

但现在，法古拉培尔失去了太多士兵。就连以军师芭菈为首的『扬波之女』，也一个不剩地失去了。

与之相反，《钢》的声势，在这场大胜利之后将会变得更加如日中天吧。

彼长我消，已经无法与之对抗了。

在不久的将来，《剑》肯定会被《钢》吞噬吧。

就连帝国，也不例外。

无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扭转潮流了。

帝国的未来，进入终局了。

「停下吧，基斯。」

「但、但是……」

「这是身为家长的命令。」

「…………是。」

一阵犹豫后，基斯万分可惜地勒住缰绳，让马停下。

骑兵们转眼之间便将两人团团包围。

看著那些人，法古拉培尔毅然说道：

「我是《剑》族宗主兼讨伐联军的盟主——法古拉培尔。带我到你们主子那里去吧。」

巴拉斯佳尔宫殿。

耸立在神都格拉兹海姆中央的宫殿，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希格德莉法的帝居。

话是这么说，但这只是表面上的说法。这座宫殿的实质主宰早就不是她了。

掌握帝国实权的，是大神官兼《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在朝廷中，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而那个霍尔巴尔瑟，现在正瘫坐在房间的椅子上，低著头，一动也不动。

假如有人在场，说不定会认为他已经因为年老力衰而自然死亡了。

他维持这个姿势两刻钟了，忽然，他全身一抖，缓缓坐直身体。

「唉，不只靼伟城被攻陷，就连法古拉培尔都被俘虏了吗？」

霍尔巴尔瑟兴味索然地啐道。

从这座神都格拉兹海姆前往靼伟城，就算以马车急驰，也要十天才能抵达。尽管如此，他却能在当天就得知这件事。

这就是他身为英灵战士的《符文之力》。

「一群没用的家伙。」

唉～霍尔巴尔瑟恨恨地叹气。

既然身为宗主的法古拉培尔被《钢》军俘虏，《剑》等于落入敌人的掌心了。

完全料想不到，联军居然会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考虑到《钢》军必须进行战争的善后处理与即将入冬的事实，帝国方面多少还有一点缓冲的时间；但是快的话，《钢》军明年春天就会进攻神都。

「无论如何，时间和兵力都不够。」

《枪》也在这场讨伐战中失去了半数派出的兵力。

可以说损失惨重。

再加上同盟的《牙》因宗主战死而崩溃，《云》虽然好不容易逃出生天，但今后他们八成会龟缩在大草原中，再也不敢南下。

《豹》的旧势力份子与《蹄》也分别被击退，离开战场了。

原本的计画是让《钢》周围氏族同时进攻，使《钢》陷入绝境，没想到所有方向的部队全被对方摧枯拉朽般地摧毁了。

这个结果，实在太沈重了。

今后，所有氏族都会对《钢》警戒、惧怕不已，就算再次以神帝的名义颁诏讨伐令，也不会有任何氏族响应了。

对《钢》讨伐联军，可说彻底瓦解了。

「好吧，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第十三卷 ACT 4

「向《钢》投降吧。」

「「「「「！？」」」」」

大厅中的朝臣因这句话而嗡嗡私语起来。

为什么在一大早集合大家？结果竟是听见主君说出这种话。

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应该是众人的心声吧。

「陛、陛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宰相紧张地代表所有人问出心声。

历代神帝的双眼都栖宿著符文，是神明挑选来治理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统治者。

地位如此特别的神帝，竟然说要降服于其他氏族，先不说现实中的国力问题，就传统、权威与法度各方面而言，都是岂有此理的事。

但是那位核心人物神帝，却神态自若地坐在王位上，换腿交叠，倨傲地说道：

「讨伐联军已经在维格利德被《钢》军击败了。」

「什么！？这、这是真的吗？」

「这是大神官给的消息，不会有错。」

神帝的回答，再度在群臣间造成一阵骚动。

帝国大神官——霍尔巴尔瑟通晓帝国内外消息，是在场者全都知道的事。

既然他这么说，就不会有错。众人因此不再怀疑。

「目前的情况是，讨伐联军的盟主——《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被俘虏。《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战死，《牙》军全都鸟兽散了，也被抓走了不少。亚尔夫海姆那边《豹》的旧势力份子和《蹄》也已经撤退……」

神帝一面扳著手指，一面说道。

每扳下一根手指，众臣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不只是败北，而是完全溃败了。

神帝瞥了一眼朝臣，断然道：

「讨伐联军已经崩溃了。《钢》军攻入神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唔、唔唔，大、大神官的意思呢！？」

「妾身现在不就帮他说了吗？」

「不、不是的，像这样的重要大事，臣下还是希望大神官能亲自说明……」

「你是说身为神帝的妾身不可信？」

「微、微臣不敢……」

神帝以带著压迫感的凌厉眼神瞪向宰相，宰相浑身发抖地闭嘴。

（明明无能得要命，只有那张嘴倒是很会啰唆。）

附身在神帝体内的霍尔巴尔瑟啐道。

尽管霍尔巴尔瑟能附身，但是无法同时操纵两具身体。

比起神帝的意见，要以大神官的话为优先。虽然这是他自己造成的结果，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反而变得麻烦。

「总之，事情发展成这样，及早投降才是让帝国生存下去的唯一方法。这是妾身与大神官商量后的结论。」

「「「「「…………」」」」」

大厅变得鸦雀无声。

众人总算理解现况了。

虽然早已失去实质的力量，但帝国的权威依然存在，今后仍能过著安稳的生活。在场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有一天，这安稳却突然消失了。

究竟该如何是好？每个人都茫然了。

（不过，不关我的事就是了。）

霍尔巴尔瑟在心中无情地切割这些人。

比起他们，他的心思早已放在未来的事上了。

假如《钢》想称霸攸格多拉西尔，应该会非常想得到神帝的权威。

既然如此，自己就还有机会。

原本的计画生变，必须做大幅度的修改才行。

不能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血脉，确实有点可惜，但是那小鬼手上有太多足以弥补这个缺憾的东西。

（呵呵！最后能得到一切的，还是我呢。）

霍尔巴尔瑟的野心之火并没有熄灭，依然熊熊地燃烧著。

法古拉培尔被带到大厅，半强迫地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

她的手脚都被绑著，无法活动身体。

前方站著一排相貌剽悍的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一方之霸的气势。

这也是当然的。

他们应该都是新兴大氏族《钢》的重臣吧。全都是靠著自己的力量爬到高位的实力派人物。

「哦，你就是法古拉培尔啊？」

「！」

法古拉培尔背上泛起一阵寒颤。

那是一名十多岁的少年。

就男性而言算是细瘦，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

但是，法古拉培尔看得出来。

「初次见面，我是《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

果然。法古拉培尔接受了他的说法，同时吞了一口唾沫。

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能提升除了自己之外的复数人类的战斗力。

假如想最大限度地发挥这份『力量』，就不能缺少优秀的人才。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从很久之前起，法古拉培尔就在无意识中培养出看人的眼光。

所以她很清楚，眼前这名少年是只怪物。

从他身上发出的霸气，与其他人完全不同层次。

周围的将领应该都是这个大氏族的重臣，拥有相当丰富的经历。

尤其是站在大宗主身旁那名狼一般的银发少女等人，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充满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无数次的老练猛将之感。

但是，就算是那些人，往这名少年身旁一站，存在感就有如朝露般微渺。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者』吗？）

上天派遣的神明使者、军神的投胎转世。难怪会有那么夸张的评价。见过本人之后，法古拉培尔甚至能够相信这些传闻其来有自。

「……我是《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

法古拉培尔尽可能不让话音发抖，以带著威严的声音自报姓名。

率领将近敌人于三倍的兵力，却一败涂地的败军之将。

这就是现在的法古拉培尔。

实在太难堪了。

但正是因此，所以她不能让打从帝国建国以来，就存在至今的名门氏族《剑》蒙受更多的羞辱。

法古拉培尔脑中只有这样的念头。

「唔，话说回来，没想到你居然是女人，而且还是相当程度的美女。」

大宗主盯著她打量不已。法古拉培尔咬紧下唇。

对外，法古拉培尔一向伪装成男性，但她其实是不折不扣的女性。

被敌人俘虏时，为了解除武装，敌军自然仔细检查过她的身体。就算是现在，只要回想起当时的事，法古拉培尔仍然觉得屈辱无比。

「不过，这种事应该也不算稀奇吧？黎芮儿也是，在见到本人之前，我一直以为她一定是虎背熊腰的女金刚呢。」

似乎想起什么往事，大宗主噗哧笑了起来。

他说得没错，特意隐瞒性别与外表的做法虽然不是常态，但偶尔还是会有那种情况。

虽然说在以誓杯制度为主的攸格多拉西尔，人们基本上只重视实力，但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有某种程度的男尊女卑倾向。

在现实中，还是有不少因为身为女性而被人小看的例子。

也因此，法古拉培尔与芭菈商量过后，决定在加入《剑》这个氏族时，舍弃『女人』的身分。

没错，一切全都是为了神帝希格德莉法。

……既然这才是最初的动机，那么为了希格德莉法恢复女人身分，也未尝不可。

「《钢》的大宗主，你认为我是美女吗！？」

法古拉培尔做出觉悟，瞪著大宗主高声问道。

失败了。话一出口，法古拉培尔就发现这样不对。

那种说话方式，完全没有女人味可言。

从出生至今，二十五年来，法古拉培尔从来没有磨练、发挥过女性魅力。

「嗯？哦，是啊，难怪会有美丽王的外号。应该说这种程度的美女，居然有办法骗过大家你是男人呢。」

「是吗？」

法古拉培尔点头，放心地轻叹一口气。

还以为第一步就失败了，不过，虽然刚才表现得不好，但是从大宗主的反应看来，他对自己的外表确实很有好感。

既然如此——

「大宗主！」

法古拉培尔说著，从椅子上起身，为了展现自己丰满的胸部而挺直背脊。

事实上，法古拉培尔的身材凹凸有致，就肉体而言非常有魅力。

虽然她平常总是以铠甲掩饰体型，但现在身上只有薄衣，再加上被绳索紧缚，更是强调了婀娜的曲线。

尽管羞愧到很想蹲在地上，但法古拉培尔还是忍住羞耻心，大声说道：

「假如您中意我这身体，我很乐意任您随意处置。无论您有何命令，我都绝对会遵从。」

「……哦？无论做什么都行？真的吗？」

大宗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不过又马上愉快地扬起嘴角问道。

《钢》族大宗主极好女色。这件事也很有名。

虽然自己没什么女人味，但是说不定吃腻普通美女的大宗主偶尔也会想换换口味。

「然后呢？你想要求什么代价？」

大宗主以试探的眼神问道。法古拉培尔用力瞪了回去，叫道：

「我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能危害《剑》的人民！」

「哦？」

大宗主的语气带著点赞赏，眼神稍微柔和了下来。

根据传闻，《钢》族大宗主是专权独行，不容置喙地推动各种改革的独裁者，但是就结果而言，则是明显提升人民生活品质的仁君。

因此他应该会喜欢这种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为民众请命的美德。

「好啊。我本来就不打算为难人民，所以可以答应你。」

「谢谢您。」

法古拉培尔率直地道谢，安心了几分。她不希望因自己的失误，害领内人民从此过著水深火热的生活。

不过，问题在于下个要求。

「另一个要求是？」

「这次讨伐令的责任全在我身上，与神帝陛下完全无关。请务必，务必保证神帝陛下的人身安全无虞……！」

法古拉培尔猛然弯腰鞠躬，额头几乎要撞到膝盖。

她知道自己正在发抖。

也知道心脏跳动得非常剧烈，脉搏飞快。

明明跳得飞快，但是很奇妙的，有一种跳动的间隔拉得极长的感觉。

就客观来说，不过是短短数秒的时间，但是对法古拉培尔而言，却漫长得有如永远。

「抬头吧。」

「是！」

法古拉培尔顺从大宗主的话，挺起上半身。

「真的要你做什么事都行？」

大宗主凝视著法古拉培尔的双眼，确认地问道。

勾魂摄魄般的黑色眼瞳仿佛能看透人心，可是法古拉培尔没有丝毫心虚。

她用力握紧拳头，将不计一切代价的心情灌注在努力挤出的声音里。

「是！只要您愿意答应我的要求！」

「是吗？那首先，我要你和我交换亲子誓杯。」

「是！我非常乐意。请务必与我缔结誓杯之约。」

这不是场面话。法古拉培尔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

她不知道大宗主的为人如何，当然也不是因为钦佩大宗主的器量才接受誓杯的，但是基本上，身为家长的人，应该不会随便糟蹋义子的领土才对。

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现在的《剑》已经没有与《钢》抗衡的力量了。对原本是敌国的人来说，能在不被追究战争责任的情况下加入对方势力，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条件了。

如此一来，就能保障《剑》的安宁了。

「好。既然要当我义子，当然也会听我的命令上战场了？」

「是！请尽管将我派到最前线。为了大宗主，不，为了父亲大人，就算要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如果要你到我房里侍寝呢？」

「是！虽然我缺乏女人味，但我会诚心服侍您。只要父亲大人有令，要我做什么都行。」

「是这样吗？那么……」

大宗主冷笑著重新交叠双腿，指著自己脚尖。

「先用这件事代替誓杯吧。跪下来，用爬的过来舔我的鞋子。」

「……！」

这种要求，法古拉培尔实在无法一口答应。

身为《剑》族宗主，她以人品高洁著称。而她也一直以此为傲。

要她像狗一样跪在地上，爬去舔大宗主的鞋子。再也没有比这更侮辱她人格的事了。

「我明、白了。」

尽管如此，法古拉培尔还是答应了要求，双膝跪地，向前趴倒。

她缓缓地向前爬，将脸凑到大宗主的鞋子前。

只要舔下去，自己心中的某种东西将会就此丧失。她很肯定这一点。

就算如此，她也无所谓。

法古拉培尔伸出舌头，正要舔上鞋尖时——

「够了。」

大宗主说道，主动抽回自己的脚。

接著他跪立在地上，扶起法古拉培尔。

「像我这种立场的人，不能随便相信敌人说的话，所以才会用那种方式试探你的觉悟，特别是对陛下的忠诚度。真是对不起。」

「不，没关系。请尽量试探。」

「我有件事想问你。为什么你如此忠于陛下？虽然你们是同乳姐妹，但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是吗？」

大宗主近距离地凝视著法古拉培尔。

虽然问得很尖锐，但是大宗主眼中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压迫感，反而带著某种期待。法古拉培尔有这种感觉。

「我与陛下确实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曾交换过誓杯。但是，虽然我这么说非常大不敬，但我是真心把那位大人当成亲妹妹看待的！」

「当成妹妹，是吗？」

「这么做不需要原因。敢问您能眼睁睁看著一名年幼的少女孤伶伶地哭泣，却不为所动吗！？」

法古拉培尔回敬般地瞪著大宗主，厉声说道。

两人互瞪了一会儿，最后，大宗主柔和地笑了起来。

「我本来就没有危害陛下的意思。」

「！您这番话，是真心的吗！？」

「没错。我知道这次的讨伐令不是出于陛下本意，而且我还欠了陛下难以偿还的恩情。我以周防勇斗之名以及《钢》的誓杯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陛下。」

「啊，啊啊……神啊……」

法古拉培尔感动万分地哽咽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口头约定。

而是在自己氏族的重臣面前，以自己的名字与誓杯起誓。

假如毁誓背信，将会失去所有子民的信赖。

身为胜利者的大宗主，其实没必要对被俘虏的败军之将立下这么危险的誓言。

即使如此，他还是发誓了。也就是说，大宗主没有撒谎，他也是真心想帮助神帝的。

一直架在心头的枷锁，总算能够拿下了。

泪水止不住地从法古拉培尔眼中滚落。

「太好了……太好了……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法古拉培尔如小婴孩般大哭起来。

「实在惭愧，在即将成为父亲的大人面前闹出这种笑话。」

法古拉培尔再次双膝跪地，深深地弯腰低头。

他们已经移动到刚才大厅旁的城主用起居室里了。

行礼后，法古拉培尔挺起身子，看向床铺，表示理解地点头说：

「就是要在这里侍寝吗？呃，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法古拉培尔一脸认真地问道。

既然确定大宗主不会加害神帝希格德莉法，对于献身一事，法古拉培尔就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在意的顶多只有「在手脚被缚的状态下该怎么办事？」这点而已。

但是大宗主的回答却出乎她意料之外。

「哦，不用了，不用了。你不用做那种事啦。」

坐在床铺上的大宗主摆著手，露出对她没兴趣的表情。

虽然说法古拉培尔是自愿舍弃当女人的，不过被这样对待，她还是觉得有点受伤。

「像我这么没有女人味的女人，果然引不起您的兴趣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可没有饥渴到非得让对我没感情的人陪睡不可的地步哦。」

「呀啊！」

011

大宗主苦笑著一把搂过站在他身边的金发女性。

那名女性丰姿绰约，艳美绝伦，即使在神都格拉兹海姆，都很难见到这种等级的美女。

「哥、哥哥大人！？」

虽然她声音中带著责备，可是也没推开大宗主的手。

甚至还因为贴在大宗主的胸膛上而双颊飞红，眼中带著娇羞又期盼的色彩。

那不是贪恋权势而承欢献媚的女人会有的表情。这位美女很明显是打从心底迷恋著大宗主。

就连这种女神般的美女都对他如此倾心，而且听说大宗主在本国还有正室。就连刚才那只银发雌狼，似乎也相当崇拜大宗主。

「原来如此。您确实不缺美女服侍呢。」

「嗯，就是这样。」

「那么，您是想向我打听神帝陛下的事了？」

「没错。反应真快。」

大宗主得意地扬起嘴角。

这种表情，有符合年龄的淘气感，就像是个少年。

老实说，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噗通！心脏忽然猛烈一跳。

「嗯？怎么了？」

「咦？不，没什么。」

法古拉培尔赶紧摇头。

心跳已经恢复正常。

虽然对刚才那莫名其妙的状况有点在意，但现在不是留心自己身体有异状的时候。

「我就直接问了。是谁盗用陛下的名义发出对《钢》讨伐令的？」

「刚、刚才我已经说过了，那全是我的责任……」

「我刚才也同样说过了，我完全没有想加害陛下的意思。是这样啊？也就是说，那讨伐令真的是陛下发布的？」

反应很快的，其实是这名少年才对。

毕竟是在短短两年内建立攸格多拉西尔最大氏族的男人，脑筋当然转动得很快。

既然已经被他看穿了，再继续隐瞒也只会失去信任。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老实地全盘托出才对。法古拉培尔改变想法。

因为在这种时候，让这名少年对自己有疑虑，没有任何好处。

「……颁诏讨伐令的，确实是陛下。但老实说，最近的陛下相当奇怪。」

「！奇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怪的！？」

大宗主探出身子，激动地追问道。

虽然被他的气势震慑，但法古拉培尔还是继续回答：

「大约是在春麦播种完毕不久的春末夏初吧。当时陛下卧病在床，休养了极长一段时间，可是在恢复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地。」

「果然是这样啊……」

大宗主心领神会似地陷入沈思。

看那反应，似乎心里有什么线索。

事关重要的妹妹，法古拉培尔不由得在意了起来。

「您知道些什么吗？」

「呃——我不晓得你肯不肯相信啦……」

大宗主眼神略现迷惘之色，仿佛在思考该怎么说明才好，接著以前面这句话为前提，继续说道：

「其实我不是生长在这个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我是从离现在大约三千五百年后的未来世界穿越到这里的。」

他如此说道。

一般人听到这种话，一定会笑著说他在鬼扯。

但是，法古拉培尔知道这少年就是传说中的『黑者』。

而且，如此一来，就可解释为什么他能想出那么多突破性的道具与武器了。

「原来如此。」

法古拉培尔深有所感地点头表示理解。大宗主苦笑了起来。

「接受得这么快，我反而觉得有点奇妙呢。不过这样就不需要解释太多了。总之，我在初春时，被《豹》的秘法师西格恩以秘法送回本来的世界。」

「唔，西格恩吗？」

法古拉培尔也听过那个名字。

那是攸格多拉西尔名列前五的顶级秘法师。

虽然自己的「妹妹」更加厉害，不过如果是西格恩，确实有可能把大宗主送回原本的世界。

「而帮助我再次回到这个攸格多拉西尔的人，就是陛下。假如我当时回不来，《狼》就会被歼灭，我会因此失去家人与族人。所以我才会说，我欠了陛下难以偿还的恩情。」

「是这么回事啊……」

法古拉培尔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的确，把一个人从三千五百年后的未来召唤到这个世界，是非常了不得的大秘法。

「！？」

这时，法古拉培尔突然惊觉到某件事。

根据细作的报告，今年初春时，《钢》的前身《狼》大败于《豹》、《雷》联军，而周防勇斗也在消失了一个月左右才再次现身。

再次现身的时间点，确实是初夏。

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陛下之所以卧病在床，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啊？」

法古拉培尔终于明白了原因而叹道。

实在是位令人伤脑筋的神帝。

在女巫渥尔娃的预言中，毁灭帝国的『黑者』，竟然是由神帝亲自召唤回来的。

而且还因此卧病不起。

为什么她要那么做？法古拉培尔并非猜不到原因。

「陛下喜欢著您。为了喜欢的男人，女人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呢。」

「呃，哦～嗯啊，大概、吧。」

大宗主露出困惑的表情，最后承认了。

去年冬天到今年初春，希格德莉法一直逗留在《狼》的族都雅尔菲德。

法古拉培尔早就从艾尔娜那儿听过报告了。

希格德莉法在回神都前，吻了《狼》族宗主。

从小生长于深宫，而且因为体质之故，无法在阳光底下活动。

虽然只是短暂的恋情，但是那样特殊的妹妹，总算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谈了场普通的恋爱。

身为姐姐，当然会为她感到开心。

不过——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吗？」

「什么？」

「陛下是因为被您拋弃，才会由爱生恨是吗？」

「欸欸！？我、我想应该不是哦！？」

大宗主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地瞪大双眼。

直到不久之前，法古拉培尔都觉得这位大宗主是个人物；但是见到他这反应，法古拉培尔有点感到失望。

否认这种事，算什么男子汉。

「基本上我也是女人，所以可以理解那位大人的想法。陛下是因为您结婚了，出于嫉妒，才会颁诏讨伐令……」

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而且时间点完全一致。

「不、不对不对不对！我、我想不是那样的哦！？而且我、我妻子和陛下交情很好，所以陛下才会特地帮我妻子召唤我回来的哦。」

「嗯？咦？这么说来的确有点奇妙呢。」

法古拉培尔事到如今终于察觉了某件事。

「初夏时，陛下应该一直待在巴拉斯佳尔宫殿中才对。由于她整个冬季都不在宫里，累积了许多仪式没做，应该不可能有空溜出神都。」

但是，大宗主却说，她帮忙召唤远在《狼》的自己。

从神都格拉兹海姆前往《狼》的族都雅尔菲德，就算搭乘马车，也需要二十天的时间。而《狼》族宗主只失踪了一个月，就算捎信到神都请求希格德莉法帮忙，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完成一切。

时间明显凑不起来。

「呃——其实我的妻子和神帝希格德莉法长得一模一样，只有头发和眼睛颜色不同而已。」

「这么说来，我确实曾听说过这件事。」

「不只外表，她们两人之间还有某种不可思议的连结。听说她们能在梦中见面。」

「在梦中见面？有点难以置信呢……」

「可是这全都是事实哦。」

「唔。」

听起来相当不可思议。

但是法古拉培尔也听过类似的故事。

「我们『扬波之女』中有一对双胞胎，她们也有奇妙的连结。其中一个人受伤时，另一个人虽然没有受伤，可是同样的部位也会疼痛。也许陛下与父亲大人的夫人之间也是这种关系吧。」

「嗯，我想应该就是这样。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能保密。其实她们还有另一个共通点，就是我妻子的眼睛里也有双符文。」

「！？」

法古拉培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为了确认真假而盯著大宗主的脸看。

大宗主的表情极为认真，完全不像在说笑。但法古拉培尔还是有点难以相信。

双符文的英灵战士。

据说一万个人里才会出现一名英灵战士，而拥有两个符文的英灵战士，更是罕见。

在《雷》的虎心王史坦索尔已经死亡的现在，全攸格多拉西尔拥有双符文的英灵战士，应该只剩神帝希格德莉法一个人才对。

光是出现新的双符文拥有者，就已经够让人惊讶了，而且不只这样。

「在眼中，是吗？」

法古拉培尔吞了口唾沫，确认地问道。

与希格德莉法毫无二致的相貌，栖宿著双符文的眼瞳，完全无法以单纯的偶然来解释。

「没错，在眼睛里。」

大宗主似乎也了解法古拉培尔的言下之意，严肃地点头。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历代神帝，眼中都栖宿著双符文，这是全攸格多拉西尔人民都知道的事。

不过，换句话说，眼中有双符文的人，就是神帝。

「我先声明，我可没有把她们两个人调包的打算哦。」

「……谢谢父亲大人的体谅。」

对方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因而主动做出声明。法古拉培尔向大宗主轻轻低头致谢。

「但是，要我直接将您说的话照单全收……」

不只外表相同，最重要的是，连眼中都有双符文，想冒充神帝希格德莉法，绝不是难事。

假如大宗主想成为攸格多拉西尔的霸主，那么娶神帝为妻，利用她的权威做事，利益将难以估算。

人类是充满欲望的生物。

努力爬升到权贵地位的人，欲望更是深重。

就算对方说自己对这些权力没兴趣，法古拉培尔还是无法轻易相信他的话。

「在大厅时我说过，陛下之于我有难以偿还的恩情。而且我刚才也说了，陛下与我的妻子之间有神秘又深厚的连结，就像灵魂上的双胞胎。所以我不想弃她于不顾。」

大宗主的眼神很真诚。

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为希格德莉法感到担心。

「还有就是，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不过我还是觉得，发出讨伐令的人不是陛下。」

「但是，这些话确实是那位大人亲口说出的……」

法古拉培尔的确是亲耳听到希格德莉法说出那些话的。而且听得一清二楚。

虽然她也觉得那些不像那位大人会说的话，但事实就是事实，无法否定。

「我不是怀疑你的话，不过，陛下有没有可能被谁操纵了？比如说那个《枪》的霍尔巴尔瑟之类的。」

「但是，想操纵那位大人……」

假如利用秘法或者某种符文的《力量》，说不定真的有办法操纵一般人。

但希格德莉法是双符文的英灵战士，而且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高明的秘法师。

想随心所欲地以符文之力或秘法操纵她，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法古拉培尔想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

「如果是趁著召唤我之后，元气大伤时下手的话呢？」

「唔、唔唔……」

法古拉培尔不由得沈吟起来。

这次对《钢》包围网的布局与事前准备等计画，全都极为老练，明显不是希格德莉法想出来的。而且与《钢》周围氏族交涉时的权谋智巧，就如大宗主说的，与霍尔巴尔瑟的手段极为相似。

合理性愈来愈高了。

「总之，我们想救陛下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所以希望你能相信我。」

「好、的……一切全交给父亲大人决定。」

就算误上贼船，如今也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法古拉培尔已经没有能拯救希格德莉法的强大力量了，除了相信大宗主的话，没有其他的路可供选择。

「芭菈！还有大家！你们都还好吗！」

与大宗主密谈后，法古拉培尔在牢中与数日不见的『扬波之女』重逢。

她们全被绳子绑缚著，看起来很可怜。但法古拉培尔原本已经不抱能与所有人活著相见的希望了，因此见到她们全都幸存，自然倍感开心。

「是啊，大家都还好～可是到头来～您还是被抓到了呢～」

芭菈表情复杂地苦笑道。

012

法古拉培尔被擒，确实是很遗憾的结果，但是看她四肢健全，没有大碍，芭菈也放下一颗心。

「真是对不起大家，你们这么努力，但结果还是……」

法古拉培尔咬著下唇忏悔道。

尤其是芭菈，她甚至抱著必死的觉悟留在靼伟城，让法古拉培尔逃离追击。

虽然她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可是自己却轻易地被敌军俘虏，法古拉培尔无法不觉得抱歉。

「没什么～应该说，连一天都撑不过去的我～才该向您道歉呢～」

「……守城战是由你指挥的吗？父亲大人果然不同凡响……」

「咦？父亲大人是谁？」

艾尔娜察觉法古拉培尔的发言有异，问道。

一想到要把这件事告诉敬仰自己，为自己尽忠，为自己奋战的她们，法古拉培尔的心情就相当沈重。

可是她也很明白，正是因此，有必须亲自告诉她们这件事的责任。

「是《钢》族大宗主。我已经成为他的义子了。」

「「「「「「「「！？」」」」」」」」

『扬波之女』们受到极大的冲击。

她们全都以身为大国《剑》的一份子为荣。

对于降服于其他氏族的事，当然会觉得别扭。

而且还会因此对《剑》的国民，对自己，以及对各方面的将来感到惶恐不安。

「不过～也只剩这条路可走了呢～」

只有一个人——芭菈，也许早已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了吧，她半理解半看开地说道。

她是《剑》中最足智多谋的人。

应该已经猜到很多内情了吧。

「所以这样一来～陛下将会如何呢～？」

芭菈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

虽然说话速度慢吞吞的，可是内容却推进得很快。

「嗯，这件事说来话长……」

法古拉培尔点头，把从大宗主那儿听到的内容转述给众人听。

大宗主认为自己欠了神帝陛下难以偿还的恩情。

大宗主的夫人与神帝之间有某种不可思议的连结。

基于这种种原因，所以大宗主完全没有伤害神帝的念头。

由于内容荒诞不经，因此在听完后，每个人都露出了无法相信的表情。

不相信的话我也没办法。法古拉培尔心道，做出结论：

「我想相信父亲大人这些话。应该说，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也是、呢～」

芭菈同意地道，其他八人也沈重地点头。

每个人都很清楚现况如何。

「但是！」

说到这里，法古拉培尔暂停了一下，呼了一口气，吞了口唾沫之后，怀著悲壮的觉悟，缓缓开口：

「假如父亲大人想对陛下不利，我也不在乎犯下弒亲大罪。」

「「「「「「「「「！？」」」」」」」」」

『扬波之女』们受到了与刚才完全不能相比的冲击。

人类无法选择亲生父母，但是在攸格多拉西尔，人们可以选择誓杯的父母。

正是因此，就算打从心底觉得义父母说的话、做的事是错的，但只要义父母说「这是对的」，就必须当成对的事。

在这种誓杯制度下，杀死必须绝对服从的义父母，是罪孽最深重，最不能被世人谅解，而且犯罪的烙印还会殃及每一代子孙的超级大罪。

「毕竟事关重大，如果你们想与我解除誓杯之约，不必客气，尽管开口。我不会有任何怨言，也不会恨你们的。」

法古拉培尔看著众女，毅然决然地说道。

对子女来说，自己的义父母犯下弒亲之罪，不但是奇耻大辱，而且自己还会被世人谴责到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门。

因此，当法古拉培尔做出那种宣言后，就算被所有子女拋弃也不足为奇。但是不管等再久，仍然没有任何人出声。

「嗯，当著大家的面不好开口吗？既然如此，我与父亲大人正式交换誓杯时，就顺便和你们解除誓杯好了。或者在交换誓杯之后也可……」

「你～也太见外了吧～一旦缔结了亲子誓约～就算到死为止～不对～就算下辈子，也要为父母尽忠～这才是誓杯的道义呀～」

「不，那只是场面话。」

法古拉培尔皱眉，摇头否定。

她现在说的是严肃的重要事，并不想听那种阿谀奉承般的好听话。

「实在是只呆头鹅呀～」

「嗯？什么意思？」

见芭菈笑得颇具深意，法古拉培尔讶异地问道。

「你们也这么想对吧～？」

芭菈看了众女一眼，嗯！每个人都用力点头，同意她的话。

我哪里呆了？

正当法古拉培尔心中浮现疑问时……

「我们所有人！不是因为出生在《剑》，而是敬佩您的器量与人格，才会接受您的誓杯的！」

艾尔娜高声说道。

声音中甚至带著某种针对法古拉培尔的怒气。

「艾尔娜说得没错！您为什么不要求我们跟随您呢！？」

席儿也带著怒意责问。

其他人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每个人都嗯嗯地连连点头。

「既然主公大人想相信～我们当然～也会相信啰～最重要的是～我们相信您啊～」

「～！」

法古拉培尔眼眶一热，心中百感交集，嘴唇不由自主地抿成一条直线。

可是，这种程度的堤防已经无法阻止感情的溃决了。

「呜、呜呜呜呜呜……」

不一会儿，哽咽成了呜咽，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原以为与大宗主谈话时已经把泪水流乾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眼泪可流，连法古拉培尔自己都感到惊讶。

有这样的一群孩子，实在是太幸运了。

法古拉培尔打从心底这么想。

几乎在同一时刻——

「呼～总算大致上搞定了。」

勇斗坐在城主用的卧室里，放心地大大吐出一口气。

总算，真的是总算，把因对《钢》讨伐令而带来的诸多问题解决了。

而且是在可以想像到的范围里，以近乎最好的形式解决的。

彻底击溃对《钢》讨伐联军的主力部队。

逮捕了《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及贴身干部『扬波之女』的所有成员。

杀死了《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

除此之外，还俘虏了将近一万名士兵。

虽然还没有捉到《枪》族少主副手赫默斯及《云》族宗主葛哈德，但是目前仍在追击他们。

而且，不久之前，法古拉培尔已经做出交换父子誓杯的承诺。

也就是说，称霸阿斯嘉特地区北部的大国《剑》即将成为《钢》的旗下氏族。如此一来，通往神都格拉兹海姆的路上就没有任何阻碍了。

计画顺利到这种程度，老实说，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恐怖。

但是能如此顺遂，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

「父亲大人，您辛苦了。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大人运筹帷幄得宜的缘故。」

吉可露妮单膝跪在勇斗面前，如此说道。

今晚是由她担任勇斗的贴身护卫。

战俘暴增的结果是，需要处理的事也跟著多得像山一样。原本负责护卫兼副官的菲丽希亚因此忙到分身乏术，无法保护勇斗。即使这么晚了，她也还在与那些事务奋战不已。

「不，都是多亏了你的努力，才能有这么好的结果啊。」

「这都要感谢父亲大人给我洗刷污名的机会。」

吉可露妮谦虚地说道。

她应该是指没认出《剑》族宗主的替身，因而拖延了追击时间的事吧。

「那种事根本算不上污名啦。你这次真的做得很好哦！」

勇斗说著，把手砰地放在吉可露妮头上，大力揉著她头发。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对待女孩子实在不太好，但是比起轻柔地抚摸，吉可露妮更喜欢这样，也只好顺著她的意做了。

最重要的是，要是连这点小事都不做，就没办法展现自己的谢意了。

如果要问谁是这场战役中最有贡献的人，不管怎么想，都非这个吉可露妮莫属。

在会战时，以游击队长的身分不停地来回奔波，救援友军。

进入追击战之后，先是杀死了《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之后又在进攻靼伟城时，率先潜入密道，活捉了留下来殿后的《剑》族军师芭菈。最后还拿下了《剑》族宗主兼讨伐联军盟主法古拉培尔。

假如没有她参战，肯定无法像这样大获全胜。因此可以打从心底断言，她绝对是这场战役中最有贡献的人。

「♪～～」

被摸著头，吉可露妮极为舒服地放松了下来。

光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应该完全想像不到她是整个《钢》里，不，可能是目前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武人吧。

但同时，也只有自己能见到她的这种模样。这个事实也确实地刺激著勇斗的优越感与占有欲。

实在太可爱了。

正因为太可爱了，所以有种麻麻痒痒的感觉。

「唔——真的只要摸头就好吗？」

过去已经不知问过多少次的问题，勇斗今天还是忍不住再次提起。

虽然知道吉可露妮是打从心底因摸头而开心，但是就勇斗的角度来说，还是觉得这种程度的回报太寒酸了。

「我在成为宗主之前就受过你不少照顾，所以我很想多做一点事来报答你哦。你真的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

无论是金银财宝，或者领土、地位，吉可露妮通通不感兴趣。

之前，勇斗曾经亲手制作玻璃风铃送她当生日礼物。听菲丽希亚说，吉可露妮把那只风铃视为传家宝，极为郑重地装饰在自己房间里。可是最近实在太忙了，没空做什么手制的礼物送她。

但是，这次吉可露妮的贡献真的太大了，不表示一下心意，实在过意不去。

「不管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哦？」

「……真的，不管要求什么都可以吗？」

吉可露妮迷惘了半晌，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自己想报恩的心情总算传达给吉可露妮了！勇斗精神一振。

「当然！想要什么尽量说，用不著客气！」

他向前探出身体，热烈地劝说道。

机会难得，最好能趁这次机会把一直以来的恩情全数回报。

就算吉可露妮说想要拥有自己的氏族，勇斗也会答应。

而且正好《牙》刚失去宗主，让她继承宗主之位也不赖。

也许是盘算得太多了吧，吉可露妮说出来的愿望，反而远远超出军神周防勇斗的预期。

「那、那么，希望父亲大人能像疼爱菲丽希亚和少主那样地疼爱我！」

「……欸？」

勇斗楞楞地应道。

说到少主，就是《角》族宗主黎芮儿了。

同样是义子，勇斗不认为自己有特别偏心黎芮儿。身为父亲，他觉得自己对她们，以及对菲丽希亚都是一视同仁地疼爱著的。

不过，说到菲丽希亚和黎芮儿之间的共通点，勇斗也不是心里没底。

「呃——这个嘛……」

因此他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但他的迷惘却让吉可露妮难过地消沈下来。

「果然不行吗？」

「！呃，那个……」

吉可露妮扬起视线看著勇斗，那模样让勇斗头晕目眩，狼狈得不知所措。

毕竟她如此美丽。

而且是美到足以与菲丽希亚匹敌的，《钢》的金银双姝。

就类型而言，假如菲丽希亚是温柔婉约、疗愈系的可爱大姐姐，那么吉可露妮就是冷若霜雪的冰山美人。

平常那么冷冰冰的人，在自己面前却如此温顺，这种反差感很难不让人揪心。

「但是，为什么你会突然做这种要求？」

勇斗早就知道吉可露妮对自己有强烈的好感。

但他一直认为那是子女对义父的亲爱之情，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好感。

至少，他从来没嗅出过那种气味。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太迟钝的缘故。

吉可露妮点了点头说：

「我希望能和太座一样，得到父亲大人的子嗣。」

「是、是这样啊？」

勇斗点著头，觉得有点意外。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没想到吉可露妮居然也会有这种普通女性般的愿望。

把思考从重点之处岔开，应该算是在逃避现实吧。

「我是个武人，为父亲大人挥枪战斗是我的职责。假如想得到父亲大人的子嗣，扫荡完讨伐联军，即将入冬的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非常有吉可露妮风格，简单又明快的思考方式。

极为合理、正确。

「呃——嗯——生我的小孩，这样真的好吗？」

「是的，应该说，除了父亲大人之外，我不想为任何人生孩子。」

吉可露妮直视著勇斗，断然说道。

如此纯粹的好感令勇斗反射性地感到狼狈。

该怎么回答才好？即使是军神周防勇斗，也没办法做出结论。

「对不起。像我这种不懂风情又无趣的粗人，不会是父亲大人喜欢的类型呢。造成您的困扰，真是万分抱歉。」

吉可露妮似乎是体谅心中充满纠葛的勇斗，微弱地笑了笑。

接著她转过身。

虽然很轻微，可是看得出她的双肩正颤动不已。

见到那景象的瞬间，勇斗心中的某物绽裂了。

「等等！」

等回过神时，勇斗已经把吉可露妮纤细的身躯搂进怀里了。

「父亲、大人？」

被勇斗抱著，吉可露妮讶异地问道。

她的眼角挂著小小的泪珠。

勇斗不想让她伤心难过。

「我不介意让你怀我的孩子。」

「真、真的吗！？」

吉可露妮的脸一下子开朗了起来，接著笑逐颜开，有如拚命摇著尾巴等待主人给奖品似的狗儿。

无论对谁都冷淡相对，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如此亲热。勇斗承认这样的吉可露妮非常可爱。

「不过，我希望你再继续为我战斗一阵子，所以我目前不能让你怀孕生子。」

「！？果然，像我这种人……」

「不是那样的！」

因不想让吉可露妮误以为勇斗是在委婉地拒绝自己，勇斗用力否定。

为了让她理解这件事，勇斗用力抱紧她的身体。

013

「虽然我现在不能让你怀孕生子，但还是可以疼爱你。」

「咦？」

「我所在的未来，有能做到这件事的方便道具。」

说著，勇斗把吉可露妮按倒在床上。

以吉可露妮的力量，想反抗勇斗不是问题，但她却温顺地任凭勇斗推倒自己。

勇斗覆在她身上，在极近的距离俯视吉可露妮的脸庞。

「到这种地步的话，男人就停不下来了哦？」

「……随父亲大人处置。」

吉可露妮凝视著勇斗，最后阖上眼帘。

嘴角带著一抹柔和，就她而言相当罕见的放松微笑。

这里是攸格多拉西尔。

虽然知道基本上是以男人为尊的世界，不过，既然入境就该随俗。

一旦见到那样的笑容，就会觉得现代的常识什么的，全都太过复杂，不该继续思考。

「呜呜，整个世界都是黄色的呢。」

菲丽希亚一脸疲惫地仰望微微透出曙光，即将黎明的天空。

高达一万名的俘虏，粮食的分配与安置的场所等等，需要处理的事惊人地多。

由于黎芮儿和约尔根都在遥远的津利负责整体后勤，因此第一线的工作就只能由菲丽希亚来做了。

但就算是她，面对这种人数的善后处理，还是忙得焦头烂额。

菲丽希亚终于痛切地明白，为什么勇斗要立黎芮儿和约尔根为少主及少主副手了。

他们两人还真有本事，能低调又正确地处理比这还庞大、杂乱的事务呢。菲丽希亚打从心底尊敬起两人。

即使一整晚熬夜，还是有一大堆待办的工作。不管怎么处理也依旧看不到终点。这种情况让人觉得快要疯了。

「总之，先小睡一下吧……」

菲丽希亚摇摇晃晃地来到勇斗寝室。

她想在就寝之前看一眼最心爱的人，以此疗愈心灵。

「早安，哥哥大……人……？」

打开房门时，映入眼中的人是吉可露妮。

这无所谓。

因为本来就是忙不过来的菲丽希亚拜托吉可露妮来保护勇斗的。

勇斗躺在床上，似乎还在沈睡。

这也无所谓。

反正菲丽希亚本来就只是想看看他的睡脸，以此疗愈心灵，才走进房间的。

问题在于吉可露妮的模样。

她坐在床上，手中握著日本刀。身上一丝不挂，不大但形状美好的乳房整个露在外头。

「早啊，菲丽希亚。工作到这种时候，辛苦你了。」

吉可露妮说著，掀起盖住下半身的毛毯，从床上起身。

顺带一提，她的下半身同样没有任何衣物。

「呃、呃呃，早、早安啊，露妮……」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吉可露妮的态度仍然与平时无异。尽管她的态度令菲丽希亚感到惊讶，但菲丽希亚还是回应著她的问候。

虽然有一大堆想问的事，可是因熬夜而疲钝的大脑无法好好整理思绪，除了问候之外，也想不出其他的话可以说。

「我要穿衣服了。」

吉可露妮捡起自己掉落在床边的衣物，一一穿回身上。

应该是觉得彼此都是女性，没必要忸怩害臊吧。

可是，她的态度实在太普通了，菲丽希亚不由得心生烦躁。

有幸承蒙哥哥大人垂爱，至少该表现得开心一点吧！？

而且还是趁著自己忙得晕头转向时，自顾自地与哥哥大人同乐。

实在让人心头火起。

「看样子，你昨晚很享受嘛。」

「！」

轰！

吉可露妮的脸一下子变得火红。

「啊，嗯，嗯嗯。像、像昨晚那么满足的感觉，我，那个，是生平首次体验到。」

吉可露妮看著地面，脸上带著羞涩感，唧唧咕咕地说道。

就连从两小无猜时就认识她的菲丽希亚，也是第一次见到她那么可爱的模样。

「唉呀唉呀～」

菲丽希亚满意地笑了起来。

在那之后，吉可露妮被菲丽希亚彻底地取笑一番，自然不在话下。

「哦，这里就是西格图那【注】啊？」

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奥丁从瑞典国王Gylfi（戈尔弗）得到的土地Sigtuna（西格图那）。

拿下靼伟城的十天后，勇斗带著《钢》军抵达《剑》的族都。

面对总数两万的大军，再加上见到宗主法古拉培尔被俘虏的模样，守城的士兵很快地便失去斗志，使《钢》军在兵不血刃的情况下入城。

「哇喔，好大啊！」

勇斗搭乘的马战车行驶在通往宫殿的大道上。看著城内景色，勇斗啧啧赞叹了起来。

民宅都是以砖块砌成，与津利相同，不过圣塔的规模就大相径庭了。

「确、确实很壮观呢～」

搭乘在同一辆马战车上的菲丽希亚，也同样仰望著圣塔发楞。

在此之前，勇斗见过的圣塔中，最壮观的是《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的圣塔；但是西格图那的圣塔远比弗尔克范格的更加宏伟壮大。

就这方面而言，该说不愧是从帝国崛起的时代就存在著的大国才能有的格调吧。

「不过，我们果然不怎么受欢迎呢。」

勇斗收回目光，看著街上景色，自嘲地苦笑起来。

整条路上，除了《钢》的士兵外，见不到任何人影。

有种走在鬼城里的错觉。

当然，城内不是真的空无一人。

土地被其他国家占领时，敌兵在城镇里烧杀掳掠，可说是一种常态。因此，民众躲在家中不敢出门，是很自然的反应。

「父、父亲大人，我很抱歉。人民的不敬就是我的不敬，请父亲大人别怪罪他们……」

另一名共乘者法古拉培尔紧张地陪罪道。

根据过去收集的情资，她明白勇斗治军严谨，不会纵容部下侵害他国百姓；但是事关本国人民安危，仍旧会觉得不安。

勇斗也了解法古拉培尔的想法，所以轻松地摆了摆手。

「嗯，不用担这个心啦，我早知道会这样了。」

「是呀，法古拉培尔阁下，哥哥大人心胸非常宽大，不要紧的。」

「谢谢父亲大人的、宽宏大量……」

得到菲丽希亚的保证，法古拉培尔松了口气。

经过主要干道，勇斗一行人的马战车抵达了不久前远远眺望过的圣塔前方。

「离得这么近，看起来更大了呢！」

勇斗再次对圣塔的高大产生感动。

身为现代人的他，当然见过比这圣塔更高大雄伟的建筑物。

可是，那些建筑物都是以现代科技建设而成的。

攸格多拉西尔没有那些技术，唯一有的，就是人力。

完全凭借人力，用土法炼钢的方式，建造出这等规模的建筑物。

身为统治者，勇斗明白这是多么艰辛，多么了不起的工程。

「但是神都格拉兹海姆的圣塔比这还巨大哦。」

「真的吗！？」

勇斗忍不住回头看著法古拉培尔。

居然还有比这更巨大的建筑物。

「啊，对了——陛下好像也这么说过呢。」

「是的。如果会因西格图那的圣塔感到震撼，在看到神都格拉兹海姆的景色时，心脏说不定会停止跳动哦。那边的圣塔之雄伟当然不用说，最惊人的其实是人口数量呢。」

「哦～」

勇斗回应著法古拉培尔的话，不过心里没有特别佩服的感觉。

根据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就算神都人口再多，应该也不会超过十万人。

在这个时代，一个城市能容纳这么多人，当然是极为惊人的事，但是对于生长在二十一世纪的日本人来说，勇斗很清楚神都的人口绝对赢不了去东京玩时见识到的人潮。

自己的感性果然和这个时代的人有很大的落差。勇斗深有感触。

之后，勇斗又向法古拉培尔问了不少关于神都以及这座西格图那城的事。

「哥哥大人，准备得差不多了。」

菲丽希亚说道。

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

不知何时，圣塔周围聚集了许多城里的民众。

这都是因为《钢》的士兵在城里盛大宣传的缘故。

大宗主有令，所有人在圣塔前集合——

原本害怕《钢》军打劫而躲在家里的人们，发现士兵始终都完全没有烧杀掳掠的意思。既然如此，为了安全起见，不如乖乖听话出门，不惹对方生气才是上策。他们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吧。

「很好。不好意思要让你耍噱头了，不过还是要麻烦你照著剧本演出。」

「我明白。这也是为了人民著想。」

法古拉培尔点头，走上圣塔的阶梯。

勇斗也跟在她身后登塔。

爬了一段阶梯后，两人停在中段的某个平台般的场所。

从这里向下看，可以清楚地俯瞰全体，而且声音也能传得很远。这里是用来举行让人民观礼的仪式以及对士兵精神喊话的场所。

『从现在起，将有一场值得庆贺的父子结缘誓杯仪式！将成为父亲的是《钢》族初代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将成为义子的是《剑》族第十三代宗主法古拉培尔阁下！』

借著大型扩音器，吉可露妮清澈坚毅的声音响遍四周。

《剑》族人民全都因扩音器的惊人音量，露出惊讶无比的神情。

掌握人心的第一步，成功了。

『最后，请大家热烈拍手祝福《钢》这个大家族繁荣兴盛、团结一致！』

「「「「「恭喜——！！」」」」」

啪啪啪啪啪啪！！

仪式结束，吉可露妮做出总结后，圣塔被盛大的掌声与欢呼声包围。

说白了，这些人全是《钢》的士兵事先安排好的临演。

但人类是很容易被从众效应影响的生物。

最后，《剑》族人民也受影响跟著开始拍手，鼓掌的音量变得更大了。

如此一来，就塑造了使占领地人民产生认同感的既成事实。

「以后请多指教，父亲大人。今后我们一族将会为了《钢》，为了父亲大人尽忠竭力，肝脑涂地。」

法古拉培尔正经地低头行礼，僵硬地说道。

感觉得出来，她是故意强调自己的忠诚及有用，想借此提升神帝希格德莉法未来的待遇。

「嗯，多指教了。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对吧？」

勇斗贼贼地扬起嘴角说道。

这句话的效果非常即时，法古拉培尔双眼立刻发出精光，明显表示勇斗说出了她的心声之意。

「是！！为了陛下，我与『扬波之女』们就算赴汤蹈火也会拚死为《钢》铲除敌人！」

「呵，我很期待哦。」

坦白得如此乾脆直接，勇斗也不禁笑了。

若要说不尊敬，的确没有比这更不尊敬家长的义子了。

但也因此，非常容易对应。

至少，只要厚待神帝，拥有《宣战的号角》这种王之符文的英灵战士，以及她手下的九名精锐英灵战士，全都会忠实地照著自己的指令行动。

实际得到的利益，远比尊不尊敬之类的面子问题重要多了。

「我们多了非常强大的得力助手呢。」

一旁的菲丽希亚悄声说道。

「没错。」

勇斗用力点头。

不知道攸格多拉西尔什么时候会沈没。

《枪》和其他氏族应该在先前的会战中蒙受极大的损失，就勇斗的角度来说，他非常想趁现在发兵，及早拿下神都格拉兹海姆。

在这种时候，《钢》的战力因大氏族《剑》的加入而大幅提升，是求之不得的事。

「不尽快解决一切不行。必须抢在那个超级怪物之前，早一步拿下神都。」

勇斗严肃地锁紧眉心，脑中浮现不久之前在席图克见到的《炎》族宗主，织田信长的身影。

他手中握著少主黎芮儿捎来的急件。由于无法以飞鸽传书的方式寄信到西格图那，而且沿路也还没设置驿站，因此多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总算把这封信送到勇斗手上。信中写著：《雷》已经被那个人——《炎》族宗主信长占领族都，正式灭亡了。

实在是非比寻常的超级怪物。

不使用任何计谋与手段，以实力正面击败那个虎心王史坦索尔。老实说，勇斗从没想过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人存在。

不只如此，之后的扫荡战速度也同样快得惊人。

「既然他已经没了后顾之忧，接下来就是上京了吧。」

勇斗咕嘟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虽然《钢》已经把《剑》收入旗下，在前往神都之路上快了《炎》一步，但对手是那个即使在日本史上，也无法用常识估量的男人。

完全大意不得。

「好，菲丽希亚，以飞鸽传书通知黎芮儿，叫她把驿站延伸到这里。我们先在此……」

「报、报告！」

正当勇斗以口头交代命令，一名士兵大声打断了勇斗的话。

见那士兵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模样，应该是一口气跑上圣塔的吧。

「怎么了！？」

勇斗心生不祥的预感，问道。

至今为止，他已经碰过好几次这种发展了。

因此心中满是不好的预感。

「神、神帝陛下驾到！」

「啥？」

起初，勇斗没听懂士兵在说什么。

「陛下亲自驾临，说想要归降于我们……」

「什么！？」

勇斗不禁高声回问。

他确实想夺回当代神帝希格德莉法。

因此她主动上门，自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机会。

但是，事情发展得太顺利了。

不祥的预感，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强烈。

第十三卷 ACT 5

「陛下正在这儿等候各位。」

艾尔娜带著勇斗一行人来到某个房间。

毕竟是历史悠久的大氏族，西格图那的宫殿也是勇斗见过的宫殿中，最宏伟壮观的一座。

房间里坐著一名与勇斗相当熟悉的少女长得一模一样，但全身白得仿佛被雪染色过的少女。

「陛、陛下！感谢您平安无事！」

跟在勇斗身旁的法古拉培尔欣喜地叫著，跑到少女身边。

没错，这名少女正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帝——希格德莉法。

勇斗也认识她。但不管看几次，还是觉得她和自己最深爱的妻子美月长得极为相似。

不过，该怎么说呢。

总觉得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是因为有好一阵子没见到她的缘故吗？

「哦哦，是法古拉培尔啊。见到你还活著，妾身很开心哦。」

「是。微臣无能，不但辜负陛下的期待，而且还茍且偷生地活了下来，实在无颜见您。但微臣仍打从心底感谢自己还有见到陛下尊容的一天。」

「你不用在意，都是对手不好。」

希格德莉法拍著法古拉培尔的肩头，表示慰劳之意。

宽宏大量地谅解部下的失败，非常有君主风范。

但正因如此，才给人不对劲的感觉。

「好久不见了，陛下。」

所以勇斗故意用这种方式称呼她。

因为，希格德莉法逗留于雅尔菲德那段期间，勇斗一向以「莉法大人」称呼她。

当时的勇斗有种感觉，希格德莉法不喜欢被人称为陛下。用较为亲近的方法称呼她，她反而会很开心。

希格德莉法是比谁都还讨厌神帝身分这种「特别待遇」的人，也因此给人自由奔放的感觉。

假如勇斗毫无来由地叫她陛下，她应该会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才对。

「嗯，和你也好久不见了呢，《钢》族大宗主。」

但希格德莉法却只是以妖艳的笑容回应，完全不在意称谓问题。

勇斗心中的违和感更加强烈了。

希格德莉法一向称他为勇斗阁下。

就算基于公开场合，不方便那样称呼，可是那种笑容，也不是勇斗认识的希格德莉法会有的笑法。

「您好像变了很多呢。」

「呵呵，半年的时间足以让人出现巨大的变化，你不也一样吗？」

勇斗试探地说道，莉法不著痕迹地闪过质疑。

莉法说得没错。勇斗也知道自己在这半年里改变非常多，所以无法否认她的话。

「不然，让你看看妾身之所以为妾身的证据吧。」

莉法说著，闭上双眼半晌后，再次睁开。

当代神帝的证明——双符文在她的双眸中闪烁不已。

而且，包覆在她身上的神力密度也陡然提高，高到就连没有秘法师资质的勇斗都能感受到的程度。

毋庸置疑，这个人是如假包换的希格德莉法。

014

「既然如此，我们就快点进入正题吧。陛下想降服于我们《钢》，是吗？」

勇斗在莉法对面的椅子坐下，怀疑地问道。

「没错。妾身这次是以使者的身分来为帝国谢罪与传话的。神圣阿斯嘉特帝国想降服于《钢》，在向你谢罪的同时，也会尽快撤回对《钢》的讨伐令。」

希格德莉法说著，向勇斗深深低头行礼。

身为神帝，一向心高气傲的她，居然会如此率直地道歉，令勇斗有些意外。

虽然也可以解读成她总算有所成长了，不过勇斗还是有种奇妙的感觉。

「……这、这是真的吗？」

发问的人不是勇斗，而是法古拉培尔。

她的脸色煞白。

「微、微臣罪该万死！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有两百年悠久历史的帝国才会……！」

看样子，她极为自责。

率领三万大军，却被兵力只有三分之一的《钢》打得溃不成军，要她不因此产生罪恶感，反而是强人所难吧。

希格德莉法抬起头，以带著某种决心的表情说道：

「但是妾身也不打算就此结束。正因此，所以妾身才会来到这里。」

「您的意思是？」

勇斗讶异地问道。

她似乎在打某种主意。

「勇斗阁下，你愿不愿意与妾身结婚，继承神帝的宝座呢？」

当晚——

「你怎么想？」

勇斗把法古拉培尔叫来自己房间，开门见山地问道。

关于结婚的提议，勇斗以事关重大，无法立刻回应为借口，暂时保留答案。

的确，假如坐上神帝的位子，能得到的好处将无法估量。

但是——

「我还是觉得陛下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勇斗如此断言。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的确，假如有某种契机，人类确实有可能在短期间里完全变一个人，勇斗亲身体验过这种事。

失去义父与义兄的那天，勇斗的自我彻底崩溃了。

而这种事，也确实有可能发生在希格德莉法身上。

不过，好像还是有什么不对劲。

「是的。虽然我从小与那位大人一起长大，但我也觉得有些怪异。」

法古拉培尔严肃又不解地皱著眉，同意勇斗的看法。

她是希格德莉法的同乳姐妹。

就连她都觉得如此不对劲的话，就不能无视这个疑点了。

「目前可以想到的手段大概是咒歌和秘法。除此之外，也有下药或使用催眠术的可能性关于这部分，我想听听菲丽希亚的意见。」

勇斗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副官，说道。

菲丽希亚抬头看著上空，思考了一阵子后……

「很抱歉，我从来没听说过有那样的秘法或咒歌存在。」

她歉疚地垂下眼帘说道。

果然没那么简单就能找出原因呢。勇斗失望地叹道。但——

「不过……」

「嗯？」

「我觉得陛下身上的灵魂波动与以前不太相同。」

菲丽希亚再次提到那种暧昧难解的东西。

不是英灵战士，感受不到神力的勇斗，当然无法和她起共鸣，但是法古拉培尔似乎可以。

「哦哦！这么说来确实是那种感觉！原来如此，这就是让我觉得怪异的原因啊！」

法古拉培尔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她的符文性质与秘法相近，说不定是因此能感受到什么吧。

「那位大人看起来明明那么有精神又活力充沛，可是灵魂的波动却非常微弱！」

「哦！说得也是！原来这就是不对劲的真正原因呀！」

菲丽希亚一拍手，深有同感地表示同意。

她们讨论著只有两个人听得懂的内容，让勇斗觉得有点伤脑筋。

还有种自己被晾在一旁的感觉。

「陛下果然是被那个老妖怪操纵了！实在太可恶了，竟然操纵陛下来满足私欲，这根本是滔天大罪！」

法古拉培尔激动了起来，罕见地拔高声音说道。

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憎恶之情。

勇斗确认地问道：

「你说的老妖怪，是指霍尔巴尔瑟对吧？那个《枪》族宗主兼帝国大神官。」

「是！他从以前就藐视神帝陛下的存在，擅权专政，把整个帝国视为囊中之物。没想到他居然会做到这种地步……！」

也许是极度愤怒吧，法古拉培尔用力握紧了拳头。

如果霍尔巴尔瑟本人在此，法古拉培尔应该会直接动粗吧。

「他是什么样的家伙？个性如何？」

勇斗问道。

神帝亲自出面归降的事，十之八九，也是出于那个霍尔巴尔瑟的意思。

想必他另有算计。

这回，敌人不是以剑枪弓箭进行攻击。

而是虚实交错的外交战。

虽然这么说不太中听，不过既然如此，比起莉法

棋子

的事，勇斗更想知道与他对弈的幕后黑手资讯。

「这个嘛，一言以蔽之，就是老奸巨猾。虽然我们家的芭菈相当足智多谋，但是他比芭菈更诡计多端。就是这种感觉吧。」

「哦，听说连我兄弟弗贝兹伦古都曾被芭菈玩弄于股掌之间，但是霍尔巴尔瑟比她更厉害吗？」

勇斗不由得瞪大双眼。

老奸巨猾，听起来有种卑鄙小人的感觉，但是与人竞争时，只要能一点、一点地以巧计取胜，最后就会积少成多，拉出极大的差距。

现实中的强者，往往不是稳若泰山、不因小事动摇、充满威仪的人物，而是那种谨慎到可说胆小的人。勇斗非常明白这点。

就这点而言，弗贝兹伦古确实是非常小心眼的强敌。

可是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真是太大了。

「是的。他非常擅长搜集、活用各种情报，再利用那些情报逼使对手走投无路，让事情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在这点上，他厉害得有如恶魔。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是在先前的维格利德会战中，无论是骑兵的动向、所在位置，或是准备进攻的地点，他全都能事先透过艾雷克西斯阁下转达给我们。」

「唔，不愧是『于至高王座看透一切者』呢。」

勇斗也知道这个外号，但是听起来，霍尔巴尔瑟比想像中还要难缠。

弗贝兹伦古也对勇斗说过，敌军完全掌握了独立骑兵团的动向。法古拉培尔的话可以证明这件事千真万确。

在没有手机也没有军事卫星的攸格多拉西尔，这种能力是相当可怕的威胁。

「如果他真能看透那么多事，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现在的对话想成已经被他掌握了比较好。虽然由我来讲这些有点怪，不过那种能力也未免太作弊了吧。」

唧一声，勇斗靠在椅背上，仰望著天花板。

对方看得到我方的底牌，可是我方却什么都看不到。

想在这种情况下勾心斗角，未免太困难了。

「呿！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只好接招了。」

勇斗苦涩地皱著脸啐道。

的确，对于想称霸攸格多拉西尔的人而言，名为神帝的这张牌非常吸引人。

希格德莉法是勇斗的恩人，而且为了与《剑》这个有力氏族建立强固的连结，与其让神帝就这么回帝国，冒著风险把她留下来方为上策。

「我对这种耍心机的事实在不太行，不过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勇斗无奈地叹道。

没错。他并不擅长尔虞我诈。

所以他才会尽可能地准备好必胜的布局，无论敌人使出什么手段，都能以实力正面击垮对方。

因此，这次他也打算这么做。

「让您久等了。我们《钢》决定接受帝国的归降。」

隔天，勇斗邀请希格德莉法共进早餐，在用餐时直接了当地如此说道。

餐桌上放著莉法逗留在雅尔菲德时吃得感动万分的汉堡。

当时的莉法只要看到汉堡，眼神就会发亮；可是今天看到汉堡时，却只稍微露出觉得怪异的表情而已。

果然非常不像她本人。

「哦哦，是吗？真是太感谢了。」

莉法再也不看汉堡一眼，优雅地微笑道。

看到这里，勇斗再次下定决心。

他将思考切换成宗主模式。

舍弃温厚的想法，让心变得冷酷。

「不过，这次对《钢》的讨伐令确实让我们面临极为严重的危机。就算帝国愿意降服，要是二话不说地直接答应，我这大宗主的面子可会挂不住呢。」

勇斗直视著莉法，在声音中施加魄力与压力说道。

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勇斗发现自己心中有一头非比寻常的猛兽。把那头猛兽解放出来时，周围的人全会被震慑到不敢动弹。

原本只有在极为愤怒的情况下才能解放，而且无法控制。但是重回攸格多拉西尔后，勇斗开始能某种程度地控制那头猛兽。

现在的勇斗正集中意识，释放出那猛兽的力量——锐利的『霸气』。

「唔，唔，说、说得也是哪。」

霸气的效果又快又明显，莉法紧张得无法继续装模作样。

那是连《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以及『扬波之女』都会感到害怕的压力。

就算莉法是双符文的英灵战士，终究只是在温室中长大的公主。

既然如此，就一鼓作气地进攻吧。

「想降服的话，可以。但是有三个条件。第一，请陛下成为我的第二正妃。」

勇斗说著，竖起一根手指。

这部分他已经和法古拉培尔商量好了。

基本上这只是为了得到名为神帝的权威，做做样子而已的政治婚姻。

是否真的结婚，得看莉法本人的意思。

勇斗也知道，对女性而言，结婚是件非常特别的事，因此有点于心不忍，但是就战略层面来说，这是完全不能让步的部分。

「没、没问题，妾身原本就是如此提议的。」

莉法的表情仍然有点僵硬，但是已经比刚才好很多了。她点头同意。

见她答应，勇斗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条件，帝国必须向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宣布撤回对《钢》的讨伐令。」

「没问题。就你们的立场而言，这是一定要做的。」

「最重要的是第三个条件……」

说到这里，勇斗暂停了一下，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们认为，这次对《钢》的讨伐令并非出于陛下本意。《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才是幕后主使者。所以，想降服于《钢》的话，必须先献上这次动乱的元凶，霍尔巴尔瑟的项上人头！」

放马过来吧。勇斗说著，在心中偷笑道。

谈判时最麻烦的部分，其实是「优势方的不合理压迫」。

因此，不玩什么差劲的小手段，直接要求对方首脑的性命，是最有效的方法。

对方肯定吞不下这种要求。

在深知这一点的情况下，以此为要胁，在谈判中取得有利的结果——

「妾身明白了。就这么办。」

「欸？」

没想到莉法却一口答应，没有犹豫。勇斗因此惊讶到合不拢嘴。

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总之，《钢》与帝国的谈判，顺利结束了。

「那就是『黑者』吗？」

巴拉斯佳尔宫殿中的一角，霍尔巴尔瑟扬起嘴角啐道。

他是一名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有如枯树的老人。

他的左眼皮上有一道垂直的刀疤，左眼的视力也因此丧失；但是完好的右眼却如老鹰般锐利凶狠，充满强大的意志力。

「近距离对峙过后，果然有惊人的魄力。一点也不像个小鬼。」

当时的紧张确实是演出来的，但霍尔巴尔瑟因勇斗的霸气而心生恐惧，也是事实。

在帝国朝廷中呼风唤雨的霍尔巴尔瑟，年轻时也曾经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经历不少险境。

他曾与许多英雄豪杰相互竞争，甚至正面为敌。

但从没见过像『黑者』那种程度的霸气。

「该说不愧是女巫渥尔娃的预言中，毁灭帝国的人吗？」

霍尔巴尔瑟自嘲地哼了一声。

没错。正如预言的内容，在刚才的谈判里，神圣阿斯嘉特帝国长达两百年的悠久历史，被『黑者』画下了句点。

身为把大半辈子奉献给帝国权力的人，霍尔巴尔瑟多少感到有点空虚。

然而，也只是「多少」而已。

「不过，哼，果然如我所料，要求我的项上人头作为赔罪呢。」

霍尔巴尔瑟摸著自己脖子，苦笑起来。

这是可以预料得到的要求。

『黑者』把法古拉培尔收为义子，吸收了整个《剑》。

只要对方向法古拉培尔打听，就会知道谁才是帝国的实质掌权者，并且知道帝国的国力已经完全不如《钢》了。不难想像对方会因此要求帝国献出霍尔巴尔瑟的项上人头。

「算了，虽然计画多少生变，但还是没有问题。只是提前实行了而已。」

与神帝希格德莉法谈判的十二天后。

「那个真的是霍尔巴尔瑟吗？」

西格图那宫殿的某处，勇斗觉得恶心似地皱著脸，向法古拉培尔问道。

他的视线另一端，是法古拉培尔手上的陶器。

收纳在其中的，是为了防腐而泡在酒中的，《枪》族宗主兼帝国大神官霍尔巴尔瑟的首级。

毕竟不是什么赏心悦目的东西，勇斗只看了一眼就退开了。

「……没错。」

法古拉培尔也同样皱著眉，但还是仔细观察著陶壶内的东西，最后点头。

「不会是替身吗？」

勇斗不看著陶器地问道。

「应该不可能～想找出和这男人一样老的人～是很困难的事～」

芭菈摇著头，慢吞吞地说著。

她也见过霍尔巴尔瑟，可以肯定那是本人。

「哦～说得也是。」

勇斗点头同意她的说法。

这里是攸格多拉西尔，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日本那么富庶，而且医疗技术也不先进。

平均寿命连五十岁都不到。在日本，五十岁还算是壮年，可是在这里，已经是高龄老人了。

虽然勇斗不知道霍尔巴尔瑟的真正年龄，但也听说过他老得和妖怪一样的传闻。

想找出年纪与他相当，而且五官相似到能骗过认得他长相的法古拉培尔等人的替身，就现实条件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这颗头毫无疑问是他本人吗？」

勇斗自语著，但还是有种说不定那颗头是狐狸之类变成的假冒品的感觉。

事情顺利到这种地步，反而让人很不安。

「检查完了吗？」

坐在有点距离之处的希格德莉法淡然问道。

直到昨天为止，她都因月事而关在房里休养；不过从今天的脸色看来，身体应该恢复得不错。

「嗯。看样子真的是霍尔巴尔瑟没错。」

「对《钢》的讨伐令已经撤回了。」

「嗯，我们也确认过了。」

勇斗已经见过盖有神帝玉玺的黏土板。

而且他也已经从克莉丝缇娜那边，收到「朝廷将神都居民集合在格拉兹海姆的广场上，当众宣布撤回讨伐令」的报告了。

「最后就是……你和妾身的婚事了呢。」

「唔……」

事态进展得如此迅速，勇斗实在无法不觉得怪异。

虽然认为其中肯定有诈，但具体的内容是什么？他却毫无头绪。

不对，既然霍尔巴尔瑟真的死了，说不定一切只是自己想太多而已？

只是因为事情太过顺利，因而无谓地感到不安罢了？

「今后就承蒙你多多关照了，夫君。」

神帝嫣然一笑。

结婚的要求，是《钢》提出的。

而且对方已经完成除了这件事之外，《钢》提出的所有要求了。

事到如今，勇斗没有拒绝成亲的理由。

假如拒绝这桩亲事，反而会让《钢》因此蒙羞。

「……嗯，以后请多关照了。」

尽管有种被妖魅盯上般的感觉，但勇斗除了点头，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呵呵，突破第一关了。」

坐在专用的卧房里，希格德莉法——身体里的霍尔巴尔瑟得意地笑道。

的确，他的肉体已经死了。

可是魂魄仍然活著。

借著附身在希格德莉法身上而活著。

「哼，话说回来，女人的身体还真是麻烦。」

直到昨天为止，莉法确实是因月事而无法出门。

经血处理起来很花工夫，再加上附身时感觉是共通的，只要霍尔巴尔瑟一直附在这身体上，生理期的疼痛就会一直跟著他。

腹部的疼痛没完没了，心情也因此变得抑郁。

实在是段糟透了的日子。

「虽然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不快点换新身体的话，我可是会受不了的。」

霍尔巴尔瑟呵一声，自嘲地笑道。

这个身体只是暂时的替代品。

他的真正目标是：希格德莉法的子嗣。

尽管帝国已经是霍尔巴尔瑟的囊中之物，但他年事已高，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

体力愈来愈差，身体不能随心所欲地活动，而且容易生病。每天都过得心惊胆跳，担忧死亡的来临。

因此，他想到了一个法子。

假如善用让魂魄附身在小动物上的这股『力量』，说不定就能永远地活下去了。

的确，他无法附身在意识清醒的人身上。

但是像莉法这种昏迷不醒的人，或是刚出生的小婴儿，就没有任何问题。他已经实验过了。

只要把魂魄转移到自己与莉法生下的孩子身上，他就能在返老还童的同时，获得双符文的能力与神帝的权威。

等到附身的身体不堪使用时，再换到新的身体上。如此不断重覆，他就能永生不死地成为攸格多拉西尔的绝对君王。

这就是霍尔巴尔瑟打的如意算盘。

「反正都要附身，当然会想附在流有自己血脉的身体上，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虽然神帝只是第二正妃，但神帝与大宗主生下的子嗣，还是很有机会以血统来主张正统继承权，成为下任神帝。

不对，那么做也很麻烦。还不如趁早把正室肚里的孩子偷偷做掉，最是乾脆。

「唉唉，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此一来就非得与男人交合不可了。抱著娃娃般没有意识的女人行房都还比这好一点。真是没办法。」

霍尔巴尔瑟说著，从床上起身。

夜已经深了。

差不多是时候了。

希格德莉法——霍尔巴尔瑟离开房间，走向大宗主的卧室。

「神、神帝陛下！？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站在房门前的卫兵紧张地问道。

对于生长在攸格多拉西尔的人而言，神帝可说是半人半神的存在，是他们信仰的对象。

那么神圣高贵的人物冷不防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当然会感到慌乱。

「在这种时间拜访未来的夫君，当然只有一件事了。」

「咦？啊哈哈，我等真是太不解风情了！」

卫兵们赔著不是，让希格德莉法——霍尔巴尔瑟进房。

大宗主的房间原本是客房，但是与神帝专用的房间同样豪华宽敞。

房间里除了大宗主，还有一名金发美女。

「陛、陛下！？这么晚了，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金发美女惊讶地问著。

「妾身刚才也与门口的卫兵说过了，妾身是来和夫君履行夫妻之实的。」

「……您还真是急性子呢。」

大宗主苦笑著说道。

霍尔巴尔瑟当然也有这个自觉，但是女人的身体实在太不方便了，令他难以忍受。

想早点换到新的身体里。这是他的真心话，不过他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

「妾身从出生起就孱弱多病，老实说，什么时候倒下都不奇怪。为了守护皇统，所以我想尽快生下后嗣。」

「唔，原来如此。菲丽希亚，你先离开吧。」

「咦！？哥、哥哥大人！？可、可是……」

金发美女紧张又担心地看著大宗主。

大宗主呵一声，耸了耸肩。

「没关系的。在这种情况下，神帝不可能加害于我。啊，对了，刚好有件事要拜托你去做。」

大宗主招手把她叫到身边，说起悄悄话。

希格德莉法——霍尔巴尔瑟无法听见大宗主在说什么，不过——

「一切照著哥哥大人的吩咐去办。」

金发美女完全同意似地点头，朝著这边走来。

「陛下，虽然相当冒犯，但是要请您让微臣检查一下身体。」

「嗯，好啊。」

希格德莉法——霍尔巴尔瑟爽快地答应。

原本就不是为了暗杀才来找大宗主的，当然什么危险物品都没带。

而且这也不是自己的身体，就算被别人看到，也不会觉得羞耻。

不管对方搜得多仔细，都无所谓。

「……好了。抱歉做出如此失敬的事，请陛下见谅。」

结果当然是搜不到任何东西。金发美女低头道歉。

「没什么，这也是你的职责所在。」

「感谢陛下如此宽宏大量。微臣就此告退。」

金发美女再次躬身行礼，离开房间。

目送她离去后，希格德莉法——霍尔巴尔瑟在大宗主身边坐下，将身体依偎在他身上。

「总算能和夫君独处了呢。」

说出这话的瞬间，霍尔巴尔瑟打从心底唾弃自己，但是没让情绪表现出来。

他把手覆在大宗主的手背上。

霍尔巴尔瑟位高权重，身边不乏向他承欢献媚的女人。他模仿著那些女人的动作，讨好起大宗主。

「快把妾身占为己有吧。这样一来，你就是名符其实的神帝了。」

他呢喃起直白的甜言蜜语。

就霍尔巴尔瑟所知，没有哪个男人不贪恋权力。

特别是爬到高位的男人，对权力更是著迷。

对那种人来说，没有比「下任神帝」更具吸引力的诱饵。

而眼前这个男人，是把一介弱小氏族壮大成为拥有辽阔领土的大宗主。霍尔巴尔瑟相信，也非常肯定他绝对会因此上钩。可是——

「不用那么急啦。之前我们一直没机会好好说上话，还是先来聊聊往事吧。」

大宗主爽朗地笑道。

霍尔巴尔瑟在心里咂舌。

就算在搜集情报方面，整个攸格多拉西尔无人能出其右，但霍尔巴尔瑟也无法完全掌握希格德莉法逗留在雅尔菲德时的大小事情。

他就是担心露出马脚，所以才尽可能避免与大宗主多做接触的，结果还是必须面对这种麻烦的情况。

「比起过去的事，妾身更想与夫君讨论未来呢。」

总之，先想办法岔开话题再说。

霍尔巴尔瑟原以为大宗主会昧于权力而直接推倒希格德莉法，看来有些失算。

「等你率军前往神都后，妾身会亲自带你参观巴拉斯佳尔宫殿。你一定想像不到皇宫有多么富丽堂皇哦。」

「哦？」

总算引起他的兴趣了，希格德莉法——霍尔巴尔瑟在心中松了口气。

刚才的情况实在令人心惊胆跳。

看样子，必须尽快怀上大宗主的孩子，否则早晚会出现破绽的。

「只要你成为妾身的夫君，皇宫的一切就全是你的了。如何？很期待吧？」

霍尔巴尔瑟勉强把话题拉了回去。

既然如此，还是采取攻势，主动推倒大宗主好了。正当霍尔巴尔瑟如此盘算时——

「是吗？那真让人期待呢。哦，好像来了。」

房门忽然唧一声被人打开。

走入房内的，是一名银发美女，以及跟在她身后的，相貌与希格德莉法如出一辙的少女。

「陛下，我妻子想拜见您。」

勇斗贼兮兮地扬起嘴角，朝美月伸手做介绍。

美月是在今天中午左右抵达西格图那的。

勇斗听美月说过，她与希格德莉法之间有某种奇妙的连结。

既然如此，假如让两人面对面接触，说不定会出现什么特别的反应。

因此，虽然让怀孕中的美月长途奔波，多少有点不安，但是因为已经进入安定期了，所以勇斗还是决定把她叫来这里。

而且比起让她孤伶伶地在津利等待勇斗回来，还不如让她待在勇斗身边。如此一来能减轻她的压力，不需要一直担心。

就结果而言，也算是为了还没出世的孩子著想。

「首次拜见陛下尊容。我是周防勇斗的妻子美月。」

美月走到希格德莉法身边，低头行礼道。

两人并排在一起，果然极为相似。

就算说她们是孪生姐妹，八成也不会有人怀疑。

「嗯、嗯，你好。妾身也是第一次看到你呢。虽然听说过你的事，但也没想到会像到这个地步。」

应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吧，希格德莉法狼狈地回道。

上钩了。勇斗心想，同时也百分之百确定，这个希格德莉法绝对不是本人。

美月与希格德莉法不是第一次见面。

的确，她们两人在现实中是第一次相见，可是在梦中见面的次数早已多到数不清了。

就算针对这点加以追问，可能也会被希格德莉法找理由蒙混过去。本来还有点担心的，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了。

听说过你的事。

真正的希格德莉法是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的。

既然如此。勇斗对美月使了眼色。

美月点点头。

「陛下，我们相像的地方，不只外表而已哦。」

「嗯？」

希格德莉法讶异地皱眉。

感觉得出来她正在警戒、猜测勇斗等人的意图。

但是，对勇斗的计画来说没有任何问题。

「其实，我也有双符文哦。」

「……啥？」

希格德莉法楞道。

连这件事都不知道，她果然不是本人。

「呼……！」

美月闭上双眼，抖擞精神似地呼了一声后，再次睁开眼睛。

她的双眼中闪烁著鸟般的符文。

「什么！？」

希格德莉法大惊失色。

但是，事情并非就此结束。

「唔！？」

仿佛回应著美月的双符文似地，希格德莉法的双眸中也浮现剑般的金色符文。

接著——

「！」

「嗯嗯！？呜啊啊啊啊！？」

两人同时按住眼睛。

美月咬牙忍耐著灼热，但是希格德莉法似乎毫无心理准备，痛得大叫起来，身体不住扭动。

符文的共鸣——

过去，两人也曾在梦里出现这种不可思议的奇妙现象。

（好热！）

奔窜于全身上下的热流，使希格德莉法清醒过来。

神力失控，有如溃决的激流。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种感觉，她以前也曾数次体验过。

没错，就是在梦中与美月相见时。

（呜啊啊啊啊！！）

忽然，希格德莉法听见一阵嘶哑又令人不悦的惨叫声。

仔细一看，霍尔巴尔瑟正痛苦地扭动不已。

活该。虽然觉得痛快，可是希格德莉法又发现不太对劲。

（这里是……？）

希格德莉法四处张望著，映入眼中的是黑白两色的巴拉斯佳尔宫殿。

她很熟悉这样的景色。

这里是，希格德莉法的内心风景。

（霍尔巴尔瑟！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希格德莉法在盛怒之下咆哮道。

光是在现实中被那丑恶的老人蹂躏，就已经够让她生气了，连可说是自己最后一块圣地的内心都被他闯入，自然会令她大发雷霆。

（呜喔喔，唔，嗯！？你醒过来了！？）

霍尔巴尔瑟也发现希格德莉法的存在，恨恨地啐道。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希格德莉法也相当清楚现在的状况是何等异常。

同时，她的怒气也如火山般爆发了。

（快点滚出妾身的身体！）

随著怒吼，希格德莉法发出拒绝的意志。

可是，霍尔巴尔瑟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痛苦狼狈。恢复冷静的他看向希格德莉法，狞笑了起来。

（不可能。这具身体已经是我的了。）

（哼！不出去的话妾身就要来硬的了……唔！？）

希格德莉法正想伸手去抓霍尔巴尔瑟，但是发现自己的身体——精神体被无数道光之绳索束缚著，无法动弹。

（这是……缚魔锁！？）

（咯、咯、咯，因为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为了保险起见，早就先以秘法把你重重戒禁住了。）

霍尔巴尔瑟邪恶地笑道。

缚魔锁是戒禁、束缚异质之物的秘法，也是希格德莉法擅长的秘法之一。

即使强如英灵战士，被人施展这个秘法时，符文的『力量』也同样会被封印。

不过，那是对普通的英灵战士而言。

（哼！你以为妾身是谁？像你这种人的秘法，不可能封住有双符文的妾身！）

莉法说著，凝聚神力想扯断绳索，但是——

（呜！？）

理应如手脚般随心所欲地使用的神力，完全没有反应，莉法不禁愕然。

她一连试了数次，可是神力完全没有凝聚的迹象。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困窘不已的希格德莉法，霍尔巴尔瑟得意地纵声大笑。

刺耳无比的笑声使莉法愠怒地想扯断光之绳索，但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

霍尔巴尔瑟扬起嘴角。

（就算你再怎么试也没用的。我刚才说过了，这具身体已经是我的了。当然，就连双符文的力量也是。）

（唔唔！）

希格德莉法愤怒地瞪著霍尔巴尔瑟，口中低吼不已。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莉法记得，自己本来在帮助美月召唤勇斗，不过在召唤时稍微勉强自己多发出了一点力量——

之后的事，她就没有记忆了。

看样子，应该是在昏迷时被这个丑恶至极的老人夺取了身体。

怒气再次腾腾涌上心头。

（可恶！快松开！你竟敢不听命令！）

希格德莉法激动地大喊大叫，但霍尔巴尔瑟只是轻蔑地看著她冷笑。

（哼，我怎么可能会听你的话。失去神帝地位和力量的你，只不过是个普通小女娃罢了，要有自知之明。）

（呜呜呜！）

被霍尔巴尔瑟一喝，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希格德莉法眼中落下。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不甘心。

因为，霍尔巴尔瑟说得没错。

对。除了神帝的地位与双符文，自己一无所有。

而且这两样东西，都是先人传承的，不是亲手挣来的。

但是若失去这两者，就什么都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白发红眼这种异常的外表，以及无法在阳光下行走的孱弱身体。

自我中心、骄纵任性，完全没有值得称赞之处。

她是最清楚这些事的人。

（好了，你就继续睡吧。）

霍尔巴尔瑟朝莉法走近，嗖地伸出手。

莉法想逃，但是身体动弹不得。

（来人啊！谁！谁来救妾身吧！法古拉培尔！）

她呼喊著一直以来，总是帮著自己的同乳姐妹之名。

没错，只有她是希格德莉法的救星。

可是，就算法古拉培尔拥有王之符文，也无法进到希格德莉法的心里救她。

虽然如此，她还是希望有人能救出自己。

（别挣扎了，没有人能进到你心里救你。）

霍尔巴尔瑟一把抓住莉法的脸。

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源源不绝吸走，意识愈来愈远。

好可怕。

莉法有种预感，假如睡著，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不想自己的人生结束在这种地方，结束在这个年纪。

（勇斗！救救妾身！）

在绝望中，莉法反射性地怀著一丝希望，叫著意中人的名字。

就在这个时候——

『芬布尔之冬！』

随著一道陌生的声音，束缚著希格德莉法精神体的光之绳索被解开了。

取回自由的希格德莉法，再也不肯让这男人多碰触自己的内心任何一秒。

（快点滚出妾身的身体！你这个下贱东西！）

莉法大叫著，『力量』从她的精神体爆发出来，把霍尔巴尔瑟弹出内心。

（唔啊！？混帐啊啊啊！！）

霍尔巴尔瑟的精神体被吹到半空中，伴随著充满怨恨的惨叫，就此融化在空气中，消灭了。

†

「嗯？这里、是……？」

希格德莉法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以及两张熟悉的脸孔。

那两张脸正低头看著她，眼中充满担心。

看样子，自己正被心爱的少年抱在怀中。

016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旧识啊？」

说实话，莉法以为身在天国。

虽然直觉告诉她，这里是现实，不过心情上她有这种感触。

希格德莉法是神帝，是「特别」的存在。

所以她感觉得到，人们在看著自己时，眼神中总带著一股生疏与冷淡。

也感觉得到，人们总是与自己保持距离。

但是，现在眼前的这三个人，眼神都有股暖意。

那暖意使莉法觉得很舒服，胸口发热。

「勇斗阁下，你顺利回来了吗？」

「「！？」」

勇斗与美月惊讶地瞪大双眼，但随即露出开怀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自从您离开雅尔菲德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呢，莉法大人。」

「嗯，是啊。这里是什么地方？看起来不像巴拉斯佳尔哪。」

莉法左右张望问道。

果然没见过这样的房间。

「这里是西格图那。」

「嗯？《剑》的宫殿吗？法古拉培尔也在这里吗？」

「啊！我马上去叫她。」

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美月跳起来，快步离开房间。

目送她离去后，勇斗问道：

「方便问一下吗？当初召唤我过来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嗯？唔～……老实说，妾身不记得了。回过神时，人已经在这里了。」

「是这样啊？」

「不过，清醒之前曾见到霍尔巴尔瑟占领了妾身的心。八成是趁著妾身失去意识时，操纵妾身的身体为所欲为吧。实在是令人生厌的家伙。」

希格德莉法恨恨地啐道。

相反的，勇斗则是一脸抱歉，略带消沈地说道：

「真是对不起，害您元气大伤……」

「没什么，事情都过去啦。既然你们在这里，表示已经打赢敌人了吧？一起吃火锅的大家都还安好吗？」

「托您的福，大家都很平安。」

「那就好，妾身还想再和她们聚聚呢。」

「她们之中有好几个人在这边，要叫她们过来吗？」

「之后再说吧。先把妾身失去意识这段期间发生的事告诉妾身吧。」

「是。」

如此这般，希格德莉法从勇斗口中听到一切原委。

她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什么！已经要入冬了！妾身居然睡了那么久。这么一想，得多少感谢一下霍尔巴尔瑟才行？哼，不过妾身可没那个打算。」

莉法兴致不高地哼了一声。

多亏霍尔巴尔瑟的附身，自己才有办法保住一命，但是被侵门踏户的愤怒还是远大于感谢之情。

而且，说到那个老人，能想起来的全是令人厌恶的回忆。

「话说回来，是谁使出《芬布尔之冬》的？」

没有那秘法的话，说不定自己将会就此沈眠不醒。

可是，莉法不记得教过美月《芬布尔之冬》，菲丽希亚的神力也不够多，不足以破解霍尔巴尔瑟施展的秘法。

「哦，因为您的模样看起来很明显是被人操纵了，所以我找了精于此道的第一把交椅过来助阵。」

勇斗说著，便朝一名站在旁边，拥有褐色肌肤的丰满肉体，妖艳感十足的银发美女伸出手。

那容貌，以及足以破解霍尔巴尔瑟秘法的高强本领，这几个特徵与希格德莉法听说过的某人相符。

「该不会是、西格恩吧？」

「是。很荣幸能见到陛下。」

褐肤美女——西格恩恭敬地跪地行礼。

猜对了。希格德莉法瞪大眼睛。

人称『米德加尔特的魔女』，是攸格多拉西尔排名前五的秘法师，也是以女性身分担任《豹》前前任宗主的女中豪杰。

「因为您以前说过，《芬布尔之冬》是解放一切制约的秘法嘛。」

勇斗有些调皮地扬起嘴角，朝莉法眨了眨眼睛。

这么说来，自己好像曾对勇斗说过这件事。

「呵呵，就连霍尔巴尔瑟也敌不过你呢！」

虽然还没完全掌握状况，不过对手是那个老奸巨猾的大神官。

对手肯定是做好严密周详的计画后才行动的。

可是，勇斗却以双符文的共鸣，以及『米德加尔特的魔女』西格恩这两张强大到岂有此理的王牌，从正面击溃了他。

虽然不是勇斗本人亲自击败的，但是，王者本来就不是万能的超人。

能够集结各种一流人才的运气，以及被这些人才拥戴的人望。换句话说，是因为勇斗有这种身为霸王的器量，才有办法消灭霍尔巴尔瑟。

仔细一看，勇斗比半年前长高了不少，也更有威严了。

不愧是自己看上的男人。莉法心有戚戚焉地开口：

「话说回来，一阵子不见，你成长了不少嘛。不但吞噬了《豹》，也并吞了《剑》，最后连帝国也被你纳为己有了。和预言的内容完全一样呢。」

「可是那些交涉并非出于莉法大人的意志不是吗？这样子真的好吗？不过，事情发展到此，我们这边也没办法喊停就是了。」

勇斗再次语带歉意地说著，希格德莉法朗声大笑起来。

明明即将成为攸格多拉西尔的霸王，但这名少年还是如此正直、讲信义。

所以自己才会喜欢上他。

希格德莉法注视著勇斗，说道：

「没关系。帝国这个角色也该下台了，今后就是你的时代了。你就大方地前往神都格拉兹海姆，成为新的君王吧。」

第十三卷 Epilogue

「哼哼，从来没听过神力会那样失控呢……」

巴拉斯佳尔宫殿的某个房间里，霍尔巴尔瑟恨恨地啐道。

万万没想到《钢》族大宗主的正室一现身，双符纹的神力就立刻开始失控。

而且还因此让原本沈睡至今的希格德莉法恢复意识。

直到斩下自己的首级为止，一切的发展完全在计算之中，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程度的意外状况。

「幸好事先留了后路。」

霍尔巴尔瑟啪嚓、啪嚓地转动脖子，苦笑起来。

无法预知下任神帝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诞生。

然而自己原本那具朽迈的身体，很可能在新神帝出生前就衰败、殒灭。

而且就算顺利夺取了新生神帝的身体，但是附身在婴儿身上，就什么事也不能做了。

现在这具身体，就是基于这些顾虑，事先准备的备用肉体。

「虽然失去神帝的身体，可谓损失惨重，不过这样一来，那些人以为我死了，反而会因此失去戒心呢。」

原本的肉体已经身首分家，精神体也被希格德莉法弹出体外。

而且霍尔巴尔瑟还特地表演了一番，让精神体看来像是被消灭了一样。

「走著瞧吧，『黑者』。休想妨碍我长久以来的夙愿……！」

第十三卷 EpilogueII

布立君达沃尔——

版图横跨攸格多拉西尔南部的赫尔海姆地区与西部华纳海姆地区的，大国《炎》的族都。

此时此刻，五万大军正集结在城门外，迫不及待地等著宗主发号施令。

至于他们的宗主，织田信长，正阅读著帝国送来的黏土板，漾起愉快的笑容。

「哦哦，兰，那小娃儿真是了不得呢。」

「……是。没想到他居然能如此轻易地排除危机……」

黏土板上的内容大意是：撤回对《钢》的讨伐令、神帝即将成为《钢》宗主的第二正妃。

第二正妃。这个名词说明了一切。

虽然早已有名无实，但名义上仍然是全攸格多拉西尔统治者的神帝，不但下嫁给《钢》的大宗主，而且必须屈居二房。

也就是说，讨伐联军遭受了极为严重的挫败，甚至使帝国不得不屈从于《钢》的威势。

同时，《钢》也得到了名为「神帝」的，统治全攸格多拉西尔的名分。

「呵呵呵，不这样就不有趣了。」

被早一步入主京师，确实令人恼恨。

但同时，就是该这样才有趣吶。信长也有这样的想法。

目前的局面还说不上稳定。

信长当年也是如此。尽管他拥立足利义昭成为征夷大将军，将其作为傀儡来操弄，可是周围各国与信长间的激战并没因此停止。

现在的情况与当年相同。

把自己晾在一旁，自顾自地问鼎天下。无论对方是谁，信长都没有把这统治天下的位子拱手让出的打算。

「兰！出击了！该是咱们《炎》进军神都格拉兹海姆的时候了！」

to be continued

第十三卷 后记

让大家非常非常久等了。

好久不见，我是鹰山诚一。

这集出版得这么晚，责任完全出在我身上。【注】

编注：以下所指皆为日方出版情形。

责任编辑U大人、插画家ゆきさん老师、其他与本书相关的大家，我只能在此向您们低头道歉。

最重要的是，让各位读者等了这么久。实在非常抱歉。

假如能让我找理由解释，就是从去年夏天起，我的私人生活开始冒出很多问题，而且愈来愈严重，特别是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之间，陷入了完全无法提笔写作的状态。

由于是私生活方面的问题，详细情形就不多做说明了。总之，这是我人生中糟糕到名列前茅的一年。

不过，请大家放心，各种问题大致上都已经处理完毕。与目前的平静生活相比，那段时间可以说恍如隔世。

话说回来，在面对巨大的困难时，既有的价值观往往会受到严重的动摇，甚至会因此改变人的内在呢。

我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在一般的情况下，内在很少会出现那么巨大的变化。因此，对我来说，这也是在许多方面都有所领悟的一年。

有机会的话，我想把这些经验应用在今后的创作之中。

还有，希望再也不会发生像这次这样，写作进度大幅落后的情况！真的再也不要了。

话说回来，虽然是私事，不过我女儿在今年春天从小学生升为国中生了。

女儿两岁时，我成为单亲爸爸。一个人养育孩子，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但也总算熬到这么一天了。看著女儿参加入学典礼时的模样，我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再紧握父母的手，开始尝试在各方面独当一面。

同时，也开始进入叛逆期（笑）。

现在已经走到了育儿之路的转捩点。

我会努力打完后半场育儿战争的。

最后是谢辞。

责任编辑U大人，这次真的给您添了许许多多的麻烦！

而且还承蒙您在各方面给予温馨的关怀，真的非常感谢您！

ゆきさん老师，在您如此忙碌的情况下开天窗，实在很对不起您。我会努力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的。

还有，我也要向所有参与本书出版事宜的相关人士道歉及道谢。

除此之外，还要特别特别感谢在这些事情中，当我精神饱受煎熬时，愿意与我多方讨论、商量的N氏和S氏！

多亏了你们两位，我才有办法重新站起来，不被压垮。

最后，要向各位读者道歉。让您们等了这么久，真的非常对不起。

那么，期待下集再会了。

鹰山诚一

第十三卷 插图

第十四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从小，希格德莉法就是孤伶伶一个人。

她是高高在上，被神明赋予整个大地统治权的神帝之子。

再加上天生洁白如雪，不是比喻，她拥有真的白到像雪一样的异常肤色与发色，而且一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因此周围的人总是对她敬而远之，视为异类，觉得她很诡异。

最不幸的是，那些「周围的人」里，还包括了她的同胞手足在内。

对于希格德莉法，手足们从来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活在那样的境遇下，唯一能成为她心灵慰藉的，就是同乳姐妹法古拉培尔。可是法古拉培尔的个性太过顽固死板，绝对不会以逾越臣下身份的态度与希格德莉法互动。

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旅居《狼》领地的短暂时光，成为希格德莉法难以忘怀的灿烂回忆。

名为周防勇斗的男子，是相当不可思议的少年。

身为神帝，希格德莉法接见过许多从地方到神都来朝觐自己的各族宗主。

但是，在谒见自己时，那些宗主眼中所见的，只有希格德莉法头上的神帝光环与权威而已。希格德莉法本身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没兴趣理解，也对此毫不关心。

尽管他们对希格德莉法毕恭毕敬，但总是给人一种公事公办的事务感，既空泛又空虚。

比起来，勇斗的宫廷礼仪和遣词用字都非常不像样，可以说没礼貌到极点。

但是，他的每句话都包含着真心诚意，是发自内心的肺腑之言。

感觉得出来，勇斗注视的不是神帝这个头衔，而是希格德莉法本人。

莉法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

虽然法古拉培尔对自己非常好，可是莉法经常能在她的温柔中感受到怜悯之情。

对身为傀儡的她感到同情。对身体羸弱的她感到同情。对被迫下嫁不爱的男人的她……

莉法明白法古拉培尔有多么为她着想。

她也非常感激这样的法古拉培尔。

但同时，「我的处境真的有这么可怜吗？」、「我的人生真的这么可悲吗？」她也无法不对自己的悲惨产生自觉。

而且，法古拉培尔还是龙翰凤雏的杰出人才，这更加深了希格德莉法的自卑感。

不论过去或现在，能以几乎对等的态度与莉法互动、并如实做到的，只有勇斗而已。

会因此对他产生好感，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

听说鸟类在破壳而出时，会把第一眼见到的对象当成父母。

说不定，自己的情况也差不多吧。

妾身只有他了。这种想法深深烙印在莉法内心深处。

想和勇斗永远在一起。

想为他做任何事。

想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为心爱的那个人生儿育女。

只可惜——

自己恐怕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做那些事了。

第十四卷 ACT1

「莉法大人！」

房门砰一声被推开，法古拉培尔闯进房间里。

那是一名英气逼人的女性。

她不但是勇斗目前逗留的《剑》族宗主，也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希格德莉法的同乳姐妹。

一听说莉法恢复意识，法古拉培尔便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探望。

「呼！呼！您、您没事吧!?」

「哦哦，法古拉培尔，好久不见了哪。」

希格德莉法以怀念的表情眯起眼睛说道。

光是这个反应，就足以让法古拉培尔热泪盈眶。

「哦、哦哦！这种笑容……」

法古拉培尔就地跪下，感动万分地捧起莉法的手。

两人自从懂事之前就认识了。

光是从对方的一个小动作，就足以明白许多事情。

「哼，现在才发现也太晚了吧？居然会被那种老头子欺骗。」

「是……关于这件事，微臣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

「算了。反正我们都没事，而且还有机会重逢，这样就好了。」

莉法说完，笑着抱住法古拉培尔。

被莉法抱住的法古拉培尔身体颤抖不已。

「莉、莉法大人……呜呜，您、您平安无事……呜，真、真是太好了！呜、呜哇啊啊！」

成串的泪珠滚出眼眶，法古拉培尔放声大哭了起来。

「喂、喂!?……真拿你没办法哪。」

法古拉培尔的反应使莉法讶异地瞪大双眼，但立刻柔柔地微笑起来，轻拍法古拉培尔的后背说：

「真是个……伤脑筋的姐姐呢。」

「!?莉、莉法大人!?您刚才说了什么!?」

「烦死了，妾身可不会再说一次哦。」

「呜、呜呜呜，如此不成才的我，居然有幸听闻莉法大人这番话……实、实在是光荣之至！呜哇啊啊啊!!」

法古拉培尔再次感激涕零地放声大哭。

在场的勇斗不由得傻眼。

「原来她是这种人吗？」

虽然说勇斗早就知道，法古拉培尔对莉法的忠诚心非比寻常。

可是在这之前，勇斗一直认为她是勇猛刚毅的武人。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法古拉培尔是对《钢》讨伐军的盟主，拥有人称王之符文的《宣战的号角》，不但是远近驰名的猛将，而且还深得《剑》的九名精锐英灵战士——『扬波之女』成员的忠敬崇拜。

所以勇斗万万想不到，那么威猛的角色，竟然会如此不顾颜面地在人前嚎啕大哭。

「呜、呜呜……」

一旁的美月也跟着哭了起来。

她想必是被这重逢的场面感动了吧——

「咦？我为什么哭了呢？」

……好像不是的样子。

美月对自己的反应既惊讶又迷惘。

看样子，美月和莉法之间果然有种他人难以理解的「羁绊」。

「进军神都格拉兹海姆，是吗？虽然是我自己提议的，不过老实说，这件事相当艰难呢。」

久别重逢的莉法和法古拉培尔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吧。勇斗识趣地将卧房让给她们两人独处，在办公室里琢磨起接下来该做的事。

看着菲丽希亚报告的士兵人数与军粮剩余量，现实毫不留情地让勇斗明白，想做的事有多么莽撞无谋。

「在这种季节进军，连我都觉得自己有够胡闹。」

勇斗耸了耸肩，自嘲地笑道。

这个时节，晚秋早已结束，完全进入冬季了。

就连刚才经过的中庭，也染上一层白雪。

假如连位在平地的西格图那都出现积雪，那么被群山包围的补给路线、降雪量更大的毕佛斯特盆地，积雪肯定更高。

而且眼下降雪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后勤补给的速度势必会因此拖延。

「就算没有积雪，补给线也还是拉得太长了。」

光是思考对策，就觉得脑袋开始发疼。

目前，《钢》军趁着在维格利德会战大获全胜的余势，一鼓作气地进入《剑》的族都西格图那。

一般而言，占领军通常不熟悉占领地的详细地理情况，而且征服者、被征服者双方，在文化及风俗、习惯方面也有许多不同之处。必须花上相当时间，才有办法消除两者间的各种龃龉，获得百姓信赖。

再加上推翻旧有政权时，原本的既得利益阶层可能因此被剥夺权力地位，沦落为盗匪。

基于这些原因，当地治安自然很容易恶化。

就这点来说，由于《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已经宣誓归顺于勇斗旗下，因此比起一般的占领，治安恶化的问题会缓和许多。但是，她治理下的所有地区是否全都不会出现纠纷，也依然值得怀疑。

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预设《剑》中存在着不愿屈服于《钢》，表面顺从，实则打算趁机暗中滋事的人才对。

在这种尚未完全掌控的危险地区运送大量军粮物资，就像对敌人说「快来打劫我啊」一样。

「那个……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非进军神都格拉兹海姆不可吗？」

服侍在勇斗身旁，看起来很沉稳的金色长发美女战战兢兢地问道。

她是勇斗的副官菲丽希亚。

勇斗坚决地点头：

「没错，我不打算等到春天再行动。」

根据美月好友分析，攸格多拉西尔非常有可能是上古时代，沉入海中的传奇大陆「亚特兰提斯」。

尽管勇斗自己很不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但是面对《妖精之铜》等各种直接、间接证据，他也无法继续质疑这个说法的真实性。

这块大陆迟早会沉没。但是不知道精确的沉没时间。即使明天就陆沉，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没时间悠悠哉哉地等到融雪完毕。

「老实说，现在也只能期待黎芮儿的本事了。」

勇斗脑中浮现一名年纪才十五、六岁，不过行政手腕极为高明可靠的少女——《钢》族少主黎芮儿的身影。

假如没有黎芮儿，即使勇斗再心急，也只好打消在这种情况下进军神都格拉兹海姆的念头了。

刚认识她时，总是哀叹自己的无能、毫无信心的少女，如今不论对《钢》或对勇斗而言，都已经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我很清楚黎芮儿阁下的能力有多高明，但……」

尽管如此，菲丽希亚还是吞吞吐吐地提出异议。

菲丽希亚向来有把勇斗神圣化的毛病。「既然哥哥大人这么说……」基本上，只要是勇斗的决定，她从不怀疑，也绝对唯命是从。这样的她，竟然罕见地再三表示担忧，现况的严酷程度可见一斑。

「说起来，只要等到春天，各方面的状况应该都会好转才对。假如是过去的哥哥大人，肯定会耐心等到春天到来。」

「唔，嗯。」

勇斗的个性并不好赌。

他总是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地排除所有风险。先创造出必胜的环境，再赢得绝对能获胜的战斗。

虽然世人经常误以为勇斗是专做破天荒举动的狂人，但他其实是这种履薄临深的类型。

自从前前代《狼》族宗主法布提因自己的骄傲托大而死，勇斗行事更是谨慎，除非做出万全之策，否则不会轻易行动。身为贴身副官的菲丽希亚是最清楚他性格的人。

而如今，尽管明知风险奇大，勇斗还是决定强行进军神都。勇斗的这种态度，应该让菲丽希亚感到相当不寻常，也令她非常不安吧。

「就算哥哥大人如此焦急，也不愿意告诉我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吗？」

菲丽希亚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直视着勇斗问道。

不过，事情一码归一码。

假如太早把攸格多拉西尔即将沉没的事公诸于世，民众很可能陷入难以控制的恐慌之中。所以直到目前为止，勇斗只对《钢》族少主黎芮儿提过。

就连正室美月以及副官菲丽希亚，也都完全不知情。

事实如此沉重又绝望，假如能在懵懂不知的情况下生活，当然是最好的。

「与讨伐联军开战前，我想说哥哥大人应该有很多无法轻易告诉其他人的心事，所以请黎芮儿阁下为哥哥大人分忧解劳。至于哥哥大人究竟在烦恼什么，我一直等您主动告诉我。」

「…………」

勇斗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可是，这次进军神都的决定，实在太不像哥哥大人的行事风格了。事关两万大军的生命，身为副官，我不得不向您询问原因。」

「唔……」

菲丽希亚是第一次如此严厉地逼问自己。

勇斗也知道，美月和菲丽希亚早就察觉他隐瞒了某些秘密。不过，既然她们体贴地不多问，勇斗也顺势享受着这份体贴。

但是现在，被菲丽希亚如此直接了当地质问，勇斗就像被戳到心虚之处一样，罪恶感一涌而上。

「我真的如此不值得信任吗？虽然我也知道自己博学而不专精，没有足以与哥哥大人共享秘密的器量，但是……」

「啊，不是啦。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唔～～也好，差不多是可以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了。」

「咦!?真、真的吗!?」

菲丽希亚的表情倏然开朗了起来。

直到上一刻，她还眼中噙着泪水，一脸沉痛，现在则是打从心底感到欢喜。

那反应，使勇斗的罪恶感更深重了。

看样子，向菲丽希亚隐瞒这件事，对她造成的不安似乎远远超过勇斗的想象，而且还相当伤她的心。

「嗯。反正迟早都得告诉你嘛，而且如果是现在的你，就算知道真相，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了吧。」

「咦？我以前和现在变了那么多吗？我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同呢。」

「是吗？那还是别说好了。」

「等一下!?您都已经说好要告诉我了，现在又反悔未免太过分了吧！」

「哈哈，开玩笑的啦。」

「真是太过分了，一点也不好笑。我生气了。最近还是别用哥哥大人最喜欢的胸部服侍您好了。」

「哇～等一下！对不起啦！我会跟你说的，只有那个千万不能不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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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斗赶忙放低姿态道歉。

充满奉献精神的菲丽希亚为勇斗做的那个，可说是极致的舒服。对日日夜夜被繁重工作追着跑的勇斗来说，是最美妙的精神慰藉。

要是因此好一阵子享受不到那服务，也未免太煎熬了。

「不过，如果您肯完整告诉我事情的原委，我还是会帮您做的哦。」

「你也变得很敢要求了呢。」

勇斗不禁苦笑。

如果是以前的菲丽希亚，虽然会故意做出诱惑勇斗的举动，但是绝不会对勇斗做的事表示不满或提出异议。

半开玩笑地威胁勇斗，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不过，就是因为你已经有办法像这样和我耍嘴皮子了，所以我才觉得告诉你真相也没问题。」

乍看之下，菲丽希亚是有些淘气又难以捉摸的女孩，但是和她相处多年的勇斗很清楚，那些只是用来掩饰她精神方面脆弱的假象。

把勇斗召唤到这个世界、亲兄长洛普特背叛氏族……她一直对这些事怀抱着深深的罪恶感，对此苦恼不已，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因此被勇斗抛弃。先前两人同衾时，菲丽希亚曾经向勇斗倾吐过这些心声。

如今回想起来，说不定就是为了消除这种强迫症般的不安，所以菲丽希亚才会病态地效忠勇斗，绝对不会忤逆勇斗的意见吧。

但是，那样极度不自然地压抑自我，反而会使人变得更脆弱。

「因为耍小脾气而得到信任，这种结论让人觉得心情很复杂呢。」

菲丽希亚嘟嘴皱眉，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

这倒也是，那些话确实算不上称赞。勇斗耸了耸肩，补充说明道：

「我的意思是，因为你已经具备精神方面的韧性了。」

「呃……韧性吗？」

「没错。在我生长的国家，曾经有人针对部队的新兵做过研究。」

在弱肉强食的攸格多拉西尔世界里，发展、壮大军力是宗主非做不可的事。

为此，勇斗把所有找得到的相关资料全部至少看过一次。其中也有这样的研究，在他脑中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

「认真完成每天的训练，从不口出怨言，也没有任何不满之声的优等生型士兵，有时候会毫无预警地突然辞职。相比之下，每天喊着好累好累不想干了的家伙，不管遇到多困难的情况，反而很少真的辞职。」

「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呢。我还以为结果会相反呢。」

「是啊，一般来说都会那么想吧，连我也是。」

菲丽希亚瞪大双眼说道。勇斗嗯嗯嗯地点头同意。

「可是，那种任劳任怨的类型其实才是最脆弱的哦。把辛酸全往肚里吞，不告诉别人的那种家伙，乍看之下虽然很坚强，但很有可能在受挫时一蹶不振。我以前也是那样。」

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时，勇斗把无法回到原本世界的愤怒不满，以最差劲的态度发泄到菲丽希亚身上。就算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令他羞耻到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的黑历史。

与身为宗主有关的抱怨，过去可以说给美月听，适度地倾吐心中郁闷，可是攸格多拉西尔沉没的事，就连美月也不能说。

一个人怀抱着这么巨大沉重的秘密，被焦虑逼得恶梦不断，无法安稳入睡。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但是精神方面早已被折磨得千疮百孔了。

后来，把事情告诉黎芮儿之后，心情瞬间变得无比轻松。光是说出来就能有这么巨大的变化，对勇斗来说是难以忘怀的特别经验。

「原来如此。您是说我以前也是那个样子吗？听您这么一说，我确实也不是心里没底呢。」

「是吧？」

勇斗曾经偷偷问过和菲丽希亚一起长大，可以说是菲丽希亚的总角之交兼损友的吉可露妮。

他问她——菲丽希亚是否曾向她提过关于洛普特，以及把勇斗召唤到这世界的事。

答案是：没有。

「不过啊，最近你已经变得能像刚才那样开玩笑，没有以前那种有所顾忌，随时拉着一条防线，不让人看到真心的感觉了。」

「那应该是因为……哥哥大人总是很温柔地疼爱我，让我觉得非常幸福，不再感到不安的缘故吧。」

菲丽希亚说完，露出幸福又腼腆的笑容。

「哦，呃～是、是这样啊。」

那娇美的微笑使勇斗不禁看得着迷，至今仍忍不住怦然心动。

明明两人早已发展成亲密关系，所有能做的事全都做了。

但是那笑容，仍然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以前的菲丽希亚当然也会欢笑，但是如今想想，当时的开朗中总是多少带着点阴影。

恐怕是基于赎罪的念头造成的疙瘩吧。

但如今，不论是刚才的微笑，或者是不久前的闹别扭，都已经没有「我非这么做不可！」的强迫感了。

是率真的，完全展露出她情感的，真正的笑容。

也正因为如此吧，那笑容才会比过去更有魅力。

「既、既然如此，我就把秘密告诉你吧……」

勇斗故作平静地把对话拉回原本的话题上。

他拼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以免菲丽希亚发现自己的心脏正狂跳不已。

所谓的男人心就是：不希望在喜欢的女人面前露出自己不中用的模样。

其实菲丽希亚早就看穿他的心思了。要是勇斗和自己相处时，也能像与美月或黎芮儿相处时那样，尽情展露不中用的一面，该有多好？——她甚至有这样的想法。

「什么!?攸、攸格多拉西尔会沉入海底!?」

如此失声惊叫的，不是菲丽希亚。

勇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办公室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条缝隙。

透过门缝窥探办公室内情况的人是……

「莉、莉法大人!?您、您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菲丽希亚打从心底惊讶地叫道。

这也是当然。

菲丽希亚不但是勇斗的副官，也是他的贴身护卫。

第三者来到如此接近勇斗的场所，自己却没有察觉，可说是天大的失职。

「呃，那个，因为妾身醒来后一直没能好好向你们道谢，而且你们又趁着妾身和法古拉培尔说话时离开了，所以本来是想过来正式道谢的……可是到了这里后发现气氛凝重，似乎不该随便闯进来……」

莉法有些难为情地以指尖搔着脸，带着歉意走入房间。

「恕微臣无礼，但是莉法大人贵为神帝陛下，实在不该做出偷听这种事……」

「因为话题很吸引人嘛，一不小心就听到现在了。」

莉法调皮地吐舌说道。

她八成是利用咒歌或秘法之类的法术来阻绝自身气息，以免被菲丽希亚发现吧。

还是老样子，专门做一些浪费双符文强大力量的无聊事。

「之后妾身就听到了惊天动地的大消息，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你刚才说的事，是真的吗？」

「…………唉，既然被您听到，就没办法了。」

勇斗认命地叹了口气，把事情的原委简洁地告诉莉法。

自己来自三千五百年后的未来。

三千五百年后的世界上，并不存在攸格多拉西尔这块大陆。

当时的世界中有一则传说：在遥远的过去，曾经有一块名为亚特兰提斯，意思是「异教的巨人神族亚特拉斯之岛」的大陆沉入海底。

传说中，那块名为亚特兰提斯的大陆也出产《妖精之铜》——照理来说，只能从攸格多拉西尔中央三大山脉挖掘到的稀有金属。

「原来如此。阿斯嘉特在古代的语言中是『神之领域』的意思。对其他国家来说，确实是异教之神的岛屿哪。」

希格德莉法嗯嗯地点头道。

尽管莉法严重缺乏常识，不过从这些反应看得出来，她的理解力相当好。

「虽然我一点也不怀疑哥哥大人的话，但我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呢。」

菲丽希亚低头看着地面，吞了吞口水说道。

确实，在大多数人的想法中，所谓的「大地」是永恒存在的东西。

听说大地即将消失，比起相不相信这件事，更大的问题是，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什么情况。

「唔，虽然听起来相当荒诞无稽，但是这样一来就能和『黑者』的传说搭在一起了，所以不能一笑置之呢。」

莉法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此沉吟道。

「……『黑者』？」

听到那陌生的词汇，勇斗下意识地回问。

不知为何，那个单字让他很在意。

「我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开国神帝沃坦，因为担心自己亲手建立的帝国将来，于是找了巫女渥尔娃为帝国的命运做预言。预言中，名为『黑者』的人物将会毁灭帝国与整个攸格多拉西尔。」

「唔……」

算是很常见的预言内容。

虽然不是史实，不过新约圣经的『马太福音』中有这样的故事：大希律王听信星象家的预言，为了阻止新王（耶稣基督）的出现，下令屠杀国内两岁以下的男婴。

希腊神话中也有类似的故事。克洛诺斯杀死父亲乌拉诺斯，成为泰坦神族的新领袖，但是乌拉诺斯在临死之前预言说，克洛诺斯也一定会被自己的亲生子夺取王位。

乍听之下，勇斗以为这也是类似的预言故事，可是……

「而你，肯定就是那个毁灭世界的『黑者』。这个说法在我们帝国中传得煞有其事哦。」

「什么!?我!?」

勇斗不禁瞪大双眼，拔高声音问道。

对他而言，这说法可谓晴天霹雳。

「不对不对不对！我从来没有毁灭攸格多拉西尔的念头哦！」

不只如此，勇斗甚至强烈希望攸格多拉西尔不要毁灭。

假如沉没无可避免，至少要让人民活下去。勇斗目前正为此忙得焦头烂额。

与事实完全相反的说法，使勇斗不由得心生怒意。

「不过，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也真的被你灭亡了，不是吗？」

「呜！请说成以禅让的方式圆满和平地移交政权。」

「不管再怎么用言词修饰，看在世人眼中，你还是篡位者没错哪。」

「唔，我也知道会有那种想法啦。」

可以的话，勇斗也想尽可能不动武、不流血地进入神都。

他再三叮嘱士兵，不能随意侵扰格拉兹海姆的居民。

而且也没有杀死莉法，反而准备娶她为第二正妃。

做到这样，还要被说灭国或篡位，老实说，勇斗感到相当意外。

「总之，我绝对不是那个什么『黑者』。虽然我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的，但也只有这样而已。」

基本上，攸格多拉西尔没有黑发的人种。

就勇斗所知，除了自己和美月之外，顶多只有《炎》族宗主织田信长是黑发黑眼的人类。

那个织田信长不但放逐了足利幕府的末代将军足利义昭，破坏原有体制，而且还会毫不留情地处决所有和自己作对的人。

比起自己，信长更符合「黑者」的形象。虽然勇斗这么想，可是莉法似乎不同意他的看法。

「不，妾身也相信你就是『黑者』。因为你一路走来的历程，就和预言内容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终焉之刻〈诸神的黄昏〉，太阳被狼吞噬殆尽，繁星自天而降。黑者，将举起手中以火炎锻造的胜利之剑，策马从天之桥梁现身』。怎么样？心里有底了吗？」

「嗯嗯嗯？」

就算听了预言内容，勇斗还是完全反应不过来。

与其说想不通那些内容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还不如说是因为内容抽象又夸张，所以无法领略到底是什么意思。

毕竟这不是勇斗的母语，难以领会其中奥妙，也是当然的。

「对了！雅尔菲德守城战！」

但菲丽希亚却两手一拍，会意似地叫道。

「啊？」

就算听到菲丽希亚的提示，勇斗还是一头雾水。

四年前的事，勇斗的印象已经有点模糊了。

尤其是雅尔菲德守城战，战斗结束后随之而来的洛普特叛变与法布提之死，所造成的冲击太大，因此对于战斗本身，勇斗反而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哥哥大人，您忘了吗？利用日蚀，以平衡重锤投石机制造陨石从天而降的效果。所谓『火炎锻造的胜利之剑』，指的八成是铁剑吧？至于天之桥梁，应该是指毕佛斯特盆地才对。骑着马，从天之桥梁现身……这一切确实与哥哥大人的经历相当吻合呢。」

「……应该只是凑巧吧？」

勇斗皱眉说道，仍然不肯相信这种说法。

就算被说自己意气用事，他也不愿意被当成预言中的破坏者。

「妾身也不认为你打算毁灭这个攸格多拉西尔哦。你重新回想一下刚才的预言吧。虽然预言中提到黑者在终焉之刻出现，可是完全没说黑者会导致终结哦。」

「嗯？哦～这么说也对……」

语言的陷阱。虽然乍看之下会觉得黑者将破坏一切，但其实预言中完全没有明确说过黑者会那么做。

依解读方式不同，甚至可以反过来说——

「事到如今，妾身反而认为你是诸神为了拯救人民脱离大陆毁灭的危机而派来的使者。反正是你的话，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攸格多拉西尔沉入海底对吧？」

没错，就像莉法说的，甚至可以把黑者解释为救世主。

虽然勇斗不认为自己伟大到能当救世主，但他确实正在试图拯救人民的生命。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哦！这件事确实令人相当不安焦躁，但是我相信哥哥大人一定会想办法阻止悲剧发生的。我再次打从心底觉得，能在哥哥大人底下做事实在太荣幸了。」

菲丽希亚也用力点头说道。

她本来就是勇斗的忠实信徒，会这么说也是当然的吧。

「哈哈，有事时女性反而意外地坚强呢。」

明明事态如此紧迫严重，但是菲丽希亚和莉法反倒不像勇斗担心的，被不安与恐惧压垮。

回头看看自己，在刚知道这件事情时，甚至焦虑到失眠了。

原来自己的胆识不如这些女孩吗？身为男人，还真是汗颜啊。

「不对哦，哥哥大人，不是那样的哦。」

「嗯？是吗？之前我把这件事说给黎芮儿听时，她的反应也很镇定呢。」

勇斗感慨万分地道，菲丽希亚噗哧轻笑起来。

那是充满喜悦，又柔情似水的笑容。

「那是因为女人啊，只要有可靠的男性陪在身边，不管面临什么样的苦难，都能咬牙承受哦。」

「你来自未来的事，妾身已经没什么好怀疑的了。话说回来，你知道攸格多拉西尔确切的沉没时间吗？」

莉法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种无所顾忌、有话直说的态度，不愧是神帝。勇斗心想。

「对我的时代来说，攸格多拉西尔陆沉已经是上古时代的事了，所以没办法知道正确的时间……」

勇斗面带难色地皱眉摇头。

毕竟随便一算，都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没有留下任何称得上文献的文献。

更重要的是，就连「现在」的正确年分，勇斗也无法得知。

「不过，根据柏拉图《对话录》中《蒂迈欧篇》的说法，攸格多拉西尔在沉没之前，『曾经连续出现好几次异常的地震与洪水』。」

「唔，至少在妾身即位之后，攸格多拉西尔从来没发生过地震哪。这么说来，应该还有一些缓冲时间才对。」

莉法安心地吁了一口气。

勇斗点头同意她的话，但表情依然严峻。

「目前确实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也许数十年内都不会有事，但是也有可能明天就出现地震。」

「唔……」

「身为肩负国家未来的人，判断情势时不能过度乐观。」

勇斗肩负着《钢》数十万人民的生命。

不能让那些生命因自己的托大而暴露于风险之中。

身为将领，必须经常设想最坏的情况，并准备好相应的对策。

「唔……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具体方案吗？」

「我已经叫茵格莉特着手制造可以运送大量人员的大船了。」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了。勇斗坦白说道。

「原来如此。嗯，也只能这样了哪。」

莉法也表示理解地点头。

既然陆地本身会没入海中，当然也只能迁徙到其他的土地上生活了。这是很正常的逻辑。

「妾身听说攸格多拉西尔以东有其他的大陆存在，所以我们是要往东走，对吧？」

「果然这附近有其他大陆吗？」

勇斗不禁探出身子，求证问道。

莉法讶异地反问：

「什么啊，你连这都不晓得就开始造船了吗？」

「虽然照我的推测，绝对是那样没错，不过这是第一次听到确实的情报。」

老实说，勇斗能取得的消息，最远只到攸格多拉西尔东部的约顿海姆，再往东的地区，他几乎得不到任何情报。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怪事。

同时期的古代近东地区诸王，也都自认为是四方之王，把自己当成「统治全世界的王」。

明明他们脚下的大地，往东走有中国，往西走有欧洲大陆。

与二十一世纪不同，在这个时代，想得到远方的情报，是极为困难的事。

就这点来说，能从莉法那儿得到肯定的答案，意义相当重大。

「唔，虽然有对策了，不过问题还是堆积如山呢。目前棘手的难处应该是，该如何说服人民离开这块土地吧。」

莉法按着嘴，冷静地分析道。

尽管没有实权，但终究是统治全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帝。

而莉法指出这一点，也是勇斗最担心的部分。

人们会理所当然地眷恋出生长大的土地。

不可能轻易抛弃从祖先那里世代传承下来的家园与家业。

而且，在勇斗的统治之下，《钢》的人民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要他们断然舍弃一切，搬迁到一无所知的土地上重头来过，自然不会有多少人肯点头同意。

「这也是我非成为神帝不可的原因之一。」

「原来如此。要利用半人半神的神帝权威是吧？」

莉法自嘲地笑了起来。

与二十一世纪不同，「神」在这个时代有很大的影响力。

而且在这块土地上，还有名为英灵战士的特殊人类，足以证明神真的存在。

对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而言，代代继承双符文的神帝，是极为特别的存在。

过半数的人相信，神帝是从神那儿得到这块大陆统治权的代理人。

正是因为深知人民对神帝的「虔诚」，各方宗主才会表面上效忠神帝，以确保他们在领地的正统支配权。

「必要的话，不论是捏造神谕还是用神的名义下诏令，我都不介意去做哦。」

勇斗毫不迟疑，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也真敢冒犯神明呢，勇斗心想。

不过，假如那么做能拯救绝大多数的生命，就算要欺天诳地，也算不上什么。

「少主啊！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不可以那么严肃哦！至少要放松力气，让大家看看您的笑容才行！喏喏喏，笑一个吧！哇哈哈哈哈哈哈！」

纵声大笑，大力拍着黎芮儿后背的，是《钢》族少主副手兼继承勇斗之位，成为《狼》新宗主的约尔根。

他是个眉毛与脸颊上带着伤疤的光头彪形大汉，凶神恶煞的长相足以把一般士兵吓得屁滚尿流。但是，今天却有如变了个人似地大声喧哗，完全没有平时的威严气势。

「约尔根阁下，您喝太多了。」

黎芮儿以僵硬的笑容回道。

仔细一看，约尔根旁边放满了空空如也的木桶。

不用说也知道桶子里原本装了什么。

一口气喝了这么多酒，纵使约尔根是千杯不醉的海量，多少还是会发点酒疯。

「哈哈哈哈哈！能不喝吗！来来来，少主也再喝一杯吧！」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喝不下了！」

约尔根半强迫地为黎芮儿斟酒，黎芮儿死命推辞道。

她是有一头淡红色头发，娇美可人的少女。

虽然乍看之下稚嫩又楚楚可怜，但她其实是《角》族宗主，同时也是因干练的行政手腕，被勇斗任命为全格多拉西尔版图最大的《钢》族少主，稳坐国内第二把交椅的女中豪杰。

「怎么说这种话！你是不想喝我亲手倒的酒吗!?」

不过，面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约尔根显然已经醉到不顾辈分了。

平时拘谨到可说一板一眼的人，竟然会放纵到这种程度，实在反常到了极点。不过——

「也罢。如果是今天，会疯成这样也是没办法的吧。」

黎芮儿苦笑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目前这座《钢》的族都津利，正沉浸于前所未有的欢腾气氛中。

《钢》军于不久之前的维格利德会战中大获全胜，除了击溃讨伐联军的残兵、俘虏了敌人联军盟主——《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使其归顺于《钢》军旗下之外，大宗主周防勇斗还发表了与神帝希格德莉法的结婚声明。

要人在这种情况下不意气飞扬，反而是强人所难吧。

「话说回来，竟然连神帝陛下都能迎娶为妻，我们的父亲殿下实在太了不起了！可以认那么伟大的人物为义父，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对吧!?」

「嗯，关于这一点，我完全没有异议。」

黎芮儿也点头道。

身为女人，出现新的爱情竞争对手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情况。但是在事关攸格多拉西尔危急存亡的现在，为了得到人民的信任，半人半神的神帝权威是必要的不可或缺条件。身为政治家，黎芮儿相当明白这一点。

「放眼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已经没有能与我们《钢》为敌的势力了。因讨伐令而造成的战乱总算可以告一段落。接着，只要太座顺利产下嗣子，我们《钢》就能久保太平了呢。」

「……嗯，你说得对。」

黎芮儿停顿了片刻，如此回应道。其实真正的危机现在才要开始，离太平的一天还早得很。黎芮儿深知此事。

但这是《钢》的最高机密，不能说出真相的她也只能含糊带过了。

「话说回来，少主您还没有喜讯吗？」

「呃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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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锋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黎芮儿不禁拔高声音叫道。

假如是二十一世纪，就算是在酒宴上，问这种事都会构成性骚扰。但这里是纪元前十四世纪的攸格多拉西尔。

是连「性骚扰」的概念都不存在的世界。

「自从您成为父亲殿下的侧室后，大家都说您变得更惹人怜爱了呢。所以那方面有什么进展吗？」

「呃，嗯，那个，虽然我也很希望，不、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征兆……」

说到底，能让黎芮儿生孩子的勇斗长期在外征战，根本不在津利。

没有前置作业，怎么可能有结果。

可是这种话也不能大声嚷嚷。

（谁、谁来帮我解围啊～）

尽管她在心里求救，不过在场者中当然没人有胆子对《钢》的第三号人物直言相劝。

正当黎芮儿打算认命地忍耐这种话题时，救星出其不意地登场了。

「《豹》族宗主斯卡维兹拜见少主。在下来迟了，请您见谅。」

「哦哦！是斯卡兄弟！真的好久不见了！」

黎芮儿欣喜地迎接那名向自己发话的男子。

那是个身材与脸颊相当瘦削，脸色苍白，给人不祥之感的男人。但是看在今天的黎芮儿眼中，他简直就是福星。

「有劳你稳住西部战线了。竟然能降伏那个《蹄》，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嘲讽的虐杀者』。」

一进入办公室，黎芮儿就不住口地称赞斯卡维兹。

而他的功绩也确实十分耀眼。

他先是驱逐了《豹》的旧势力份子，接着回头与《角》族少主副手豪斯葛柏力联手，攻入《蹄》的领地之内，并且在前几天活捉了《蹄》族宗主，成功说服对方归顺于《钢》的旗下。

如此一来，亚尔夫海姆地区就没有任何能与《钢》敌对的势力了。

「不，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能有如此战功，全都是托了主公在维格利德大获全胜的捷报之福。」

斯卡维兹淡然说着，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他似乎是打从心底那么想的。

「我可不那么认为哦。你在前线如狮子般威猛战斗的模样，豪斯葛柏力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豪斯葛柏力写给黎芮儿的报告中，充满了对斯卡维兹的赞美之词。

例如下面这段话：

『他的意志无所不在，彻底控制着整个部队，不但使部队在行军时井然有序，在战斗时也能确实地依照指示，迅速展开行动。虽然他的手法不像大宗主殿下那么抢眼，可是判断下得又快又正确，用兵之精妙，只能以细腻灵巧来形容。确实是名不虚传的名将。』

那个生性爱挖苦人的豪斯葛柏力竟然会写出这些话，就他而言，已经是最高等级的赞美了。

看来他似乎深受斯卡维兹的用兵手腕所感动。

「虽然很感谢他的赞美，不过勇猛如狮的说法是过奖了。能配得上雄狮这个形容词的人只有主公而已，在那位大人面前，像我这种人也不过是三脚猫罢了。」

斯卡维兹的反应依旧相当淡漠。

在黎芮儿眼中，豪斯葛柏力已经是十分可靠的将领了，可是被他如此推崇的斯卡维兹却自认难望勇斗项背。

这让黎芮儿再次感受到，自己的义父有多么了不起。

「你知道父亲大人将与神帝陛下成亲的事吧？」

「嗯，听说了。」

「虽然已经入冬，不过父亲大人打算就这样直接进军神都格拉兹海姆，等到完全掌控神都后，在那边举行婚礼。」

「……唔，还真是躁进的计划啊，不像谨慎至上的主公会有的作风。」

「因为父亲大人似乎还有其他的盘算。」

黎芮儿含糊地说道。

身为少主的她当然已经和勇斗讨论过细节了，不过那些部分，她当然不能告诉斯卡维兹。

「因此，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去办。」

「我吗？」

「嗯，假如想继续进军神都格拉兹海姆，就必须追加军粮。但如此一来补给线会拉得太长，增加运输的风险，所以只能仰仗你护送了。」

直到明年春天为止，两万士兵需要的军粮。

不用说，总量自然相当可观。

光是运达目的地就是一项大任务了，假如重要的粮食在半路被人劫走，肯定会对前线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没有食物，人类就无法生存，更不用说有力气打仗了。

因此这是绝对不能失败的任务。除了眼前这名男子，再也没有更适合接下这个使命的人。

为什么非做这件事不可呢？假如明白原因，就能增加做事的动力。人类就是这样。

负责指挥整个进军行动的菲丽希亚突然间变得干劲十足，周围的人也感染上了她的活力。

转眼之间，《钢》再次进军的日子已然到来。

「总算要回神都格拉兹海姆了哪。」

希格德莉法说完，仰头看着为自己特别准备的马车。

由于她不能接触阳光，因此车厢顶部特地刷上了白色的灰泥，为她阻隔光线。除此之外，还加上了不到奢华程度的装饰。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是贵人专用的高级马车。

「感觉起来离开那边才不过半个月而已，可是实际上已经超过半年啦？真是奇妙的感觉哪。」

莉法摇头晃脑地感慨着。

醒过来时，室外的景色已经从初夏变成隆冬，会觉得不对劲也是当然的。

「有点类似迷你版的浦岛太郎吧。」

「迷你版的浦岛太郎？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勇斗只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些话还是传入了莉法耳中。

这种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勇斗耸了耸肩说道：

「那是我生长的国家的民间故事。从前有个叫浦岛太郎的人救了一只海龟，海龟为了报恩，招待浦岛太郎到海底宫殿游玩。浦岛太郎享受了几天海底宫殿的豪华生活后，回到陆地，没想到人间已经过了好几百年。」

「哦，和妾身的经历很像嘛。不过和那个人比起来，妾身只失去了半年时间而已，想来也算不上什么哪。」

「是啊，所以说是迷你版。在我的母语里，迷你有小和少的意思。」

「哦哦，异国的语言还挺有趣的哪。这么说来，以前的希尔多弗明明那么迷你，现在已经完全不迷你了呢。」

「唔，这样的用法有点奇怪呢。」

「嗯？迷你不是小的意思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用在这里就觉得不太对劲。」

虽然无法明确解释原因，但就是有种别扭感。

「嗯～异国的语言还真难啊。」

莉法歪着头，蹙起秀眉表示难以理解，但是又马上嘻嘻一笑：

「算了，反正路上时间多得是，你就慢慢告诉妾身迷你的用法吧。好了好了，我们快上车。」

「咦!?但我要搭的是马战车……」

「嗯？这话可不能当成没听到哦。把即将成亲的新娘扔在一旁，让新娘陷入孤单不安里，算什么好夫婿啊？」

「那种事怎么……唔……」

你哪是那种会觉得孤单不安的娇弱角色啊？勇斗心想，但是在见到她脸上那明显不是装出来的阴霾后，不禁沉默了下来。

她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搭车吧。」

「你、你说真的吗!?」

「真的。我们一路上会一直在一起。」

「是、是吗！谢谢你了，勇斗阁下！」

莉法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欢喜的明亮笑容。

从那反应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不安。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

虽然说身体被霍尔巴尔瑟操纵了，但是实际上发出对《钢》讨伐令的，仍然是「神帝希格德莉法」。

换句话说，她是对《钢》包围网的主导者，是敌军的首脑。

这样的自己，如今身处在原本的敌军阵营里，只带着少数随从，与原本的敌对部队一起长途旅行，会害怕也是当然的。

相反的，假如《钢》族大宗主勇斗和自己同行，周围的人肯定不敢造次。

「既然你这么说，就快点趁着改变主意前上车吧！」

「等、等一下！不要一直推我，我会上去的啦！」

莉法用力地把勇斗硬塞进车厢里。

毕竟是双符文的英灵战士，尽管身材纤细，力气还是大到非比寻常。

「哦，里面挺宽敞的嘛。」

勇斗环顾车厢内部，赞叹道。

不愧是特地为神帝量身制作的专车，除了他和莉法，就算加上法古拉培尔、菲丽希亚和美月，也还是绰绰有余。

车厢内部的装潢也很精致，看起来相当赏心悦目。

墙上还有貌似车窗，向外突出的部分，但应该是顾虑到莉法的身体状况吧，窗户是紧闭的状态。

「是吧？不过，话说回来，妾身还真没想到能和你订下婚约，和你一起搭车前往格拉兹海姆哪。那时候的梦想竟然成真了。」

莉法双手交叉在胸前，感慨良多地连连点头。

「那时候的梦想？」

「你忘了吗!?」

勇斗问道，莉法瞪大双眼，反问回去。

那咄咄逼人的态度令勇斗有点心虚。

「呃，光是这句话，我实在想不起来是哪个时候呢……」

「当然是妾身离开雅尔菲德之前，为你献出初吻的时候啊！你到底把少女的第一次当成什么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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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法气呼呼地说着，但勇斗不太能接受被她那样指责。

回想当时的事，就状况来说，当时的莉法怀抱着那种「无法实现的梦想」，确实有其道理。但是要当时的自己懂她的心情，就太强人所难了。

「英雄豪杰在那种情况下，不是都会把可怜的女主角搂到自己身边，说『你就留下来吧』之类的话吗？」

「您神话故事看太多了。」

勇斗无力地说道。

当时勇斗正准备出兵迎击《雷》军。

同时，另一个敌对氏族《豹》的动向也很诡谲。

在此情况下，假如把神帝那种不定时炸弹强留在领地里，导致与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为敌的话……以当时《狼》的实力来说，一定会马上被灭国吧。

不过，要莉法体悟这些，应该也是强人所难。

「你还是一样冷血无情呢！要是一直这样不在乎女人心，以后你一定会吃到苦头的啦！」

莉法愤愤骂道，之后又自顾自地气了好一阵子。

「革命！」

「什么!?都已经到这个地步，这样也太虐了吧！」

「哇哈哈哈！时机成熟了！就算你是军神周防勇斗，也无计可施了吧？哼哼，妾身忍耐了这么久，总算值得了，哇哈哈哈哈！」

莉法将手上四张卡片打出，因确信胜利而哄然大笑。

勇斗苦着脸，低头看向自己手上唯一的一张卡片。

卡片上以卢恩文字写着「2」。

「哼哼哼，你的焦急全写在脸上了哦？看来是赢不过妾身了呢？」

莉法得意地咧嘴大笑，就在这时——

「呵呵，哥哥大人，交给我吧。推翻革命！」

「什、什么——！」

菲丽希亚把四张写着「3」的卡片拍在桌上。莉法双眼圆睁，大叫起来。

「干得好啊！菲丽希亚！」

「等一下！你这臭小子！不是说好不能联手的吗!?」

「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是与哥哥大人站在同一边的。」

「唔嗯嗯！太卑鄙了！」

「好——接着换我。谢谢大家啦。」

「可恶啊——！又输了！」

砰砰砰！莉法不甘心地拍打自己的坐椅。

椅子当然无法承受双符文英灵战士的全力拍打，因此莉法已经手下留情了，但是椅子还是一副快被拆了似地。

「如此一来父亲大人就无败绩十连胜了，真不愧是父亲大人。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让菲丽希亚阁下帮忙，不是有点不够光明磊落吗？」

法古拉培尔客气地直说谏言。

虽然她接下勇斗的誓杯成为义子，但如果是为了「妹妹」，还是会毅然与勇斗对立。

「唔，说得也是，这次还是不算好了。菲丽希亚，以后不能再这么做了，不然游戏会无法成立的，知道了吗？」

「……是。」

菲丽希亚不情不愿地答应。

虽然她已经不再因罪恶感而病态性地效忠勇斗了，但是为勇斗鞠躬尽瘁，仍然是她的人生意义。

「好，那就重来吧。法古拉培尔，让你洗牌。」

「是！」

法古拉培尔听令，将众人的卡片收集起来，开始默默洗牌。

尽管她第一次洗牌时没有成功，卡片散得到处都是，可是现在她已经做得得心应手了。就这点而言，她果然十分伶俐。

「话说回来，这种叫※大贫民的游戏还真好玩哪！不管玩多少次都不会腻呢！」（译注：一种日式扑克牌的玩法，有点类似华人文化中的大老二或斗地主。）

「对吧？」

莉法满意地说着，勇斗也得意地回道。

虽然这不是勇斗想出来的玩法，但是自己喜欢的游戏能得到他人喜爱，还是会觉得开心。

「这样一来旅途就不会无聊了哪。」

「我就是怕无聊，才会事先准备卡片的啊——」

在这个世界，勇斗几乎是以马车往返各地。

搭一整天的车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老实说，路上非常无聊。

假如没有扑克牌，就真的没办法打发时间了。

「对了，虽然现在才说太慢，但是妾身觉得带美月一起去格拉兹海姆有点不妥哪。她现在不是最辛苦的时候吗？禁得起舟车劳顿吗？」

「哈哈，已经进入稳定期了，所以不要紧哦！而且该怎么说呢，和小勇在一起，反而最能安心呢。」

美月瞄了勇斗一眼笑道。

到底该不该带美月一起上神都呢？老实说勇斗烦恼了很久。

但总不能把正室独自留在不久之前还处于敌对状态的国家里，而且美月自己也想跟来，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哦哦，马上晒起恩爱来啦！」

「呜！」

「怎、怎么了!?」

美月脸色突然一变，眯起双眼。莉法紧张地问道。

但美月只是哈哈一笑：

「没事没事，只是被宝宝踢了一下而已。这孩子挺淘气的呢。」

「什么嘛，吓了妾身一跳。是男孩吗？」

「唔——不知道耶。但是只要健康，不管是男是女都好哦。」

「……嗯，你说得对。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莉法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她从小就经历过各种因体弱多病带来的不便。

所以深有感触。

「我可以摸摸看吗？」

「好啊。」

「……哦！踢了踢了！真的很淘气呢！」

莉法把手放在美月的肚子上，漾起开心的笑容。

之后，她又摸了好一会儿。

「妾身也想生个勇斗阁下的孩子哪。」

最后她喃喃说出这句话。

「呵呵，等莉法大人正式成为小勇的太太之后，就有机会生了哦。」

「……嗯，说得也是。妾身会期待的。」

莉法微微一笑。

笑容中，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寂寞。

第十四卷 ACT2

「哦，看到了看到了。」

从《剑》的族都西格图那启程，往南方行走五天后，《钢》军顺利抵达了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都——格拉兹海姆。

勇斗原本还担心《枪》或其他氏族可能会在路上妨碍进军，一路上如此风平浪静，反而出乎他的意料。

「这还……真是壮观呢。」

不愧是成功统一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帝沃坦建造的都市。

虽然说是神都，顶多也只有十万人居住而已，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吓到自己吧。勇斗原本是那么以为的，可是在看到城墙之后，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屏息了。

震撼了勇斗的，是城墙的长度。

「哇～就和万里长城一样呢～虽然我没亲眼看过万里长城就是了～」

美月也惊讶地睁大双眼。

其实，勇斗也联想到相同的建筑物。

城墙的高度大约十公尺吧，不算特别高，但是却绵延到地平线的另一端，看不到尽头。

「我记得站在平地时，地平线的距离大概是四·六公里吧……」

也就是说，就算再怎么低估，这面墙最少也有九公里长。

当然，全长不可能只有那样而已。

用来保护城市的城墙不会只建筑在单一方向，而是会把整座城市包围起来。

「哼哼，看来就连你也被吓到了呢。」

莉法打着伞，骄傲地挺胸说道。

虽然夏季时没办法，但假如是冬季的黄昏，只要撑着伞，莉法还是能在户外待上一会儿。

「确实很震撼呢。全长到底有多少呢？」

「听说就算是成年人，从早走到晚，也没办法走完一圈哪。」

「噢～～～～」

也只能惊叹了。

假如是二十一世纪，还可以利用建筑机械和运输车之类的文明利器来进行工程。但是在这个时代，就只能完全以人力建造了。

一想到必须烧制多少砖瓦，动用多少人力才能堆积出这么长的城墙，勇斗就有种晕眩感。

「难怪要花上二十年的时间。」

勇斗原本就听过这个传闻，不过在亲眼见到城墙后，就能理解为什么要花这么多时间才完成了。

「看来市民还算欢迎我们。」

勇斗看向城门，貌似旅行商人的民众正列队于敞开的城门前。

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观察《钢》军的动向。

那也是当然的。

入城的是全副武装、总数多达两万人的大军。

不怕反而奇怪。

「斯卡维兹！」

「是！」

一名瘦削的男子从勇斗身后走出，单膝跪在勇斗面前。

他奉命从津利护送军粮到西格图那，和勇斗会合后，与《钢》军一起前往神都格拉兹海姆。

「彻底执行军纪，如果有人违反纪律，就公开以毒刑伺候，让犯罪者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勇斗清楚这些话极为冷酷。

但是就整体而言，比起温和的惩罚，对少数人严苛，反而能使大多数人幸福。勇斗早就从过去的经验中明白了这点。

这次的情况正是如此。是所谓的杀一儆百。在大庭广众之下对犯了军纪的士兵施以残忍酷刑，其他士兵看了，自然不敢造次，如此一来就能把士兵扰民的情况降到最低。

身为王者，有时候就算于心不忍，也必须心如铁石。

「这里聚集了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旅行商人，要是军纪不佳，恶名会立刻传遍整个大陆。我们绝不能让那种情况出现。」

「原来如此，所以主公才会把我叫来此地啊。」

斯卡维兹得意地点头。

在《狼》的时代，勇斗让斯卡维兹实施严刑峻法，让民众与士兵明白「法治」的重要性。

而现在，《钢》军因为吸收了许多敌对势力的残兵败将，人数急遽增加。

紧迫需要的，就是像他这种执法不阿、铁面无私的人才。

「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扮黑脸。」

勇斗怀着歉意，向斯卡维兹低头说道。

没错，虽然国家需要这种人才，但是没有人乐于扮演讨人厌的角色。

人类是群居的生物，会本能地希望他人喜欢自己。

接下这任务，只会被当成瘟神、遭人在背后议论，而且除了勇斗之外，不会有任何人感激自己。

就是如此吃力不讨好的角色。

但斯卡维兹却淡然一笑。

「请不要介意。做这种事本来就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有这么好的部下，自己真是太幸运了。勇斗脑海中再次浮现这样的想法。

「欢迎《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大驾光临，小女子已恭候多时了。」

出来迎接勇斗一行人的，是一名年约十五岁左右，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的绢制衣裳。

五官与希格德莉法有点相似。

「小女子是贾尔家家长斯韦格基尔的孙女，名为※耶儿可。」（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奥丁的别称Jálkr，意思为「骟马」。）

「贾尔家啊，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呢。」

印象中，那是帝国三大名门之一的家名，地位极高。

假如现任神帝没有留下子嗣，下任神帝就会从三大名家中出现。勇斗从储存记忆的仓库中挖出这些知识。

「让如此高贵的大人亲自出面迎接，还真是光荣呢。至于我，应该也不用自我介绍了，但还是说一下好了，我是周防勇斗。」

「久闻大宗主之名，如雷贯耳。大宗主德泽四海，愿意原谅我等的冒犯，从宽处置，小女子打从心底感谢您。」

「嗯？真心感谢的话，为什么不是由你们的大家长亲自出面道谢呢？」

勇斗打量着少女，挖苦道。

身为征服者，勇斗知道世人对自己有什么评价。

把孙女推出来独自面对残暴的征服者，身为家长，这么做未免太不人道了。

「祖父目前卧病在床，还请大宗主见谅。而且，那个，听说大宗主比较喜欢由女性出面迎接……」

「原来传开的是那方面的评价吗？」

勇斗不禁以手扶额。

以前还能抗议自己是被冤枉的，可是现在的勇斗已经无法反驳了。

「像我这样的小女孩，自然比不上大宗主身边的众位佳丽，但小女子只求能成为辈分最小的……」

「菲丽希亚。」

勇斗打断耶儿可的话，朝站在身后的美女唤道。

虽然他们没有多做交谈，但是勇斗和菲丽希亚有过四年朝夕相处的日子。

光是一个眼神，就能在某种程度上明白对方的意思。

现在正是这样的情况。

菲丽希亚闭上双眼，提升咒力——

「《缚魔锁》！」

金色的绳索从她双手窜出，绑住了耶儿可。

这是当初召唤勇斗时使用的，用来戒禁、束缚异质之物的秘法。

原本多半是在请神的仪式中使用，不过偶尔也会用来封住英灵战士的力量。

而这次——

「怎么样？」

耶儿可双眼失去神彩，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勇斗侧眼看着她，向菲丽希亚问道。

「有反应。恐怕是被哥哥大人猜中了。」

菲丽希亚扯动绳索，从耶儿可的身体中拖出一团黑色的雾状团块。

那团黑雾很眼熟。

不久之前，勇斗命人对莉法施展《芬布尔之冬》时，也见过同样的东西。

「你果然还活着呢，霍尔巴尔瑟。」

勇斗低头看着那团黑雾，冷冷地啐道。

霍尔巴尔瑟——

《枪》族宗主兼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大神官……原本是。

他早已身首异处，就人类的角度而言已经死亡了。但因为他拥有相当麻烦的符文之力，能够把魂魄附身在没有意识的人身上，看样子，被赶出莉法的身体之后，他还是强悍地活了下来。

「我就觉得那女孩好像在打什么主意，这下子你就玩完了。菲丽希亚，直接把他封印……」

「!?呀啊!?」

捆缚黑雾的金色绳索突然啪一声，被弹开了。

挣脱束缚的黑雾融化在大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呿！又让他跑了。」

勇斗瞪着黑雾消失的场所，咂舌道。

「对、对不起，哥哥大人，都是我不好，错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对方比你高明嘛。」

「没错。虽然之前没跟你们说过，但那老家伙是除了妾身之外帝国最强的秘法师。想捉住他，非妾身出马不可哦。」

莉法也安慰道。

这种事要早点告诉我们啊！就算想这么说，也已经太迟了。

「话说回来，哥哥大人真是了不起，居然能看穿他的真面目。」

「是啊，就连妾身也没有发现呢。」

「虽然这么说很惭愧，但我也毫无所觉。」

「我也是哦，小勇好厉害喔～」

勇斗正烦恼着今后该如何对付这只棘手的老狐狸，没想到菲丽希亚、莉法、法古拉培尔和美月等几名女性，都不住口地称赞自己。

「有一半是直觉啦，没什么大不了的。」

勇斗觉得有点难为情，以生硬的表情回道。

「有一半是直觉，表示另一半是有凭有据的，不是吗？」

法古拉培尔确实地抓住了勇斗话中的把柄。

很明显是要勇斗做出清楚的解释。

其他人也一样。

勇斗无奈地抓了抓头。

「因为那女孩感觉起来不太有人的气息啦。」

「呃，但是我觉得还好啊……」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亲人被毁谤时，都会反射性地动怒。可是她却没有反应。不是反应不大，而是完全没有反应。」

第一次感到不对劲，是勇斗说出「贾尔家啊，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呢」这句话时，耶儿可的反应。

其实这句话真的只是脱口而出，没有什么算计之意，但是听在出身于「帝国三大名门」这种高贵家世的人耳中，通常都会火冒三丈才对。

但是，耶儿可却完全没有动怒。

所以勇斗故意提起祖父的事来试探她。

因为祖父卧病在床，所以无法出来迎接。耶儿可只有简洁地说明事实，完全感受不到「担心祖父是否会因此惹勇斗不高兴，招来杀身之祸，因此努力帮祖父说情」的意图。

这样的反应明显大有问题。

「哦～真了不起，你很会看人哪。」

大致说明完毕后，莉法打从心底佩服地仰望勇斗。

「还好啦。因为我有发奋研究过人心方面的事嘛。」

成为必须率领群众的宗主之后，勇斗认真看了不少相关的书籍。

再加上他的生活中有许多实践那些知识的机会。

如今，对勇斗来说，看破这种程度的把戏已经是小菜一碟，因此受人称赞反而会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没想到那老头这么快就出招了，他还真是不肯死心呢。」

勇斗无奈地苦笑道。

明明已经失去身体了，执念还是如此深重。

不用想也明白，今后他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进攻。

刚进神都，就已经不得不面对令人头痛的事了。

神都格拉兹海姆的居民，以沉默迎接《钢》军的到来。

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建国两百年来，这是神都第一次被其他国家的军队入侵。

被他国侵略时，当地居民会被烧杀掳掠。就算不曾被他国侵犯过，格拉兹海姆的人民也都听说过这样的故事。

不过，他们一直认为那种事只有在远处才会发生，和自己丝毫没有关系。因此，当两万大军出现在眼前时，他们除了胆战心惊之外，什么也做不到。

接在士兵的队伍之后，出现的是——

「那、那是啥啊!?」

「喂喂喂喂……」

「那个，难道是……」

体型与狮子、老虎差不多大的白色巨狼，使他们打破沉默。

这也是当然的。

巨狼迦鲁姆是只生存于三大山脉高处的传说巨兽。

据言，迦鲁姆不但凶猛，而且力气极大，难以驯服。

然而——

「居然骑在迦鲁姆背上？那家伙是谁啊!?」

「头发是黑色的！难道说他就是《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吗!?」

「看起来还很年轻耶。」

民众一下子议论纷纷了起来。

骑在枣色马上，与迦鲁姆并排前进的菲丽希亚眼见此景，轻声笑道：

「看来奇袭成功了呢，哥哥大人。」

「嗯，虽然我只是学信长而已，不过这小子的震撼力果然够大。」

骑在希尔多弗背上的勇斗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不过声音中却带着笑意。

新的统治者入城了。

为了在日后能有效率地治理城市，因此初次登场时，最好在人民心中留下「不能反抗」的强烈印象。

「比起这种事，最大的问题果然是该如何提防霍尔巴尔瑟那个混账吧。」

「附身在其他人身上并操纵。这种能力实在令人发毛呢。」

菲丽希亚浑身一颤说道。

假如敌人能自由自在地做到那种事，即使是深受信任的我方同伴，也有可能突然攻击勇斗。

身为护卫，没有比这种能力更令人惧怕的吧。

「好像会因此变得疑神疑鬼呢……」

「不用那么紧张啦，我猜他只能操纵没有意识的人类。」

勇斗咧嘴笑道。菲丽希亚惊讶地睁大双眼。

「是这样吗？」

「八成是。不过没有确证就是了。」

以这句话为前言，勇斗开始说明如此推论的原因。

假如霍尔巴尔瑟能随心所欲地夺取任何人的身体，他大可直接附身到勇斗身上。

可是他却不那么做，可见他的能力是有限制的。

被附身的少女耶儿可似乎被灌了药物，就算叫她名字、拍打她脸颊，也完全叫不醒。

回头想想，莉法也是因为被下了好几道《缚魔锁》，所以一直无法恢复意识。

勇斗不认为这只是巧合。

「也就是说，那家伙只能附身在没有意识的人身上。」

「原来如此啊。不过能以这么少的线索轻易推测出敌人的能力……我愈来愈佩服哥哥大人的观察力了呢。」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啦。你还是老样子，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勇斗不当一回事地笑道。

被霍尔巴尔瑟附身过的两人，在被附身时都没有自我意识。

再也没有比这更浅显的共通点了。

「不，我还是认为哥哥大人非常了不起。『因为这些事，所以结论是这样。』——虽然听过您的解说之后就能恍然大悟，但是要我自己推衍出结论，就太困难了。」

「是这样吗？」

勇斗讶异地歪着头。

虽然也不乏难以推论的事情，不过就这件事而言，勇斗甚至觉得太简单了。

这么说来，「数学就是逻辑！」——勇斗想起有个知名人物这么强调过。

在孩童时代学好数学，才能培养逻辑思考的能力。那位知名人物是如此主张的。

虽然说学习成果会有个人差异，但假如这个说法正确，在二十一世纪学过数学的自己，逻辑思考的能力可能远胜于「只要会加减乘除，就能一辈子靠这本事吃饭」的攸格多拉西尔人吧。

「不过，就算只能附身在没有意识的人身上，还是很不好应付的能力呢。」

既然能附身在没有意识的人身上，说不定也能趁人入睡时夺取身体。

而且霍尔巴尔瑟还能准确预测由弗贝兹伦古率领，具有全攸格多拉西尔数一数二机动性的，独立骑兵团的潜伏地点，可见他的能力不只如此，显然还有其他秘密。

「我们对敌人所知不多，可是敌人却对我们了若指掌，是吗？」

这种敌人实在太难缠了。

「虽然早就听说了，但是实际看到，还是有不同世界的感觉呢。」

噢～勇斗一面赞叹，一面像乡巴佬进城似地左顾右盼。

巴拉斯佳尔宫殿。位于神都格拉兹海姆中央的神帝居城，是广大到足以容纳一座小型城镇的巨大宫殿。

而且还林立着许多一般城市顶多只看得到一、两栋的高大建筑物。

这样的景象让勇斗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不同的时空里了。

「不管是城墙还是这些建筑物，居然都是这个时代，不，是两百年前建造的，实在太惊人了。」

甚至会让人产生，当年的文明是否比二十一世纪还发达的错觉。

从这些建筑可以看出，初代神帝沃坦的权力有多大。

但是，反过来说，由于花费太多资金和人力在建造城市上，因此自第二任以后的神帝，手上的权力应该会一下子减弱不少吧。

「是吧是吧？和妾身成亲之后，这一切就全都归你了，开心吗？」

「不会耶，还好而已。」

「你、你说什么!?」

勇斗冷淡的反应使莉法讶异地瞪大眼睛。

「这可是攸格多拉西尔首屈一指的超级大都市哦!?你不懂这些的价值吗!?」

「不是啦，我当然知道很有价值。」

他甚至一脸麻烦地搔头。

没错，他是真心觉得很麻烦。

身为宗主，应该没有比得到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大的商业都市，更有吸引力的东西吧。但反正这些早晚，都会在实行诺亚方舟计划时舍弃。

没记错的话，格拉兹海姆的人口大约有十万人。

刚才经过城里的主要干道时，感觉得出来，首都人民的文化水准比其他地区高很多。

说服这些市民迁徙他处，反而是更累人的事。对勇斗来说，只是增加更多尚未解决的麻烦而已。

「算了，比起这种东西……」

「比起这种东西!?格拉兹海姆！巴拉斯佳尔宫殿！所有野心家都垂涎三尺的神都，居然被你说成这样!?」

莉法大受打击似地呻吟道。

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但是也没办法。

因为真的有比这种东西更重要的事。

「就是霍尔巴尔瑟。既然知道他还活着，我们就必须早点采取对策才行。但老实说，这方面的事我完全是个外行人。」

只能束手无策。勇斗将双手手掌向上翻，耸肩说道。

虽然他从二十一世纪引进了各种先进的知识与技术，可是像这种神怪方面的领域，他就完全没辙了。

能想到的，顶多只有除灵术而已。不过二十一世纪的除灵术，反而比攸格多拉西尔落后很多吧。

但是，放着霍尔巴尔瑟不管又太危险了。

不知道他私底下会如何兴风作浪。

既然如此，当然就要请教一下攸格多拉西尔第一的秘法师高见了。

「唔～这个嘛，以《缚魔锁》捆缚他，这想法本身不坏，应该说妾身也只想得到这招而已。」

「但还是让他跑了。」

「因为菲丽希亚阁下的咒力不如他哪。如果由妾身出马，不管对方是谁，都别想溜走。」

「嗯，那下次就要劳烦莉法大人出手了。这样一来，新的问题是——该如何制造抓他的状况呢。」

勇斗将手按在嘴边，皱眉苦思。

霍尔巴尔瑟上次差点被抓。

今后肯定会提高警觉。

想再次抓住他，只怕变得更加困难。

再说，上次是因为和菲丽希亚在一起，才能心有灵犀，出其不意地捆缚对方。但要求相识时间不够长、默契还不足的莉法，能和菲丽希亚一样明白勇斗的心思，也未免太苛求她了。

明明都出其不意地捆缚住对方了，最后却功亏一篑，被逃之夭夭。这结果实在太令人憾恨了。

「话说回来，那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事到如今，勇斗终于在意起这件事。

至少，霍尔巴尔瑟似乎不想杀死勇斗。

假如他有那种打算，在附身于莉法身上时，应该就会做出种种可疑的举动了。

可是霍尔巴尔瑟却没有做出任何相关行为。

「『我才不想死』。」

「咦？」

听见莉法的喃喃自语，勇斗回过头。

「不是啦，妾身突然想起来，被那老家伙附身时，妾身几乎记不得任何事，但是只有这句话，他好像重复说过好几次，所以有点印象。」

「唔，不想死吗？这还挺妙的。」

与神圣阿斯嘉特帝国谈和时，勇斗主张必须由霍尔巴尔瑟负起发动对《钢》包围网的责任，要求帝国献出他的项上人头。

勇斗本来以为谈判一定会陷入僵局，没想到霍尔巴尔瑟二话不说地砍下自己的脑袋，送到勇斗手上。

这种人会执着于生死问题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做法和想法之间也未免太矛盾了吧。

「要是说他还活着，也确实可以这么看待，是吗？」

虽然失去了原本的身体，可是魂魄尚逗留在现世，不只如此，还能附身于其他人身上，操纵身体。

「原来如此，我终于看出他的打算了。」

勇斗哼了一声说道。

「什么!?你已经看出来了!?妾身还是完全不懂他想干嘛呢！」

「虽然这么说很惭愧，但是我也想不透。」

莉法和法古拉培尔都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

「所以那老家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嗯，就是啊……」

勇斗点点头，告诉她们自己推理时的理论依据。

年纪愈大的人，愈是会意识到死亡，不想死的念头会愈来愈强烈。勇斗曾经看过这样的文章。

勇斗过世的祖父母也是如此。听说他们直到中年为止都很不注意健康，但是到了晚年，因为不想太早死，所以过着非常养生的生活。

至于霍尔巴尔瑟，就这个世界的平均寿命而言，他早就老到不论什么时候走都不奇怪了。

因此，他肯定比任何人都在意死亡的到来。

「在这个前提之下，考虑到他的符文能力，再加上其言行，大家应该都能推论出答案了吧？」

「真是意外，那就是《钢》族大宗主吗？」

「看起来只是个小鬼耶……」

「不能以貌取人啊，光是能让迦鲁姆听话就已经很不得了了，而且听说他非常会打仗哦。」

「嗯嗯，我也有听说。他不但打倒了在一代之内，就几乎征服整个亚尔夫海姆地区的《蹄》族尤古伟，而且连那个双符文英灵战士『虎心王』史坦索尔，还有在尤古伟死后横扫米德加尔特与亚尔夫海姆地区的『假面王』弗贝兹伦古，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些全都是连中央都听闻名声，赫赫有名的猛将呢。但是《钢》族大宗主不止一一打倒了他们，就连由《剑》族宗主『美丽王』法古拉培尔所率领，由五氏族组成的三万联军也都被大宗主击败了呢。」

「真是强到无法想象啊。」

民众们远远看着从大街上经过的勇斗，绘声绘影地说着关于他的传闻。

一旁，某个第三者正侧耳倾听那些人的对话，并烦躁地咂舌。

那第三者有着漆黑的身子，一双眼珠发出血红色的晶光，锐利的指爪紧抓在民宅的屋顶上。

「嘎！」

它叫了一声，振翅飞向天空。

乍看之下，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乌鸦。

但是仔细一看，应该会发现它眼中燃烧着野生动物不该有的激烈愤怒与憎恨。

（该死的『黑者』！你究竟想妨碍我的计划到什么地步！）

附身在乌鸦身上的霍尔巴尔瑟不住口地咒骂勇斗。

因为，勇斗又干脆地毁了他的另一颗棋子。

（该说不愧是平定了攸格多拉西尔四分之一土地的霸王吗？这样一来，就算想先下手为强也很难成功。）

对方究竟是怎么视破伪装的？霍尔巴尔瑟完全摸不着头绪。

附身在莉法身上时，还可以用「勇斗在莉法旅居雅尔菲德数个月期间和她有所交流，因此感觉得出不对劲之处」来解释，但是勇斗和耶儿可却是素昧平生。

宫廷女性的贵族礼仪与说话语气，霍尔巴尔瑟自认模仿得维妙维肖，完全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虽然如此，勇斗却一下子就视破了他的真面目。

不过十来岁而已，观察力却细腻得如此惊人，霍尔巴尔瑟甚至不禁怀疑，勇斗是不是会读取人心。

（为了达成我的野心，本来打算让他多活一阵子的。看样子，他留不得。）

再这样下去，就算达成目的，还是随时有可能被他识破，有再次被《缚魔锁》捉住的风险。

这次是因为对方在省略咏唱咒文与仪式的情况下发难，霍尔巴尔瑟才有办法勉强挣开束缚。假如确实按照步骤施法，他没把握能再次成功逃脱。

（实在太可恶了。每次都挡在我的野心之前！）

假如没有勇斗搅局，莉法应该早已怀上自己的孩子，而他也做好转生成那孩子的准备了。

二十年后，自己将会成为新的神帝，以大国《枪》为后盾，称霸整个攸格多拉西尔。

财富、权力、青春，尽在掌握之中。

照理说应该是那样才对。但是，托了那可恨的小鬼之福，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

（既然如此，这次就换我夺走你的一切。终于让我发现最上等的附身对象了呢。）

霍尔巴尔瑟阴沉地笑了起来。

乌鸦的诡异鸣叫声，回荡在格拉兹海姆的街道中。

当晚，那件事毫无预警地发生了。

喀啦喀啦喀啦喀啦！卧房中的家具因摇动而发出巨大噪音。

但是，摇动的不是家具，而是建筑物，不，是整个大地。

「地震!?」

勇斗日夜担心的事态，使他从床上跳了起来。

地震不但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愈来愈大。

「哇、哇哇，好大的地震啊！」

睡在勇斗身旁的美月紧张地叫道。

看来事发突然，害她陷入恐慌之中了。

「美月！快躲到桌子下面！我也会躲在床铺底下！」

「啊，嗯，好！」

两人出生于经常地震的日本。

因此很自然地就按照学校防震演习时教的步骤，寻找掩护物避难。

「哥哥大人！」

相反的，几乎没经历过地震的菲丽希亚，则是慌张地闯入勇斗的卧房里。

但就算她知道正确的防震避难步骤，应该还是会为了保护勇斗，不顾自身安危前往勇斗房间吧。

「您、您还好吗……」

「笨蛋！不要到处乱跑！找掩护物躲在下面！如果房子塌了，就算是你也没办法平安脱身哦！」

插图p087

见勇斗没事，菲丽希亚安心地松了口气，不过却马上被勇斗大吼，要她躲起来。

攸格多拉西尔的建筑物，基本上是以砖块与木材建成的。

再加上建筑技术远不及二十一世纪的日本。

因此天花板随时有可能坍塌。

「是、是！」

菲丽希亚赶紧钻入勇斗的床下。

几乎于此同时，地震停止了。

「看来是撑过去了。」

总之，逃过了被活埋的危机，勇斗放心地吁了口气。

但是，他的安心只持续到爬出床底为止。

放眼望去，房间里宛如被强盗洗劫过似地，家具倒得乱七八糟，地上满是陶器碎片，惨不忍睹。

「美月！」

勇斗连忙回头寻找心爱的妻子。

「我、我没事～」

见到美月牢牢抓住桌脚的模样，勇斗再次安心地吁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我们先到外头避难吧，因为房子随时有可能倒塌。」

勇斗说完，打横抱起美月。

也就是所谓的公主抱。

虽然勇斗在攸格多拉西尔绝对称不上孔武有力，但他还是每天勤奋地锻炼体力。

抱起美月这种程度的事，对现在的他来说是轻而易举。

「好了，我们走吧！」

三人开门，奔到走廊上。

突如其来的巨大地震，使外头出现此起彼落的惨叫声。

「呿！完全陷入恐慌状态了。真没办法，菲丽希亚，美月就交给你了！」

「咦!?哥哥大人您呢!?」

「我去疏散宫殿里的人，看样子这世界的人不懂面对地震时的应变方法。」

「可、可是这样太危险了……」

「嗯，所以才要拜托你照顾美月。也只能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

菲丽希亚应该也很清楚，现在没时间啰唆这种事。

她苦涩地点头答应勇斗的请托。

「不用那么担心啦。露妮也会马上赶过来吧，有她陪着我，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我明白了。愿诸神保佑您！」

菲丽希亚接过美月的身体，但目光还是放在勇斗身上，露出担心的神情。

尽管依依不舍，勇斗仍旧毅然转过身，朝着与菲丽希亚和美月相反的方向前进。

「大家别慌！冷静离开室内前往空地集合！不准推挤也不准奔跑！不听指示的人，事后我会严加处分！」

假如有人只顾自己得救，去推挤他人或争先恐后地奔跑，反而会使疏散速度变慢。

无法得救的恐慌因此扩散开来，众人不再接受控制，最后陷入混乱状态。如此一来场面将会非常难以处理。

「只要照着我说的去做，所有人都会得救！所以大家要好好排队，有秩序前进！」

勇斗扯开嗓门，大声安抚群众。

因此，宫殿内部顺利地完成了避难作业。

在那之后，勇斗整晚都忙着处理各种善后工作，彻夜未眠地迎接早晨到来。

接着——

他在晨光中俯瞰整个格拉兹海姆时，倒抽了一口气。

第十四卷 ACT3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

莉法俯瞰着格拉兹海姆的街景，又惊又骇地颤抖着。

趁着太阳还没爬出地平线的清晨，看着因晨光而泛着一层薄红的格拉兹海姆，是莉法的乐趣。

尽管出生至今，莉法从来不曾离开宫殿逛过大街，但她还是很喜欢这个名为格拉兹海姆的城市。

对先天体弱多病、容貌特异的她来说，这座城市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大城市的主宰者。这件事是形成她自我认同的重要根据之一。

但是，如此重要的城市，却彻底崩塌了。

格拉兹海姆最自豪的外围城墙，到处都是坍塌的痕迹。

城里，也有将近一半的民宅倾倒了。

莉法深爱的，那个壮丽华美的格拉兹海姆已经不复存在。

「刚看到这景象时，我也被震撼到说不出话呢。」

勇斗站在她身旁，以沉痛的表情说道。

也许是因为整晚不曾阖眼地对应这紧急状况的缘故吧，他脸上带着浓浓的倦色。

「如您所见。因为情况变成这个样子，所以婚礼只好延后了。不过，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赶在正月完婚。」

「那、那种事不重要！比、比起那种事，难、难道这就是你说的……」

「是。看来最可怕的事态即将来临了。」

「既、既然如此，快点让所有人到新天地避难啊！」

「就算回到《钢》，可以载运所有人避难的大船也还没造好，目前的我们是有心无力。」

「…………」

勇斗寒着脸俯视城市。莉法则说不出任何话。

看得出来，勇斗自己也很焦急。

为了保持平静，勇斗大大呼出一口气。

「先来准备可以取暖的避难所吧，不然会有很多人冻死的。就算只有一个角落也好，可以开放巴拉斯佳尔宫殿让一般平民进来吗？」

「嗯，可以啊。妾身没有意见，不过……那些贵族出身的朝臣全都会反对吧。」

毕竟是一群把自己的出身视为最值得骄傲之事的家伙。

对那些人来说，某种阶级以上的人才能出入的巴拉斯佳尔宫殿，是他们的圣域。

可以想见，就算现在是紧急状态，那些人还是不可能轻易点头答应让低三下四的平民入宫避难。

「虽然这么说很不甘心，但是……尽管妾身贵为神帝，可是根本没有实权，没办法让他们闭嘴，乖乖听从妾身的意见……」

莉法从喉咙挤出带着无力感的声音，垂头丧气地说道。

可能的话，她也不想承认这件事。要不是发生了这种紧急状况，她应该会反射性地一笑带过吧。

同样是统治者，被杰出的勇斗知道自己有多么没用，简直是丢脸到了极点。

「哦，这点不成问题。只要有『神帝同意』的名义，我就有办法解决。」

「……你还真是耀眼哪。」

莉法眯细双眼，露出自嘲的微笑。

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办到的事，勇斗却能说得那么轻而易举。

「真羡慕你有作为王者的才能和自信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莉法也很明白。

但她仍然无法不那么想。

自己只是装饰用的神帝。莉法自己最清楚这一点。

会变成这样，应该是霍尔巴尔瑟长期把她的权力架空的缘故吧。但是，被迫正视自己的无能为力，还是很难受的事。

相比之下，勇斗真是太优秀了。

就算面临这种紧急状态，他还是能立刻重新站起，接连下达迅速又正确的命令，指挥众人行动。

把所有不合时宜的传统一扫而空，以更好更新的事物取代。

完全是莉法理想中的，同时也是她早已放弃实践的，理想的王者姿态。

「王者这种角色，当起来很麻烦耶。」

可是勇斗本人却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

勇斗有他的辛苦之处。莉法理智上是明白的。

例如昨晚，他彻夜未眠地带头指挥救灾工作。身上背负数万、数十万人的生命，究竟是多沉重的负担呢？

换成自己的话，早就被重担压垮了吧。

然而，勇斗不但承受得住那些压力，而且还咬紧牙关努力解决问题。

和他比起来，自己又如何？

身为神帝，坐在攸格多拉西尔最至高无上的位子上，可是从来没有为人民做过任何王者该做的事。

现在也是，除了呆立在原地之外，完全束手无策。

「今天真是对自己最感无力的一天……」

莉法气馁地垂着双肩，悄声自语道。

她正待在巴拉斯佳尔宫殿的某个房间里。

在这种隆冬之中，没办法一直在户外避难。勇斗命土木师傅检查宫中建筑，找出没有崩塌之虞的房间，把莉法和怀孕中的美月安置在那里。

「只要没有霍尔巴尔瑟擅权干政，妾身也可以成为优秀的神帝——妾身一直无凭无据地抱持这种想法。但实际上又是如何呢？在这种紧急时刻，除了站着发呆，妾身什么也做不到，只能把所有的事全丢勇斗阁下处理……实在太丢脸了。」

「别、别在意啦。虽然看不太出来，不过小勇好像是特别厉害的人，我想最好不要拿自己和他比较哦。」

美月安慰着意志消沉的莉法。

可是莉法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转。

「光是和他比较就是不自量力的行为了！即使出了这种大事，妾身还是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没错，完全毫无头绪……」

过去，莉法也从老师那儿学过与政治相关的学问。

而且她的成绩一直很不错。

所以才会认为只要没有阻碍，自己就能成为优秀的政治家。

可是，等真的站到领导者的位子上时，脑中却一片空白。

尽管她学习过各种知识，但真的全都是正确的吗？莉法不敢肯定。

如果自己做的决策是错的……只要想到这里，就会变得畏畏缩缩，无法开口表达意见。

「这也是没办法的呀～被霍尔巴尔瑟架空权力那么久，从来没有处理过政务，一下子要处理这种紧急情况，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呀。」

「可是妾身听说勇斗阁下第一次出征时，就已经能轻松打退五倍的敌军了。」

「所以说！不能和那个比啦。而且他用了很多作弊的招术呀。」

话说这正室也是个大人物。

居然用「那个」来称呼现在最火红的风云人物，《钢》族大宗主兼未来的神帝。

平时的话，莉法一定会很在意那种说法，但是现在的她，没有多余心力注意到那部分。

「你是说未来的知识吗？但那也不过是工具罢了，如何运用，还是要看使用者的资质。」

莉法本身也有许多那种「特别的东西」。

神帝的地位与权力、因双符文而来的身体能力与咒力。

就算有体弱多病的缺点，还是比其他人占尽优势。明明拥有这么多有利的条件，却什么都做不到，果然自己没有成为王者的资质。她无法不这么想。

「但小勇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做什么都很顺利哦。刚起步时他也是失败连连，我可是听了很多他的抱怨哦。」

「唔～勇斗阁下竟然也有那种时期吗？真是难以置信呢。」

莉法皱起眉头，半信半疑——不，是满腹狐疑地说道。

那么精明能干的人居然有失败连连的时期，莉法完全想象不出来。

「真的啦！而且我生长的世界里有句话叫『失败为成功之母』。只要莉法大人今后多多累积经验，就算比不上小勇，还是会有很多收获的。」

「经验……吗？」

确实，自己的经验几乎是零。

再这样下去，将永远是个装饰品，不要说成为好君主，甚至无法在这世上留下任何痕迹。

莉法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只要累积经验，就能有所改变吗？

不晓得。

也许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莉法已经不想再尝到什么都没做就放弃、懊悔能力不足的滋味了。

「所以，妾身也想为人民尽一份心力。有什么妾身能做的事吗？勇斗阁下。」

隔天，莉法一早就斗志高昂地去到勇斗那儿，大力推门说道。

另一头的勇斗则是傻眼地看着她。

仔细一看，他身边除了《钢》的众位将领，还有法古拉培尔与《剑》的『扬波之女』等重要干部。

看样子，他们正在开会。

「……呜，不、不好意思，妾身晚点再来。」

就算是没常识的莉法，也立刻明白自己来的时机不对。

昨天和美月谈过后，莉法变得充满斗志，但是细心想想，在这种紧急状况下，首长级人物当然会忙成一团。

没空理会自己的任性要求。

想到这一层，莉法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哦，不会啦，您来得正好。」

莉法正想转身离开，却被勇斗叫住。

难道他有事想拜托妾身做吗!?莉法心中充满期待。

「我想发放粮食给民众，但是《钢》带来的粮食不够所有人吃，可以把打开宫殿粮仓的权限下放给我吗？」

「……随便你啦。」

莉法臭着脸答应道。毫不掩饰不悦。

这样不对。

只是一味点头同意勇斗思考出来的结论而已。

根本和被霍尔巴尔瑟当成傀儡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吗？」

见莉法的模样有异，勇斗担心地问道。

仔细一看，勇斗眼睛下方长出了黑眼圈。

看来从昨天起，他就不眠不休地处理政务到现在。

自己果然也该做点什么才行。莉法确认这想法没有错。

「所以说，也让妾身做点事吧。除了点头同意你的提议之外什么都不做，妾身不喜欢那样。妾身也想主动为人民做点什么。」

「哦哦！莉法大人的想法真是太高尚了！我法古拉培尔感佩至极！」

对莉法的发言产生反应的，不是勇斗，而是莉法的同乳姐妹法古拉培尔。

她也和勇斗一样，满脸倦色。

尽管与《钢》交战时使用《宣战的号角》的副作用还没完全消失，可是事态紧急，也只能硬撑起尚未恢复的身体处理政务。

被这种鞠躬尽瘁的人赞美自己高尚，莉法有种被嘲弄的感觉。

当然，她知道法古拉培尔绝对没有那样的意思。

「但是玉体也很重要，我们会连莉法大人的份一起努力的。莉法大人只要好好休养，和勇斗殿下一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就行了。」

「虽然很感谢你这么说……」

莉法闷闷地沉下脸色。

她知道法古拉培尔是打从心底担心她。

这让她很开心，但同时，也有一种法古拉培尔无法理解自己想法的感觉。

「拜托你了，让妾身做点事吧，不管多小的事都可以。在所有人都这么忙碌时，只有妾身一个人闲着……」

会让人觉得自己很凄惨。

会被提醒有多么无能，也会觉得只有自己被排挤在外。

会不断地自我贬低，脑中全是负面的想法。

「喔——我也不是不懂那种感觉啦。」

出声表示理解的，正是勇斗。

在莉法眼中，相当于精明干练代名词的勇斗居然会说这种话，令她颇为意外。

「你懂？」

「怎么可能不懂呢。什么事都做不到的感觉真的很难受。我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时也是拼命在找力所能及的事哦。那时候的我甚至被叫做『吃闲饭的〈斯库尔〉』呢。」

「妾身听美月说过那些事，不过你真的有过那种时期啊？」

「慢着！那家伙到底泄露了多少我的糗事啊!?」

勇斗忿忿不已地皱眉，但是看他的嘴角，就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生气。

应该是想以开玩笑的方式来缓和气氛吧。

「算了，晚点再来好好逼问她泄露了多少我的黑历史吧。我明白您的想法了，说实话，我们也真的非常缺人手，所以可以请莉法大人做些劳动工作吗？」

「真的吗!?你想要妾身做什么尽管说！妾身什么都肯做！」

莉法握紧双拳，朝勇斗逼近。

不管任务多么艰难，都一定会咬牙忍耐，把工作做到最好。

她鲜红的双眼中，熊熊燃起这样的斗志。

「唔，就是这里吗？」

莉法仰望着原本是宴会专用大厅的入口大门，吞了一口口水。

这儿是勇斗设置在巴拉斯佳尔宫殿内部一角的临时医院，来这里探望、鼓励伤患，就是莉法接到的工作。

也就是所谓的慰问活动。

人们在受伤或生病时，心灵也会变得脆弱。

但是心灵脆弱，会使恢复力降低，原本能好的病就没办法好转。

所以会请深受百姓欢迎的知名人物来探望伤患，使病人的心充满活力。

『可别小看这个任务，威力可是意外地大哦。』

勇斗是这么说的。

照他的说法，人们在陷入巨大痛苦与煎熬时，他人的少许亲切，可以成为救命绳索。

「的确是只有妾身能胜任的工作呢。」

其实这样的心态很矛盾。希望他人不要只看到神帝的头衔，而是真正的自己。可是相反的，既然都生为神帝了，所以想做一些只有身为神帝能做到的事。

这两种想法，都是莉法的真心。

神帝是半人半神，被广大民众爱戴的存在。

见到自己，伤患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抱着这样的自信，莉法推开门——

「呜……！」

一接触到现实，莉法的斗志立刻产生动摇。

她有种全身血液倒流，头晕目眩的感觉。

此起彼落的呻吟声，弥漫在大厅中的血腥味。

酸液在胃里翻滚，几欲涌上喉咙，莉法不由自主地用力捂嘴。

那是在书本或老师的教学中，不会出现的「现实」。

至今为止，莉法都生活在优雅洁净的世界里，过着与这些无缘的生活。

因此，很容易就被这种血淋淋的现实打败。

「陛下，我们一起加油吧！」

与莉法相反，完全不在意这些事，应该说反而更干劲十足挽起袖子的，是美月的贴身侍女爱菲利亚。

单独前往全是陌生人的场所做不习惯的事，想必会很不安吧。基于这样的理由，美月让爱菲利亚代替怀孕的自己陪伴莉法，前往医院慰问。

莉法在旅居雅尔菲德时就认识爱菲利亚了。住在西格图那时，由于莉法经常与美月聊天，所以也有不少机会与爱菲利亚说上话。

有熟悉的人陪在身边，莉法觉得安心多了。

「陛、陛下!?」

位于莉法附近的人听到爱菲利亚的话，惊叫起来。

大厅中的人也因那叫声纷纷回头，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莉法身上。

「哦、哦哦！这雪般洁白的肌肤和秀发，就和传说中的一样……」

「不！比传说中更美呢！」

「没想到我们不只能在陛下的宫殿中休息，甚至有幸拜见陛下尊容……」

「多么悲天悯人、仁民爱物的陛下啊！草民感激不尽！」

民众们感动得泪水潸潸而下，有些人甚至双手合十，开始膜拜起莉法。

在人民眼中，神帝真的是受到敬畏的半神人呢。莉法亲身体验到这件事。

「嗯，这、这次的震灾让大家受苦了。你们都是妾身的子民，是妾身的子孙。今天，就让妾身来帮大家换药包扎吧。」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的话使大厅中欢声雷动。

只要看着众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有多么喜出望外。

被现场的欣喜气氛感染，莉法满心欢喜，胸中万分充实。只可惜，世道可没那么好混。

「唔，怎么觉得老是绑不紧呢……」

「啊！莉法大人，这边要这样做——」

莉法为伤患缠绕绷带，疑惑地歪着头。爱菲利亚比手画脚地演练给莉法看。

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俐落。

她的包扎技术是从勇斗设立的黏土板之家学来的，而且反复练习过无数次。

「像、像这样吗？」

莉法也模仿着她的动作，重新包扎……

「好痛啊啊啊啊啊——！」

伤患发出惨烈的哀嚎。

看来这次是绑太紧了。

「哇、哇哇，对、对不起。」

「饶了小的吧，陛下……」

可能真的很痛吧，伤患眼角带泪，语带哭音地恳求。

莉法也学过急救包扎法，所以认为能胜任这工作，但理论和实务间的差距是很大的。

见微知着。对莉法的包扎技术感到恐惧的伤患，一个接一个从莉法的队伍离开，改排到爱菲利亚的队伍里。

半刻（一个小时）之后，无事可做的莉法，独自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大厅。

「如、如果是这工作，就算是妾身应该也没问题吧？」

接下来，莉法得到了帮灾民装盛食物的工作。

仔细想想，对没有经验的自己来说，帮伤患包扎的难度太高了一点。

身为双符文英灵战士，莉法的力气比一般人大得多，不容易拿捏力道。

不过，这次要做的只是把杂菜汤装进碗里，将碗交给灾民而已。

没有任何困难的部分。

就算笨手笨脚又没经验的自己，应该也能做得很好。

「哦哦，居然能接到由陛下亲手装盛的食物……活到这么老总算有价值了呢。」

老人接过装满汤汁的碗，感动到浑身发抖。

「这样一来不论什么时候迎来大限，我都没有遗憾了。」

「别说这种话，既然能在震灾中幸运活下来，就要努力活久一点哦。」

「哈哈～谢谢陛下的金玉良言。」

「好，下一个。」

插图p109

莉法潇洒地点头，朝老人身后的男性说道。

那是一名身材粗壮的男性。

勇斗的身高在攸格多拉西尔算是高的，不过那男人甚至比勇斗还要高出半个头。

再加上勇斗属于瘦长型，这男人则是骨架粗大又满身肌肉，因此显得更加魁梧。

「哦哦，你个子真高大啊，是士兵吗？看起来很威猛呢。」

「我是做粗工的。」

「哦哦，那今后的重建工程就要仰仗你多努力啦。」

「是。所以希望陛下能多装点汤料给我。」

「唔，照规定不可以这样……算了，应该没关系吧。」

今后的神都重建工作需要建筑工人的体力。

就算多给这男人一点食物，也不会被人责备吧。

莉法以这种轻率的心情装盛汤料，没想到……

「陛下！我也是做粗工的！」

「陛下，我也是我也是！」

「我直到刚才都还在搬废弃的瓦砾哦！」

排在后面的人也纷纷开始编造理由，要求莉法多装一点食物给他们。

时值隆冬，粮食的储藏量原本就不够充裕。

每天能发放的份量，是菲丽希亚衡量整体状况后决定的。假如不照着规定装盛——

「陛下，请给我食物——」

「哦，好……」

「咦——只有这么一点点吗？」

到后来，剩余的份量当然不够所有人吃。

拿不到充足粮食的孩子那难过的眼神，刺痛了莉法的心。

「可以再多给我们一点点吗？一点点就好……」

「虽然妾身也很想这么做……」

貌似孩子母亲的女性向莉法恳求，莉法虽然心痛，但放眼后方，等着领餐的行列仍很长。

考虑到这已经是最后一锅汤了，就没办法多给这对母子一点食物。

「刚才领食物的人，您不是都多给了吗？」

「呜、唔……」

莉法连帮自己辩护的话都想不出来，只好保持沉默。

身为王者，有时必须以冷酷的态度彻底追求公平，不能有妇人之仁。

她曾经学过这句话。但是她没想过，实践起来会如此困难。

「人民」不是一个整体，是各自独立的生命，而且每个生命都有不同的想法与感情。

莉法也是人，而且是个女人，很容易流于滥情。要没有经验的她一下子变得冷酷无情，实在太难了一点。

「喂！后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领到吃的就快闪开啦！」

「就是嘛就是嘛！我们可是饿得很哦！」

被排在后方的人催促，母子两人不情愿地接过碗，离开了。

他们那哀怨的眼神深深烙印在莉法脑海中，在她心里留下强烈的印象。

「莉、莉法大人！您身体还好吗!?」

当晚，莉法就寝后，法古拉培尔脸色大变地闯进房间里。

只见她的双肩剧烈起伏不已。

看样子是以全力冲刺来这里的。

「你怎么啦？法古拉培尔。」

莉法懒洋洋地起身，瞪着同乳姐妹问道。

老实说，在意志消沉时听到有人在旁边大喊大叫，只会觉得头痛，很不愉快。

「我听说您不想吃晚餐……」

「今天发生一些事，妾身想自我反省一下，所以不想吃饭。不是因为身体有问题。」

「原、原来如此。但莉法大人居然会因此不想吃饭，可见一定是大事呢。」

「在你心中妾身到底有多爱吃东西啊？算了，以后再来好好问清楚。不过，就如你说的，是这样没错。」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就算你不问，妾身也想说给你听呢。从刚才起脑子就乱成一团，很想找人倾诉一下。」

接着，莉法把白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法古拉培尔听。

假如对象是其他人，也许说不出口，但是法古拉培尔的话就没问题。

这就是同乳姐妹的好处。

「原来如此，真是辛苦您了。」

「不对，真正辛苦的是以宗主身份实际执政的你和勇斗阁下。和你们相比，妾身的遭遇根本微不足道。」

「没有这回……」

「不必安慰。就连这点小事，妾身也做不好……！」

莉法用力咬住嘴唇。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眼泪好像就会掉下来。

「莉法大人……」

「够了！就说不必安慰妾身！」

察觉莉法的模样非比寻常，法古拉培尔伸手想把她轻拥入怀，却被她以双手大力推开。

真的被抱住的话，莉法肯定会哭出来。

「真正受苦的，是那对母子，还有之后那些没办法吃饱的人。」

老实说，在见到发放用的食物时，莉法被其粗糙程度吓到了。

和自己平常吃的食物相比，简直不像能放入口中的东西。在莉法眼中，就和垃圾没两样。

然而，灾民们却满心欢喜地收下那样的东西，甚至为了多一点、少一点而斤斤计较。

莉法不是不知道这种事。

她晓得百姓中有不少人连每天的温饱都有问题。

可是，客观理解与实际看到是完全两回事。

打击非常大。

就像后脑被槌子狠狠敲了一记似地。

对灾民来说，那粗糙的杂菜汤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粮食。

「可是却因妾身搞不清楚状况而害他们没食物吃。现在妾身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惩罚。」

「所以才不吃晚餐吗？」

「没错，当那些灾民挨饿时，害他们没饭吃的元凶却吃得饱饱的，不是太岂有此理吗？」

「原来如此，莉法大人的想法太高尚了，法古拉培尔打从心底感到敬佩。」

「就说不必安慰我……」

莉法皱眉，不开心地说道。法古拉培尔用力摇头。

「不，这不是安慰，我是真心这么想的。与民同忧，这种君王实在太难能可贵了。」

「这种事，只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就算莉法不吃晚餐，那对母子也不会因此有饭吃。

比起沉浸在这种伪善的感伤里，还不如从其他国家多抢点粮食回来喂饱人民，才是王者该有的作为。莉法也学过这些。

她认为这论点相当正确。

就算被拱为神帝，很现实的就是：莉法连提供那些灾民最低限度的粮食都做不到。

因此觉得自己废物到极点。

「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必须多方面累积经验才能成功。」

「大家都这么说，但就算累积了经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有种很残忍的东西，叫做才能。

莉法拥有全世界找不到第三人的双符文，法古拉培尔的《宣战的号角》也是优异到甚至被称为王之符文的强大存在。

其他人就算累积了比莉法或法古拉培尔多上一倍的经验，也不一定可以得到与她们相提并论的力量。

「没错，经验确实不一定全部都能成为自己的东西。但人类还是必须累积经验，否则无法前进哦。」

「唔……」

「尤其失败的体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人类能从中学到最多东西的，不是成功，而是失败。」

「像你这种程度的人，也会这么想吗？」

在莉法心中，法古拉培尔是优秀到完美的姐姐。

剑术一流，身为将领的才能更是超一流。

作为政治家也同样一流，深受『扬波之女』众姝景仰。

不只如此，法古拉培尔甚至通晓咒歌与秘法。

这么完美的她，居然也说要从失败中学习。莉法实在无法对她的话产生共鸣。

因为莉法总觉得，法古拉培尔不管做什么都能轻松上手，简单完成。

「没错。直到最近的维格利德会战为止，我确实不曾那么想过。不过，父亲大人的用兵实在太细致又迅速了！让我总算明白人外有人，自己还有太多需要学习的事。」

「勇斗阁下居然能被你说成那样……」

毫无疑问，法古拉培尔绝对是能在攸格多拉西尔中排名前五的名将。

而彻底击败她的那个勇斗，美月说他一开始也是失败连连，勇斗自己也不否认这件事。

「是的。我想莉法大人应该也在今天的失败中体悟到很多才对。虽然对您而言，那些全是很难让人开心的事。」

「是没错啦。」

「法古拉培尔向您保证，只要莉法大人好好消化、吸收那些体悟，有朝一日，像您心志如此高洁的人，绝对能成长为青史留名的名君。」

「……哼，你的保证不准啦。只要事情和妾身有关，你就会盲目地偏心哪。」

听了法古拉培尔的话，莉法心里暖洋洋的，觉得很开心。但是以她的个性，无法率直道谢。

于是忍不住说了反话。

正因为法古拉培尔是莫逆之交，所以莉法才更是对她撒娇。

「这也是没办法的嘛。」

「喂，你不否认吗？」

莉法忍不住吐槽。

但她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

四目相交的瞬间，两人都噗哧笑了。

不是说所有烦恼都得到解决。

自己仍然一样没用。

也仍然害怕失败。

再也不想感受到因失败招致的冷漠视线了。

想就此躲进深宫，不再接触外界。老实说，脑中也不是没有浮现这种念头。

但是，就算如此……

只要这个世界上有人愿意相信自己，哪怕只有一个人，都想继续努力看看。

插图p119

（还真是惨不忍睹啊。没想到繁华隆盛的神都会毁败至此。连我都无法预料。）

霍尔巴尔瑟从城市上空俯瞰地面，自言自语说道。

他的年纪已经比这个世界的人类平均年龄多上将近一倍了。

人生中当然也经历过几次地震，但是印象中，从来没有发生过如此强烈的地震。

（呵呵呵，还真是爽快啊。）

看着『黑者』那忙到没时间喘息，拼命处理灾情的身影，老实说，霍尔巴尔瑟感到很痛快。

都是那个可恨的小鬼，自己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而且从头到尾都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

至今为止，在漫长人生中累积出来的信心，被活不到自己四分之一岁数的小鬼彻底粉碎。

不让对方吃点苦头，当然无法泄恨。

（唔，但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呢。）

为了救灾，勇斗派出大量人力协助灾民，宫殿里的警备因而薄弱了许多。

趁现在情况一片混乱时行刺，应该可以拉高杀死勇斗的成功率。

（就来试试看吧。）

霍尔巴尔瑟冷笑着，融入夜晚的黑暗中。

第十四卷 ACT4

「看来本国的灾情也很严重呢。」

菲丽希亚念出黎芮儿送来的信中内容，露出沉痛的表情。

离地震发生已经过了七天。

今天早上，勇斗收到从津利快马加鞭送来的紧急信件。但是对勇斗来说，内容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好消息。

「不只雅尔菲德和津利，连诺欧通也有灾情吗？」

勇斗发出苦涩的声音。

雅尔菲德和津利都还勉强算得上偏攸格多拉西尔中央地区，但诺欧通是过去的《蹄》族都，也就是说，是位在攸格多拉西尔西方的城市。

这代表的意思是：这次的地震不只格拉兹海姆受害，影响的范围非常广。

「哥哥大人，这果然是……」

「没错。可以的话，我也很想把那件事当成庸人自扰……但是从现状看来，恐怕是毫无悬念了。」

勇斗寒着脸点头回应菲丽希亚的话。

终于开始了。

攸格多拉西尔的沉没已进入倒数计时。

「柏拉图的《蒂迈欧篇》里说，攸格多拉西尔在沉没之前，会发生好几次异常的地震与洪水。所以应该不至于马上沉没，但是既然征兆已经出现，就只好加快速度，强行即位为神帝了。」

强行即位，可能会被视为僭越称王，导致权威与民众的向心力低落。可以的话，勇斗打算照正式的程序登上神帝之位，不过看样子已经没有时间介意那些事了。

「就算这两天直接登基也……」

咚咚。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敲响办公室的门。

毕竟刚才的讨论内容相当重大，勇斗不禁因此惊得全身僵硬。

他深深吸了口气，保持冷静，开口问道：

「什么事？」

「我是克莉丝缇娜，有紧急消息必须报告父亲大人。」

「！快进来！」

勇斗二话不说，让克莉丝缇娜进房。

克莉丝缇娜是勇斗直属的谍报单位『风之妖精团』的团长，虽然年纪非常轻，却相当稳重又精明干练。

会被这样的她以「紧急」来形容的事态。

不论有多忙，都得放下手边事务仔细聆听。

「发生什么事了吗？」

勇斗看着克莉丝缇娜，单刀直入地问道。

克莉丝缇娜点了点头。

「最近市民之间急速流传着不太妙的谣言，再这样下去，不久之后应该会出现暴动。」

「什么!?」

就算是勇斗，也说不出话了。

在这种非尽快即位不可的时间点出这种乱子，简直令人懊恼。

对格拉兹海姆的市民而言，神帝是应该崇敬的对象。

在原本就有暴动隐忧的时候强行即位，看在市民眼中可说是大逆不道的行为，无异于提油救火。

格拉兹海姆的人口大约十万人。

假如这些人暴动起来……

光是想象，勇斗就不由得感到背脊一阵寒凉。

虽然不管怎样，还是非把事情的原委问个清楚不可，但是看样子，一切似乎无法顺利照自己的意思进行了。

「啥？这场大地震是我引发的？」

大出意料之外的说法，使勇斗不由得回问。

至今为止，关于勇斗的传闻，有『军神的化身』、『神的使者』之类的说法。虽然无凭无据，但是许多人都对此半信半疑。

利用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做出彻底颠覆这个世界常识的事，并取得惊人的成果，例如在短期之内大幅提高麦子与其他作物的收获量之类。看在这个时代的人眼中，也许有如神迹吧。

但是——

「我可没有制造天地异变的本事哦。」

虽然他在雅尔菲德守城战时，利用平衡重锤投石机制造假了流星雨，与《雷》战斗时制造了人工洪水，但全都是耍机关。

到底要有什么样的机关，才能制造出这种规模的大地震？勇斗完全想不出来。

「不，不是说父亲大人制造出这场地震，而是说父亲大人触怒了大神尤弥尔的旨意，所以才会降下这种天谴。」

「？什么意思？」

「初代神帝沃坦是从大神尤弥尔那儿，得到攸格多拉西尔统治权的正统使者，证据就是神帝的双符文。父亲大人应该也知道这个传说吧？」

「嗯，这故事我听过很多次了。」

这种故事基本上，是掌权者编造来使自己的权力具有合法性的说法，在地球各处都很常见。但是在攸格多拉西尔，由于历代神帝都继承了名为双符文的神秘力量，因此这传说具有某种程度的说服力，有不少民众是真心相信这件事。

「而父亲大人是侮蔑被大神尤弥尔任命为攸格多拉西尔统治者的神帝一族，打算以蛮力夺取王位的狂妄之徒。大神尤弥尔对您的行为极为愤怒，才会做出这种天谴——这种谣言目前在民众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唔……」

虽然这种说法一点也不科学，但是却不能嗤之以鼻，一笑置之。

在这种时代，政教合一是基本的政治制度。

虽然在《钢》的直辖地区已经禁止了，不过「把有嫌疑的人丢到急流中，溺死的话有罪，没溺死的话无罪」这种岂有此理的审判方式，在攸格多拉西尔是司空见惯的做法。

神明保佑、神明降灾，不管什么事都可以扯到神明，是攸格多拉西尔人民惯有的思考模式。

「还真是麻烦的情况呢。」

勇斗无奈地叹气。

对基本上算理性主义者的勇斗来说，处理这种问题是最伤脑筋的。

因为讲道理行不通。

「还是请莉法大人发表声明好了？」

既然谣言说勇斗侮蔑了神帝，那么只要由神帝亲口否认这件事，就没问题了。

虽然方法很简单，但是应该很有效。

「神帝被迫发表这种声明——老百姓应该会如此解释吧。而且慰问伤患和发放食物的事，也成了这谣言的佐证。」

「真的吗!?……啊——原来如此，我想得太简单了。」

在二十一世纪，王族参与慈善活动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

太理所当然了，所以勇斗不曾怀疑过这么做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勇斗才会轻率地建议莉法。但是经克莉丝缇娜提醒，勇斗终于发现这件事确实也能解释成「夺权者为了侮蔑神帝，命令她做些低三下四的事，以昭告世人改朝换代的事实」。

「不然该怎么办呢？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现在能马上想到的，就是利用风之妖精团散布对父亲大人有利的谣言吧。」

「原来如此。」

勇斗佩服地点头。

就这方面来说，不愧是接受过奸雄伯特韦德精英教育的亲生女。

尤其勇斗基本上喜欢采取以力量正面胜过对方的战略，所以像这种时候，克莉丝缇娜就非常管用。

「那就这么做吧。虽然散布吹捧自己的谣言实在挺丢脸的，不过如今也只能不择手段了。」

考虑到今后该做的事，就非与莉法结婚，取得神帝的地位与权威不可。

但如果在那种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情况下强势地与莉法结婚，可能真的会出现暴动。要是被百姓视为僭王，就本末倒置了。

考虑到时间有限，还是非尽快采取对策不可。

「我明白了。由于父亲的施政方向一直很重视人民的福祉，所以应该没有问题。不过……有件事我很在意。」

「还有什么麻烦吗？」

勇斗烦腻地叹道。

该处理的事堆积如山，老实说勇斗都快爆炸了。

就算被捧成名君或军神什么的，他仍然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实在无法再负荷更多事了。

「这次的谣言，看起来很像是刻意散布的。」

「……哦？这是什么意思？」

勇斗表情一变，严肃地问道。

也就是说，有人在煽动平民造反。

身为执政者，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格拉兹海姆是非常巨大的城市，可是莉法大人慰问伤患才经过三天而已，谣言就已经传遍东西南北所有方向。这个扩散速度实在太快了。」

「原来如此，的确很不自然。」

「是的。除非有人蓄意散布消息，否则不会有这种情况。」

克莉丝缇娜是搜集情资的专家，由她来说这些，更具有说服力。

既然她这么推断，十之八九绝对不会有错。

而造谣生事的人是谁，勇斗心里也已经有底了。

「看来那个臭老头私底下很活跃呢。」

实在是有够烦人的家伙。

「那是什么没凭没据的谣言啊！」

莉法瞪大双眼，大声叫道。

被勇斗侮蔑了？

侮蔑她的，明明是霍尔巴尔瑟。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开始出现这种谣言，而且侮蔑的人还变成勇斗，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

法古拉培尔离开后，莉法再次就寝，快要睡着时勇斗来访，莉法高兴地迎接他的到来，没想到却听见这种谣言。

瞬间有种从天堂坠入地狱般的感觉。

「是啊，而且这谣言想必是霍尔巴尔瑟散布的吧。」

「哼！自己做过什么事就当成没发生吗？真是厚颜无耻到极点！」

莉法盛怒啐道。

应该受到制裁的犯罪者逍遥法外，无辜的人却被谴责，教人怎么吞得下这口气。

如果世道是如此不讲道理，莉法都想直接向神明抗议了。

「嗯，我也不能接受，但事实就是，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就由妾身来发表声明吧！告诉大家勇斗阁下不但没有侮蔑妾身，而且还非常善待、非常敬重妾身！」

莉法激动地大叫，勇斗表情稍微柔和了下来，笑道：

「谢谢莉法大人的心意，不过那么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是、是这样吗？」

「是的。因为民众无法知道您的声明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被迫发表的。」

「唔！」

莉法嘟起嘴唇。

明明勇斗蒙受了天大的误会，可是自己却无法帮他辩解，无力感使莉法烦躁不堪。

「还有，虽然这样对您很不好意思，但是希望您今后能停止慰问灾民。」

「你说什么!?」

「因为您的慰问似乎是招致误会的原因。民众们认为，是我故意逼您去做不愿意的低贱工作。」

「怎、怎么会变成那样!?」

莉法忍不住高声大叫道。

不要说空穴来风了，根本是与事实完全相反吧！莉法不禁对相信那种谣言的民众感到愤怒。

下一瞬间，她涌起一股想哭的冲动，觉得很对不起勇斗。

「对不起……妾身实在一点用处也没有……而且还因为缠着要求你让妾身做事，反而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所谓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就是这种感觉吧。

对莉法而言，她是生平第一次活得如此『自由』。

虽然也因此吃到苦头，痛切感受到自己的无知与无能，但是就连这些苦果，莉法都觉得很珍贵。

因为过去的她，是连经历这些事都不可得的笼中鸟。

对于让她得到自由的勇斗，莉法感到恩深义重，可是她却恩将仇报，实在是羞愧到无地自容。

「这不是莉法大人的错哦，全都是使奸计的霍尔巴尔瑟不好。就算您深居宫中，不在人前露面，他也一定会另外编造谣言来中伤我。」

「话是这么说没错……」

能被勇斗安慰，莉法很开心，但还是觉得心情郁闷。

她也想在喜欢的人面前展现优秀的一面。

想成为其助力。

结果却只是不断制造麻烦。

会厌恶这样的自己，也是正常的反应。

「不过请您放心，我们这边也准备好对策了。」

「唔，是的话就好……」

可是在那之后，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恶化。

「……人们对勇斗阁下的好感度愈来愈低了？」

「是的，百姓们已经完全把勇斗殿下视为豺狼之辈了。」

「唔……」

听了法古拉培尔的报告，莉法不甘心地咬住下唇。

离震灾发生已经过了十天，对勇斗不利的谣言不但没有停歇，反而变本加厉。

『周防勇斗滚出神都！』

『这里是神帝陛下和我们的城市！』

『快点释放神帝陛下！』

这些怒吼随时都能在市内听见。

「真是群不知感恩的愚民，事实明明完全相反。」

莉法怒不可遏地说道。

要是没有勇斗，街头早就不知道出现多少冻死及饿死的尸骨了。

再说，要是勇斗现在离开格拉兹海姆，人民肯定无法撑过这个冬天。

「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懂呢……」

身为格拉兹海姆的代表者，莉法觉得很丢脸。

理智上，莉法是明白的。

在没有隐私的大厅中与其他人挤在一起生活，精神自然容易感到疲困。

没办法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而且能吃的量也很少。

与震灾之前相比，生活品质当然是天壤之别。

而勇斗开始统治格拉兹海姆的时期正好与震灾重叠，民众自然会想把所有的罪愆归到他头上。

尽管理智上理解，但情感上却完全无法接受这回事。

「有没有办法让人民知道真正的勇斗阁下是什么样子呢？法古拉培尔。」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和芭菈讨论过了。但这种谍报战是霍尔巴尔瑟最擅长的领域，我们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对策……虽然克莉丝缇娜阁下努力挽回局面，可是格拉兹海姆原本就是那老狐狸的地盘，条件对我们太不利了……」

「这样啊……」

莉法无力地垂下双肩。

芭菈是法古拉培尔的心腹，也是《剑》的首席军师。听说她非常足智多谋，假如连她都想不出好对策，表示情况真的非常棘手，莉法不由得感到前途黯淡无光。

「主公大人～陛下～」

门口传来一阵轻敲，接着响起了慢吞吞的说话声。

说人人到，就是那个芭菈。

「芭菈，怎么了？」

「大事不好了～在大厅避难的灾民～暴动了～」

「「什么!?」」

法古拉培尔与莉法震惊到说不出话。

虽然芭菈的说话口吻一点紧张感也没有，但这很明显是紧急状况。

「勇斗阁下！」

莉法急忙赶到勇斗的办公室，勇斗正以极度困扰的表情按着额头。

「哦，是莉法大人啊。」

他慢了一拍，才转头看向莉法。

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听说我的子民们暴动了……」

「是的，暴民总数大约五千人，他们趁大部分卫兵都被调去救灾，警备薄弱的现在发动攻击，同时占领了五座粮仓。在宫殿避难的灾民中似乎有人是他们的内应，因此我们被攻得措手不及。」

「什么!?」

情况比想象中糟太多了。

人类不进食就无法活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名为粮仓的生命线被阻断，是真的会有生存危机。

「而且暴民哪里都不去，一发难就直接冲向粮仓，可见一定有熟知宫殿内部构造的人带路。」

「又是那个臭老头〈霍尔巴尔瑟〉吗？竟然在这种国家有难的时刻制造更多混乱……实在败类到极点。他干嘛不快点躲去隐居啊？」

做这种事会害民众陷入危险。那个男人不是不懂。

暴动期间一旦拖长，将会有许多人饿死。

虽然如此，他还是基于个人私心，煽动民众造反，那男人的良心绝对被狗吃光了。

「我们已经派出部队包围各个粮仓，现在正试图与对方进行交涉，可惜他们完全不愿意听我们说话……」

勇斗以拇指和食指揉捏着眉心叹道。

看得出来他被这些人搞得焦头烂额。

假如是平时，就算霍尔巴尔瑟再怎么老奸巨猾，勇斗也不可能毫无防备地被整到这个地步。

是霍尔巴尔瑟趁着地震这种突发状况，并且利用了勇斗爱民如己的善良，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棘手的情势。

「以武力镇压是很简单，但是那么做的话，我和人民之间的鸿沟就变得更深。不过，要是情况真的不妙，也只能忍痛下令了。」

「！」

「莉法大人!?」

再也听不下去，莉法一扭头，离开了办公室。

莉法很清楚巴拉斯佳尔宫殿的构造。

她毫不迟疑地来到离办公室最近的粮仓。

如同勇斗所说，全副武装的士兵封锁了通路。

「陛、陛下!?这里太危险了！请移驾到安全的场所！」

「无妨！你们快点让路！妾身要去说服暴民！」

莉法沉声喊道。

驱使她来到这里的，是纯粹的怒气。

对故意妨碍拼命拯救人民的勇斗，只为了满足个人私欲的霍尔巴尔瑟的怒气。

对被霍尔巴尔瑟煽动，随他起舞的愚民的怒气。

不过她最气的，还是制造出这种状况的根本原因，也就是无能的自己。

「可、可是……」

「你们快点让开就对了！」

「!?」

尽管士兵们极不愿意，但是莉法的魄力却使他们身子一颤，不由自主地让出路来。

莉法天生体弱多病，而且不能晒到阳光，外貌也很奇特。因此经常遭人侧目。

但她从来不曾因此灰心丧志，应该说反而更加奋起，只要时间与体力许可，就拼命地学习政治学、帝王学、武术与秘法。

这件事说起来很简单，但其实要有非比寻常的毅力才做得到。

换句话说，与柔弱纤细的外表相反，她的心智是相当刚毅不屈的。

虽然最近因为不知世事、经验不足而导致失败连连，因此气势上弱化不少，但是在气到忘我的现在，普通士兵是无法抵挡她的。

屈服于莉法的魄力，士兵们紧张地猛吞口水，一一退开，让出了一条路。

「哦、哦哦！神帝陛下！」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请看！粮仓已经被我们拿下了！」

「只要有这些，我们就不必再挨饿了！」

暴民们一看到莉法，就得意洋洋地向她展现「战果」。

不但完全不认为自己有错，甚至还一副「我们是为大家才这么努力」的态度。

啪！莉法最后一条理智线，因此断裂了。

「你们这些……愚蠢的东西！」

一点也不像年轻女孩喊得出来的，充满魄力、如火焰般强烈的怒吼。

「「「「「!?」」」」」

暴民们全都愣住了。他们应该认为自己会得到褒奖吧，没想过居然会挨骂。只见他们一脸狼狈地僵立当场。

「你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勇斗阁下明明花了那么大的苦心，殚精竭虑地想拯救所有人民，你们却不知感恩，甚至用这种方式恩将仇报！」

怒不可遏的莉法开始斥骂起暴民。

那气势汹汹的模样，不只暴民，连她身后的士兵们也都吓到缩起身体。

「那、那是因为陛下您被那男人骗了！」

尽管胆怯，但还是有暴民拼命开口反驳。

听了那人的话，原本震慑于莉法气势的其他暴民也回过神，纷纷叫嚷起来。

「没、没错！陛下是被那男人给骗了！」

「他不好好安顿，把我们塞在那么拥挤的地方！」

「而且天气这么冷，也不让我们取暖，不给我们饭吃！」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饿死、冻死的！」

「可是请您看看，他自己却独占了这么多粮食！」

暴民们将连日累积的不满全都喊了出来。

对他们来说，那些全都是现实。

而且他们也确实因那样的生活而感到痛苦。

但莉法还是不得不因他们的愚蠢而头晕。

「你们真的、什么也不懂……」

她的声音中已经没有怒气，甚至充满怜悯了。

「如果事情真的如你们说的一样，为什么你们没有饿死、冻死呢!?因为勇斗阁下不顾满朝大臣的反对，强行开放宫殿让你们住在那大厅里！而且还毫不惋惜地把自己带来的粮食分给你们吃，不是吗！」

尽管如此，她还是挤出力气大喊，希望暴民回心转意，但是——

「才、才没有那种事……」

「如、如果真的是那样，我们就不会挨饿了！」

「莉法大人！您不可以被骗了！」

「没、没错！比起我们的话，您更相信外地来的侵略者吗!?」

看样子，暴民还是听不进那些话。

在他们的想法中，自己是为了求生存，所以才不得不冒险作乱的。

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他们，没有多余的心力倾听莉法的那些话。

「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呢……」

就算说得再真诚，还是无法融化因痛苦与愤怒而冻结的心。

到头来，自己终究是个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女孩。

力不从心的感觉窜过心头。

莉法一阵心灰意冷。

「莉法大人！」

——就在这时，心上人〈勇斗〉的声音使她咬紧牙关，撑了下来。

比起自己，他身上背负了更多的重荷。

在那耀眼眩目的活跃表象之下，肯定尝过许多不为人知的艰苦与辛酸。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不能因为这种程度的打击而退缩。

不论多么落魄，自己仍然是神帝，如果连子民都没办法管好，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呢!?

「神帝……是吗？」

某个念头忽然闪过她脑中。

仔细想想，勇斗他们《钢》的阵营可说是人才济济。

有没有什么事，是连那些人也做不到，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

果然，就是神帝的头衔，以及只有神帝才有的——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莉法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咒力灌注在声音里。

她开始唱起镇定情绪的咒歌。

这种咒歌本身并不难，菲丽希亚也常唱给勇斗听，让勇斗能安稳地入睡。

原本，这咒歌只有稍微舒缓情绪的效果而已。

但假如由拥有双符文，长年修练秘法，不因自己的天赋而骄傲怠惰，日日努力精进的莉法来吟唱的话，效果就截然不同了。

美妙的歌声使众人如痴如醉，就连暴民都听到入迷。

在歌声的渲染之下，戾气渐渐从暴民的脸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安宁的神情。

莉法停止歌唱之后……

「对、对不起！陛下！」

「是我们错了！」

「我们确实感受到陛下的心意了！」

「没想到陛下竟然如此为我们感到心痛！」

暴民们一齐放下手中的武器，泪流满面跪倒在地上，仿佛变了个人似地不断忏悔自己的过错。

所谓的艺术，有时候比说理更有力量。

比起滔滔雄辩，莉法成功地以歌声，把心意传达到这些人的心中。

「陛下！真、真是对不起！我们……」

「平身吧。只要今后你们能体谅勇斗阁下与妾身的想法，听从勇斗阁下的命令，妾身就很满足了。」

莉法温柔地对五体投地跪在地上谢罪的暴民首领说道。

他似乎也被莉法的歌声触动心弦，深受感动，决定洗心革面。

「辛苦您了，莉法大人。您真的帮了我大忙呢。」

勇斗向莉法致谢。

「莉、莉法大人实在太高尚了，我、我被感动到泪水停不下来了。」

一旁的法古拉培尔则是泪如雨下，呜咽到无法好好说话。

她的反应让莉法有点难为情，但是并不觉得反感。

「哼哼，这点小事，算不上什么啦。」

与嘴巴说的相反，莉法骄傲地挺起丰满的胸部回道。

马上得意忘形是她的缺点，不过只有今天，所有人甚至没在心里吐槽她。

「不不不，这真的很了不起哦。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居然能不动干戈和平接收五座粮仓呢。」

勇斗衷心感佩，不住口地赞美莉法。

没错。能不使用武力，甚至连一滴血也不流地收回五座粮仓，完全是莉法的功劳，所有人都没有异议。

即使《钢》的人如何劝说也完全不肯听的那些暴民，莉法光靠歌声，就能让他们全部放下武器，当场投降。

这是其他人全都无法做到的，只有身为双符文英灵战士，而且擅于使用咒力的莉法才能达成的奇迹。

「呵呵，凭妾身的力量，这点程度的事可说是易如反掌呢。如果又发生事情的话就再来找妾身吧。不过，真的好累，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妾身要回去休息了。」

「哦，好，今天真是太麻烦您了。」

「嗯。」

莉法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走进转角的瞬间，莉法立刻失去力气，脚步变得踉跄。

她勉强挺住身体，不让自己倒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咳！」

可是却止不住咳嗽。

莉法按着嘴，死命不让声音传开。

「莉……」

「！」

追着过来的法古拉培尔发现莉法的情况不对，正想出声叫她，却被莉法倏然掩住嘴。

「别大叫。要是被勇斗阁下听到了怎么办？」

她狠狠瞪着法古拉培尔，小声警告。见法古拉培尔点头表示理解，才放开手。

「莉、莉、莉法大人，这、这是……！」

尽管音量不大，但是法古拉培尔的语气极为紧张。

她来回看向莉法的嘴角与右手。

莉法也自嘲地笑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的掌心上，染满了殷红的鲜血。

插图p146

第十四卷 ACT5

「呼……」

唱完歌后，莉法大大吁了口气。

尽管全身倦怠无力，身体沉重无比，但她还是在脸上堆满笑容，轻松地朝民众挥手。

「「「「「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有火把与月光的黑夜里，喝采与拍手声轰然雷动，就连空气也为之震撼。

格拉兹海姆的圣塔，是号称全攸格多拉西尔最高的建筑物。虽然圣塔本身已经被先前的大地震震垮了，但现在，清空废弃物的原址上却挤满了数千名群众。

所有人都是为了聆听莉法的歌声而来的。

「呜喔喔喔喔喔！陛下！」

「多么美妙的歌声啊！心灵像是被洗涤过一样呢！」

「听完后心情变得非常轻松。」

「嗯，会觉得明天可以继续努力工作呢。」

「真是感激不尽！」

每个人都感动得痛哭流涕，疯狂地赞颂莉法。

莉法以歌声平定了暴动的事，转眼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格拉兹海姆。

接下来连续五天，莉法都像这样在市民面前演唱咒歌，以此稍微疗愈众人因地震而苦闷的心灵。

由于有太多民众抢着要听莉法唱歌，勇斗还紧急制作了号码牌，演唱会场每天都处于爆满的状态。

『大家今天也都辛苦了，明天也要听从勇斗阁下的指挥，认真工作哦！』

莉法的声音响遍周围一带。

让特定人物的声音清晰地传遍特定范围，是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能力之一。

法古拉培尔主要是利用这能力，传达将领的命令或鼓舞士气，不过也能像这样，把莉法的咒歌广播给许多人听。

就这方面来说，两人的能力实在非常契合。

「莉法大人的歌声真是太棒了！」

一来到民众看不见的角落，美月立刻扑上来抱住莉法。

莉法也回抱着美月，笑道：

「真是的，你每次都这么夸张，也差不多该听腻了吧？」

「才不会有那种事呢！不管听多少次，我还是感动到眼泪停不下来呢。」

美月话中带着哭音，听起来确实相当有说服力。

可以明白，美月是打从心底深受感动。

「是吗——是吗——」

莉法心情极好地连连点头，轻拍美月的背部。

纯靠歌声，无法造成这种程度的影响，莉法也很清楚这一点。

而且她也明白，人们之所以会被自己的歌声感动到这种程度，多半是基于咒歌的心理作用。

尽管多少带着「其实不是这样」的内疚感，但是这咒歌的『力量』，确实也是莉法无法从身上割舍的「实力」。

这件事，只有自己能做到。因为是自己，才有办法做到。莉法以这样的骄傲，抬头挺胸地放声歌唱。

「莉法大人，辛苦您了。今天的演唱也非常精彩。多亏莉法大人一直帮我说好话，最近奇怪的谣言也愈来愈少了。」

「哼哼，帮得上丈夫的忙才算是贤内助嘛！」

莉法不可一世地高挺胸脯，半开玩笑地说道。

「耶？」

也许是因为上半身太向后仰了，莉法失去平衡而栽倒。

「您又得意忘形了呢，莉法大人。」

千钧一发之际接住她的，是法古拉培尔。

「好了好了，明天也还要加油呢，请快点回去休息吧。」

法古拉培尔拎起莉法，强行把人拖走。

「唉唉，你每次都这样保护过度。」

莉法嘟起嘴唇抗议道，但是并不把法古拉培尔的手挥开。

「算了，要是反抗过度惹这家伙不高兴，妾身可是会被唠叨到耳朵长茧哪。那就先再见啦。」

莉法随意地摆手，任凭法古拉培尔把自己拖回去。等来到四下无人的场所之后——

「对不起啊，每次都让你扮黑脸，法古拉培尔。」

「不，为了莉法大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倒是您的身体，还好吗？」

「和平常一样啦。和平常一样……不好。」

莉法说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果然还是不该继续这么做了吧？」

「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吗？」

「可是！」

法古拉培尔拔高声音想抗辩，但是莉法心意已决。

「反正妾身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就让妾身自由自在地度过最后的时光吧。」

「…………」

莉法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做好觉悟的壮烈感，使法古拉培尔无法继续坚持己见。

在《剑》的族都西格图那恢复意识后没多久，莉法便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异。

首先，身体经常使不上力，而且很容易疲倦。

右手也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

一开始，莉法以为是因为失去意识将近半年，身体变迟钝的缘故。

当时她还乐观地认为，只要过几天，自然就会变回原状。

可是，过了十天之后，别说恢复原状了，反而一点一点，相当明显地不断恶化。再怎么不愿意，莉法都无法忽视这件事。

原因恐怕是，在召唤勇斗时过度蛮干的缘故吧。

当时莉法连续施展了两次《缚魔锁》，最后失去意识。不过，在失去意识前的一瞬间，右手有种碎裂四散的感觉。她清楚地记得这件事。

醒来后，右手之所以出现异状，多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而且莉法也很明白，这只右手不只无法随心所欲地活动，生命力还急遽地从断裂处流泄、消失。

咳血的那一天，法古拉培尔传唤了好几位格拉兹海姆的名医为莉法看病。

可是，所有医生全都束手无策，连病因都诊察不出来。

既然是因为秘法导致的问题，那么找秘法师解决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吧？法古拉培尔以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请了《豹》族前前任宗主，有『米德加尔特的魔女』之称的西格恩前来诊察。

『灵体的右手整个被扯碎了，神力就是从这里大量流失。说实话，莉法大人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一般而言，灵体变成这样的话，肉体转眼之间就会衰弱至死。应该是双符文非比寻常的力量使莉法大人活到现在的吧。』

这是西格恩的看法。

有没有办法救莉法大人!?法古拉培尔以杀人般的气势逼上前狂问，但是西格恩也只能摇头。

莉法的意见与西格恩相同。她也是顶尖的秘法师，非常熟悉神力的使用方法。过去的知识与经验，使莉法做出同样的结论。

就是自己的命已经不长了。

当然，法古拉培尔无法立刻接受这个事实。

只要多吃营养的食物，充分休息的话，一定能治好的。

但是莉法反而不能接受这么做。

从出生起，莉法就一直被幽禁在这座巴拉斯佳尔宫殿里。

到死为止都像笼中鸟一样无法离开宫殿，她才不要。

好不容易才盼到的自由生活。

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要尽情地把过去不能做的事全都尝试过。

不想在死前留下遗憾。

「法古拉培尔，妾身现在总算有了『活着』的真实感。这是妾身能耍的最后一次任性了，你就放手让妾身做想做的事吧。」

这番话使法古拉培尔鼻子一酸，泪水扑簌簌直落。尽管不情愿，也只能哭着点头。

「呵呵，只要留下这么强烈的印象，不论是勇斗阁下或格拉兹海姆的市民，应该永远不会忘了妾身吧？」

莉法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一脸得意地对法古拉培尔笑道。

她被法古拉培尔拉回房间，接着不由分说地被按倒在床上。

老实说，她到现在还是很兴奋，完全无法入睡。不过既然法古拉培尔答应放手让自己做想做的事，这部分就只好乖乖听话了。

虽然尊重莉法的意愿，但是，就算多一天也好，法古拉培尔仍然希望莉法能在世上活久一点。

尽管这想法让莉法觉得很难为情，但她还是很开心，也很感谢法古拉培尔。

「是的，陛下的歌声有多美妙，大家一定会传颂给子子孙孙知道的。」

「你又来了。每次都偏心得这么夸张。」

「对臣子而言，敬爱、偏心自己的主君是理所当然的。至少我一定会把这件事立为家训，命令子孙们务必传颂陛下功绩，流芳百世。」

「哦？听你说成这样，难道你已经有对象了吗？」

「呜！不、不是那种子孙，我说的是《剑》这个氏族。」

「还真是浪费，你明明长得这么美，却连个对象都没有。」

「怎么会！莉法大人比我美多了。」

法古拉培尔用力摇头，一脸认真地道。

「你又这么说……」

真拿你没办法。莉法无奈地叹气。

说实话，法古拉培尔长得非常标致。

走在格拉兹海姆的大街上，十个人里肯定有九个会回头看她。

被这么美的人称赞自己的长相，老实说只会觉得像被挖苦。

「我知道莉法大人不喜欢自己的外表，可是关于这一点，我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就像这样。正因为本人是如此真心真意，打从心底称赞，反而更显恶质。

不管要求多少次，法古拉培尔从来不肯接受订正。

「你有些时候也是顽固到极点呢。」

「第一次见到您时，我就在想，这位大人真是太美了。之所以会服侍您到现在，也许是因为在当时，我就被您的美夺走全部心神了吧。」

「不要再提妾身了！现在要说的是你的事！」

听到后来实在难为情，莉法硬是转变话题。

「喔。」

法古拉培尔则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

看来她对自己的外貌美丑一点兴趣也没有。

「难得你长得这么好看，而且年纪也差不多了，不找个好对象吗？」

「哈哈！现在哪有人会想接收我这种年龄的女人呢？」

法古拉培尔随兴地摆手，哈哈笑道。

在攸格多拉西尔，女性的适婚年龄大约是十五、十六岁左右。

就这点来说，像法古拉培尔这样约二十五岁还没结婚的，根本是滞销货，不过她本人却一点也不在意。

因为她痴迷莉法的病实在太严重了。

「呐，法古拉培尔啊，妾身是打从心底感谢你一路尽忠到现在，但是你也差不多该为自己的幸福做打算了。」

「能为莉法大人鞠躬尽瘁，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法古拉培尔毫不犹豫地回道，没有丝毫迷惘或迟疑。

她的话中没有任何虚伪的成分。

所以，才很麻烦。

「不要说这种话，你的人生还很长……」

「请您千万别这么说。不论发生任何事，我永远是您的臣下，虽然很厚颜无耻，但我还自认是您的姐姐。不论我生前或是死后，这件事都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

法古拉培尔断然说道。

完全没有改变想法的空间。

可是，正因如此，莉法才会打从心底希望，在自己死后，这位尽心竭力的亲爱姐姐，可以就此解脱，不再继续被她束缚，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到底该怎么说服她才好呢？莉法不断思索，直到深夜。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莉法指着路边摊，把勇斗拉到摊位前。

大街两侧排满了无数的露天摊子，热闹得和地震前没两样。

「哦，看起来很好吃呢。」

勇斗看着摊子上的商品，食物的香气使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

灾后处理已经告一段落，勇斗决定悄悄上街视察民情。由于机会难得，莉法也决定跟着他同行。

假如是阳光微弱的冬季傍晚，就算是莉法，也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在外头走动。

「是吧？以前搭马车经过这里时，妾身就注意到了，在那之后就一直很希望能吃吃看呢。」

莉法得意洋洋地点头。

摊子上卖的是炭烤牛肉串。与宫廷料理相比，这种食物只能说是阳春产品，但是不知为何，非常能撩拨人的食欲。

「那就买一点吧。」

「等一下，让妾身去买吧。妾身从没亲自买过东西，一直很想试试呢。」

「哦，好啊。这些拿去。」

勇斗点头表示理解，从皮袋中拿出豆子大小的碎银交给莉法。莉法拿着碎银跑到摊位前，把手中的东西秀给老板看，说道：

「老板，妾身要买五串烤牛肉。」

「好——等一下哦。哇！这不是银子吗？这位客人你真是阔气，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吧？」

老板笑咪咪地道。

在还没有货币概念，主要的交易方式是以物易物的攸格多拉西尔，银子是最受欢迎的交换品。

银是贵金属，而且容易加工，不论在地球上的任何地区，都是很有价值的物品。

「嗯，算是吧。」

「仔细一看，这位客人还是个美女呢，有没有被《钢》族大宗主搭讪过啊？」

「哦——嗯啊，算是有吧。」

「果然！他都已经娶了我们的神帝陛下，还这么花心。大宗主太好女色，也真是伤脑筋。」

老板摇头晃脑地叹道，莉法不禁回头看向勇斗。

如她所料，勇斗正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儿。那模样使莉法忍不住发笑。

「哈哈，妾身只有和他闲聊过而已啦。话说回来，你刚刚说『我们的』神帝陛下，看来你很护着陛下呢。」

「啥？难道客人你没听过陛下唱歌吗？」

「啊？唔，呃，是啊，妾身不曾正式听过陛下唱歌哪。」

「太可惜了！身为格拉兹海姆的市民，一生之中至少要听过一次陛下的歌声才行。」

「哦？真的有那么好听吗？」

「是啊！能和陛下生在同一个时代，我们真是太幸运了。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哦、哦？」

被当面如此盛赞，莉法忍不住满意地咧开嘴角，笑得合不拢嘴。

虽然觉得很难为情，但是又觉得很愉悦。

「其实我家啊，也被地震震垮了。」

「喔喔？那还真是不幸啊……」

「是啊，那时候我连明天怎么办都不知道，觉得未来一片黑暗。就在那时，多亏陛下以歌声抚平了我的不安，我才有办法继续努力。」

「是、是这样啊？」

老板说得热切，莉法尴尬地应道。

可以确实地感觉到老板对神帝的着迷与热衷。

「所以客人你也一定要去听听看……来，烤好了哦。老爷子也拿一点吧！」

老板充满活力地吆喝着，以双手递出烤肉串。

两人接过，莉法向勇斗笑道：

「呵呵，老爷子耶。老板好像把我们当成夫妻了。」

「似乎是这样没错呢。」

「……一点也不为所动，真无聊。」

莉法觉得无趣地嘟起嘴巴说道。

假如是一年前的勇斗，在碰到这种情况时应该会更紧张、更不知所措才对。可是现在，只有自己一头热似地，莉法觉得很没意思。

「没错，捉弄起来一点乐趣也没有。」

一道兴味索然的声音从比莉法略低之处响起。

说话的，是陪着勇斗他们一起上街的克莉丝缇娜。

「就是嘛。」

莉法深有同感地点头。

「话说回来，真的完全没被发现哪！虽然说出门前有稍微变装过了，不过你的力量还真是好用。喏，这是你的份。」

莉法说着，把烤肉串交给克莉丝缇娜。

「承蒙陛下夸奖，微臣倍感光荣。」

克莉丝缇娜接过牛肉串，向莉法道谢。虽然嘴上谦让，可是她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她的符文《驱风者》不只能消除自身气息，也能消除被她握住手之人的气息，降低对方的存在感。

因此是微服出巡时不可或缺的重要人员。

「陛下！我也要吃！也请给我一支！」

另一名同行者艾尔贝缇娜吸着快滴下来的口水，对莉法催促道。

虽然她与克莉丝缇娜长得毫无二致，但是内在却截然不同。

「好啊，拿去吧。」

「请等一下！」

莉法正想把牛肉串交出去，却被克莉丝缇娜抢走了。

「欸！等一下！克莉丝!?」

吃不到美食的艾尔贝缇娜泪眼汪汪地看着克莉丝缇娜。

「艾尔姐姐，不劳者不得食。我的工作是帮父亲大人和陛下消除气息，可是艾尔姐姐，你什么事都没做对不对？」

「欸欸!?我、我也有认真做护卫的工作哦！」

「骗人！你从刚才起就一直分心，没有专心护卫两位大人，这一切可逃不过我的观察！」

「呜！」

艾尔贝缇娜大惊失色地闷哼了一声。

看样子是被说中了。

「艾尔姐姐，如果你真的很想吃这个，就表演点才艺来娱乐两位大人吧。」

「表、表演才艺？」

「来，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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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也许是平常就训练有素吧，艾尔贝缇娜反射动作地把手放到克莉丝缇娜的手掌上。看起来就像狗儿似地。

「换手。」

砰！艾尔贝缇娜把另一只手放到克莉丝缇娜的手掌上。

「转三圈，叫一声汪。」

一圈、两圈、三圈。

「汪！」

「很好很好，做得很棒哦。」

「耶——克莉丝，谢谢你——！」

艾尔贝缇娜喜孜孜地接过克莉丝缇娜递出的牛肉串。

完全被当成狗耍了。

「嗯～～♥好好吃哦～～♥」

艾尔贝缇娜开心地大快朵颐起来，似乎完全没察觉这件事。

克莉丝缇娜见状，点点头。

「父亲大人、陛下，试毒完毕，可以安心享用了。」

「我是试毒用的吗!?」

艾尔贝缇娜大受打击。

泪眼汪汪的样子十分有趣。

「呵哈哈哈！你们两个还是一样有趣哪！特别是艾尔，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呢！」

莉法怀念地大笑出声。

逗留在雅尔菲德时，她和天真无邪、不知道该顾忌莉法的身份，也不会对莉法没常识的行为感到惊讶的艾尔贝缇娜很合拍，经常一起游玩。

「呜～～……」

艾尔贝缇娜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这件事，嘟着嘴呻吟不已。

那个样子也十分可爱。

「好了，勇斗阁下，我们也快点吃吧。」

「嗯，好。」

「不知味道如何……（嚼嚼嚼）……嗯，妾身在雅尔菲德时就在想，只要在食物上洒点盐，就是单纯的美味了。这烤肉串也一样呢。」

「是啊。宫廷大厨们做的料理当然很好吃，不过偶尔也会想吃这种简单的食物呢。」

「嗯！」

莉法用力点头，一口一口地咬下烤肉串上的肉。

一转眼她就吃完烤肉串，接着以感慨万分的眼神看着城市。

放眼望去，到处都看得到被震垮的建筑物，莉法觉得很心痛。她的心中确实存在「早知如此，真该趁着城市变成这样之前就上街逛逛」的想法。

但是，能见到这样的光景，也不是损失。

即使处在困境之中，人们还是坚强地活了下来。

自己的歌声多少成为大家的助力。

莉法以全身感受这件事。

「勇斗阁下，谢谢你今天带妾身出来玩。今天的事，妾身绝对永生难忘。」

「哈哈，讲成这样太夸张了吧。只不过是逛逛街、买点吃的而已啊。」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勇斗以这样的表情笑道。

没错。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小事而已。

但是就连这种程度的小事，对莉法来说也一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且还是与心爱的男人一起上街。

莉法此生已经别无所求了。

在她短暂的一生里，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

所以莉法笑了。

「呵！对妾身来说，这是最顶级的豪华之旅哦。」

「三天后举行婚礼!?」

隔天，勇斗来寝室找莉法。听了勇斗的话，莉法不禁拔高声音叫道。

勇斗与莉法的婚礼，由于顾虑到灾后民众的不满情绪高涨，已经被无限延期了。

能再度提前到几天后举行，对莉法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

「父亲大人，这样太赶了吧？」

代替莉法开口的，是站在她身旁的法古拉培尔。

法古拉培尔脸上有藏不住的怒意。

这也是当然的。

照理来说，神帝的婚礼至少要花半年的时间准备。

唐突地决定在三天后举行，这做法几乎可说是轻贱神帝了。再加上因为震灾的缘故，物资严重不足，在这种情况下，实在不可能办出豪华隆重的婚礼。

「是的，我也知道这提议很过分，但我还是希望莉法大人能够答应。」

「不论您有什么理由，这种决定对陛下都太失……」

「算了算了，法古拉培尔，勇斗阁下一定有什么想法，才会这么提议的嘛。」

莉法倏然伸手制止法古拉培尔说下去，冷静地道。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她，应该会因为对自己缺乏信心，而不安地逼问勇斗为什么做出这种决定吧。

但是现在，由于她已经找到能做的事，确定了自我定位与价值，心情上也变得宽裕许多。

而且她也猜到了勇斗之所以急着举行婚礼的原因。

「不过，说得也是，因为地震已经发生了哪。原本担心民众不满所以延期，但是既然民怨平息，就没理由再拖下去了呢。」

「感谢莉法大人能够理解我的苦心。」

「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尔不明就里地惊叫。

由于她不清楚内情，会有这种反应也是当然的。

「再说，对妾身而言，这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呢。」

「！」

莉法对法古拉培尔使了个眼色，微笑说道。法古拉培尔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就如同勇斗所剩的时间不多，莉法也同样没有多少时间了。

说实话，莉法不认为有办法活到半年后。

对两人而言，三天后成亲可说是不谋而合的想法。

「嗯？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换成勇斗感到惊讶了。

他不了解莉法的状况，当然会感到困惑。

莉法不打算让勇斗知道实情。

她不希望其他人因此对自己小心翼翼，或者生活在沉重的气氛之中。她想尽情欢笑到最后一刻。

所以她竖起食指，按在自己嘴上。

「这是——少女之间的秘密哦。」

「这还真是让人紧张呢。」

当天晚上，莉法来到美月的房间前。

她站在房门口，紧张地吞了一口口水，做起深呼吸。

其实莉法不是第一次来到美月的房间。

由于她和美月一见如故，气味相投，根本是常常赖在美月的房间里。

可是，只有今天，莉法有种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大家真的能接受妾身吗？」

今晚莉法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受邀请，来参加美月主办的茶会。

参加茶会的人，除了美月之外还有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这些可说是勇斗心腹的女性。

双胞胎年纪还小，就先不提，但是根据菲丽希亚、吉可露妮与勇斗的互动，可以看出她们已经和勇斗有亲密关系了。

然而自己这个新人却挤开其他前辈，坐上了第二正妃的位子。

对这些女性来说，应该不会多高兴吧。

身为神帝，莉法当然很清楚所谓的后宫是怎么回事。尽管表面上绚烂华丽，私底下其实充满了各种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丑陋行径。

一旦扯上男人，女人之间的友情就会变质，脆弱到不堪一击。这是莉法的常识。

不过，这次的茶会成员都是以前与莉法一起围炉吃火锅的同伴。

是除了法古拉培尔之外，莉法第一次能轻松相处的朋友。

所以就算很困难，莉法也想试着和她们继续交好。

「莉法大人，我陪您一起进去吧。」

「嗯。」

莉法温顺地接受了法古拉培尔的提议。

有法古拉培尔陪在身边，会安心很多。

从同乳姐妹那儿得到勇气，莉法伸手敲门。

「陛下大驾光临了。」

开门迎接莉法的，是一名栗色头发的小女孩。

她的名字叫爱菲利亚，在雅尔菲德时莉法曾和她见过几次面。后来她成了美月的贴身侍女，最近经常有机会交谈。

「莉法大人！欢迎光临！」

茶会的主办者美月从椅子上起身，张开双手欢迎莉法到来。

那表情很开心，令莉法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目前仍然大意不得。

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这四名女性已经坐在圆桌前了。

她们和美月不同，与莉法没有那种灵魂上的羁绊。

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妾身才要感谢你招待参加茶会。虽然事到如今有点多余，但还是让妾身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妾身是即将成为勇斗阁下妻子的希格德莉法，今后要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莉法说完，心脏怦怦狂跳，等待众女性回答。

沉默的间隔很短，只有短短一瞬，但是感觉就像永远一样长。最后，众人纷纷拍手欢迎莉法。

老实说，这结果大出莉法的意料。

原本还以为她们是表面上祝贺，心里另有盘算，可是从众人的表情看来不像有那回事。

「我们才要请您多多指教呢，莉法大人。」

美月代表发言，笑咪咪地说道。

莉法打从心底感到欣慰。

既然正室对自己如此友善，其他人应该也会模仿才对。

「不、不必加上大人两个字！叫莉法就可以了，还有也不必以敬语和妾身说话。正式成亲后，你的地位是比妾身高的。」

「既然如此，陛下反而该以敬语向母亲大人说话呢。如果维持现在的说话方式，反而显得太大牌了哦。」

克莉丝缇娜小声说道。

来了！莉法脸上挂着笑容，但是心里一阵紧张。

敢这样对半人半神的神帝说话，胆量可真不小。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

「唔，那、那就再说一次吧，今后要请、请您多多指教了，美月……大人？」

「哎呀！不、不要这样啦！请照您原本的方式说话就好啦！」

「嗯，连妾身也觉得很别扭，如果能维持原本的说话方式就太好了。」

「嗯！」

「不过，那个，还是不要加大人吧，直接叫妾身莉法就好。妾身认定你是心灵上的好友，所以希望你能这样叫妾身。美月。」

「好……好！莉法。」

两人互相点头，用力抱在一起。

在这之后，众人以与平时无异的态度闲聊起来。

「不过小勇真的是一点也不懂女人心呢！三天后！真是太岂有此理了！」

最后，话题当然就带到突然决定在三天后举行的婚礼上。

「准备时间这么短，就没办法制作新的新娘礼服了呢。这样一来当然只能从莉法原有的衣服里找适合的来修改了。婚礼可是女孩子的人生大事耶！如果缺钱的话就另当别论，但小勇基本上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有钱的人耶！」

不知为何，比起莉法本人，美月似乎更不能接受这件事，气呼呼地骂起勇斗。

「我、我明白姐姐大人的心情，但哥哥大人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一直有种感觉，就是菲丽希亚你太疼小勇了！」

菲丽希亚试图安抚美月，可是却被美月如此断然指责。

美月不知道真相，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菲丽希亚只能苦笑以对。

不过也有加强语气同意美月的人，就是法古拉培尔。

「这么做确实太不重视陛下了。」

「就是嘛！真是太过分了！」

「是的！而且没想到大夫人会如此为莉法大人着想……！老实说，我一直对莉法大人进入后宫一事感到不安，但既然正室是您这么有器量的大人，我就可以安心了。」

「咦？是、是这样吗？」

「莉法大人就请您多多关照。希望两位今后也能情同姐妹，好好相处。」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哦！对了——话说回来，我总觉得法古拉培尔小姐不是外人呢，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似地。」

「真巧，虽然说这种话颇为僭越，也许是因为您和莉法大人长得一模一样之故，我也在您身上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气息……」

「是啊是啊，所以以后也要请法古拉培尔小姐多多指教哦，我很想和你多聊聊！」

「好的！承蒙大夫人这么说，真是不胜惶恐。」

不知不觉之间，法古拉培尔就和美月熟稔起来了。

美月是莉法的心灵之友，法古拉培尔是莉法的同乳姐妹。

莉法确实期盼这两人能够交好，但是实际见到这种景象时，又有种奇妙的复杂心情。

「像这样子聊天，就会想起吃火锅的事哪。」

莉法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感慨良多地回忆起当时的事。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大年初二的时候。

莉法曾经和勇斗的女性心腹们一起围炉吃火锅。

「火锅？……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莉法大人就是神帝陛下，对您多所冒犯了。」

吉可露妮记起当时的事，向莉法低头致歉。

莉法随意地摆手。

「免礼免礼。因为是妾身故意隐瞒身份的嘛。而且自己不被放在第一顺位，感觉也很新鲜哪。」

「唉～那时候我可是紧张得要命呢～」

菲丽希亚单手捧着脸颊，呼～地叹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啊？」

「是的，毕竟我是哥哥大人的副官嘛。」

「虽然如此，不过你好像在莉法大人面前出了最多丑哦。」

「咦咦!?」

「喝到发酒疯说醉话，甚至连衣服都脱了哦。」

「真、真的吗？」

「嗯嗯，真的真的，妾身可是欣赏了一场好戏哪。」

「求求您忘了这件事。」

菲丽希亚满脸通红地缩着身体道歉。

虽然她平时是个能干的才女，但是喝多了，就很容易发酒疯。

「黎芮儿阁下和茵格莉特阁下也都安好吗？妾身也很想见见她们呢。」

「她们都很好哦，但也都很忙。黎芮儿大人忙着处理震灾的事，茵格莉特大人则要开发父亲大人命令她做的新武器。」

克莉丝缇娜答道。

即使是远在津利的情资，她也确实掌握了。

就这点而言，不愧是勇斗的『眼』与『耳』。

「唔，虽然妾身也想为她们唱首咒歌消除疲劳，不过这儿离津利太远了，声音无法传到呢。」

「呵呵，是啊～我也很想让她们听听莉法的歌呢～」

美月陶醉地说道。

「嗯！陛下的歌真是太好听了～」

艾尔贝缇娜也闭上双眼，回味莉法的歌声。

「可谓天籁呢～」

同是秘法师，会唱咒歌的菲丽希亚也盛赞不已。

「是啊！我第一次听到时，眼泪完全停不下来哦！」

爱菲利亚忘了身份差距，兴奋地插嘴。

「嗯。虽然我对歌唱一窍不通，但是陛下的歌非常感人。」

「是啊，假如您是平民，我还真想邀您加入风之妖精团呢。」

就连以沉稳冷静著称的吉可露妮和克莉丝缇娜也都赞不绝口。

「就是嘛就是嘛！莉法的歌真的是太棒了！」

仿佛被称赞的人是自己似地，美月激动地连连点头。

受人赞美当然会感到开心，但是当面被夸成这样，就挺难为情了。

「妾、妾身没那么了不起啦。」

「怎么那么说呢～真的很厉害耶～」

「真正厉害的是你们吧。妾身听说在这里的每个人全都有优秀的特长，可以在后方默默支持勇斗阁下。勇斗阁下确实是像太阳一样耀眼的英雄，但是《钢》之所以能壮大到今日这样，没有你们一定是不成的。」

莉法说完，把茶水一口气喝尽。

虽然这是她的真心话，但也许是被现场气氛感染吧，她觉得自己似乎说太多了。

喉咙也因为紧张而干渴了起来。

「嗯？」

莉法偷偷瞥了众人一眼，除了艾尔贝缇娜，所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难、难道妾身说了什么不妥的话吗？如果有惹你们不开心的地方，就先对不起了。」

莉法慌慌张张地低头道歉，不过其他人比她更加慌张。

「才、才没有呢！莉法说的话没有任何不妥哦！」

第一个回过神的美月用力摇头道。

「是、是的，完全没有不妥之处……只是，该怎么说呢……您成长了许多呢。」

菲丽希亚有些慌乱地表示。

「嗯，与一年前判若两人。」

吉可露妮也重重点头，同意菲丽希亚的话。

「嗯嗯？」

莉法皱眉，不明白众人的意思。

她觉得自己只是说出了理所当然的事实而已，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发言。

完全无法理解众人为什么如此褒奖自己。

帮她释疑的，刚好就是不久前狠狠吐槽过她的克莉丝缇娜。

「假如是一年前的莉法大人，就算我们赞美您的歌，您也不会自谦的。会很跩地说『这就是我的实力』。」

「……唔。」

克莉丝缇娜还是一样对神帝直言不讳，不过这次算是帮了莉法大忙。

虽然莉法没什么自觉，但是经她这么一说，仔细想想，一年前的自己确实会拼命夸耀。

「应该是因为，妾身终于得到真正的信心了吧。」

莉法感慨万千地说完，自嘲地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她总算明白了。

大摇大摆的言行举止，其实是因为没信心，才会那样虚张声势。

我博学多闻，所以认同我吧！

我很有力量，所以认同我吧！

我很了不起，所以认同我吧！

如此这般，把认同自己的差事硬是塞到别人身上。

可是，强摘的果实不甜。像那样硬求来的认同，无法满足内心的空虚。

心灵不但无法满足，反而变得更干涸。因此更加强势地要求对方非认同自己不可，将对方逼到受不了的地步。

这样的事不知重复过多少次。

可是——

「开始为人民歌唱之后，感觉就不一样了。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人民，认同了妾身，所以不需要再像过去那样，大声要求别人非认同自己不可了。」

莉法一直对生成这副容貌的事感到自卑。

他人之所以吹捧、赞美自己，全是因为身为神帝之故。

可是，人们听完自己的歌后流下的泪水，毫无疑问是真的。

充满安详的表情，是真的。

欣喜的表情，也是真的。

这是，莉法以自己的力量达成的事。

做到这件事，使她生平头一次感到自豪。

总算能够认同自己。

假如真的有什么改变的话，恐怕就是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吧。

「可是，光靠妾身一人，绝对无法走到今天这一步。」

莉法如此确信。

自己的心是很脆弱的。

如果没有她，肯定早就自暴自弃，不知道堕落成什么样子了。

「法古拉培尔，都是多亏有你陪着，妾身才有今天。假如妾身真的有所成长，一定是因为你一路在旁陪伴、在后方推着妾身前进。」

「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尔感动万分地按住嘴角，眼眶盈满泪水。

很快，豆大的泪水就开始扑簌滑落。

见到主仆的温馨场面，在场其他女性也都忍不住跟着落泪。

「呜、呜呜！莉法大人，我、我能……像这样侍奉您，真是何等幸福啊……呜呜呜！」

「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妾身从来不知道你是这种爱哭鬼哪。」

茶会结束，两人离开美月房间，回到莉法房间的路上，法古拉培尔依旧哭得稀哩哗啦，莉法不禁仰天长叹。

自己对法古拉培尔说的话，确实是真心真意，但是没想到居然会让她一路哭到现在。

「茶会的气氛明明和乐融融，结果被你害得变成那么感伤。」

「真、真是对不起。可、可是我真的非常感动哦，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莉法大人笑得那么开心……」

「唔，确实是很快乐的茶会。」

真的很开心。

开心到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眨眼之间就结束了。

「莉法大人总算也得到能够敞开心胸来往的朋友了呢。」

「朋友？……唔。」

听到这个词，莉法露出惊讶的表情。

自己经常是「特别」的。

不管是基于身份。

或者基于外表。

所以其他人总是保持距离。

可是，在今天的茶会上，莉法几乎没有感受到那种隔阂。

第二正妃，也就是第二名，这种位子也许很不错。

在那些人之中，自己一点也不「特别」。

和她们一样，都是爱上同一个男人，想成为那男人助力的一介女子。

这让莉法觉得很舒服。

因为自己和她们是「同伴」。

「是啊，看来妾身总算得到能称为朋友的存在了。」

「是！呜呜！真是太好了，真的……！我法古拉培尔已经死而无憾了！」

「喂喂喂，你怎么可以随便死掉？妾身离开之后，假如你不能成为勇斗阁下的助力，妾身可是会很伤脑筋的哦。」

「请别说那种话！大家都接受了您，今后才刚要开始呢！请多考虑自己的幸福吧！」

「呵呵，说得也是，妾身也还想和她们……」

说到这里，莉法突然觉得意识急遽地远离。

眼前霎时一片黑暗，分不清楚方向。

尽管心里明白这下子不妙了，可是却束手无策。

「莉法大人!?」

莉法只听到法古拉培尔的惊叫，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

莉法睁眼，见到熟悉的天花板。

过去，自己一直很厌恶这一成不变的景色，不过今天莉法却觉得欣慰。

看样子，此处并不是死者之国〈瓦尔哈拉〉。

「莉法大人！您终于醒了!!」

带着哭音的话声响起，法古拉培尔的脸也随之进入视野之内。

两人视线一对上，泪水就不停从法古拉培尔眼眶滑落，濡湿了莉法的脸庞。

「莉法大人！太好了，我很担心您呢。」

「呜！勇斗阁下!?还有美月和菲丽希亚……法古拉培尔，你说出去了是吧？」

「真、真是抱歉，可是……」

「责备她的话就是搞错重点啰。为什么您一直瞒着我们呢，莉法大人!?」

勇斗以带着怒气的声音问道。

「就是嘛。听说你昏倒了，我可是吓到魂都快飞了呢！」

「是啊，要是您就此一睡不醒该怎么办呢？我们真的很担心。」

美月和菲丽希亚的话中同样带着怒意和哭音。

既然事情已经穿帮，也就没必要再装了。

莉法看开似地大大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嘛。可是，如果告诉你们这件事，你们一定会叫妾身躺在床上吧？」

「「「那当然！」」」

勇斗、美月和菲丽希亚的三道声音形成完美的合唱。

感觉得出来，三个人都非常担心她。

「您在说什么啊！要是知道这件事，我就不会强求您唱歌了。」

「所以我才不想说嘛。至少，在临死之前，妾身想随心所欲地活着。」

「为什么要那么自暴自弃呢……只要好好休养，一定能恢复得像以前那样有精神。菲丽希亚，把婚礼延……」

「不行！」

莉法立刻大声打断勇斗的话。

「可是，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我不是说不举行婚礼了，只是想等您好转之后再……」

「就说不行！」

莉法断然道。

老实说，以她的身体状况，连大声说话都觉得吃力，但是，该大声时还是必须这么做。

「身体如何，妾身最清楚不过了。就算再怎么休养，也只会一直衰弱下去。」

「莉法大人，病由心生，想法那么消极的话，就算原本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哦……」

「美月、菲丽希亚，你们应该明白吧？」

「「…………」」

莉法看向她们。两人都一脸沉痛。

她们也都是擅于使用神力的秘法师。

只要施展心眼，仔细观察莉法的身体，就了解是怎么回事。

莉法的身体，已经无可救药了。

「喂！你们为什么不说话!?到底是怎样啦!?」

唯一不明白状况的勇斗不禁大叫。

可是，美月和菲丽希亚却只是一脸难受地别过脸。

「意思就是，妾身的生命，已经油尽灯枯了。」

「才没有那种事……！」

「别让妾身说那么多次，妾身也很难受呀。」

「……！」

听莉法说成那样，勇斗也只能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尽管勇斗觉得那种说法很卑鄙，可是一直重复同样的对话也无济于事。

正是因为自知死期将近，所以莉法才会以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的身份，尽最后的力量为人民做事。

「拜托你了，让妾身做完该做的事吧。」

「该做的事？」

「没错。勇斗阁下，在将来，你的前方肯定会矗立着许多障碍。但是，神帝的头衔应该有助于克服。」

「是没错。」

「所以，妾身必须把神帝的位子禅让给你。只要由妾身主动让位，你就不会成为僭王了。」

「这……但是，除非您过世，否则这种事……」

「勇斗阁下，妾身一个人的命，和全攸格多拉西尔人民的生命相比，你应该知道孰轻孰重吧？」

「……！」

勇斗紧咬下唇，表情十分痛苦。

这种事，他当然也很清楚。

自己一定得成为正统神帝才行。

身为王者，有时必须为了顾全大局而牺牲小我。

「拜托你……！反正早晚都是死，妾身想成为你的妻子后再死。」

莉法凝视着勇斗，拼命央求道。

就这样死去，自己一定会死不瞑目。

不想成为勇斗的绊脚石。

莉法也想以勇斗妻子的身份，为他做点什么之后再死。

也许是她的想法终于传达给勇斗了吧。

「…………我明白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勇斗从喉头挤出声音，点头答应莉法的要求。

「虽然美月看起来那个样子，不过她其实很机灵哦。」

油灯发出的微光，幽幽地照亮房间。

映照在墙上的两道身影，随着摇曳的火光，不停晃动着。

其他人已经在美月的招呼下全数离去了。

两人应该有些话想私下谈谈吧。美月如此说道。

「这么说来，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两人独处？」

莉法突然想到似地拍手说道。

毕竟两人的身份是神帝与大宗主，莉法身边总是有随从跟着，勇斗也是如此。

明明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却直到今天才有机会独处。确实也颇奇妙。

「嗯，是啊。」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其实还挺紧张的呢。」

「嗯，是啊。」

勇斗重复着同样的回答。

他的表情僵硬，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应该是因为仍然不能接受莉法即将不久人世的事实吧。

「喂！」

啪！为了让勇斗回神，莉法双手拍在他脸颊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莉法不放开手，而是捧起勇斗的脸颊，凝视着他的双眼，说道：

「在初夜时心不在焉地想着其他事情，对新婚妻子不会太失礼了吗？」

「真、真是抱歉！」

「还有！」

啪！莉法再一次拍打勇斗脸颊。

「今后我们就是夫妻了，对妻子使用敬语做什么？以后别再加上大人两个字了。」

「那怎么可……不……说得也是。」

「嗯，很好。」

莉法用力点头。

总算出现了能与自己以平等态度对话的人，莉法觉得很开心。

「别那样同情妾身。妾身是很幸福的，勇斗阁下。」

「莉法……」

勇斗以担心的眼神看着莉法，唤着她的名字。

名字的后面，有多久不曾被加敬称了呢？

而且还是被心爱的男人这么呼唤。

没有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没错，妾身很幸福哦。身为神帝，妾身吃得到山珍海味，穿得起华美的衣裳，能够睡在又软又温暖的床铺上。这些都是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呢。」

「…………」

「而且现在还交到许多朋友，能与心爱的男人成亲。这样还要说自己不幸，可是会遭天谴的。」

莉法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哈哈笑了起来。

她正打算以大笑带过这话题，但是——

「咦……咦？」

从眼眶滑落的泪水，令她惊讶地瞪大双眼。

应该不是这样的。

这个身体已经有如风烛草露了。

就算哭泣，也只会造成勇斗的困扰，绊住他而已。

明明没打算让勇斗见到自己这个样子。

明明只想在勇斗心中留下欢乐的回忆。

「可恶！不要哭！不要哭啊！妾身才没有时间哭……」

「不要紧的。」

莉法的手被用力一拉，整个人被抱进勇斗怀里。

好温暖。

勇斗的体温确实传到莉法身上，温暖了莉法的心。

「就算哭，也不要紧的。应该说哭出来比较好，所以你就尽量哭吧。」

在这种状况下，听到喜欢的人这么说，一定会忍不住的。

感情的堤防，瞬间瓦解了。

「……妾身不想死。」

莉法终于说出来了。

明明没有说出来的念头。

明明打算深深压抑在心底，彻底封住这些感情。

「妾身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笼中鸟般的生活！总算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而且还交到了可以轻松相处的朋友！为什么妾身非在这种时候死掉不可呢!?」

怎么可能接受？

为什么只有自己碰上这些遭遇？

连在阳光底下行走都做不到。

体弱多病，几乎在床上度过每一天。

不要说朝臣了，连血脉相连的亲人也都把她视为异类，不想与她有任何接触。

而且还被奸臣霍尔巴尔瑟夺去自由。

好不容易从可恨的枷锁中解放，总算抓住幸福了。

美好的人生才正要开始。

才刚开始觉得活着真好。

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怎么可能有办法接受这种事实？

莉法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妾身好想活着……好想活下去！不是因为想当什么神帝！妾身想和你一起，想生下你的孩子，想和大家一起热闹、快乐地生活。好想和你共享更多时光……好想和你……一起……活下去……呜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忍不住哭喊起来。

一旦脱口而出，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原本压抑着的感情激烈涌出、爆发。

「嗯，我也是，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共享更多时光。」

勇斗加重了抱住莉法的力量。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像小孩子一样揪着勇斗，放声大哭。

她不停地哭叫着。

直到泪水再也流不出来，心情总算变舒畅了一点。

「真是不好意思。」

莉法吸着鼻子，向勇斗道歉。

完全是计划之外的情况。

原本没打算在勇斗面前露出这种丑态的。

本来只想在他心中留下好看、完美的身影。

不过，这样也不错。

而且还因此变得更喜欢勇斗了。

对于愿意接受自己这种丑态的勇斗，莉法心中充满爱意。

所以，她很自然地就脱口而出。

「勇斗阁下，我们洞房吧。妾身想用这副身体和心灵好好记住，爱你以及被你所爱的感觉。」

第十四卷 ACT6

「陛下——！」

「希格德莉法大人！」

「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街道上欢声雷动。

热烈欢呼的，是格拉兹海姆的市民。

大街两侧挤满了观礼的民众，令人不由得产生是不是全格拉兹海姆的市民都挤上街头的错觉。

「呵呵，不管谁有意见，今天的妾身绝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哪！」

莉法坐在从巴拉斯佳尔宫殿前往婚礼会场的马车上，笑着对民众挥手，信心满满地道。

就算天上诸神全都反对这桩婚事，莉法也绝对会坚持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被这么多民众祝福的新娘，找遍古今中外也不会有第二人。

「莉法大人说得对！」

法古拉培尔泪眼婆娑地用力点头。

陪着莉法到会场的伴娘，当然只有她能胜任。

虽然宫中还有好几名血脉相连的亲戚，但是对莉法来说，只有法古拉培尔是「家人」。

「哦！好像到了哪。」

马车停止晃动后，莉法的目光停留在一尊相貌精悍、手上持枪的男性石像上。

那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初代神帝沃坦的雕像。

这里是※赫洛埔特公园。（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奥丁的别称Hroptr，意思为「圣贤」。）

格拉兹海姆最大的公园，市民休憩的场所。

照惯例，神帝的婚礼一向是在圣塔最顶端的神殿举行。但是这次，基于莉法本人的意愿，而改在这座公园。

「陛下，请下车。」

身为『扬波之女』的成员之一，担任驭手的艾尔娜卸下车厢旁的护栏，将下车用阶梯靠在车缘后说道。

「莉法大人，请将手借给我。」

「嗯。」

莉法将手放在法古拉培尔伸出的手上，站了起来。

身体很轻松，直到昨天为止一直缠裹在身上的倦怠感，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当然，不是真的恢复了。

应该是连自己的身体都知道吧。

知道今天是大日子。

只要完美地度过，生命之火随时可以熄灭。

莉法以这样的觉悟，面对今天的到来。

「这可是妾身此生最重要的场面哪。」

莉法精神抖擞地下车，走到沃坦石像附近。石像脚边的婚礼舞台早已布置完毕，一名少年正在等待她的到来。

那少年有着在攸格多拉西尔极为罕见的黑发，十分引人注目。

也许是经历过许多生死险境之故吧，他的表情相当精悍。

特别是眼神，令人印象深刻。

充满了对过去自己达成的一切成果的自信，以及对将来计划的坚定意志。

不只如此，还兼具了大海般能够包容一切的温柔。

自己就是被这双眸子吸引的吧？莉法心想。

「这衣服是……」

令莉法眷恋不已的眸子，如今惊讶地瞪大了。

莉法故意不让勇斗知道结婚时自己会穿什么服装。

因为她想让勇斗记住最美丽的身影。

「嗯，是美月特别帮妾身订制的，好看吗？」

莉法头上罩着绢制的宽松帽兜。

与勇斗故乡，结婚时新娘穿的民族服装很相似。

虽然就帝国的角度来说，这样的打扮很奇特，但是莉法无所谓。

应该说，这正合她的心意。

男人总是想把喜欢的女人占为己有，但是女人不同。

女人想要的是，成为心爱男人的专属品。

从现在起，自己不再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帝，而是勇斗的妻子。

「嗯，非常好看哦。」

「是吗？」

莉法的嘴角自然地扬了起来。

被心爱的男人称赞好看。

只要能听到这句话，不管之前经历过多少辛劳，都值得了。

「现在开始举行《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与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帝希格德莉法的结婚典礼。」

担任司仪的帝国神官长以庄严的声音开口说道。

就莉法个人而言，比起让过去在霍尔巴尔瑟底下做事的人主持婚礼，还不如让《钢》的神官长菲丽希亚负责。但是这场婚礼关系着攸格多拉西尔的未来，就政治策略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必须尽可能地避免在人民心中留下「《钢》是强硬蛮横的政权」印象。

身为妻子，莉法不想在丈夫的将来留下任何祸根。

「诸神端坐天宫，以皇亲神尤弥尔之诏令，令皇御祖神沃坦，洁尽世间诸般污秽罪孽。祈瓦尔哈拉诸神聆听。」

神官长在沃坦神像面前严肃地念起祷词，开始进行婚礼仪式。

民众们屏气凝神地观赏着婚礼，会场一片寂静，唯有笛声悠悠响起。

一名巫女安静地走上祭坛，跪在勇斗与莉法面前，放下誓杯。

另一名抱着酒瓶的巫女在誓杯中注入神酒。

依格拉兹海姆的习惯，新郎与新娘交互喝完杯中之酒，等于在神明面前立下永远结为夫妻的誓言。

勇斗高举誓杯，喝了一口后交给巫女。

巫女恭敬地接过誓杯，由另一名巫女在杯中加入新的神酒，随后将之放在莉法面前。

莉法也学着勇斗，高举誓杯，喝了一口后交给巫女。

巫女将誓杯放在设置于沃坦像脚边的台座上，神官长挥起槲寄生的树枝，念起祷词清洁誓杯。

如此又重复了两次。

每次的誓言都不同。

第一次是感谢祖先的庇佑。

第二次是发誓两人将永远相爱。

第三次是祈求子孙繁荣。

「在大神尤弥尔与皇御祖神沃坦的见证下，我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神官长洛尼在此宣布，两人的婚姻关系成立！」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所有仪式全部执行完毕后，神官长高声说道。原本安静至极的会场瞬间欢声雷动。

声音撼动了空气，冲击波传到莉法身上，有种连骨头都要震散的感觉。

不只大气，似乎连整个攸格多拉西尔都因欢呼而动摇了。

人民如此欢庆自己的婚姻，令莉法非常开心。

「首先，要感谢大家特地来此参加妾身的婚礼。」

等到欢呼声稍微平息之后，莉法开口说道。

借着法古拉培尔的《力量》，她的声音传遍公园的所有角落。

会场转眼之间恢复宁静。

为了不漏听莉法的话，所有人全都住了口，等待莉法接下来的发言。

「正如大家所见，妾身从现在起就是《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的妻子了。你们觉得怎么样？妾身的夫婿真的是好男人对吧？」

莉法朝勇斗伸出手掌，向众人介绍。

「妾身对他可是一见钟情哦。每天见到他时妾身都会忍不住被他帅到叹息呢。而且他对妾身非常好哦，他总是关心妾身的身体，不做妾身不喜欢的事。不只如此，还会做各式各样的事讨妾身开心，而且他刚才还说，妾身的这身打扮很好看哦。」

莉法漾开整个人几乎要融化似的幸福笑容，高调地向众人晒起恩爱。

在场的民众一起大笑出声。

这就是，莉法的作战。

自己不是被迫下嫁给勇斗的。就算莉法亲自表明此事，还是会有阴谋论者怀疑声明是否为真。

但是，只要在民众前展现和勇斗的甜蜜互动，就不会有人怀疑这是场政治婚姻了。

——莉法是基于她的个人意志爱上勇斗，决定成为勇斗的妻子。

从莉法的表情、声音，所有人全看得出来这件事。在场观礼者全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正是为了得到这么多的目击证人，所以莉法才舍弃圣塔和宫殿，选择在公园举行婚礼。

不这样做是不行的。

「但是啊，这个男人可不是只知道温柔体贴而已哦。他带领着原本只是毕佛斯特盆地的弱小氏族《狼》，在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成为超级大国《钢》，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和他真正相处过的妾身认为，他不但又强又聪明，而且还有足以背负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器量！」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现场再次响起轰然的欢呼声。

对人民来说，又强又聪明，能使生活安定富足，而且能抵御外敌的王，是再完美不过的了。

到目前为止进行得相当顺利。民众的反应都在莉法预料之内。

接下来才是困难之处。

「前阵子发生的大地震，想必大家都还记忆犹新。但是，今后恐怕还会出现新的地震。这是攸格多拉西尔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

莉法突然话锋一变，从大喜之日的幸福甜蜜话题变成令人惶惶不安的发言。民众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全是因为奉大神尤弥尔之命，掌管攸格多拉西尔的我们神帝一族无能又怠忽职守，使这片大地成为以血洗血的乱世，触怒大神尤弥尔的缘故。因此，妾身必须向各位致上最深的歉意。」

这些话，也是和勇斗商量过才说出来的。

假如要让民众知道未来也将发生地震，最好由莉法亲口说明。

地震是由板块运动引起的物理现象，不是人类的意志能控制的事。但是，这是个对神明抱着虔诚信仰的时代。

假如由勇斗宣布，人们必定会认为一切全是勇斗的错，是勇斗触怒神明而导致的。将使反对勇斗的势力得到光明正大的叛变名义。

为了不让情况变成那样，必须让灭亡的前代王朝带走所有的「罪孽」。

「但是！不需要不安！大家应该都听说过，妾身的夫婿以天上的秘仪创造的无数奇迹！其实这位勇斗阁下正是大神尤弥尔为拯救攸格多拉西尔人民，重新派遣下界的神之代理人！」

莉法断然说道。声音中没有任何迷惘。

也没有虚假的成分。

她是打从心底这么相信的。

因为勇斗正是传说中的『黑者』。

「阿斯嘉特一族的使命到此正式结束，妾身将把大神尤弥尔赐予的神帝身份禅让给勇斗阁下！来！大家快点热烈欢迎新神帝周防勇斗的诞生吧！」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神帝万岁!!神帝万岁!!」」」」」

莉法一说完，场内顿时响起今天最大、最狂热的欢呼声。

这一刻，正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两百年的漫长历史落幕，新王朝《钢》诞生的瞬间。

「呼！总算完成妾身该做的工作了。」

莉法一叹气，全身立刻失去力气，疲劳困惫一口气朝她袭来。

应该是把该做的事做完，紧张的弓弦断裂之故吧。

可是，这样不好。

「哎唷！」

莉法正想走下祭坛，脚步却虚浮了起来，因而踩了个空。

假如就此摔倒，今天的仪式就失败了。

妾身果然只会绊手绊脚！莉法懊恼地闭上眼睛。

「演说很精彩哦，辛苦你了，莉法。」

没想到勇斗却伸手一捞，稳稳地抱住了她。

在近处见到这一幕的女性观众们兴奋地尖叫起来。

这可谓因祸得福。在新娘有难时及时化解危机的新郎，没有比这更能证明夫妇感情的状况了。

「……呵呵，就是说嘛。」

既然已经成亲了，在这种场面道谢就太不解风情，所以莉法只是扬起嘴角，如此回答。

之后两人依偎在一起，互相扶持地走到公园入口的马车旁。

「莉法，你还好吗？」

毕竟勇斗就陪在身边，当然会发现莉法的身体状况不对。

「没问题。虽然婚礼刚结束时妾身有点松懈下来，不过后来又想起有该做的事还没完成，所以妾身是不会倒下来的。」

莉法重新打起精神，以坚毅的表情看向前方。

断线过一次的紧张弓弦，很难重新接上。

身体很沉重，倦怠感无法消失。

如果能直接阖上双眼熟睡，不知该有多好。

可是，现在还不能失去意识。

「该做的事？」

「嗯，那就是……」

「莉法！你好像很不舒服，还好吗!?」

一回到马车上，美月就一脸担心地问道。

由于美月和莉法长得一模一样，公然现身在民众之前，很有可能造成混乱，所以她是坐在马车里观赏婚礼。

虽然她本人很想出席，可是考量现实问题，也只好含泪接受了。

「哦，是美月啊？妾身现在没问题。因为还有挂心的事，在办完那件事之前，妾身可不能死呢。」

「就是要有这种气势！你挂心的事是什么？我帮得上忙吗？」

「嗯，挂心的就是你肚子里的孩子哪。你和勇斗阁下的孩子，对妾身来说就和自己的孩子没两样。所以一定要生下健康的宝宝才行呢。」

莉法脸上浮起慈爱的笑容，轻轻抚摸美月隆起的肚子。

这下子，就完成最后的道别了。

再来就是……

「嗯！嗯！是呀！等宝宝出生之后，莉法也一定要抱抱他哦！」

「是啊，妾身也非常想抱抱这孩子呢……《缚魔锁》！」

话一说完，莉法立刻从抚在美月腹部的掌中施放神力。

喀！有种捉住什么的感觉。莉法扬起满意的笑容，把那东西从美月的腹部拖了出来。

出现的，是一团被金色绳索捆绑的黑雾。

与勇斗刚来到格拉兹海姆时，附身在耶儿可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妾身总算逮到你了，霍尔巴尔瑟！」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躲在这里!?）

霍尔巴尔瑟的心声透过《缚魔锁》传到莉法脑中。

成功了！莉法不禁得意地笑了。

自己被这个老人如笼中鸟般关在宫殿中，被他当成傀儡任意摆布，吃过无数次苦头。

不稍微还以颜色，是无法消气的。

而这次，就是最好的报仇机会。

因此莉法当然笑得极为痛快。

「哼，是你自己泄漏行踪的。」

附身在莉法身上时，霍尔巴尔瑟不杀死勇斗，反而想与勇斗发生关系。

坐在帝国大神官的位子上，而且试图掌握整个帝国的权力欲望。

能够附身在没有意识的人身上的《力量》。

还有就是，留在他心中的，不想死的执念。

根据这几件事，不难推论出霍尔巴尔瑟打算转世为勇斗的孩子，以嫡子的身份夺取新帝国。

「其实妾身早就察觉你躲在这里了，只是一直在等待最好的时机哪。」

菲丽希亚曾经以《缚魔锁》捉住过霍尔巴尔瑟一次，想当然耳，霍尔巴尔瑟一定会提高警觉。

如此一来，想再次捉住他，只能靠莉法突袭，在省略咏唱咒文与仪式的情况下施展《缚魔锁》了。但是，省略咏唱咒文与仪式施法，对身体造成的负担非常大。

假如施展的是《缚魔锁》这种等级的强力秘法，更是有可能大幅削减寿命。

尽管霍尔巴尔瑟附身在勇斗与美月之子身上的事令莉法怒不可遏，但她还是努力忍耐到把神帝之位禅让给勇斗为止。

而如今，既然神帝的位子已经让给勇斗了，就没有必要继续忍耐了。

「把所有过去的因缘带到那边的世界，就是妾身的任务！」

莉法说完，在金色绳索上灌注更多的神力。

金色绳索因此变粗，拖曳着黑雾。

（你、你这小女娃！）

霍尔巴尔瑟不停挣扎，但就算他是妖怪般的男人，也还是敌不过双符文英灵战士的神力。

「这下子，一切就结束……咳咳咳！」

只差做出最后一击时，莉法突然狂咳不已。

神力也跟着紊乱了。

「居、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咳！」

车厢内，血花四溅。

看来，先前一再逞强的后遗症，挑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哇哈哈哈哈！看来天运是在我这边呐！）

黑雾大笑着，膨胀起身体。

应该是想趁着莉法的神力减弱时扯断《缚魔锁》吧。

莉法已经没有力量，再次施展省略咏唱咒文与仪式的《缚魔锁》了。

一旦被他逃走，世界上就再也没人能捉住他。

放着这男人在外窜逃，肯定会对勇斗建立的新王朝带来堪虑的阴影。

明明知道会变成那样，可是，身体使不上力气。

有如底部出现缺口的容器，就算在其中灌注力量，也会直接消失无踪。

紧急之下，莉法想到召唤勇斗时使用过的，连下数道《缚魔锁》的做法，但是又马上打消念头。

尽管美月和菲丽希亚已经开始为了施展《缚魔锁》而起舞咏唱，可是来不及了。

「呜！一切到此为止了吗……！」

「《宣战的号角》！」

就在这时，身边响起一道从懂事前就听惯了的，既怀念又可靠的声音。

身体霎时之间充满了力量。

「法古拉培尔！」

那是能够提高斗志，把我方士兵的潜能发挥到极限，使士兵成为不怕死亡的精兵，号称王之符文，莉法的同乳姐妹法古拉培尔拥有的符文之力。

「莉法大人！请使用我的力量吧！」

「嗯！这下子就全部结束了！霍尔巴尔瑟！今后再也没有你出场的机会了！」

插图p213

莉法发出战士般的咆哮，将神力激发到极限。

金色绳索瞬间胀大，一口气挤爆黑雾。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快住手啊啊啊啊啊！）

霍尔巴尔瑟不停惨叫着，最后，声音戛然而止。

腐蚀帝国的亡灵，如今总算灰飞烟灭了。

「成功、了吗？」

完成任务的金色绳索粉碎，化为发亮的烟雾，缓缓地融入虚空。

身穿美丽结婚礼服的纯白少女，静静伫立在闪烁的光点之中。

梦幻到极点的光景，一点也不像现实中的场面。

勇斗不禁看呆了。但就在这时——

「莉法！」

少女的身子忽然一歪，勇斗回过神，急忙上前接住。

「哦，勇斗阁下，你可以放心了。那只老妖怪已经被妾身消灭，再也不能作怪了。」

「嗯、嗯！我全都看到了！你做得太好了，不过现在不是管那种事的时候！菲丽希亚！快点……快把菲丽希亚找来！」

勇斗急切地大叫着。

身为宗主，必须随时保持冷静。自从《狼》的前前任宗主法布提过世后，勇斗一直如此提醒自己。

但是，勇斗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不必白费工夫。妾身已经没救了。别管那种事，你可以握住妾身的手吗？」

「！」

勇斗急忙握住莉法在半空中彷徨的手。

为了让莉法知道，自己就陪在她身边。

为了把莉法的生命留在人世更久一点。

「呵呵，你的手真暖，让人觉得很安心哪。真奇妙，妾身现在一点痛苦的感觉也没有。是因为《宣战的号角》的关系吗？这还真是帮了妾身大忙哪。」

就如莉法所言，她的表情十分安详。

「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尔泪流满面地奔到莉法身边，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哦，这声音，是法古拉培尔啊？都是多亏了你，妾身才能成功哦，不愧是妾身最忠心的部下呢。」

「能被，呜，莉法大人如此称赞，呜呜，微臣光、光荣，至极！」

法古拉培尔抽抽噎噎地，好不容易挤出感谢的话语。

听她那么说话，莉法噗哧笑了起来。

「你真的是爱哭鬼呢。这样妾身可是很难放心前往瓦尔哈拉哦。」

「万，呜呜，万分、抱歉……呜呜呜！」

「真是的，既然如此，法古拉培尔，妾身要给你最后一道命令。」

「是……是！不管是什么命令，请尽量吩咐！就算要陪您共同前往瓦尔哈拉，法古拉培尔也绝对遵从！」

「别急啊。妾身怎么可能对最亲爱的姐姐下那种命令呢？妾身死后，你要找个好对象结婚，和对方生下子嗣。这就是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也是妾身对你的期望。」

「这、这……」

法古拉培尔困惑不已。

一直以来，莉法就是她的全部。

没办法说变就变地改变生命的重心。

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莉法当然也明白这点。

「对了，你将来的孩子，就由妾身来命名吧。假如生的是男孩，就叫希格德；生的是女孩，就叫莉法好了。」

「！」

「不知道怎么找对象的话，也可以和勇斗阁下生孩子哦。妾身命令你，一定要代替妾身，在这世上留下后代。」

「是、是！微臣一定不负君命！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会完成您的命令！」

「嗯，那就拜托你了。」

呵呵。莉法开心地笑了起来。

勇斗很清楚。

法古拉培尔应该也很明白。

这是为了不让最亲爱的同乳姐妹追随自己离世而下的命令。

这是为了给失去妹妹的她，赋予新生存意义的命令。

「这样一来，妾身就再也没有牵挂了……不对，还有一件事呢。勇斗阁下。」

「嗯，什么事？你尽管说吧。」

「这是妾身的遗物。你就收下吧。这东西应该多少能成为你的助力。」

「？好烫!?」

莉法的手忽然像烧红的铁块般灼热。

虽然热度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是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滚烫活力。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小勇，你的眼睛！」

美月惊讶地瞪大双眼，指着勇斗的眼睛叫道。

勇斗反射性地看向挂在车厢中的镜子，当场愣住。

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的双眸里，浮现出一对金色的十字形图案。

「这、这是……」

「呵呵，所以说是遗物哦。你是新的神帝，没有双符文的话就不够好看了，对吧？」

呵呵，莉法愉快地笑道。

勇斗忽然理解了。

双符文可以随意转让给任何人。

这就是神帝一族的秘密，每一代神帝都能拥有双符文的真正原因。

「哎呀，眼前变得一片黑暗呢。因为让出双符文的关系吗？妾身也差不多该走了呢。」

「不！我才不要这种力量！还给你！求你别走！拜托你在这个世界待久一点！」

「哈哈，别这么说嘛，你就好好收下来吧。妾身能留给你的，也只有这个了。」

「莉法！」

勇斗不由自主地叫着莉法的名字。

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眼眶热了起来。

「别哭啊，勇斗阁下。妾身很幸福的。我的子民，就拜托你了。还有，要和美月与大家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哦。」

「别走！莉法！你别走！」

「呵呵，如果能转世的话，妾身想再转世到你的身……边……」

话一说完，莉法的手失去力气，从勇斗手中滑落下来。

勇斗牙齿颤抖不已。

他没办法相信。

不想相信。

「喂！莉法！莉法！莉法！」

所以勇斗还是不停地呼唤莉法的名字。

但是，不论如何叫喊，莉法都没有反应。

她再也不会对自己说话了。

不会对自己生气了。

不会对自己欢笑了。

勇斗咀嚼着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颤声说道：

「你的子民，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救他们的。」

这是勇斗送给亡妻的，最后的誓言。

插图p219

第十四卷 Epilogue

「《枪》族少主副手赫默斯战死，我军大获全胜。」

「哼，易如反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听着传令兵的报告，男人无趣地哼了一声。

男人的黑色长发恣意披散在身后，给人粗鄙野蛮的感觉。

但是，与外表相反，他的眼中蕴含着深邃的智慧之光。

不过比起这些，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发自他身上的那股惊人霸气。

即使是威震四方的虎将，在他面前也只能乖得像小猫一样。

只能俯伏于男人跟前，顺服于他的威严。

男人的名字是——织田信长。

他原是日本战国时代霸王，在命运捉弄之下，穿越时空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成为《炎》族宗主，以破竹之势接连并吞周围国家，使《炎》化为雄据攸格多拉西尔南方的大国。

「听说《枪》是掌握帝国实质权力的强国……但终究只是小娃儿吃剩的残羹冷饭呐。」

信长朝着掏完耳朵的小指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道。

《枪》和其他氏族组成联军，于维格利德与《钢》展开决战的消息，早已传入信长耳中。

当然，胜负结果也是。

惨败于《钢》军之下的残兵败将，当然不会是信长的对手。

「大人，格拉兹海姆的探子带来新消息。」

「哦？」

信长一反刚才的无精打采，睁大眼睛。

《钢》的小娃儿进入格拉兹海姆的消息，信长早就有所耳闻。

那小娃儿是这个攸格多拉西尔世界中，唯一能激起他热情的男人。格拉兹海姆方面有新消息，他当然不可能不感兴趣。

「《钢》族大宗主周防勇斗迎娶神帝希格德莉法，即位成为新神帝了。」

「是吗……是吗！」

信长狞笑起来，愉快地点头。

即位为神帝，等同宣示周防勇斗准备统治天下。

也就是说，对方将与信长天下布武的野心产生冲突。

「老身警告过你了，《钢》的小娃儿……若你要阻挡老身野心，老身绝不会手下留情！」

第十四卷 Epilogue Ⅱ

美月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光景。

勇斗和法古拉培尔，以及赶到莉法身边的菲丽希亚、吉可露妮、艾尔贝缇娜，就连克莉丝缇娜都噙着泪水，为莉法的死感到哀恸。

但是为什么，自己不但不伤心，反而觉得很开心呢？

因为，这些人对莉法的死有多难过，就表示他们有多喜欢莉法。

冷不防地，美月理解了。

不，应该说，她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曾经名为希格德莉法的往事。

她死于此时此地，等待三千五百年，如愿转世到心爱的勇斗身边，成为勇斗的青梅竹马。

这到底该说是专情，还是执念呢？我也真是厉害啊。

不过，这样一来就能理解了。

所有的事，全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自己会在懵懂无知的孩童时期就喜欢上了勇斗呢？

因为自己的灵魂，早已深深恋上他了。

为什么只是一介平民女子的自己，拥有足以作为王者正室的气度呢？

因为前世的记忆早已在无意识中，让自己学会那种事了。

之所以完全不会吃勇斗那些心腹女性们的醋，是因为自己也很喜欢她们。

因为，只有和她们在一起时，自己不再是「特别」的，可以当个恋爱中的普通女孩。

对于那些无可取代的重要朋友们，当然想为她们的恋情加油。

美月很想立刻告诉大家，自己就是莉法。

但就算说了，也只会让人怀疑精神状况出问题，或是惹大家生气，觉得不尊重死者吧。

不论是现在的自己，或者过去的自己〈莉法〉，都不乐见那些结果。

想让大家接受这件事，肯定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美月只是紧抱着勇斗。

无言地告诉他「我在这里」。

莉法〈我〉，在这里哦。

to be continued

第十四卷 后记

好久不见了，我是鹰山。

这集的进度相当不妙。

不，呃，虽然说每次的进度都很不妙。

所谓的作家，在动笔创作本文之前，基本上都会先把名为剧情大纲，类似设计图的企画书交给编辑，接着再按照大纲撰写作品。这次的情况是，连剧情大纲都写不出来了。

平常只要两、三天就能写出来的，感觉上，这次好像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完成。

光是剧情大纲就花了那么多时间，本文的进度更是可想而知。

总之，第十四集是极为难产的一集。

把先前埋下的伏笔一一揭开时，一方面会觉得感慨良多，另一方面，如何漂亮地收回伏笔，也是件相当累人的事。虽然我一直都这么认知，但是实际做起来，还是觉得格外艰辛。

虽然很辛苦，不过成果应该还算不错吧？身为作者，我是这么想的。

尽管这集给人的感觉与前面的集数不太一样，但还是希望读者大人们能够喜欢。

接下来是谢词的部分。

责编U大人，这次的进度真的非常不妙，实在非常对不起您。

害您劳心劳力了。

绘制插画的ゆきさん老师，谢谢您！

本集之所以能顺利照着时间表出版，都是U大人和ゆきさん老师的功劳。

第一张内页插画，真是太棒了。（笑）

除此之外，也要感谢与本书出版有关的各界人士。

最重要的是，购买本书的读者大人。我打从心底感谢各位。

下集我会继续努力，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鹰山诚一

第十四卷 插图

第十五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购书人：深夜读书会

深夜读书会出品

读书群：714435342

「呜呜！父、父亲殿下总算成为神帝了。真、真是令人感慨万千啊！呜呜！」

约尔根灌着酒，百感交集地哽咽道。

他的年纪约莫四十五岁左右。

雄健魁梧的身材、光头、眉毛与脸颊带着刀疤，凶神恶煞般的外表。只要一瞪，就能把普通的菜鸟新兵吓到落荒而逃。

真不愧是《钢》族少主副手，兼《钢》核心氏族《狼》的宗主——应该说，果然必须是这种重臣中的重臣，才能拥有这身气魄与威严吧。

然而，这种等级的英雄豪杰，现在却不顾颜面地在众人面前放声大哭，俨然是极为异样的光景。

「约尔根大哥，还是就此打住吧。您最近喝太多了。」

如此劝诫约尔根的，是一名给人不祥之感的男子。

瘦削的双颊、苍白的肌肤、眼神锐利如隼鹰，散发出的气场危险得有如死神。

「不要在这种大喜之日说扫兴的话啦！你还是一样阴沉呢，斯卡兄弟。有喜事时就该尽情地喝！这才是人生啊。咕噜咕噜咕噜，噗哇～！」

但是约尔根不在意他的劝诫，反过来说教一番后，将杯中麦酒一饮而尽，对着斯卡维兹的脸，大大喷出一口充满酒味的气息。

这种醉法实在颇为恶质，但如果是今天，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约尔根打从心底慑服、敬爱的那男人，终于爬上全攸格多拉西尔的顶点——神帝的宝座了。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隔天头痛宿醉到直说再也不多喝了，不是吗？请考虑一下自己的年纪，这样喝对身体很不好的。」

「哼，不管什么时候死，我都无憾了。父亲殿下不但决定在这个世界定居下来，甚至成为神帝，如此一来我们《钢》的未来肯定昌隆永安，我可以安心去了！咕噜咕噜咕噜，呼啊～！」

「快别说这种话了，约尔根大哥现在依然是《钢》不可或缺的中心人物呢。」

「哦！你也挺会说好听话的嘛，哇哈哈哈！」

约尔根大笑起来，用力拍打斯卡维兹的背部。

他手劲极大，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斯卡维兹也不禁皱眉。

「不用担心啦，我也不打算这么早死。至少要拜见过父亲殿下贵子的尊容才行嘛。而且我还想亲眼看到女儿嫁人的模样呢。」

「这么说很好。」

「话说回来，斯卡兄弟，你呢？」

「我？」

「当然就是这个啊。」

约尔根竖起小指，奸笑起来。

好几年前，斯卡维兹痛失了爱妻、爱子。

也许是受伤极深吧，在那之后，斯卡维兹不再续弦，一直保持单身。

「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你也该放下过去，积极向前看了吧。」

「哈哈，我已经受不了家人比我早走的事了。」

斯卡维兹轻笑着，小口小口地啜饮麦酒。

「而且，没有家累，孑然一身的话，有什么万一时也比较没有悬念。」

「哼，小鬼头说什么乳臭未干的傻话。」

「咯咯，没想到我年过三十，还会被称为小鬼头呢。」

「哇哈哈，看在我眼里，你确实就和刚出生的雏鸟没两样。再说，顺序也错了吧。」

「顺序？」

「如果要走，也该是我先走。年纪大的先死，这才是一般的道理嘛。」

忽然，约尔根沁出一股哀愁的气息，他以难以言喻的笑容，感慨良多地道。

毕竟是这种战乱的时代。

他肯定目睹过无数比自己年轻、很疼爱的后辈们先走的场面吧。

会有所感伤，也是当然的。

「不这样可不行哪……」

约尔根说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第十五卷 ACT1

「对不起啊，只能帮你办这么寂寥的丧礼。」

勇斗以沉痛的表情皱着眉，抱歉地说道。

他是攸格多拉西尔很罕见的黑发黑眼少年。

尽管才十七岁，但已经是带领原本弱小的氏族，不断扩大版图，最后登上神帝宝座的稀世英雄了。就连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的强者，也都会被他身上发出的惊人气魄震慑。可是，现在的他，身上没有丝毫的霸气。

那也是当然的。

因为在他眼前，一名少女正躺在棺木里，被花掩没。

少女的名字是，希格德莉法。

她是勇斗的第二正妃，婚礼一结束，就立刻离世了。

这儿是巴拉斯佳尔宫殿深处的某个房间。尽管有十数人到场为她送别，但毕竟是前代神帝的丧礼，就这点而言，人数还是少得异常。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假如莉法大人完婚后立刻逝世的事传出去，肯定会出现伤害父亲大人威严的负面批评。莉法大人绝不乐见那种事发生。」

法古拉培尔以平淡又坚毅的语调说道。

她的声调中带着一丝颤抖——这点勇斗自然发现了。

这也是当然的。

就连勇斗自己都如此悲伤了。

更何况是身为希格德莉法同乳姐妹，而且把她当成亲妹妹疼爱的法古拉培尔。

可以想象，她会有多么哀痛欲绝。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啊……」

尽管点头同意，但勇斗的声音反而更加沉重了。

身为神帝，希格德莉法非常清楚政治的机微。在临死之前，她殚心竭虑地做好各种安排，以免自己的死拖累勇斗的名声。

说起来，这场只有亲密友人才能参加的低调丧礼本身，就是莉法事前安排好的。

除此之外，为了不在死后造成混乱，她早就在各方面帮勇斗做好交接的准备了。

就这点而言，只能说，不愧是从小学习治国之术的皇家公主，才有办法做到这些事。

勇斗真的觉得她帮了大忙。

他打从心底感激她。但也正是因此，才会满心惭愧到不能自制。

「那家伙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完全无法报答她的恩情……就连最后的送别，都只有这种程度……」

勇斗咬住下唇，低着头，无法再说下去。

希格德莉法对他实在情深义重。

最大的恩情是：奋不顾身地把被送回现代的勇斗，再次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

在那之后，她不但爽快地把神帝的位子禅让给勇斗，而且在大地震之后，还以歌声帮勇斗安抚民心。

假如没有她，《钢》肯定不会有今日的昌盛，不只如此，说不定早已被敌国歼灭，不留形迹了吧。

对这种大恩人，自己究竟回报了她什么呢？

虽然莉法总是说——光是和勇斗以及《钢》的众人在一起，她就觉得很幸福了。可是相较于莉法的恩情，勇斗还是觉得无以为报。

「请别在意了。还不如说，比起隆重的丧礼，莉法大人更喜欢这种型式的告别呢。」

「是吗？」

「是的。反正都是要前往瓦尔哈拉，比起表面隆重，其实没人发自内心哀悼的丧礼，还不如被深爱自己的人包围，含泪缅怀追思更有意义呢。莉法大人一定会这么说。」

面对求救般发问的勇斗，法古拉培尔用力点头。

法古拉培尔是莉法的同乳姐妹，也是莉法的心腹部下。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勇斗也稍微觉得轻松了一点。

当然，罪恶感和后悔没有完全消失。

但正是因此，勇斗才会再次立下决心——

——我一定会拯救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

「菲丽希亚，把所有部将集合到谒见厅。尽快！」

默思完毕，勇斗倏然转身，外衣随之飞扬。

刚才那个沉浸于忧伤的少年已不复存在。

现在立于此地的，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无数次，全身杀气腾腾的老将。

但是，对于朝夕相处了四年，于公于私都支持着勇斗，甚至成为侧室的菲丽希亚而言，勇斗正在逞强是一目了然的事。

「哥哥大人，至少今天休息一下……」

「放心，我没问题。」

「可是……」

「而且现在让我做点其他事，反而可以分散注意力。」

「……我明白了。」

既然勇斗说成那样，菲丽希亚也只能点头了。

不久之后，《钢》军的主要将领全数集合在巴拉斯佳尔宫殿的谒见厅里。

昨天是值得纪念的大喜之日。毕竟他们敬爱的誓杯之父勇斗登基为神帝——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正统统治者。

因此，除了极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之外，在场者全都有些心浮气躁。

「今日召集各位，没有其他要事，就是为了讨论昨天莉法在婚礼上所说『攸格多拉西尔即将面临的前所未有重大危机』之对策。」

勇斗开门见山地阐明。众人惊讶地瞪大眼睛。

的确，他们依稀记得莉法在婚礼上提过此事。但是当时的气氛并不沉重，而且婚礼后的宴会极其热闹。这件事就在大口喝酒、放声高歌、尽情狂欢之中，被众人排除在意识之外了。

「莉法的话不是恐吓，也没有夸张的成分。不久的将来，攸格多拉西尔将会出现与前阵子的大地震完全无法相比的天地异变，最后沉入海中。这是注定的事实。」

「「「「「!?」」」」」

众位将领纷纷动摇了起来。

毕竟，这个说法实在太夸张了，令人难以置信。

假如说这话的人不是勇斗，所有人应该会觉得不值一哂吧。

「可以请父亲殿下说明详情吗？」

代表众人问出心声的，是《钢》族少主副手约尔根。

他是从勇斗成为《狼》族宗主后，一直以长男身份担任少主，在政治方面辅佐勇斗的元老级人物。

「对你，还有《狼》的各位来说，有件事众所周知，不过其他人应该不清楚吧——其实我不是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是从天上之国来的。」

「真、真的吗……!?」

「虽然我听说过这个传闻……」

「我不是怀疑父亲殿下的话，可是……」

非《狼》族出身的氏族将领开始窃窃私语。

至今为止，勇斗创造出许多奇特又划时代的物品与制度。这是在场者全都明白的事实。

不过，听到本人亲口告白，除了当年亲眼目睹召唤仪式的《狼》族人外，对其他人还是很有冲击性。

「你们会觉得难以置信，也是当然的。不过这是事实。」

为了让论点更加稳固，勇斗再次以断然的口气说道。

其实他是来自三千五百年后的未来，但是说明起来太麻烦了，还不如配合攸格多拉西尔广泛流传的说法，帮自己的出身做些改编。

而且对于认为「自然万物皆有神明」的这个时代人们而言，这种说法更容易引起共鸣。

可以说是种权宜之计吧。

「父亲殿下所言不假。我是亲眼见到他降临于世的。」

「我也是。我以『最强银狼』的称号起誓，此事为真。」

「唔，那么我也以誓杯及《狼》宗主之名起誓吧。」

约尔根和吉可露妮分别保证道。

约尔根是在战时，以坚实的后勤支援手腕深得诸将信任的人物。至于吉可露妮，更是不懂何谓说谎，脑中没有「融通」这种概念的硬派角色。

这两人肯以攸格多拉西尔最重视的誓杯及自身职位起誓，影响力自然非同小可。

「唔唔。」

「既然两位大人都这么说了……」

「也只能相信了呢。」

「啊，我们没有怀疑陛下的意思……」

先不论是否打从心底信服这个说法，总之，众人表面上不再有异音。

确认没有其他意见后，勇斗继续说道：

「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天上之国有许多攸格多拉西尔不存在的知识和学问。例如炼铁、玻璃工艺、马镫等等。」

「原来如此～因为使用的是诸神的智慧～我们当然～没有胜算了～」

以慢吞吞的口气说话的，是《剑》族军师芭菈。

虽然她看起来温吞，不过却是把历史悠久却早已没落的《剑》，中兴为攸格多拉西尔前几强的主要人物之一。而且在讨伐《钢》军时，她以参谋身份想出许多妙策，是攸格多拉西尔排名前三的智将。

「所以陛下刚才说的～攸格多拉西尔将沉入海底的事～也是从天上之国得到的知识～？」

「不愧是芭菈，反应很快呢。就是这样。」

「「「「「!?」」」」」

勇斗点头，大厅立刻一片哗然。

不论是勇斗来自天上之国，或是攸格多拉西尔即将陆沉，这些话就一般情况而言，全都是毫无可信度的狂言妄语。

但是，在场诸将誓杯上的义父，却不是那种会在正经场合以极为严肃的表情、无比认真的口吻开玩笑的人。

不只如此，他还是个言出必行的男人。既然他说得如此肯定，不管内容有多荒唐，都绝对会成真。

在场诸将全都很清楚这件事。

「原来如此。女巫渥尔娃的预言，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法古拉培尔意会过来似地喃喃自语道。

女巫渥尔娃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建国时，支持初代神帝沃坦的心腹之一，据说她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传言，她的预言几乎百发百中。

也因此，其他人当然无法忽视法古拉培尔的自言自语。

「请、请问渥尔娃的预言内容是什么呢？」

约尔根面露动摇之色，紧张地问道。

女巫渥尔娃的预言是帝国的最高机密，只有极少数人能知道内容。

也许是因这层因素吧，法古拉培尔稍微犹豫了一下，但是又很快地道：

「『终焉之刻〈诸神的黄昏〉，太阳被狼吞噬殆尽，繁星自天而降。黑者，将举起手中以火炎锻造的胜利之剑，策马从天之桥梁现身。』这是女巫渥尔娃最后的预言。」

她应该是认为事已至此，不该继续保密吧。

「唔，黑者，显然是指父亲殿下呢。」

约尔根斜瞄着勇斗说道。

预言完全符合勇斗崛起过程。最重要的是，攸格多拉西尔几乎不存在黑发黑眼的人类。

因此，除了勇斗之外，想不出其他更适合的可能人选了。

「原本我们是把终焉之刻〈诸神的黄昏〉解释为帝国的灭亡，但是……」

「其实是整个攸格多拉西尔的灭亡，是吗……」

约尔根皱眉呻吟道。

其他将领也同样面露严峻之色。

勇斗的话，再加上女巫渥尔娃的预言，既定的未来命运可说是无庸置疑了。

但是，假如敌人是「天地异变」，渺小的人类又能如何呢？

整片大陆没入海中，这种自然界的巨变，真的有方法解决吗？众人不禁茫然了。

「哦，哦哦，是、是了，想必父亲殿下已经准备好对策了吧!?」

约尔根抱着一缕希望，向勇斗问道。

勇斗毫不迟疑地点头。

「当然，我不打算眼睁睁看着那种事发生。」

「真、真不愧是父亲殿下！您、您打算怎么做呢？」

「我正命令茵格莉特建造大型运输船。今后还会继续量产，趁着天地异变之前，载着人民移居位在攸格多拉西尔东方的欧洲大陆。」

「什、什、什……！」

约尔根张大嘴，说不出话。

他和《钢》族少主黎芮儿都是一手接管《钢》的内政与后勤，实务经验丰富的政治家。

应该是立刻想到这个造船计划需要的经费、人力有多庞大，以及必须面对的问题有多困难了吧。

勇斗自己也知道，这个计划是多么无谋。

可是，既然攸格多拉西尔陆沉的未来无法改变，就只有这条路能走了。

「为此，我必须尽快统一全攸格多拉西尔。期待各位今后的活跃。」

「辛苦您了。这件事对大家的冲击果然很大呢。」

菲丽希亚把茶水放在勇斗前方，轻笑道。

勇斗已经下令解散会议了。

事态过于重大。

统一全攸格多拉西尔，这是初代神帝沃坦之外，从来没人达成的伟业。不只如此，勇斗还要带着所有人民前往新天地。

对众位将领来说，不论思考或是心情，都无法立刻跟上吧。

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整理思绪与情绪。勇斗是如此判断的。

「好像是这样呢。不过，虽然这么说有些对不起大家，但是就我个人而言，肩上的负担卸下一半，反而轻松多了。」

就如勇斗所说，现在他脸上已经没有那种被逼到走投无路的神情了。

攸格多拉西尔的灭亡。只让少数人背负这个事实，还是太沉重了。

光是把这问题扔给大家，心情居然就能变得如此轻松，连勇斗自己都很惊讶。

「就算心情变轻松了，问题还是堆积如山啊。」

勇斗俯视着摊在桌上的攸格多拉西尔地图叹道。

这是从巴拉斯佳尔宫殿的藏书阁借来的攸格多拉西尔地图。

他的视线自然落在神都格拉兹海姆以东，攸格多拉西尔大陆东部的约顿海姆地区。

「果然很辽阔呢。」

应该跟亚尔夫海姆地区差不多大吧？

想平定如此广大的土地，肯定是件耗时费心的大工程。

「克莉丝，约顿海姆那边的情势如何？」

勇斗看着站在一旁，绑着侧边马尾的稚龄少女——克莉丝缇娜，如此问道。

少女的年龄约莫十二、十三岁。

由于年纪尚轻，会让人误以为她是良家出身的见习侍女，但她的真实身份是直属于勇斗的谍报机关「风之妖精团」团长，是谍报方面的一流高手。

「是。约顿海姆目前共有《铠》、《盾》、《绢》、《虎》四个氏族，基本上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

克莉丝缇娜一一指着地图上的氏族名称说道。

「各氏族的规模大约和《牙》、《云》差不多吧。《绢》的势力是其中特别大的，大约和《蹄》差不多。所有氏族的主要武器都是青铜制，主要战术是马战车。」

「什么啊，就这种程度吗？」

勇斗大感意外似地瞪大双眼。

不过他马上又意识到，是自己的感觉脱离常轨了。

一路走来，勇斗对抗的全是《雷》、《豹》、对《钢》讨伐联军这类非比寻常的强敌，也许是因此吧，他很自然地把未来的对手预设为同等强度。但仔细想想，其实是勇斗过去面对的敌人都强到太变态了。

约顿海姆的氏族实力，才是普通的情况。

「唔，虽然说不能掉以轻心，不过以《钢》目前的战力，他们应该不足为惧吧。」

《钢》的国力，已经几乎达到《牙》、《云》的十倍了。

只要祭出以铁兵器为主的重装步兵密集方阵、使用马镫的骑兵队、平衡重锤投石机……等等，应该能瞬间平定约顿海姆吧。毕竟敌我之间的战力差距太悬殊了。

从过去与《蹄》或对《钢》讨伐联军的战斗可以得知，兵器的技术水准差距大到某个程度以上之后，不论多么神机妙算的智臣名将，都不可能扭转局势。

能以个人武功颠覆战局的史坦索尔，反而是极为异常的存在。

不过，世上八成也不会有第二个那种怪物了。

「这样一来，问题果然不在东方，而是在南方了呢……」

勇斗的视线移向地图中央的阿斯嘉特地区。

上面写着《弓》、《羽》、《矢》等等，如今已不复存在的氏族名。

这些氏族在最近两个月中，接二连三地被消灭了。

被日本战国时代的魔王·织田信长统治的南方大国《炎》消灭了。

「是。《炎》目前正与十大氏族之一的《枪》交战。前几天他们在国界附近拿下了《枪》的少主副手——名将赫默斯的首级，现在正朝着《枪》的族都进军中。」

「比预料时间早太多了。不过我们这边也是强行军状态就是了……」

听着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勇斗苦着脸道。

依他当初的盘算，是趁着《炎》还在与阿斯嘉特地区的氏族相争时，尽快平定约顿海姆，巩固好侵略欧洲的基础。

可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贸然往东方进军反而很危险。

仅管《钢》与《炎》间有着互不侵犯的协定，但终究只是口头约定，没有写成正式文件。

勇斗回想起那场会面，信长最后的警告：

『记住了。只要阻挡在老身欲走的霸道之前……老身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光是回想起来，似乎就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窜过背脊，令人毛骨悚然。

《钢》不但进军了神都格拉兹海姆，而且勇斗还登上神帝宝座。

假如信长想贯彻他的霸道，而勇斗不愿交出格拉兹海姆与神帝宝座，双方势必交战。

但是，勇斗没有时间在这件事上耽搁。

既然如此——

「就只好主动出击了吗？」

铿啷铿啷，轻快的震动刺激着睡意。

隔天，勇斗坐上马车。

终点是《钢》的族都津利。

为了与对《钢》讨伐联军交战，他离开津利已经四个月了。

既然目前没有其他紧急要事，又离开了这么久，也该回去露个脸了。勇斗如此判断。

「哦哦，完全进入春天了呢。」

勇斗拉开窗帘向外望去，冬雪已经完全消融，周围全是翠绿的新芽。

尽管吹来的风依旧沁寒，却也带来草木花朵的芬芳。

「呼——总算有种能好好呼吸的感觉。」

他大大做了一个深呼吸，轻笑道。

在宫殿里，职务的重担与人们的崇敬，会使人喘不过气。

像这样，和相处时不需要特地装模作样，可以放松的同伴们一起出城，就有种从现世的拘束中解放出来的感觉，心情也能轻松很多。

失去莉法的伤痛不能说小，最近这几天胸口总是很沉闷。就这层意义而言，在此时间点回族都也算是个好时机。

「是呀。哥哥大人最近有点过度紧绷了呢。」

坐在他身旁的菲丽希亚也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总是让你操心。」

「没错，真的很让人操心。所以……」

纤细的臂膀缠上勇斗的颈子，把他向后拉倒。

尽管有点惊讶，但是勇斗并不挣扎。接着，后脑被某种柔软的物体包围。

熟悉的触感。

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

「请哥哥大人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哦。」

菲丽希亚低头凝视着勇斗，以慈母般的温柔笑容说道。

勇斗不禁看得痴迷了。

恋爱能使女人更加美丽。菲丽希亚最近尤其如此。

「嗯。」

菲丽希亚的笑容过于耀眼，勇斗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翻转身体，朝旁边侧躺。

「好的。要清耳朵是吗？」

菲丽希亚再次发出洋溢着幸福感的轻笑声。

其实勇斗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最近忙到没空处理这事，也是事实。

就趁机让菲丽希亚服务一下吧。

「失礼了～～」

菲丽希亚说着，上半身向前微倾。

一缕金发滑落在勇斗眼前，甜香刮搔着鼻腔。

接着，某种硬物钻入他耳中。

「哥哥大人，会痛吗？」

「不会，力道刚好。」

「请放松一点哦～～」

「嗯。」

「♪～～」

菲丽希亚愉快地哼着歌，为勇斗清洁耳垢。

勇斗的心境愈发祥和了。

这是菲丽希亚擅长的安乐咒歌。

实在是太无微不至了。

「嗯？」

「怎么了呢？」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总觉得你的声音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我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觉得你的声音里好像有股强烈的意志，或者该说是有热度的东西……那是什么啊？」

「咦!?那是……呃，哥哥大人，您看得到这个吗？」

菲丽希亚以双手在胸前做出掬水般的动作，某种光之气流盘旋在她胸口。

「好像有什么存在在发亮？」

「果然！哥哥大人，您看得见神力了呢！」

「嗯嗯？神力不是用来施展秘法或咒歌的力量吗？」

「是的。」

「为何这么突然……哦——是莉法的遗物啊。」

这么说来，自己从莉法那边继承了双符文呢。勇斗事到如今才想起来。

在这之前，勇斗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在意这件事。

「是什么样的力量呢？」

勇斗不经意地自语，下一刹那，脑中浮现两个名称。

是他过去从没听过的辞汇。

不过，直觉让他明白，这就是符文名。

「好像是《※军队的守护神》和《※威吓的军势》。」（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女武神赫尔薇尔（Hervor）、海芙约特（Herfjotur）之名。）

「从名字听来，是和哥哥大人很相衬的符文呢。」

菲丽希亚妙目圆睁，很感兴趣地道。

「能力的话……嗯～好像罩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果然要接受专门训练，才有办法使用符文之力吗？」

「咦咦!?怎么会这样？照理来说，符文只要一出现，就会告诉宿主如何使用力量呀……」

「唔，是这样吗？」

「是的。究竟是为什么……啊！《缚魔锁》！」

「哦～原来如此。那是用来戒禁、束缚异质之物的秘法对吧？」

虽说只要扯上符文，勇斗就是个一窍不通的外行人，但只有这个秘法，就连他都很耳熟。

因为，这是把他召唤来攸格多拉西尔世界的秘法。

「是的。目前哥哥大人身上有莉法大人的两道，以及我的一道，总共三道《缚魔锁》。我想，大概是它们阻断了哥哥大人的力量吧。」

「也就是说，我没办法使用符文之力啰？」

「是的，很遗憾……」

菲丽希亚惋惜地垂下眼帘。

「其实也没差啦。」

不过勇斗本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菲丽希亚瞪大双眼。

「我有点惊讶呢。以前的哥哥大人明明是那么渴求符文之力……」

她应该是在讲刚被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时的事吧。

的确，当时的勇斗一无所有，只好一心祈求着，希望自己也能得到特别的力量。

「要说不觉得可惜，就是在说谎了。」

如果能得到符文，当然会想使用符文之力。

人类终究会憧憬自己没有的东西。勇斗多少有点羡慕能成为英灵战士的人，这是事实。

不过，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再怎么求也没用。

最重要的是——

太过依赖借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可怕的事，勇斗已经非常清楚了。

体内残留着莉法的遗物。

对现在的勇斗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光是明白这件事，就很足够了。

「哦哦，好冷好冷！」

勇斗浑身发抖，小跑步地跳进眼前由岩石砌成的温泉里。

这里是《钢》旗下氏族《灰》的领地内，宗主为了进行温泉疗养而建的离宫之一。

就算有驿站制度，想在一天之内从神都格拉兹海姆抵达津利还是太困难了。因此今天将在这里住上一晚。

尽管就历法而言已经入春了，但是被号称攸格多拉西尔屋顶的三大山脉围绕的此地，气温仍然寒凉，地面上也残留着浅浅的积雪。

不过，这样反而才好！

「呼——好温暖啊——！活回来了——！」

渗入四肢百骸的暖意，使勇斗忍不住发出欢呼。

愈是寒冷，回暖的感觉愈是舒畅。

勇斗无法自制地融化在这种极乐的感受之中。

「呵呵，哥哥大人就像小孩子一样呢。」

「父亲大人，地面很滑，用跑的很危险。」

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走了过来。

两人全都一丝不挂。

姣好的体态一览无遗。

菲丽希亚的躯体煽情妖冶，该突出的部位突出，该收敛的部位收敛。身为男人，很难不被那充满肉感的体态撩得心痒痒的。

另一方面，吉可露妮纤细紧实，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肉，理想匀称得有如艺术品，令人不禁赞叹造物之美。

「呵呵，哥哥大人也很习惯与女性相处了呢。若是两年前，根本无法想象哥哥大人现在的样子呢。」

菲丽希亚面露怀念之色笑道。

她应该是在说前年冬天，勇斗带着众人去温泉旅行的事吧。

「托你们的福，我已经身经百战了。」

勇斗大方地欣赏起两人的身体，完全没有害臊之色。

当年的勇斗还不谙人事，被玩弄得不知所措，丑态百出，最后甚至热晕在池子里。但是现在，他已经熟知「女人」了。

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生嫩的勇斗。

「但是我也很喜欢当时的哥哥大人哦，因为那个样子也很可爱呢。」

「你竟然对父亲大人抱着那种想法，未免太不恭敬了。」

菲丽希亚缓缓泡入温泉里并说道。与她隔着勇斗，在另一头坐下的吉可露妮则如此斥责。

司空见惯的斗嘴场面。

「虽然我不觉得有什么不恭敬啦，但是被女人说可爱，应该没几个男人会高兴吧。」

「哼，你看吧。」

勇斗没想太多地说出感想，吉可露妮得意地哼道。

不过菲丽希亚却没有动摇之色，反而嫣然一笑。

「可是呀，哥哥大人，对心爱的男人说『好可爱』，可是女人最深情的告白唷。」

「咦？」

「不是对方出色优秀的一面，而是把一般人认为出丑的那一面视为『可爱』并加以接受，想把这些部分紧抱在怀中——也就是『深爱着这个人的全部』之意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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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当着自己的面以魅力万千的笑容如此告白，即使是勇斗也不禁感到狼狈。

以副官身份陪着勇斗经历过无数战场的菲丽希亚，自然相当清楚勇斗的反应。

就算只是瞬间的狼狈，她也不可能放过。

「觉得可爱的，当然不只这件事哦。比如处理公务时撑着脸颊打瞌睡，头从手上滑下来的模样、美月姐姐大人说要做寿喜烧，期待得坐立难安的模样。对了，在房事时因太喜欢我的胸部而撒娇的模样也可爱到不行呢！还有……」

「停停停停停！不要再说了！」

这实在太难为情了，使得勇斗用力制止菲丽希亚继续说下去。

他知道自己的脸颊正热到发烫。

男人终究还是喜欢展现出优秀的那一面，不想让别人看见出丑的窘态。

更何况是在喜欢的女人面前。

不想让女人对自己失望，反射性地藏起缺点，此为人之常情。

但是，就连这部分，菲丽希亚也无比爱怜。

差不多是说出击杀勇斗的最致命情话的时候了。

「呵呵呵，好久没见到哥哥大人满脸通红的模样了呢。哥哥大人果然可爱得不得了。」

「……是因为温泉的关系啦。」

「好的。我会如此解释的。」

「你这家伙！」

砰一声，勇斗把手掌打在菲丽希亚脸旁的岩石上。

就二十一世纪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壁咚吧。

「竟敢那样对我说话，可别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哦！」

他恶狠狠地威胁。

当然，只是装模作样。

而菲丽希亚也很清楚这点。

「呵呵，所以哥哥大人准备如何整治我呢？」

她故意挑衅地问。

背脊仿佛有电流窜过。勇斗知道自己兴奋起来了。

为了避免闺房中事一成不变，像这样的调情也是很重要的。

再说，装成开心的模样，可以让自己不去想那件事。即使只是强颜欢笑。

「唔……」

另一头的吉可露妮不高兴地噘起嘴。

勇斗本来是赞成自己意见的，但是不知何时，却变成和菲丽希亚你浓我浓，酝酿两人世界。被冷落在一旁，她当然不会多开心。

「父、父亲大人！我、我在舔您时，曾经不小心觉得感到舒服的您很可爱，请您也惩罚我吧！」

「「噗！」」

吉可露妮焦急地道。勇斗与菲丽希亚对看一眼，爆笑出声。

「哈哈！你还真可爱啊，露妮。好，那我就一起……」

「抱歉在兴致正好时打扰您。道格拉斯兄长大人与《牙》族新宗主史文阁下请求谒见，您打算如何呢？」

勇斗正打算朝两人扑去，克莉丝缇娜却在此时语气平淡地插嘴。

道格拉斯是《钢》的旗下氏族《灰》的宗主。

至于《牙》，则是加入对《钢》讨伐联军，与勇斗作对的氏族之一。

但如今，讨伐联军已然瓦解，《牙》的领土被《钢》旗下氏族团团包围，存亡全在勇斗的一念之间。

宗主史文应该是体悟到此事，特地拜托有一定交情的邻国宗主道格拉斯当中间人，为了氏族的存亡，抱着舍命的觉悟，亲自前来与勇斗交涉吧。

勇斗很欣赏这种气慨。他不讨厌这样的男人。

再说，就战略角度而言，《牙》的地理位置相当麻烦。假如未来与《炎》交战时，《牙》与《炎》联手，就会变成腹背受敌的情况了。

最好趁现在把《牙》吸收到《钢》的旗下，或者缔结同盟。身为宗主，对方是勇斗非见不可的人物。

但是，就「男人」而言，勇斗还是不禁想抱怨一句：

「真是个不会看时机的家伙啊。」

「好，接下来就是关键时刻了。」

《牙》族宗主史文大大呼了一口气，为了保持平静，自言自语了起来。

他今年五十七岁了。

在这个活过五十岁就算高龄的攸格多拉西尔，他已经是不折不扣的老人。

包含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在内，他总共服侍过三任宗主，可说是《牙》的老将、栋梁之臣兼活字典。

「没想到事到如今，他们居然会把史文阁下拱出来当宗主呢。」

道格拉斯怀念起往事，呵呵笑道。

他与史文时而为敌，时而为友，彼此熟得很。

「就是说啊！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哪！」

史文也大大地点头，同意道格拉斯的话。

就誓杯而言，史文是前代宗主西吉斯蒙德的族叔，算是旁支，没有宗主的继承权。

为什么能破例继承宗主之位？讲白了，就是没人想接这个位子。

「话说回来，让来日无多的我接位，算是很稳当的做法吧。」

现在的《牙》已经没有与《钢》对抗的力量了。

继续敌对下去，只会招来灭亡。这是不言自明的现实。

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与《钢》谈和才行。

除此之外，《牙》没有其他活路。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个事实。再不愿意，也必须承认。

但是，《钢》杀死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换句话说，就是和《牙》有不共戴天杀父之仇。

向杀父仇人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孝的行为了。提议谈和的人，肯定会失去民心。

想当然尔，没人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在这种情况下，被拱出来当祭品的，是氏族中的大长老——早已离开政治中枢，过着半退隐生活的史文。

只要把一切的不光彩与骂名全推到史文头上，下任宗主就能保住名誉。

说白了，史文就只是个过渡用宗主。

「反正我也没多少年好活了，趁着这个机会报答氏族的养育之恩也不错。算是个流芳后世的机会……不是吗？」

说到这，史文一反刚才的悲壮表情，得意地扬起嘴角。

早已认定无缘，不再奢求的宗主头衔，如今居然因缘际会地落到自己头上。

史文不打算把这个位子拱手让人。不管要付出任何代价，他都要死守这个宝座。

「哼，果然。我就知道你不会吃闷亏。」

「时运总算来到我这边了，我才不打算就此结束呢。」

对史文来说，周防勇斗数天前登基为神帝，正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如今正是他人生的高峰。

虽然早已有名无实，但是名义上，攸格多拉西尔的所有宗主，全是从拥有攸格多拉西尔正统统治权的神帝手上，得到土地治理权的代理人。

也就是说，宗主全是神帝的臣下。

对新神帝周防勇斗献上忠诚之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虽然是诡辩，不过在道理上是说得通的，可以借此成立台面上的理由。因此，只要神帝承认了自己的宗主身份，对于在氏族内势单力薄的史文来说，就是最强后盾。

周防勇斗确实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英雄，但终究只是十七岁的小娃儿。

绝对有办法拉拢他——史文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陛下答应接见您了。」

似乎是见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一名垂着两条辫子的少女入内说道。

她年纪约十五岁上下，外貌姣好，将来肯定是名美女。不过从举手投足看来，应该也是名武功高手。

「请往这边走。」

「嗯。」

「史文阁下。」

史文正想跟着少女离开房间，道格拉斯从他背后出声说道：

「燃烧野心是无所谓，不过如果你想和那位大人对峙，可是真的会折寿的哦。但反正你的野心应该也所剩不多了，就尽情燃烧吧。」

「唔！」

被泼了盆冷水，史文有些扫兴。

他认识道格拉斯很多年了，很清楚道格拉斯行事谨慎，却绝不是懦夫。

有事时，他甚至会果断采取极为大胆的行动以突破困境。

周防勇斗是个可怕的男人，与他为敌者全会一败涂地。虽然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但是听到道格拉斯这种程度的男人说成那样，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请进。陛下在里面等您。」

少女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打手势示意史文进入其中。

他走入房间。见到一名黑发少年坐在深处，金发与银发的美女分别随侍在左右。看来，那少年就是《钢》的宗主兼新神帝周防勇斗。

原本还会觉得，不知道在战场上所向无敌的军神会是什么样的魁伟家伙？但他没想到，对方竟是名身材瘦长的少年。

一对一打斗的话，年近六十的自己应该可以轻松拿下他吧。

道格拉斯究竟在怕什么？虽然史文没有小看人的意思，但无法否认有一点期待落空。

尽管如此，对方终究是神帝，史文单膝跪地，恭敬地垂下头。

「很荣幸能见到陛下尊容。微臣是《牙》族宗主史文。感谢陛下不吝拨冗休息时间接见微臣。」

「哦，阁下就是《牙》的史文吗？我听说过阁下的事哦。特地来此找我，有何贵干？」

周防勇斗兴味盎然似地问道。

他明明知道史文是来干嘛的，却故意装傻。史文有这种感觉。

不显示自己手上的牌，只让史文主动说出一切。

确实有点本事。

「是！微臣是以帝国臣子的身份，打从心底前来祝贺陛下的登基与大婚之喜。」

「哦？以帝国臣子的身份，是吗？」

周防勇斗瞪大双眼。

「是！先前的维格利德城会战，我族《牙》是以帝国臣子的身份，奉前任神帝希格德莉法大人之令，与陛下刀刃相向。但如今陛下已与前任神帝成婚，并且继承了神帝之位，因此，您才是《牙》的主君。」

史文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词。

「唔，可是我们《钢》杀死了《牙》族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哦？即使如此，阁下仍打算归顺于杀父仇敌吗？」

这个问题也在意料之内。

史文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

「是！自古以来，我们《牙》唯一效忠的就是帝国。」

这当然只是官方说法。

但是在外交场合，官方说法还是很重要的。

「原来如此，相当不错的说词嘛。」

咯咯咯，周防勇斗笑了起来。

尽管年轻，仍然是不折不扣的霸王。

他应该很清楚哪些部分是真心话，哪些部分是场面话吧。

「说得也是。既然你们愿意把杀父之仇付诸流水，我也可以忘记你们曾经刀刃相向的事，让你们回归帝国之下哦。」

周防勇斗爽快地点头。

他对史文的第二人称从「阁下」变成「你」，应该就是答应让《牙》回到帝国之下了吧。

「谢、谢陛下！」

史文连忙五体投地跪谢道。

他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牙》就能免于灭族之灾了。

不过，周防勇斗的下一句话，却把史文打入地狱。

「对了，菲丽希亚，就让他跟在你底下吧。」

周防勇斗若无其事地向身旁的金发美女说道。

「菲、菲丽希亚阁下吗？」

史文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发颤。

假如是《剑》那样的大氏族就另当别论，刚归顺的新氏族，想立刻得到神帝周防勇斗的直系誓杯，是不可能的事。尽管如此，跟在菲丽希亚底下，还是太过分了点。

「怎么？你有什么不满吗？」

「这……呃……」

他就算有所不满，也不能直接说出来。

史文当然听过菲丽希亚的名字。

菲丽希亚是周防勇斗的副官，是他的心腹之一，同时也是《钢》的重要干部。史文没有小看菲丽希亚的意思，也不是排斥在女人底下做事。

问题在于：菲丽希亚是周防勇斗的义妹。

氏族的经营，主要是由直系义子们运作的，义兄弟只能算是旁支，虽然辈分高，但没有实权。一旦成为旁支，就没有出头的一天了。

过去的史文，早已深刻地尝过这种苦。

好不容易熬出头，成为宗主，他才不想成为只能吃冷饭的外戚氏族。

「哎呀，人家不要我呢。」

「呃，不是的！我绝对没有嫌弃菲丽希亚阁下的意思，只是，呃，誓杯……」

「没关系，我明白您的想法。不然露妮，让史文阁下跟着你怎么样？」

「嗯？」

话锋突然带到自己身上，银发美女微微皱眉。

史文头痛到想抱住头。当然，他没有真的那么做。

就算换成吉可露妮，问题还是非常大。

的确，吉可露妮是周防勇斗的直系义女，而且过去战功彪炳，跟着她，出人头地的可能性比跟着菲丽希亚高多了。

问题是……她正是手刃《牙》族前任宗主西吉斯蒙德的那个人。

假如只是归顺于《钢》，还算说得过去。但若屈居吉可露妮底下，国内肯定会爆发强烈的不满。

「唔，这主意不错哦。我也觉得露妮该拥有自己的氏族了，这么做的话，就算你有氏族，也不必离开我身边哦？」

「！原来如此！」

原本毫无兴趣的吉可露妮突然积极了起来。

「虽、虽然说这种话很任性，但是臣下认为，誓杯还是该与敬服于对方器量的人交换才是。如果可以的话，臣下想拜领德高望重的约尔根阁下的誓杯。」

不能再沉默下去了。史文连忙开口。

他可不想被几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小鬼，决定自己与《牙》的未来。

「唔，约尔根吗？……也可以啦。」

周防勇斗稍一沉吟，点头说道。

「感、感谢陛下隆恩！」

史文努力挤出感谢之词。他有种体力耗尽、浑身虚脱的感觉。

道格拉斯说的折寿，就是这个意思吗？

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嘛。

史文还以为必须面对气势更惊人，充满压迫感，使人心神耗弱的对手。没想到对方意外地好说话，出乎他意料。

在创新方面，周防勇斗也许真的是天才吧。

不过，就人类的见识而言，他还嫩得很。

（也好。这样比较容易拉拢。）

史文迅速地转换想法。

既然如此，就让我好好地利用你吧。

史文正在心里盘算，周防勇斗突然扬起恶作剧般的笑容说道：

「这样一来，你也比较方便解释吧？」

「呃？」

史文不明白勇斗的意思。

下一秒，他的背脊瞬间发凉。

自己彻头彻尾被周防勇斗玩弄于股掌之间。他领悟到这件事。

虽然被周防勇斗刻意刁难，但自己还是努力排除万难，替归顺到《钢》旗下的《牙》谈到了好条件。刚才的对话，全是说来让史文在回族之后，对族人交代归顺一事时，能吹嘘功劳的「伴手礼」。

不过，好处给得太干脆，说不定会反过来被对方小看。

所以勇斗才会演出那场戏，一方面做人情给史文，一方面也给一个下马威，暗示史文别以为能小看自己。

实在是精彩的双赢交涉。

「呵、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真是被摆了一道！」

史文不由得纵声大笑。

就像道格拉斯说的。

和这种人为敌，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可是，就托付《牙》的将来而言，是再可靠不过的男人。

「神帝陛下万岁！」

「周防勇斗陛下万岁！」

「《钢》万岁！」

隔天，津利的人民以如雷的欢呼迎接勇斗的归来。

都是多亏了勇斗，才能过着不需担忧外敌的丰足生活。大家全都很清楚这件事。

这位人民打从心底敬爱的大宗主，如今登上了神帝的宝座，成为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正统统治者。

还有比这更振奋人心的事吗？

「父亲大人！欢迎您回来！」

经过挤满民众的大马路，穿过津利宫殿的正门。一走入宫殿，黎芮儿就喜孜孜地叫着，朝勇斗跑来。

虽然她看起来只是名十来岁的可爱少女，但其实是超级大国《钢》的少主。

她的政治敏感度极高，在内政方面有过人长才。假如没有她在后方支援，《钢》的势力绝对无法那么快就扩张到现在的程度。于公，她是勇斗不可或缺的重要人才。

于私，她则是勇斗的侧室之一。

「嗯，我回来了。好久不见了呢，黎芮儿。」

「是！真的好久不见了。看到您这么有精神，我就安心了。」

黎芮儿眼中噙着欣喜的泪水，欢愉说道。

目前，她除了以少主身份处理《钢》的内政之外，还要供应驻扎在神都格拉兹海姆的《钢》军的后勤补给、规画震灾后的重建工作、执行前往新天地的移民计划等等，可说是忙碌至极。

也因此，她无法抽空前往神都格拉兹海姆，参加勇斗和希格德莉法的婚礼。上次见到勇斗，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虽然两人会以书信互相联络，但就算在有手机、通讯方便的二十一世纪，世人还是普遍认为远距离恋爱撑不了多久。

因此，见到一如既往，不，是比过去更深情的黎芮儿，勇斗心头也不禁暖了起来。

「你也是啊。看到你这么有精神，我就安心了。我在回津利的途中顺便视察了几个城镇，但是几乎看不出地震的痕迹呢。真是惊人啊。」

根据报告，地震在《钢》的领地内造成的灾情也相当惨重，然而就勇斗所见，虽然多少残留点痕迹，可是断垣残壁已经全部清除完毕，而且房屋也都重建好了，人民脸上充满活力，完全没有不安之色，就像从来没发生过地震一样。

就震度而言，毕佛斯特盆地应该比神都格拉兹海姆摇晃得更剧烈。但是只看现状的话，反而会觉得格拉兹海姆的灾情惨重多了。

「这都是多亏了父亲大人的提醒。因为知道不久之后会发生大地震，我才能事先准备好大量建材，规画赈灾粮食的分配方法，从其他国家收购布疋，做好防火管理工作，进行避难训练——把所有能提早着手的事全都事先采取行动。」

尽管黎芮儿说得轻描淡写，但其实勇斗是在不久之前才告诉她地震的事。

想在这么短的期间里完成如此作业，同样身为政治家，勇斗很清楚这件事有多困难。

「而且，因为震灾后的政府对应又快又确实，人民对我们的信任度反而更高了。这样一来，执行移民计划时，应该可以顺利很多。」

「有你支持，我真是太幸运了。」

想把全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从即将发生的史无前例天地异变中拯救出来，没有黎芮儿的过人手腕，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勇斗再次感谢起神明的安排。

「我、我也觉得能侍奉父亲大人，是、是件非常幸福的事。」

黎芮儿霞飞双颊地道。听她这么说，勇斗心中不禁一阵荡漾。

当天晚上，两人仿佛为了弥补过去四个月的空白似地，比平常更热情如火。

完事后，勇斗让黎芮儿枕在他手上，仰望着天花板，喃喃地道：

「不久之后，我们应该会与《炎》开战。」

「！这样啊？」

原本神情恍惚的黎芮儿，表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身为邻国的宗主，黎芮儿很清楚《雷》的虎心王史坦索尔是多么强大的怪物。

可是，《炎》却两三下就杀死了那个史坦索尔。

她应该已经体悟到，这场战役将是前所未有地困难吧。

「我想，主战场会在阿斯嘉特地区。到时候后勤就要靠你了。你先把这件事记着吧。」

「……是。」

黎芮儿答应道。声音显得有些消沉。

若是任务难度高，不会令她露出这种表情。反而该说，挑战性愈高，愈能激发她的干劲。

所以，才会令勇斗感到在意。

「怎么了？」

「您又要离开这里了呢……」

「……对不起。」

既然《炎》的主力部队聚集在阿斯嘉特地区，勇斗就不可能在津利逗留太久。

身为日本人，勇斗比攸格多拉西尔的任何人，都知道《炎》族宗主有多可怕。

勇斗并不自恋，但假如他不亲自出马，《钢》军绝对不会有胜算。

毕竟对方是疾风迅雷般的那个人。

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毕后，要尽快回到神都格拉兹海姆，做好接下来的战争准备。

「不，我理解的。祝您武运昌隆。」

「真无聊。」

男人坐在王座上，撑着脸颊叹道。

他是攸格多拉西尔罕见的黑发黑眼男子。

身上的无数伤痕，显示着男人曾经历过多少剧烈的战斗。

他应该有六十岁了，但由于全身精力充沛，乍看起来，只会觉得他大约四十出头而已。

男人的名字是织田信长。

是攸格多拉西尔中，版图与《钢》不相上下的大国《炎》的宗主。

「就连《枪》，也只剩族都※密米尔了呐。」（译注：典出北欧神话，智慧巨人密米尔（Mímir）之名。）

信长拔着鼻毛，兴味索然地道。

为了统一天下而举兵北伐，可是一路上势如破竹，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苦战。

当然，也没有他亲自出马的机会，只能待在后方城砦中指示所有部队的行动。老实说，他无聊到生腻了。

当年在日本，他可是接二连三地面临苦战，又一一击败敌人。

眼前这些敌人如此不堪一击，使他相当不满足。

「大人，《钢》的使者想拜见您。」

「哦？让他进来吧。」

信长愉快地咧嘴。

《钢》的周防勇斗，是这个攸格多拉西尔中唯一能让信长觉得「有趣」的男人。

他不禁满心期待。

「感谢信长大人拨冗接见。小人是《钢》军旗下《狼》族的鲍里斯，奉神帝陛下之命，有书信要交给您。」

使者向信长行了一礼，从皮袋中拿出信件，交给一旁的《炎》族侍从。

侍从走到信长身边，朗声读出信上内容。

「『此致《炎》族宗主织田信长。我，神帝周防勇斗有言。立刻停止对《枪》的攻势。与《枪》协议好新的国界后，分别来神都格拉兹海姆向我报告你们双方的说法。若无视这封信，我就要以神帝之名，把你视为扰乱天下太平的逆贼，加以讨伐。你好好考虑清楚吧。』……完、完毕。」

侍从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还明显地发颤。

这也难怪。他很清楚自己主公发起火来有多可怕。

但是，与侍从的担心相反，信长脸上没有愠色。

不只如此，他甚至愉快地扬起嘴角。

「咯咯，小娃儿倒是先下手为强了嘛。」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织田信长。

一下子就识破勇斗打的是什么算盘。

勇斗当然知道以天下布武为目标的信长，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命令就停止侵略。

可是，违抗勇斗的命令，就等于违抗神帝的旨意，将成为背叛朝廷的逆贼。

如此一来，他就能光明正大地颁诏讨伐令了。

就像先前的对《钢》讨伐联军般，这次将会成为对《炎》包围网。

相反的，假如信长照着命令撤兵，就等于他承认了勇斗的神帝身份与权威。而且《炎》停止侵略的话，《钢》反而能趁机并吞周围的氏族，壮大势力。

也就是说，不论信长做何选择，《钢》都居于优势，是相当高明的一步棋。

「总算有趣起来了呐。喂，那个叫鲍里斯的。」

信长唤着《钢》的使者之名。

他脸上浮现猛兽般狰狞的笑容，继续说道：

「回去告诉你们的僭帝周防勇斗。『《炎》不会停止对《枪》的攻势，老身也不承认你是神帝。有意见的话就放马过来！』」

第十五卷 ACT2

在津利度过忙碌的三天后，勇斗再次坐上马车。

但他不是往东回到神都格拉兹海姆，而是往西边前进。

勇斗在马车上摇晃了整整两天，来到位在亚尔夫海姆西侧，同时也是攸格多拉西尔西侧的港村※尼奥尔德。（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华纳神族中掌管海洋、风暴、航海之神尼奥尔德（Njörer）之名。）

徒步行走的话可能要花上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勇斗之所以能这么快抵达此处，都是多亏了驿站制度的功劳。

「哦——闻到潮水的味道了，好怀念啊。」

一下马车，勇斗就忍不住浮现微笑，掀着鼻子闻嗅起来。

再过几个月，勇斗来攸格多拉西尔就满四年了。

这段期间，他从没到过海边。

会觉得怀念，也是当然的。

「这……这……这是什么呀!?」

菲丽希亚震惊地叫道。

「哦、哦哦……」

就连总是面无表情，因而得到『冰之华』外号的吉可露妮，也错愕地盯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看得呆了。

仔细一看，为了保护勇斗，一起前来的其他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成员，也全都露出惊愕的表情。

「对了，你们都是第一次看到吧。这就是海哦。」

「虽、虽然我听人描述过……」

「这就是大海……吗？」

当人类遇到过度超乎想象的情况时，脑袋会变得一片空白。

虽然勇斗不是很能理解金银双姝所感受到的震惊，不过看样子，她们都被海洋的磅礡给震慑了。

就算现代，还是有许多住在内陆，一辈子没见过大海的人。听说当那些人亲眼目睹大海时，也都被震撼得无法言语。

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

「好了好了，晚点再来观光，先把该办的事情办一办吧。」

勇斗啪啪啪拍着手，把两人拉回现实。

「啊！对、对不起，哥哥大人。」

「真是抱歉，我居然……」

虽然对因为看呆了而惶恐不已的两人有点抱歉，不过勇斗特地来到这种极西边境的海港，当然不是为了观光。

就算说这次的视察关系着《钢》的未来，也一点都不夸张。

「人家还想说怎么会吵成这样，果然是你来啦？」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久违四个月的声音。

「唷，茵格莉特，好久不……」

勇斗笑着转身，接着瞪大双眼。

「哟！好久不见了！勇斗！」

茵格莉特说着，漾起如太阳般开朗又愉快的笑容。虽然她的笑容很有魅力，不过勇斗注意到的，却是其他部分。

「你、你的、头发……」

「嗯？哦哦。」

光是这样，茵格莉特就猜到勇斗想说什么了。

她以手指将柔滑的红色长发向后梳。

「来到这边后，人家开始把头发留长。怎么样？是不是比较有女人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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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格莉特仰视着勇斗，眼中混杂着期待与不安。

噗通！勇斗心脏猛然一跳。

就如她本人说的，确实变得很有女人味。

「是啊，老实说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

「哦、哦哦，真的吗？」

茵格莉特唰地羞红了脸。

明明是自己带到这个话题的，不要擅自脸红啦。

我才超难为情的好不好？——勇斗如此心想。

「对、对了！听说那东西终于完成了？可以让我看看吗？」

勇斗无法忍受尴尬的气氛，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乍看之下，茵格莉特只是个可爱的村姑，但其实是水车、冶铁术、马镫、铁炮……等等，把所有勇斗脑中的点子转化为具体物品的功臣。勇斗之所以能势如破竹地爬升到今日的地位，可以说全是多亏了她的支持。

相当于勇斗的左右手，对《钢》而言不可或缺的超重要人物茵格莉特，之所以会远离族都津利，住到这种偏僻的港村，全都是因为她受了勇斗之托，在这里研制某种物品的缘故。

「哦！那个啊！呵呵，想看吗？很想看对吧？欸，你这次的要求真的是很～难～搞～定～哦！」

茵格莉特兴致勃勃地接话。

刚才的对话似乎已经被她抛出意识之外，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了所谓的「阿宅」。

只要扯到制作物品，茵格莉特就会立刻切换开关，进入匠人模式。

「你每次都这样！只会说『大概是这种感觉』之类一点都不具体的形容，害人家每次都必须绞尽脑汁，才有办法把那些东西做出来耶。」

「我知道啦，所以我一直打从心底感谢你哦。」

「真的吗？你嘴巴上是这么说，不过还是一直一直强人所难地要求人家做一堆困难的东西呢。像这次这个，人家可是花了将近半年才搞定的耶。」

「不过还是搞定了不是吗？您的大恩大德，我真的无以回报。」

「哼，就只会耍嘴皮子。」

茵格莉特无奈地叹了口气。

接着，她注意到勇斗的表情，讶异地皱起眉头。

「干嘛啦，有意见就直接说啊，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

「嗯？我有笑吗？」

「有啊，而且还笑得很诡异，感觉有点恶心。」

「恶心吗？呼呵呵呵，和你聊天果然很开心。」

「……一阵子没见，你脑袋坏啦？」

「噗！哈哈哈哈！」

勇斗忍不住纵声爆笑。

他已经有四个月没听到这种恶言恶语了，所以觉得非常开心。

并非勇斗有被虐倾向。

但是，周围的人全都对他毕恭毕敬、多所顾虑、迎合奉承，把他视为特别的存在，保持距离，这样的态度让他觉得很孤独。

众口一辞的肯定与赞美。老实说，勇斗觉得很可怕。

成为神帝之后，更是强化了这种情况。

能对他毫无顾忌，没大没小到这种程度的人，如今也只剩茵格莉特了。

所以和她在一起时，勇斗才会觉得特别放松。

「这、这是……！」

「这就是……船吗!?」

见到那东西的《钢》一行人，受到了比见到海洋时更大的冲击。

对他们而言，所谓的船，就算再大，也都是以绳索将圆木扎成船板形，在缝隙之间涂上蜜蜡防止漏水，再张挂帆布的木筏而已。

假如是为了渡河，或是利用河流运输行李、货物，那样的木筏确实是够用的。

可是，这艘船却完全不同。

最大最明显的不同之处，就是极为巨大。

而且一看就知道，建造得非常坚固。

可以说是漂浮在海上的城堡。

「呵呵！这艘是盖伦型帆船诺亚号哦！」

茵格莉特得意洋洋地指着停靠在港口的大船介绍。

大型帆船，盖伦船——

从十六世纪中期开始，活跃至十八世纪的帆船类型之一。

要说移动到新大陆，勇斗最先想到的，就是发现美洲大陆的克里斯多福·哥伦布。

他当时搭乘的圣玛利亚号，是地理大发现的前半期，立下远洋航海基础的克拉克型帆船之一。而盖伦型帆船，就是克拉克型帆船的演变型。

这种太专门的设计图无法从网站或电子书中取得。但也因勇斗被送回现代，才得以透过管道，取得详细的设计图，可说因祸得福。

不然，就算是制作物品的天才茵格莉特，应该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造出如此精密的大船吧。

「要上去吗？」

「当然要！」

茵格莉特问道。勇斗二话不说点头。

其实勇斗早就收到报告，知道这艘船已经成功下水试航过了，但毕竟是左右未来的重要交通工具。

他当然会想亲自搭乘、体验看看。

与勇斗相反，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成员纷纷露出胆怯的神情。

「所、所有人都要上去吗？」

希尔德加德怯怯地问道。

身为护卫，当然要随时随地跟在主子身边，根本没必要特地问这种问题。

不过，希尔德加德的这个疑问，却是所有人的心声。

木头会浮在水上，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

相反的，笨重的东西会沉入水底。

这也是连小孩子都知道的自然法则。

如此巨大的船，真的有办法浮在水面上吗？

该不会，其实船底已经因为重量而卡在海底了吧？

不只如此，还要让一百多人上船测试，简直太疯狂了。

勇斗与茵格莉特过去成功创造出多少物品，众人当然很清楚。

虽然很清楚，可是，众人仍觉得这艘船必沉无疑。

然而……

「当然啊，不让所有人上去怎么做测试啊？」

他们的主人却不容拒绝地如此说道。

希尔德加德觉得有点头晕。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团长吉可露妮。只见吉可露妮完全不以为意地大步走上码头，进入船里。

菲丽希亚、茵格莉特也都干脆地走了上去。

不愧是大国《钢》的干部，胆识果然与众不同。

「唉～～」

希尔德加德垂着双肩，颓然叹了口气。

如此一来，也只能死心了。

不过，总之要先……

「那个，我可以先去上厕所吗？」

「哇啊——！风迎面吹来好舒服啊——！」

勇斗站在船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兴奋到浑身发抖。

航海与冒险，是男人的浪漫。

尽管这趟航行，只是短短一天的试航，算不上冒险，但还是令人无比雀跃。

「这、这到底是使了什么魔法啊!?」

克莉丝缇娜极为震惊地睁大双眼叫道。

一向沉着冷静的她竟然会出现这种反应，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不过，菲丽希亚与其他人似乎都还没发现个中奥妙。

「为、为什么船能迎风前进呢!?」

克莉丝缇娜极难得会尖声说话。

她是拥有《驱风者》符文的英灵战士，关于风的事，她无所不知。正因为她熟悉风的一切，所以才能比众人更早察觉不对劲之处吧。

「这、这么说来……」

经她一提，菲丽希亚也意会了过来。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众人也一样。

每个人都露出被山精鬼怪耍弄似的表情。

应该是事到如今才意识到这件事吧——诺亚号是完全的帆船。

意思就是，诺亚号是完全以风作为推力，没有使用任何桨手的船。

但是，船却能正面迎着风，或者该说逆风前进。

简直是古怪到极点。

「呵呵，这就是秘密所在！」

茵格莉特指着船头附近樯桅上的三角帆。

「就算你这么说……」

「这个叫纵帆。详细的原理就省略不说了，总之和过去的横帆相比，虽然在背风时推力不如横帆，可是只要稍微改变帆的方向，就能更换航道，而且也能像现在这样正面迎风前进。我在的世界，就是因为发明出了这种帆船，人类才能前往远洋探险呢。」

勇斗苦笑着帮忙解释道。

让茵格莉特说明的话，内容会太专业，而且会过于冗长。

「哦～原来如此～是利用帆正反两面的风速差呢～」

满不在乎地如此发话的，意外地竟是克莉丝缇娜的双胞胎姐姐，艾尔贝缇娜。

「……咦？你懂？」

这次，换勇斗惊讶了。

纵帆的推力可以用白努利定律来说明，不过说真的，就连勇斗都搞不懂那个方程式。

在黏土板之家学习时，连最基本的算数都不会的艾尔贝缇娜，当然不可能借着那种数学算式来理解原理，应该是以本能明白的吧。

只能说，不愧是拥有《引风者》符文的英灵战士。

「艾尔姐姐!?咦？你真的懂吗？这是怎么回事啊!?」

克莉丝缇娜连连眨眼。

虽然她也同为操纵风的英灵战士，但看样子，她还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因为外侧速度快，所以比较轻。内侧速度慢，所以比较重。然后重的会把力量往轻的推，这样船就可以动了。」

非常直觉式的说明。

不过勇斗也记得，曾经在哪本书上看过这样的说法。果然艾尔贝缇娜是真的懂。

「哦！原来如此！」

有艾尔贝缇娜的那些提示，克莉丝缇娜总算从理论方面理解了原理。

「咦？难道克莉丝本来不懂吗？」

「呜！」

「真的吗！呵呵～怎么样～有没有对我另眼相看了呢～？」

「没想到居然会被艾尔姐姐抢先……」

「因为克莉丝总是想太多了嘛～」

「而且还否定我的做法!?」

「听好了，你要更加用肌肤去感觉才行啦，这样一来，风就会把一切告诉你了。」

「而且还趁机以高姿态指正我!?我人生第一次受到这种屈辱……」

艾尔贝缇娜竖起食指，得意洋洋地说明着。另一方面，克莉丝缇娜则显得很不甘心，恨恨地咬牙。真是相当罕见的画面。

不过，平常都是艾尔贝缇娜被克莉丝缇娜耍着玩，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哇哇，真的假的？喂，勇斗，这小子暂时借给人家吧。」

茵格莉特圈住艾尔贝缇娜的脖子，一把将她揽到自己身边。

「这么会读风的家伙，一人可以抵上百人，不，可以抵上千人呢。」

「哦～唔……」

勇斗立刻明白茵格莉特想说什么了。

再重复一次，帆船是以风为推力的船。

假如能读出风向，即时收放风帆，就能加快航行的速度。

更进一步地说，虽然勇斗他们成功造出帆船了，目前水手全是没经验的新人。

航海时碰上狂风、巨浪，或者是无风状态，可说是家常便饭。在那种时候，假如是能读风的艾尔贝缇娜，肯定会比一般人更早察觉各种异状吧。

愈早察觉，就愈能做出妥善的对策，大幅降低航海的风险。

考虑到航海在将来有多重要，就不能不把艾尔贝缇娜借给茵格莉特。

「我是没意见啦，甚至很希望艾尔贝缇娜能留在这里，可是……」

勇斗喃喃说着，偷看向克莉丝缇娜。

这个双胞胎妹妹，才是此事的最大障碍。

克莉丝缇娜身为《钢》谍报机关的头子，勇斗不可能把她留在远离神都格拉兹海姆的这里。尤其是即将与《炎》开战的现在，更是办不到。

如此一来，姐妹势必得分离。老实说，喜欢艾尔姐姐到病态程度的克莉丝缇娜，肯定无法点头答应。

那么，该怎么说服克莉丝缇娜才好呢？勇斗正在心底盘算。

「我想试！我想试！」

没想到艾尔贝缇娜却用力举手，如此说道。

她跃跃欲试，双眼甚至兴奋到闪闪发亮。

「艾尔姐姐，不可以随便答应这么重要的事哦……」

「不要，我一定要试试看！」

克莉丝缇娜难得露出慌乱的表情，试图劝阻姐姐，可是艾尔贝缇娜似乎心意已决。

「父亲大人，这艘船关系到我们的未来对不对？」

「其实不只这艘船啦，不过确实是这样没错。」

「我的读风能力，可以在航海时派上用场对不对？」

「这点人家可以保证。你的能力绝对是在海上航行时无可置疑的最强武器。」

茵格莉特大力赞赏。

她已经试航过好几次了，非常能理解艾尔贝缇娜的本事有多么珍贵。

「而且你的能力可以在航海时，保护很多人免于危险。」

勇斗也同意茵格莉特的话。

目前完成的，只有第一号试作船诺亚号，由于试航后没有什么致命性的缺陷，因此勇斗已经下令，快马加鞭赶造第二、第三艘盖伦船了。

勇斗打算以这样的速度建造出巨大的船队。然而那样一来，艾尔贝缇娜的重要性就更高了。

趁现在锻炼她，让她习惯海洋，就能大幅提高移民计划的成功率。

虽然身后克莉丝缇娜的视线有点刺人，不过在这种时候，也只能装成没发现。

「欸嘿嘿，是这样吗～」

被两人如此猛夸，艾尔贝缇娜略显忸怩，同时又露出掩不住得意、乐于被奉承的笑容。

「艾尔姐姐，世道可不是那么好混的哦！有很多事情要死背硬记才行。你不是最讨厌背东西吗？」

「呜！我、我确实很讨厌背东西，可是我会努力的！」

艾尔贝缇娜一听有点畏怯，但还是立刻回道。

最讨厌念书的艾尔贝缇娜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可见她真的很有干劲。

「艾尔姐姐……你、你真的那么想试吗？」

那热情洋溢的态度，震慑了克莉丝缇娜。

她脸上露出惶惑的神色。

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嗯，因为我是笨蛋嘛。虽然大家需要聪明的克莉丝，而我却一直只是你的附属品嘛。」

「才没……！」

「我以前从没像这样被人需要过呢，所以我想试试看。我觉得很有努力的价值。」

「呣～」

克莉丝缇娜不怎么高兴地噘起嘴。

勇斗心想，她应该是对那句「我以前从没像这样被人需要过」感到不高兴吧。

事实上，世界上没有比克莉丝缇娜更需要艾尔贝缇娜的人了。

乍看之下，会以为是艾尔贝缇娜依赖着克莉丝缇娜；但在精神方面，一直是克莉丝缇娜依赖着艾尔贝缇娜。

不过，要克莉丝缇娜直接向艾尔姐姐承认这点，她的自尊心是绝对不允许的。真是麻烦又难搞的个性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因为克莉丝是我最骄傲的妹妹，所以我也想当克莉丝最骄傲的姐姐嘛。不管多难的事，姐姐都会忍耐哦。」

「～～！」

这是最致命的一句话。

毕竟是最喜欢姐姐的克莉丝缇娜。

最喜欢的姐姐说，为了妹妹，想努力加油，当妹妹的不可能不高兴。

只见克莉丝缇娜猛然回头。

「父亲大人♥我可以和艾尔姐姐一起留在这里学习吗？」

她以猫咪撒娇般的声音问道，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那可不行呢。」

「说得也是～」

勇斗毫不留情地摇头，克莉丝缇娜颓然垂下双肩。

虽然无法接受，但是聪明冷静，分析能力又强的她，当然很明白自己非回神都格拉兹海姆不可。

尽管如此，克莉丝缇娜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发问了。她应该是无法不问吧。

「……我明白了，我会尊重艾尔姐姐的意思。毕竟这是很现实的问题，在如此急迫的情况下，不这么做也不行呢。」

唉～～克莉丝缇娜大大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不过，这也刚好是个离开姐姐长大的机会嘛。」

勇斗轻拍克莉丝缇娜的头，安慰道。

克莉丝缇娜哼了一声。

「是艾尔姐姐离开我长大的机会才对吧？」

「就当成是这样好了。」

勇斗说着，脱下外衣扔到克莉丝缇娜头上。

「呜哇！您在做什么呀？」

「你不是会冷吗？借你穿一下。」

「……也是呢。实在有点冷，所以就借您的外衣用一用吧。」

克莉丝缇娜顶着外衣，一点也不肯吃亏地说道。

虽然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过勇斗决定装成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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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沙沙沙沙……哗啦……沙沙沙沙……

浪涛声不停地传入耳中。

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明月与星光微微照亮大地。

「完全没有睡意呢。」

勇斗坐在甲板上，仰望着夜空苦笑。

众人在海上兜了一圈，回到港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偏僻的海港没有地方容纳一百名旅客，所以大家就干脆在诺亚号上过夜了。可是勇斗却辗转难眠，最后离开吊床，来到甲板上。

原因为何，他自己很清楚。

「总算看得到目标了呢。真是太久了……」

勇斗感慨万千地叹道。

得知攸格多拉西尔注定沉入海底的事实后，勇斗便决定将人民全数迁往欧洲大陆。可是，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吗？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勇斗其实非常不安。

但是今天，虽然只经历了半天的试航，仍然让勇斗感到一切有了希望。

也因此，至今为止的焦虑一口气解放出来，变成了感慨。

「你一个人在这里长嘘短叹什么啊？」

身后有人以不怎么礼貌的口吻说道。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笨蛋～我是在举杯庆祝啦。」

「是啦是啦。这样喔。」

茵格莉特随口应着，在勇斗身边坐下。

接着，她仰望夜空说道：

「人家从菲丽希亚那边听说了——造这艘船的真正目的。」

「这样啊？」

勇斗也同样看着天空应道。

造船是为了进行海上贸易。他之前是如此告诉茵格莉特的。

「你还真见外。」

茵格莉特说着，轻轻用拳头敲了一下勇斗的头。

「不好意思。虽然这样说很像在找借口，不过我想尽量减少知道真相的人。而且你一有心事，就会表现在脸上。」

「唔！」

茵格莉特不满地噘嘴。

但是并不反驳。看样子她也有自觉。

「算了，现在追究这件事也没什么意思。人家想问的是其他事。」

「嗯？什么事？」

「你已经成为神帝，船也造好了，甚至把浩劫的事公开告知干部们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忧郁啊？」

「嗯？你在说什么啊？我现在可是超兴奋的哦！」

勇斗装傻道。茵格莉特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以为人家认识你多少年了？人家会看不出来你在强颜欢笑吗？」

「唔！」

勇斗不禁闷哼。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

「我看起来，真的那么忧郁？」

「嗯，就和《狼》的前前任宗主死的时候差不多。」

「…………还真的瞒不过你呢。」

勇斗无奈地苦笑起来。

既然她都说得那么一针见血，就无法不承认了。

「……有人死了？」

「嗯，就是这样。」

「是吗？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亲近的人死掉时，真的很苦呢。」

死的人是谁？茵格莉特没问。

应该是从勇斗含糊的回答中感受到他不想说吧。

尽管她平常看起来大剌剌的，但是在这种时候却总是很细腻体贴。茵格莉特就是这样的女孩。

「嗯嗯，真的很苦呢。苦得不得了。」

这不是勇斗第一次失去亲人。

生母、前代宗主法布提、欧洛夫，最后是莉法。

虽然已经是第四次了，勇斗仍然完全无法接受这种事。

应该说，她明明如此年轻，却走得那么突然，造成的震撼反而更大。

心头仿佛被挖出一个大洞，吹入其中的冷风，好像要把整个心冻结似地。

寂寥之情因此油然而升，在夜里，更是想寻求人体的温暖。

尽管觉得不该怀着这种感情抱菲丽希亚等人，可是不这么做，心好像真的会坏掉。

「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要转换思绪才行。虽然我理智上明白应该那么做，但心情却完全跟不上理智。」

「就是嘛。就算你被他人说成英雄还是军神再世什么的，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啊。」

「是啊，我只是个普通人。不过既然背负了责任，就不能耍任性了呢。」

「哪有可能那么简单就把心情做切割啊。」

「没错啊……」

一旦开始诉苦，就停不下来了。

勇斗滔滔不绝地诉说起来。

「觉得苦的时候，只要找人说出来，心情上就会轻松很多。可是你的立场不允许啊。」

「是啊，不能被下面的人看到我脆弱的模样。」

菲丽希亚、吉可露妮、黎芮儿，这些女性虽然和他交好，但都有过度抬举勇斗的毛病，所以勇斗也不愿意让她们看见软弱的一面。

就这点而言，茵格莉特很清楚他有多不中用。

不仅如此，就算勇斗成了宗主、大宗主，甚至成为神帝，她的态度都始终如一。

正因为不需要对茵格莉特装模作样，所以勇斗才能在她面前展现自我，放松地聊天，把心事抖露出来。

「嗯，所以谢谢你肯听我说话。现在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了。」

「唉……还在故意逞强，真是看不下去。」

茵格莉特叹了一口气，冷不防地朝勇斗的脸颊猛力挥拳。

「！」

那拳十分扎实，勇斗的脖子因此扭转了九十度。

就算茵格莉特再怎么不擅长战斗，终究是英灵战士。就力气而言，不会输给这一带的强壮造船匠。

「呜咕！茵、茵格莉特，你在干嘛啦!?」

虽然基本上勇斗个性温和，但是心胸也没有宽大到就算莫名奇妙地挨揍，也能一笑置之的程度。

他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可是茵格莉特却一脸不在乎地回问：

「会痛吗？」

「当然会痛啊！我还以为脖子要被扭断了呢！」

「说得也是，当然会痛呢。」

茵格莉特的语气很温柔，温柔到不像打人的人会说的话。

勇斗总算察觉了茵格莉特的意图。

她是在帮自己制造示弱的「借口」。

「是啊是啊！真的有够痛的耶！」

勇斗按着胸口，而不是抚着被揍的脸颊，喃喃地说道。

茵格莉特也理所当然地不提这点。

「哈哈，这可是人家用尽全力的一击哦。」

「实在是，痛到眼泪都掉下来了。」

「好啊，就趁这个时候尽量哭吧，尽量哭吧。」

「你白痴啊？男人怎么可以哭？」

「哼！」

「呜噗！」

这次换肚子挨了一拳。

虽然还是很痛，但是力道比刚才那拳轻得多了。

不过，还是足以成为让原本就近乎满水位的泪腺溃堤的最后一击。

「呜呜呜呜！你、你给我记着。」

泪水从勇斗眼中簌簌滴落。

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感情，猛然爆发了。

那情绪瞬间吞没了勇斗，使他的泪腺分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

「总算哭出来了呢。你也累积太多了吧。」

真拿你没办法。茵格莉特微笑着，把勇斗的头搂到自己身上。

柔软的感触贴上勇斗的脸颊。

「胸部借你，你就好好哭一下吧。离开你的是很重要的人对吧？这种时候就要尽情大哭啊，不管几次都该哭。」

「呜、呜呜呜呜……」

勇斗不住地呜咽着。

茵格莉特只是一直轻抚他的头发。

泪水总算干涸时，盘踞在胸中的负面感情也消失了大半。

「……谢啦，茵格莉特，我没事了。」

勇斗起身，以清爽的表情说道。

哭泣这种行为，具有释放高度精神压力的效果。勇斗似乎在哪本书上看过这种说法，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这点。

「不客气。舒畅点了吗？」

「嗯，真是得好好感谢你呢。你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好朋友。」

「……唉。」

勇斗打从心底感谢地说道，可是茵格莉特却大大叹了口气。

而且是极为沉重地。

「对你而言，人家果然只是『好朋友』而已吗？」

「咦!?啊！」

听她一说，勇斗总算发现说错话了。

他在出发征讨《豹》之前，曾被茵格莉特变相告白过。

继续以好朋友称呼她，显然太不体贴。

「人家看起来，就真的那么不像女人吗？还为了你把头发留长呢。」

「不不，没有那种事……」

「不用说客套话啦。反正你身边都是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那种等级的美女嘛，当然不会对人家感兴趣啦。」

「不不不，没有那种事啦！你也很可爱啊！」

「就说不用讲客套话啦。」

「就说不是客套话啦！」

勇斗不禁大声了起来。

论姿色，茵格莉特确实不如菲丽希亚或吉可露妮。但是就世人的标准而言，茵格莉特绝对算得上标致的姑娘。

最重要的是，茵格莉特有只属于她的独特魅力。

被人　　「虽然你的说话方式和态度都很粗鲁，又常常手脚的反应比嘴巴快，很容易误会，不过，我觉得你是比谁都温柔的女生哦。」

这些话绝无虚假。

在勇斗还经常生病，弱小无力，被《狼》的族人奚落为『吃闲饭的〈斯库尔〉』的那个时期，虽然茵格莉特常把他看成傻瓜骂他笨，却非常照顾他。

每当勇斗因自己的一无是处而懊恼消沉时，茵格莉特就会带他去吃饭，也会默默听他抱怨各种事情。

这次也一样，她把胸口借给勇斗哭，让他发泄情绪。

不管多么落魄难看，茵格莉特还是会一面讲着难听的话，一面陪在他身边。不会事不关己地说加油，而是会在背后推勇斗一把，和他一起向前。勇斗有这种感觉。

再也没有比她更温柔的女孩了。

「那、那就证明给人家看啊。」

茵格莉特红着脸，仰起头，阖上双眼。

勇斗虽然迟钝，但也没有愚蠢到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也轻轻闭上双眼，缓缓将双唇覆盖了上去。

……

…………

这是后话。

「等一下！勇斗！你在干嘛!?」

「什么意思？」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拜托你等一下啦！」

「不能等。」

「～～！你在摸哪里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你好软啊。」

「等一、嗯！人家叫你等一下啦！」

咚！

「这种事情要慢慢来啦！要在气氛良好的情况下，确认过彼此心意之后再……嗯？喂！你怎么睡着了！仔细听啦！」

看来两人的春天，还要再过好一阵子才会真正来临。

第十五卷 ACT3

「《炎》果然不理我呢。」

视察完毕的勇斗，一回到神都格拉兹海姆，就立刻收到了织田信长的宣战布告。

目前，《炎》也依旧不停地攻打《枪》。

勇斗已经收到《炎》包围《枪》的族都的报告。族都被攻陷，应该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

就如织田信长的回复，他一点也不把神帝周防勇斗的命令放在眼里。

「是的，而且他还称哥哥大人为僭帝。」

「和我猜的一样呢。」

勇斗苦笑着点头。

打从一开始，勇斗就不期待那个织田信长会听从自己的命令，表达恭顺之意。

勇斗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制造出兵征讨《炎》的借口。

「其他氏族的回答呢？」

※总无事令——禁止氏族私斗的命令——的发布对象，不只《炎》与《枪》而已。（译注：诸侯之间不可私斗的命令，典出日本史。违反命令者会受到严厉的处罚，甚至被执政者下诏讨伐。）

这个命令勇斗是对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发布的。

如今，《钢》已经是睥睨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最大势力，而且勇斗又从希格德莉法那儿得到神帝这块闪亮亮的招牌。

应该会有不少氏族像先前的《牙》那样，向《钢》投诚吧。

「《铠》和《盾》、《兜》都已经表达恭顺之意了。他们的宗主分别表示最近将会上京谒见您。」

「哦？」

勇斗愉快地笑了起来。

这发展一如他的预期。

「神帝的权威果然不同凡响呢。」

如果是以《钢》的大宗主身份发号施令，事情一定不会这么顺利。

包含法古拉培尔的《剑》以及霍尔巴尔瑟的《枪》在内，以武器护具为名的氏族，祖上全都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建国时的功臣。这些氏族一直与朝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因为这样比较容易维持自己的势力。

朝廷与这些氏族的关系，与日本战国时代的细川氏、山名氏、畠山氏……等等室町幕府的功臣后代拜领京城附近的领地，时而拥立将军，以图扩张自己权势的情况有点类似。

但是，正因为这些氏族与神帝之间有这种历史因缘，拥有帝国重臣身份的他们，表面上无法违逆从莉法那边正式得到帝位的勇斗号令。

「只是，他们会听话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这儿是实力至上的攸格多拉西尔，能爬上宗主之位的，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身为聪明人，选择眼下归顺于勇斗，只不过是在这种战乱的时代存活下来的求生手段。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畏惧不停并吞周围氏族的《炎》所带来的威胁，因此向勇斗寻求庇护。

所以，假如《钢》的实力衰退，或是形势对《钢》不利，这些氏族很有可能毫不犹豫地背叛勇斗。

「话是这么说啦，不过这样一来，包围网的前置作业就完成了。好，菲丽希亚，帮我写讨伐《炎》的诏书！」

「是，我立刻准备黏土板……」

菲丽希亚正想打开装黏土用的壶子时。

「事情不好了！父亲大人！」

克莉丝缇娜冲进房间。

表情和语气都非比寻常。

身为谍报机关的首领，克莉丝缇娜经常前来报告急件，但是内容通常在勇斗与她的预料范围之内，所以她的态度总是很冷淡平静。

可是，这次她明显地慌了。

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炎》已经攻陷了《枪》的族都密米尔……」

到此为止，没有问题。

虽然进度比勇斗预料的快，但不值得克莉丝缇娜惊讶。

勇斗脑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并直接朝神都格拉兹海姆进军了！」

「真的假的!?」

勇斗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有没有毛病。

一般而言，攻陷一个国家后，会面临许多非处理不可的问题。

例如论功行赏、让士兵暂时休息、确认后勤状况……等等。

不只如此，由于敌国的残兵败将可能潜伏起来伺机造反，或者沦为盗贼。在这种不安定，甚至可说危险的情势下，很难正常地补给军粮或各种物资。

因此，一般而言，攻陷一个国家后的首要之务，就是尽可能地维持当地的治安。一直以来，勇斗也都是这么做的。

而且《钢》的国力极强，在勇斗的指挥下，不曾尝过败绩。

与《炎》过去并吞的氏族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

勇斗原本以为，《炎》会因此暂停下来，花点时间进行交战前的准备。

没想到织田信长居然会如此急着进军，完全出乎勇斗的预料。

「『※兵贵拙速，不尚巧迟』，是吗？还真的是这样呢。」（编注：典出唐〈陆宣公翰苑集·卷十一·论两河及淮西利害状〉。）

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比起慢吞吞地拟定完美的作战计划，还不如以不完美的计划快速进攻。

这句话的逻辑出自于《孙子兵法》中的「※故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编注：出自《孙子兵法》作战篇。）

而事实上确实也是这样。

拖得愈久，形势对《钢》愈有利。就《炎》的立场来说，确实该尽快采取行动。

「但是也快得过头了吧？我听说《炎》的兵力超过五万，这样一来在带兵时肯定会出现问题。」

菲丽希亚的话很有道理。

假如是小型部队，确实有办法迅速活动，可是五万大军的话，后勤无法赶上行军速度，一定会出现逃兵。

「不，我想应该不会有那种事。」

勇斗摇头，断然说道。

因为秀吉的「中国大返还」太有名了，所以很容易被忽略，不过神速地行军其实是织田信长的拿手好戏，关于这方面的轶事也从没少过。

他肯定是很有把握这种进军方式不会出问题，才敢这么做的吧。

「可恶！虽然我本来就知道他很强，但是没想到比我认知的强那么多。」

勇斗不甘心地咬着下唇。

织田信长这个人，总是先创造出能够致胜的状况，再确实地取胜。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必要时，他也会以惊人的决断力投身危险之中。

例如本圀寺之变时，织田信长为了保护自己拥立的将军足利义昭，在大雪中强行军了两天，走完平时必须花上三天时间才能克服的路程。天王寺之战时，由于他研判眼睁睁地看着友军被杀，会在全天下人面前丢脸，于是带着仅有的三千名士兵，朝本愿寺的一万五千大军进行特攻，最后获得胜利。

这些原本都是不可能获胜的状况。

但是，能把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就是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

「他果然是个难缠人物呢。」

勇斗苦涩地干笑起来。

但是，现在的勇斗还不明白，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究竟有多恐怖。

「五、五万!?」

「虽然我听过传闻……」

「怎么可能……就连由五大氏族集结而成的对《钢》讨伐联军，也才三万人哦!?」

《炎》军朝神都格拉兹海姆进军的消息，也对集合在谒见大厅中的《钢》军将领造成极大的冲击。

不过，他们吃惊的部分与勇斗不同，不是对于行军速度，而是压倒性的兵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攸格多拉西尔，说到战争，人数基本上是以千为单位。即使号称十大氏族的大国，每个国家的兵力也只在一万前后。

就这个世界的常识而言，五万这个数字实在太夸张了。

「该不会是掺过水的数字吧……」

《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问道。

不论古今中外，在公布兵力时掺水，是很常见的情况。

数字愈大，愈能让我方士兵觉得有胜算，借此提振士气。而且还能让敌军心生恐慌，挫折对方锐气。

「五万是我手下调查后的数字，不会有错。顺带一提，对外掺水的数字是十万。」

克莉丝缇娜淡淡地道。

「我这边～收到的报告～也是一样的数字哦～」

仿佛为了证明克莉丝缇娜的说法无误，《剑》的军师芭菈也附和道。

法古拉培尔叹了一口气，左右摇头。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就没有怀疑的余地了呢，但我还是难以置信。区区的南方氏族，为什么能集结这么多兵力？光是军粮就有问题了吧？」

「根据我得到的报告，《炎》的粮食产量非常高，结出的麦穗比一般氏族高出好几倍，而且农地面积也比十年前增加了将近三倍。」

「啥!?那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炎》族宗主也和父亲大人一样，能使用天上之国的技术吗？」

「你很敏锐嘛。就是这样。」

「咦!?」

法古拉培尔怪叫一声，转头看向勇斗。

她原本只是想挖苦一下，想不到竟然一语中的。

「《炎》族宗主和我是同一个国家出身的。」

「居、居然……」

「麦穗数量增加，应该是肥料的缘故。农地面积增大，大概是引进了灌溉技术和铁制农具吧。而且可能还做了其他我不知道的措施。这方面的知识，对方比我高明多了。」

「比哥哥大人……更高明吗？」

菲丽希亚吞了一口口水，表情有些僵硬。

她是在极近距离，看着勇斗利用天上之国的知识做出各种改革的人之一。或许是因此，使她很难理解比勇斗更高明是什么概念吧。

「嗯，我可以保证。」

勇斗坦白地道。这不是吓唬人，而是单纯的叙述句。

的确，勇斗来自比信长晚四百年后的未来，照理来说，勇斗的知识量应该比信长多。

但，那已经是工业革命后，各方面都机械化的时代了，与不管什么事都必须以人力进行的时代相比，情况相差甚远。

再加上勇斗没有务农过，说白了就是个外行人。

相对的，信长生存的年代，还是以人力为主的时代，而且是以农立国的时代。

信长在十八岁时成为织田家的家主，直到四十九岁为止，执政超过三十年，不但有实务经验，也从中累积了不少智慧。

就算麦子与稻米是不同的作物，但是在农业改革方面，勇斗仍然不可能敌得过信长。

「哼，所以现况对我们是更加不利了呢。」

戴着漆黑面具、怪模怪样的男人弗贝兹伦古淡淡地道。

他是《豹》族前宗主，如今归顺于《钢》，成为由《豹》的骑兵组成的独立骑兵团的团长。

「目前驻扎在神都格拉兹海姆的《钢》军大约有两万。一直以来，勇斗大哥都是以天上之国的智慧以寡敌众，但是这次的敌人也有相同的智慧，您还有办法像过去那样扭转情势吗？」

弗贝兹伦古以试探的眼神看着勇斗。

那种事不关己的嘲讽口吻，使不少《钢》的将领不愉快地皱眉，但是勇斗只觉得，果然是弗贝兹伦古会有的态度。

当年，弗贝兹伦古身为《狼》族少主，名字还叫洛普特时，就是基于这个理由，所以才不肯承认勇斗的宗主之位。

不是用借来的知识，让我看看你的真正实力吧。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就如伦古兄弟说的，对方肯定会使用铁制兵器，和以长枪队组成的密集阵型。因为对方才是源头嘛。而且他们一定也有马镫和铁炮。」

勇斗附和着弗贝兹伦古的话。将领之间开始议论纷纷。

他刚才说的那些，全是让《钢》从弱小氏族一跃成为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大强国的原动力。

既然双方武器、装备不相上下，能决定输赢的，就是人数了。

但是，敌我之间的兵力差距高达二·五倍。

不只如此。由于《钢》军的人数急遽增加，虽然勉强凑齐了武器装备，但是有将近一半的士兵是才刚练习重装步兵密集方阵三个月左右的临时部队。

会觉得不安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

见时机差不多了，勇斗大喝一声。

这是战术。

正确认识现状固然重要，但是光说泄气话，一味打击我方士气，可就蠢到家了。

勇斗采取的策略是：先让众人的心情跌落谷底，再将其拉起的战术。

果不其然，每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期待。勇斗自信满满地扬起嘴角。

「我当然还有那个人缺乏的知识。而且，也有那个人不具备的东西哦。」

「第二军遭到敌袭。」

「哦？」

听了少主兰的报告，骑在马上的信长睁大双眼。

今天是攻陷《枪》族都的隔天。

残兵败将应该还没有时间与体力奋起作乱，盗匪之类的不至于笨到与这种程度的大军为敌。

究竟是哪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敢找我军麻烦？信长不禁有点好奇。

「对方是全由骑兵组成的军团，像风一样出现，以箭雨扫射过后，趁着我军还不及整顿态势时，就扬长而去了。」

「哦？全由骑兵组成，是吗？」

信长讶异地皱眉。

他生存的战国时代，存在着骑马武者。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完全由骑兵组成的部队。

对他而言，所谓的骑马部队，是一名骑马武者搭配数名步兵组成的混合成员。

至少，在当时的日本，不曾存在过全由骑兵组成的部队。

「是。敌军人数大约两千，而且每人都十分擅长骑射，看起来全是熟练的精兵。」

「哦哦？」

信长的双眼因好奇心而发亮。

在日本，骑马武者的基本战法，是拿着长枪，骑着马冲入敌营。

熟习骑射这种超高级技术的武者，屈指可数。

更何况一来就是两千人。

实在是太难以想象了。

这个，就是勇斗说的「信长缺乏的知识」。

就算曾经听说过有这种事，但是在信长漫长的战斗人生中，应该完全没有实际接触过这种战法才对。

因为，日本并不存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骑在马上射箭过活的游牧民族。

「唔，那小娃儿交手过的对手中，名为《豹》的氏族，确实是用那种方式战斗的呐。」

信长摩挲着胡子，沉吟道。

没错。信长之所以在听到骑马部队的报告后不大惊失色，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攸格多拉西尔存在着这样的兵种了。

像他这种程度的男人，当然了解情报的重要性。他早就在攸格多拉西尔各地放出间谍，于某种程度上掌握远方的战斗状况。

《豹》族宗主弗贝兹伦古降服于《钢》的事，当然也在他掌握之中。

「唔，听起来是相当麻烦的对手呢。」

信长在书上看过成吉思汗以骑兵横扫欧亚大陆的故事。

他也听说过，离他出生三百年前的元日战争，强悍的蒙古军让日本武士吃足了苦头的往事。

如果不是多亏了神风帮忙，日本可能早就被元军征服了吧。

「呵呵呵！」

信长不禁发出愉快的笑声。

首次见到的敌人，首次见到的战斗方式。使他的心止不住地雀跃起来。

「有趣！就让老身见识见识对方的能耐吧！」

信长脸上浮起野兽般狰狞的笑容，身上发出火焰般的斗气。

「那男人未免太操我们了吧。」

弗贝兹伦古骑在爱马上抱怨道。

维格利德会战时，勇斗曾经命令独立骑兵团先去扰乱对方部队，为行军速度较慢的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这次的理由也差不多。

既然敌我双方的装备不相上下，就很难弥补兵力上的差距。

勇斗采取的对策是：颁诏对《炎》的讨伐令。

利用神帝的权威，促使周围氏族站在《钢》这边，形成对《炎》的包围网。

这也是勇斗说的「《钢》有，但是《炎》没有」的筹码之一。

弗贝兹伦古等人的任务，就是在周围氏族的援军抵达前，帮忙争取时间。

「因为我们是《钢》最快的部队嘛！」

「是啊是啊，所以没办法。」

「反正咱们收了很多银子，也只好认真干活啦。」

一起骑着马同行的部下们哈哈笑道。

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一点紧张感也没有，但也可说，这就是他们自信的表征。

能在战斗前耍嘴皮子的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话是这么说，但弗贝兹伦古还是不忘叮嘱：

「你们还是小心点吧。听说《炎》的那些家伙是带着火药的哦。」

「啊～那个啊……」

「那个真的很吓人啊。」

部下们僵硬地笑道。

所有人全都想起那场恶梦般的战役……

当时，马匹全被《钢》扔出来的铁炮吓到，陷入恐慌状态，完全无法战斗，只能任人宰割。

「不过，只要不要距对方太近，就没问题了。」

弗贝兹伦古恶作剧似地邪佞扬起嘴角。

「是啊，因为我们也有这个嘛。」

一名部下竖起拇指，朝着挂在马屁股上的某把弓一指，说道。

那是《钢》特制的新型反曲弓。

这种弓的射程，比攸格多拉西尔普遍使用的长弓或简易反曲弓远太多了。

基于本身的重量，对方没办法把铁炮扔太远。

因此，只要使用这种弓，就能在对方的射程之外攻击他们。

「我们的任务只有扰乱敌方，拖延他们的行军速度。比起打倒敌人，保护自己才是最优先的事项。不可以过度深入敌营。」

「嘿嘿！我们知道啦。之前已经吃过亏了，不会笨到找死啦。」

一名部下回道。

「是啊。」

「再也不想经历那种事啦。」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同意。

他们说的，是维格利德会战时，《剑》的军师芭菈准备好陷阱请君入瓮，让他们吃足苦头的事。

当吃亏时，人类最能痛切地记取教训。

所以，这些人全都很清楚。

贸然突击、深入敌阵的危险性。

真是一群可靠的部下。

正是因为经历过许多失败，才能把他们磨练成无懈可击的精锐战士。

「老大！前面有《炎》的旗帜！」

一名部下指着前方喊道。

虽然弗贝兹伦古自己没看到，但既然这人那么说，就是真的了。

从小生长在米德加尔特草原的这些人，视力远比在城内长大的弗贝兹伦古好太多了。

不过，反过来说，就是对方也还没察觉我方的存在。

这种情况，等于欢迎我方偷袭。

「好！全员做好战斗准备！要干活了！上吧——！」

「唔，又让他们逃了吗？」

听完传令兵的报告，信长搓弄着下巴的胡子，沉思似地闭上双眼。

包含夜晚在内，这已经是第七次被偷袭了，但我方别说反击了，就连对方的影子都踩不到。

虽然目前死者只有四、五十名，可是把伤兵算进来的话，整体受害人数就会变成十倍之多。

而且士气低落，也是个问题。

就算追上去，也杀不了任何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扬长而去。

没有比徒劳无功更令人感到疲倦的事。

「还真了不起啊。武田那些家伙虽然强，但是和他们比起来，差得可多了。那种程度的精英部队，在日本可是见不到的呐！」

信长不住口地赞道。

《炎》的将领们都很看不起那些人，嘲笑他们是不敢战斗的懦夫。不过信长的感想完全不一样。

织田信长是彻底的合理主义者。

对方使用的是：可以确实地打倒敌人，同时使我军完全不受任何伤害的战术。

这和信长想出以三间半枪排列成枪衾的基本战术思想是相通的。因此，对于那可说是究极的战斗方式，信长不禁从其中感受到美学。

「主公，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无视他们的话，我方的受害状况会愈来愈严重的。」

少主兰面露苦恼之色，皱着眉头提醒。

他的话很有道理。

光是一天之内，就受到这么多次攻击。

离神都格拉兹海姆，还有八天路程。

假如这段期间一直受对方骚扰，以最单纯的乘法计算，死者会多达数百人，伤者则会多达数千人。

就算没有受伤，为了赶跑敌人而疲于奔命，就足以累坏士兵了。

而且，如果到头来连个敌兵都抓不到，不但会提升疲劳度，士气也会因此大幅下降。

更何况，不分昼夜地被偷袭，还会削弱士兵的精神。

如此继续下去，几天后，肯定会出现受不了恐惧而逃走的士兵。然而，只要出现一名逃兵，就会如滚雪球般陆续出现更多逃兵。

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成功抵达格拉兹海姆，可想而知整个部队也无法好好作战了。

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才行。

「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该如何是好呢？」

对战国时代的霸王织田信长来说，这也是个难题。

他总算可以明白，为什么中国历代王朝都要兴建万里长城了。和这种对手打仗，实在非常麻烦。

虽然《炎》军里也不乏会骑马的士兵，但是马术的熟练度完全比不上对方，即使想追击，应该也只会无功而返吧。

至于弓，也是如此。信长熟悉的和弓是以竹子制成的，可是攸格多拉西尔不产竹子，因此无法重现。

虽然如此，信长还是花了不少心思，发明出射程远超过攸格多拉西尔水准的弓。可是那些骑兵拿的弓，射程又远远超过信长发明的。

至于压箱宝的种子岛，只有三百挺左右，没办法分配给所有部队，让他们应付不知会从哪儿窜出来的骑兵。

敌人的移动速度非常快，弓的射程又是他们的比较远，就算想攻击，恐怕也完全构不着边吧。

「『杜鹃不啼，则逗之啼』，是吗？」

信长沉吟了一会儿，露出小孩子恶作剧般的笑容。

这话是当初与勇斗面谈时，勇斗告诉他的，后世用来形容丰臣秀吉个性的句子。

老实说，信长很不喜欢这个比喻。

因为形容他个性的句子是『杜鹃不啼，则杀之』。

应该是火烧延历寺等等的行为给世人的印象太深刻，所以才会造成这种误会吧。勇斗是那么猜测的。确实，后世的人都大大误会自己了。

杀了杜鹃，不就等于放弃让它鸣叫了吗？

信长是把众人认为「妄想」、「不可能」的事，一一实现的男人。他有这样的自负。

所以，这次他也会这么做。

「既然咱们的攻击无法触及他们，就硬把他们拉来让咱们攻击吧。」

「唔!?什么!?」

就在第十次的偷袭，差不多该下令撤退的时候。

弗贝兹伦古突然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气息，使他不由自主地回头。

一名披散着与勇斗同色长发的壮年男子正骑着马，率领众人朝这边猛冲。

「……那个人，就是织田信长吗？」

弗贝兹伦古吞了一口唾沫。

一眼就能辨识出来。

就算距离尚远，存在感还是非常强烈。

并非因为他有一头攸格多拉西尔罕见的黑发之故，而是那惊人的气魄。即使相隔遥远，仍然扎扎实实地传到这儿，刺激着弗贝兹伦古的肌肤。

「身为总帅，居然亲自带头往前冲。确实和勇斗的说法一样呢。」

比起勇猛果敢，还不如说是有勇无谋。尽管对方的行为就是如此莽撞，可是弗贝兹伦古却完全不敢小看。

听勇斗说，过去在天上之国，这男人从小小的地方领主开始做起，一路扩张势力，只差一步就一统天下。来到这个攸格多拉西尔之后，也只花了十年时间，就让《炎》壮大成为眼前的大国。

所以，对方不可能是单纯的有勇无谋。

最重要的是：就算对方经常做那种看似愚蠢的事，也确实地活到六十岁的高龄。

「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撤退才是上策吧。」

敌军总帅近在眼前，虽然说就此退兵让人感到可惜，可是光凭这一两眼，弗贝兹伦古也能感觉得出来，那男人不是能轻易杀死的对手。

而且，对方这么做，八成有诈。

不可以贸然深入敌营。

「小子们！撤了！」

在弗贝兹伦古的号令下，独立骑兵团开始撤退。

当然，不是全速逃离。

而是刻意放慢速度，让对手误以为再加把劲就能追上的距离。用这种方式吸引敌人上钩。

和赌博的心理作用相同。

再一次就能赢！只要下次赌中，就能把之前输掉的份赢回来！

这种想法，会把人推入无底深渊。

——游牧民族的拿手把戏：安息回马箭。

「……还在跟？他应该知道自己的行军速度追不上我们才对啊？」

弗贝兹伦古讶异地蹙起隐藏在面具底下的双眉。

独立骑兵团已经远离对方主力部队好一段距离了，但是信长率领的部队却依然紧追不舍。

明明朝他们招呼了那么多箭，还是继续追来。

奇妙的部分不只如此。在这之前，《炎》军已经被攻击过九次了，信长应该多少听说过我方的手段。

可是，他却仿佛完全不在乎我方企图，只是一个劲儿地朝这边猛冲。过于诡异的反应，使人不由得感到不安。

「十之八九，有什么陷阱……但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就连弗贝兹伦古也猜不透信长的目的。

虽然不可能，但是看起来，信长就真的像什么都没想似地一味猛冲。

「算了，反正兵来将挡，就让我们使出这边最精妙的招数吧。」

弗贝兹伦古说着，让独立骑兵团兵分两路，朝不同方向离去。

信长一行人已经远离主力部队，开始呈现孤立状态了。

虽然不晓得他在玩什么把戏，但既然如此，就让独立骑兵团包夹，把他们射成刺猬吧。

分成两路的独立骑兵团划了个半圆，分别绕到信长一行人的左右两侧。

包夹的过程极为顺利。

（太奇怪了。顺利成这样，肯定有什么问题。对方不是会轻易中这种招术的笨蛋才对。）

弗贝兹伦古脑中的警铃大响。

但是事到如今，他也无法要求独立骑兵团做鸟兽散，立刻撤离此地。

敌军总帅就在眼前，我方已经将其团团包围了。

而且，对方在我方的射程范围里，但是对方的箭却射不中我方。

在形势如此有利的情况下放弃一切战果逃走，不是身为将领的人该做的决策。

就算毫无损失地撤离了，然而，舍弃了那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肯定会被视为懦夫，因而失去部下的信任。

「就算迷惘也没用，发……」

弗贝兹伦古正想下令射击时——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咆哮声冷不防地从左方传来。

他连忙转头，一群骑兵带着以极长的长枪为武器的步兵，朝着这边前进。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接着，前方与后方也都传来咆哮声。

「伏兵!?怎、怎么可能!?」

弗贝兹伦古惊骇不已地叫道。

不可能！

能够掌握神出鬼没的独立骑兵团行踪的，只有已经死了的帝国大神官霍尔巴尔瑟而已。

身负那种异能者，应该不会有第二人。

不对。假如事先掌握独立骑兵团的行踪，身为总帅的织田信长就没必要冒着危险，亲自追击了。

思考到这，弗贝兹伦古总算醒悟过来。

「难道……!?我们是被引诱到此的吗!?」

如此一来，信长那些难以说明的行为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敌军总帅亲自出马，注意力自然会集中在他身上，也会想加以攻击。

而我方，为了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以便进行攻击，自然就会配合对方的行军速度。

信长就是利用这种心态，拖住我方的撤退速度，让机动性强的分遣队绕到旁边，形成包围网。

不只如此，信长还非常清楚，只要他自己远离主力部队，独立骑兵团就会从左右包夹自己。

本来是想引对方上钩，结果独立骑兵团反而上了对方的钩。

「这就是……织田信长吗！」

弗贝兹伦古浑身发寒地啐道。

事有蹊跷。弗贝兹伦古的第六感早就提醒过他好几次了。

没错，情况确实非常诡异。

假如朝独立骑兵团冲来的人不是信长，弗贝兹伦古应该会一面放饵，一面警戒着对方主力部队的接近，见情况差不多了，就拍拍屁股扬长而去吧。

而且部下们也能接受弗贝兹伦古的号令。

可是，对方却迫使我方非得选择继续深入。

信长以自身为诱饵，控制了弗贝兹伦古的思考能力。

尽管事后能从理论方面解释整件事，但这仍然是相当不寻常的战术。

大国的总帅拟出这种不要命的作战计划，根本不合理。

就算有亲卫队保护，但是飞箭难防，信长还是很有可能在追击时被射中。

老实说，弗贝兹伦古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听勇斗说，信长这样胡来，已经不是一、两次了。

令人不禁惊叹，他还真有本事活到这把年纪。

「这就是所谓的受天运所选的人吗？」

弗贝兹伦古不由得苦笑起来。

这男人，确实是会令人打从心底恐惧的敌人。

即使机关算尽，到头来，战争时最重要的还是运气。

至于这男人，毫无疑问地是拥有强运的人。

神明就是偏爱这类的人吧。

他不禁如此认为。

「唔……！小子们！要强行突破了！」

弗贝兹伦古拔刀，高声喝道。

大势已定。

很明显，独立骑兵团输了。

除了死中求活，杀出一条血路脱离包围之外，弗贝兹伦古也没有其他的路能选择了。

第十五卷 ACT4

「哥哥！你还好吗!?」

菲丽希亚急急忙忙地跑到返回神都的弗贝兹伦古身边。

他全身上下缠满了血迹斑斑的绷带。

呼吸急促紊乱，脸上充满倦色。

原本随时挂在嘴边的嘲讽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居然这么简单就击退了你率领的独立骑兵团……」

勇斗皱着眉，苦涩地闷哼。

回到神都格拉兹海姆的独立骑兵团，人数只剩原本的一半。

而且，包含弗贝兹伦古在内，所有生还者的身上全都带了伤。

如此一来，独立骑兵团就暂时无法行动了。

可以说是遭到毁灭性的攻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勇斗无法不发问。

弗贝兹伦古绝非无能的将领。

不论是花不到一年时间，就让《豹》晋身为大国的手腕，或者与《狼》为敌时，接连想出各种巧妙战术的智慧，全都非凡过人。

的确，最近的弗贝兹伦古屡战屡败。

可是，对《豹》征讨战时，弗贝兹伦古的对手是《钢》的铁炮；维格利德会战时，他的对手是霍尔巴尔瑟的『天眼』。会输，是因为对手的能力根本是作弊，不是弗贝兹伦古本事差。

单纯就身为将领的能力而言，弗贝兹伦古甚至比《钢》的双翼吉可露妮和斯卡维兹还要强。

特别是他那敏锐的观察能力，在解读危机方面可说无人能及。

而独立骑兵团，更是攸格多拉西尔机动性最高、战斗能力最强的精英部队。

可以把这样的组合攻击得体无完肤，老实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哼，确实如你所说，那男人根本是怪物呢。」

弗贝兹伦古以此为前言，详细说明战斗的过程。

听完之后，勇斗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苦笑。

「锡尔河之战……」

锡尔河之战，是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击退游牧民族斯基泰人的著名战役。

借着优异的机动性，绕至敌军侧翼放箭偷袭，敌军一旦进攻，就立刻撤退。当时，斯基泰的骑兵便以这种游牧民族的一贯战术攻击马其顿军，可是亚历山大大帝也和这次的信长一样，亲自出马扮演诱饵，把斯基泰骑兵引诱到预先设置的埋伏场所，彻底打垮斯基泰军。

「他不可能知道那场战役，所以是临时想出来的吗……」

不愧是战国时代的鬼才。勇斗忍不住咂舌。

放眼过去历史，多的是在游牧民族的马与弓上吃尽苦头的名将与英雄。

汉朝的开国皇帝刘邦，虽然击败了号称中国史上最强武将之一的项羽，却在白登之围时轻易地败给匈奴，最后不得不屈辱地与对方和亲。

西自埃及、小亚细亚，东至印度河，创造出波斯帝国最大版图，被后世历史学家称为人类史上最著名政治家之一的大流士大帝，在远征斯基泰时，也同样吃了苦头，最后以失败告终。

大流士大帝所率领的号称七十万的大军，一败涂地。

至于蒙古人，甚至建立了占地球陆地约二十五％的史上最大帝国。

游牧民族就是如此强悍又难缠的存在。

但是那个织田信长，却在短短的一、两天内想出了驱逐游牧民族的方法，并且在不使用任何作弊手段的情况下大获全胜。

我真的非和那种怪物为敌不可吗？勇斗不禁觉得背脊发凉。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那家伙再过几天就会攻到神都了哦！」

「……说得也是。」

弗贝兹伦古的问题把勇斗拉回现实。

事到如今，反省已经发生的事也于事无补，重点是今后的对策。

敌人可不会好心到给他思考的时间。必须立刻决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守城战，也只能这么做了呢。」

思索良久之后，勇斗以严肃的表情和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虽然勇斗不喜欢屈居守势，习惯视攻击为最好的防守，可是这一次，他没办法坚持了。

五万对两万的兵力差距。

武器、装备的水准，双方几乎在同一个层级。

士兵的精练度，八成是《炎》比较高。

总司令的能力与经验，信长绝对优于自己。

在这种情况下，想与《炎》军正面交锋，确实没有多少胜算。

「总之，必须先拉近兵力上的差距才行。如果是周围氏族表示恭顺的现在，应该可以调到一万五千名左右的士兵吧。」

勇斗在脑中打开地图，计算起来。

现状与维格利德会战时相比，已经差很多了。

而今《蹄》的族都被攻陷，已然降服于《钢》；《豹》的反动势力被赶回米德加尔特；《剑》与《牙》、《云》都表现出恭顺之意。

原本在这些地方防御的士兵，可以全数调到神都格拉兹海姆。

尽管如此，五万对三万五千，依然是极大的差距。

「接下来就要看表示恭顺的那些氏族肯出多少力。如果他们出兵，状况就会好转很多。」

勇斗说着，发出自嘲的哼笑声。

的确，假如《铠》、《盾》、《兜》全都听从勇斗的对《炎》讨伐令而出兵，就能确实地完成对《炎》的包围网，而且总兵力也将不相上下。不只如此，还能从不同的方向压迫《炎》军，可以一口气扭转形势。

但事情是否能那么顺利，就另当别论了。

「哼，竟然期待那种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你也堕落了呢。」

「哥哥！你怎么可以那样对哥哥大人说话！」

「怎么了？大姐？您激动到忘了誓杯的辈分了吗？」

「～～！」

插图p129

被弗贝兹伦古反唇相讥，菲丽希亚瞬间涨红了脸，不甘心地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弗贝兹伦古的真实身份，其实是菲丽希亚的亲哥哥洛普特。就算在《钢》之中，这件事也是机密中的机密。

所以菲丽希亚也只能闭嘴。

「算了算了，我不在意这种事啦。」

勇斗苦笑着安抚道，但菲丽希亚还是相当愤愤不平。

「就算哥哥大人不在意，我也会在意！他明明该感谢哥哥大人的宽宏大量！」

「那些事我已经付诸流水了啊。」

「不可以！必须好好教导哥哥身为人的道理才行！」

「喂，你又叫我哥哥了哦？」

「吵死了！」

菲丽希亚用力指着弗贝兹伦古骂道。

看着菲丽希亚生气的模样，勇斗觉得有趣极了。当表达情绪的对象是勇斗时，菲丽希亚不会这么感情外露，像小孩子一样发脾气。

虽然她的性格基本上算温柔敦厚，但是和血脉相连的亲人相处时，果然会下意识地松懈下来。

这一闹缓和了原本沉重的气氛。这是好事。要是心情太沉重，视野反而会因此窄化。

托此之福，勇斗想到了一步妙棋。

「说得也是，就把手上现有的牌全打出来吧。」

「守城战、吗？」

法古拉培尔眉峰深锁，以生硬的口吻喃喃说道。

对她而言，神都格拉兹海姆是已经亡故的前代主公，兼最亲爱的妹妹希格德莉法的城市，也是长眠之处。

让这样的圣地沦为战场，法古拉培尔自然无法欣然接受这种决定。

「不过～我也觉得～这是最好的方法呢～」

芭菈安慰似地拍着法古拉培尔的背，缓缓说道。

既然她说得如此肯定，想必是以军师身份得到某些情资了。

虽然芭菈总是显得很悠哉，但果然不是简单的人物。

「你们两个应该都很熟悉神都的种种吧？在守城战这件事上，我希望你们能畅所欲言地发表意见。」

勇斗手肘抵着办公桌，十指交握问道。

这就是他把两人找来的原因。

「原来如此，所以才传唤我过来吗？」

理解地点头说话的，是另一名被勇斗找来办公室的人——《豹》族宗主斯卡维兹。

在《狼》的时代，他是格尼巴城砦的守将，也是抵御了无数次《爪》族侵略的守城战名人。

如果是野外战，勇斗也算经验丰富。但是守城战的话，除了生平第一战之外，这是他的第二次守城战，因此有许多不熟悉的部分。

这种时候，还是该老实地听从前辈们的意见才对。

「唔……」

法古拉培尔思索了一会儿。

「就防御基地而言，父亲应该也很清楚神都的优点是什么。就是整座城的规模非常巨大。」

「你说得是。」

勇斗同意般地微笑点头。

光是巴拉斯佳尔宫殿，规模就相当于一座小型都市了。

就算把所有夸饰成分全都去除掉，神都格拉兹海姆的总面积还是有《钢》的族都津利的十倍大。

「虽然说防卫时需要的人手因此增加了，但是反过来说，正因为规模如此庞大，所以敌人也难以完全包围整座城。这个部分可说是我们的优势。」

「还有～城墙的高度也是优势哦～应该有一般城墙的两倍高吧～」

「说得是，我也想好好利用这个高度呢。」

勇斗再次点头。

目前，神都格拉兹海姆驻留着《钢》的两万士兵，人手十分充足。

城市规模愈大，城墙总长度愈长，愈能分散敌军的力量，使包围网的密度下降。

如此一来，我方在粮食补给、联系其他据点这几个方面就简单多了。战役拉得愈长，这点愈是重要。

而且，城墙愈高，敌军就愈无法以攻城梯或绳索进入城内。除此之外，敌人的弓箭也难以自下而上地射中我方守军，但是我方的弓箭却能由上而下地远远射中敌人，占了极大的优势。

「我知道格拉兹海姆是非常坚固的要塞，不过，可以告诉我它有什么弱点吗？」

「唔，弱点，是吗？嗯……我想，应该没有特别明显的弱点吧……毕竟是神帝的居城，有明显弱点的话反而会是大问题呢。」

「嗯嗯——说得也是——」

勇斗正想表示同意……

「神都的弱点，应该是居民太多了吧。」

「哦？」

勇斗瞪大双眼，看向斯卡维兹。

「围城时，愈是固若金汤的城池，战略上愈倾向于从内部崩解对手。」

「原来如此。的确，想控制那么多市民，确实是非常累人的事呢。」

哈哈！勇斗不禁干笑了起来。

十万居民，这样的人数果然威胁性十足。

守城战，是相当容易累积城内人民精神压力的战法。

假如看得到终点，人类就比较能坚持下去；但若解放之日遥遥无期，便会十分煎熬。

人类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守城的时间拖得愈久，人民愈容易累积不满的情绪与怨气。而且，假如精神被逼到极限，更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十万人之中，只要有十几名内应，帮忙打开城门让《炎》军入城，一切就玩完了。

「谢啦，斯卡维兹。我真是太小看守城战了。」

勇斗吞了吞口水，僵笑道。

就算织田信长再怎么天才，手上应该也没有平衡重锤投石机之类的强力攻城武器。所以只要撑到《钢》的援军抵达，就没问题了。说实话，在找这三人商量之前，勇斗把守城战想得很简单。

如今，勇斗对自己先前的乐观感到全身发凉。

尽管他完全没有小看守城战的意思……

但是，守城战时，敌人其实不在墙外，而是在墙内。

勇斗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窝在城里不出来吗？根据小娃儿过去的战法，老身还以为他肯定会出城迎接咱们呐。」

信长仰望着神都格拉兹海姆高耸的城墙，愉快地笑道。

从《枪》的族都出发后第十二天。

虽然碰上骑兵部队的扰乱，使进度稍微落后，但是自从信长亲自出击后，对方就不再捣乱，因此来到此地的日期，与预定中差不了多少。

「堂堂军神，自然不会把五万人的军队放在眼里……但是他似乎胆怯了呢。」

「咯咯，那小娃儿才没那么简单。」

少主兰猜测着，信长笑着回道。

那可是即使面对自己，也能毫无惧色地大声说话的男人。

同时也是多次以寡敌众，成功获胜的将领。

事到如今，当然不可能突然变得畏首畏尾起来。

「他是知道，时间能让自己愈来愈具优势呐。不只懂战场上的战斗，也深知活用外交手段。尽管还年轻，但是完全不能小看呐。」

信长佩服似地点头赞道。

「援军，是吗？」

兰苦涩地皱起俊眉。

勇斗向周围氏族颁诏对《炎》讨伐令的事，已经传入《炎》的高层耳中了。

「假如他们立刻回应，事情就会变得有点麻烦呐。」

听到神帝针对自己颁诏了讨伐令，使信长回忆起痛苦的往事。

在第十五代将军足利义昭的穿针引线下，周围诸侯组成了信长包围网。那件事可说是信长人生中最大的危机。

都是因为被迫同时对付好几个方向的攻势，自己统一天下的时间才会晚了五年。信长是如此认为的。

虽然想和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勇斗战斗，但信长毕竟已经六十岁了，当然不想碰上同样的情况，重蹈覆辙。

此外，要是一直放水，对勇斗也未免太失礼。

「是的。所以我们才会制敌机先，一攻陷《枪》就直接进军神都格拉兹海姆。如此一来应该能顺利牵制周围的氏族。」

兰点头道。

人类喜欢看风向做事。

没有多少笨蛋会特地投靠到处于劣势的那边。

以五万这种压倒性的兵力包围格拉兹海姆，就算勇斗贵为神帝，周围氏族还是会开始怀疑，勇斗是否值得跟随。

「不过，不可能所有氏族全都静观其变。」

攸格多拉西尔人对神帝的敬畏之心，可说非比寻常。

虽然有在一旁观望，想依《钢》的优劣形势决定要不要跟随勇斗的氏族；但是，另一方面，应该也有基于神帝的权威与勇斗过去的战果，决定跟随《钢》的氏族。

而且，很有可能出现来自毕佛斯特盆地或亚尔夫海姆地区的援军。

「话是这么说，但这座城可没办法一朝一夕攻陷呐。」

信长搔着头，苦笑道。

至今为止，光是以五万这种在攸格多拉西尔简直岂有此理的大军包围，就能让守城的卫兵丧失斗志，开门投降。不过这次，似乎没办法套用这招呢。

他们有号称军神、战绩辉煌的周防勇斗作为精神支柱。

城墙又高，防御力看来也强。

再加上整座城大到不像话。

就算以军队包围，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会反过来被对方各个击破。

「真是的，这样一来，就只能静下来慢慢比耐心了呢。」

「父亲大人，《炎》开始在南门与西门旁建造正式的城砦。」

克莉丝缇娜一进入办公室，就如此说道。

《炎》军抵达神都格拉兹海姆已经五天了。

说到围城战，一般而言，攻击方会在当地建造垒堑或休息用的临时小屋。

不过，那些都是围城期间才会用到的临时设施，因此都是能立刻建好的简易版。

反正战斗结束后，部队就会撤离当地了。

像《炎》军这样建造正式城砦的情况相当罕见。但是勇斗并不特别惊讶，点头表示理解。

「付城战术吗？果然是这样。」

这是信长攻城时喜欢使用的战术。

尽管被后世说成『杜鹃不啼，则杀之』的狂暴角色，但其实信长很少以蛮力硬攻对方城池。

在打算攻陷的敌城附近建造数座付城包围，作为战斗时的攻击据点，让敌人因此感到畏缩与绝望，有时甚至会因此直接打开城门投降。

「要扰乱他们的建筑作业吗？」

「算了算了，他们八成早就做好对策了。就算真的有隙可乘，肯定也是陷阱。」

勇斗随意地摆了摆手，驳回菲丽希亚的提议。

毕竟对手是那个织田信长，就算天地异变，也不可能出现那么平庸的失误。

「不管那个，告诉士兵，敌人打算进行长期战，叫所有人皮绷紧一点，不可以轻忽大意。对方是经验老到的名将，只要一被他发现我们的破绽，绝对会立刻发动攻击。」

虽然这段话是自己说的，不过勇斗还是被吓出一身冷汗。他吞了吞口水，安定心神。

只要有任何一点破绽，对方应该会真的立刻攻击。

在日本史上，没有比信长更符合「见风使舵」这句话的武将了。

「还有，就是……啊——不行不行，没办法集中精神！」

勇斗正要做出下一个指示，却又用力搔起头发。

他的心情相当浮躁，无法保持平静。

现在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这边。尽管理智上知道这点，但勇斗仍然不禁会因其他事情而分心。

那就是——

「陛下！」

美月的贴身侍女爱菲利亚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勇斗猛然从椅子上起身，喊叫般地问道：

「生了吗!?」

「是、是的！母子均……」

「！」

爱菲利亚话还没说完，勇斗已经冲出办公室了。

这是勇斗的第一个孩子。

虽然他很想陪在美月身边待产，但目前正值战争期间，该处理的事务极为繁杂，再加上不知道要等多久才生得出来，因此最后勇斗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然而，果然还是无法不在意。花的时间比预料的久也让他非常挂心。

但既然孩子已经出生了，他就没必要继续忍耐了。

他想尽快见到最爱的妻子和孩子的脸。

哇啊——哇啊——孩子洪亮哭声传来，勇斗一把推开房门。

「美月！」

「啊，小勇。」

一进入房间，勇斗就看到全身汗水淋漓，虽然神态憔悴，但是脸上却挂着完成了某种重大任务般满足笑容的美月。

勇斗差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生产花的时间比预期中久，让勇斗很担心。

这个时代，孕妇的生产死亡率大约在十五～二十％之间，和现代相比非常高。虽然不是说今后就不会有事，但光是能看到美月平安，就足以让勇斗放下心中的大石。

可是，不能现在就腿软。

「辛苦你了！你很棒呢！孩子呢!?」

虽然听得到哭声，但是美月身边没有小宝宝。

由于哭声太响亮，回荡在房间里，一时间勇斗无法判断出小宝宝的正确位置。

正当勇斗东张西望时……

「陛下，孩子在这。是名男孩，恭喜您了！」

一名年约五十的产婆走了过来，怀中抱着被干净的白布包裹着的小婴儿。

应该是考虑到即位问题，才会那么说的吧。

对勇斗而言，孩子是男是女并不重要。

只要四肢健全，健健康康，他就满足了。

「我可以抱抱他吗？」

「好的。但是新生儿的脖子还没变硬，所以抱的时候要小心。」

「该、该怎么抱呢？」

勇斗不知所措地问道。

其实他已经在网路上查过新生儿的抱法了。

不过，空有知识和实际接触，往往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要是抱孩子时出了什么差错，害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消失，该怎么办？他无法不担心。

不容许任何失误。

现在的勇斗，紧张感与战斗时不相上下。

「失礼了。」

产婆露出暖和的笑容，让孩子的后脑靠在勇斗的手臂上。

「请用另一只手托住小婴儿的臀部。嗯，陛下做得非常好哦。」

「是、是吗？」

勇斗漫不经心地回道。他的注意力早就全部放在自己孩子身上了。

第一眼的感想是：好皱的脸啊。

他也知道这种感想很过分，但是没办法。

勇斗印象中的小婴儿，都是电视广告中那种睡得很香甜，脸颊丰润饱满有弹性的模样。

可是，眼前这个在怀中哭闹不已的孩子，整整九个月都泡在羊水里，肌肤自然是皱巴巴的。

虽然如此，但是……

「好、好可爱啊！」

勇斗知道自己的脸整个笑垮了。

客观而言，当然是电视上那种小婴儿比较可爱。勇斗在理智上也明白这一点。

虽然明白……

但是，在感情上，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千百倍。

「我是你爸爸哦。知道吗？希望！」

勇斗以事前和美月讨论好的名字呼唤道。

创造出充满希望的未来。也有这种祈愿的成分在内。

「呵呵，哥哥大人被希望少爷迷得神魂颠倒呢。」

「是啊，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会可爱成这样。」

「呵呵，但他真的很可爱呢。」

菲丽希亚凑过去端详着小婴儿的脸，眉开眼笑地说道。

「是吧？是吧!?」

「鼻梁的部分和哥哥大人很像哦。」

「咦？是吗？」

虽然勇斗自己不觉得特别像，不过听其他人说孩子的哪些部分像自己，感觉并不差。

反正就是可爱到不行。光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心头就有一股暖意流过。

就算是为了这孩子，也务必要让诺亚计划成功。勇斗在心里再次发誓道。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一件事。

「我现在才发现……哭声有两道？」

勇斗说着，竖耳倾听起来。除了怀中的孩子，确实还有一道快要盖过这孩子的响亮哭声，从里面的房间传来。

「呃……那边那个是……真是万分抱歉……」

产婆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反而令人更在意。

「怎么了？我不会生气的，你说吧。」

「是、是的。那个，太座生下的是双、双胞胎。」

「双胞胎!?」

勇斗惊讶地叫道。

他完全没想过这种事。

「是、是的，非常遗憾……」

产婆难以启齿似地，以沉郁的神情说道。

一股寒意窜过勇斗背脊。

「那、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话一出口，勇斗的胸口就猛然抽紧。

该不会有什么先天的残疾吧？

不安的感觉瞬间膨胀起来。

「咦!?不、不是的，那个，孩子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但是……」

勇斗的疑问反而使产婆感到很惊讶。

不明白产婆的言下之意，使勇斗觉得莫名其妙。

他反刍起产婆的话，总算会意过来。

「哦，是那个意思啊？真是的，别吓我啦。」

呼～勇斗长长地吁了口气。

有种真的快要虚脱的感觉。

但是手上抱着孩子，所以他还是勉强地站稳脚步。

「陛、陛下？」

产婆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问道。

对她而言，勇斗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被那么高贵的人连续逼问了好几次，会惶惑不安也是当然的。应该在害怕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冒犯了天威吧。

那种态度反而造成了勇斗的不安。但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勇斗就释怀了。

「哈哈，没事没事，我不介意生双胞胎啦。应该说这样更好呢。」

为了让产婆安心，勇斗露出温和的笑容，对她说道。

双胞胎是一种忌讳。

对于在现代日本出生长大的勇斗而言，双胞胎当然不是问题，但是直到近代之前，不分东西方，都有许多民族把双胞胎视为不祥的象征。

例如在日本，从平安到江户时代，双胞或多胞胎被称为「畜牲腹（一次生下复数个孩子，有如禽兽）」而避讳，以致出生的孩子不是被杀，就是送人，或者送到庙里出家。

德川家康之所以讨厌自己的次男秀康，有一种说法，就是因为秀康是双胞胎。

攸格多拉西尔对双胞胎的看法，可能也差不多是这样吧。

事实上，有不少人在暗地里对《爪》的双胞胎投以厌恶的视线。

讨厌双胞胎的理由有：双胞胎不是常态、对产妇造成的风险太高，容易伤害母体……等等。不过，对勇斗来说，只要母子均安，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双胞胎是忌讳的迷信，他根本不当一回事。

「总之你快把那孩子带过来吧，我很想抱抱他。」

「是、是，我马上去！」

产婆赶紧跑进里面的房间。

不知道另一个孩子长什么样子呢？勇斗期待不已，这时……

「那、那个，陛下，美月大人也想抱抱希望少爷。」

爱菲利亚朝勇斗走近，面带歉意地说道。

勇斗回头，只见美月以无比羡慕的眼神看着自己。

「啊，对不起对不起，你当然也想抱抱孩子呢。」

「呜呜呜！小勇好贼哦，我明明这么辛苦，却被小勇捷足先登～」

勇斗反射动作地抱着孩子跑到美月身边，却被美月以怨恨的声音抱怨道。

生产这件事上，美月确实很辛苦，会想得到第一个抱孩子的特权，也是当然的想法。

「对不起嘛。喏，你起得来吗？」

「不～行～身体没有力气～」

美月泪眼汪汪，以极为惋惜的声音说道。

双胞胎对母体的负担果然很大呢，就连起身都做不到。

「姐姐大人，我来帮您吧。」

菲丽希亚绕到美月身后，帮忙扶她起来。

把一个使不出力气的人扶起来，需要相当大的力气，但是菲丽希亚却轻而易举地办到了。就这点来说，不愧是英灵战士。

「嗯，谢谢你。」

「只是小事一桩。」

「喏，给你了。要小心哦。」

勇斗说着，把希望交给美月。

美月应该也很清楚自己现在使不上力吧，她把孩子的身体放在腿上，只以手臂捧起后脑。

「真的好可爱呀～希望～我是你妈妈哦～呵呵，菲丽希亚说得没错，鼻梁很像爸爸呢。」

美月喜孜孜地说着，以充满慈爱的眼神看着孩子，微笑着对他说话。

勇斗在那光景之中感受到一股神圣。

他甚至觉得美月的身后有圣光弥漫。

回过神时，泪水已经簌簌滚落下来。

看着那景象就会不由得感动万分。

「我把孩子带来了，这位是女孩。」

产婆抱着以淡桃红色布包裹的孩子，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哦！是吗？」

想沉浸在感动中还早得很。勇斗记起还有另一个孩子。

他以袖子抹去泪水，正想跑过去抱孩子时——

「不可以。小勇，这次换我先抱！」

美月以可怕的眼神瞪着勇斗说道。

刚才的圣母表情已然消失无踪。勇斗有一种不能违逆美月的感觉，如果违逆，接下来好像会变得非常可怕。

虽然这么说很蠢，不过他脑中正警铃大响。

——要是不照做，之后就不好过了。

毕竟是人称军神的勇斗。

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果断退兵。因此，他把抢先抱第二个孩子的权利郑重地让给妻子。

插图p151

「咦？你、你再说一次好不好？」

勇斗连连眨眼，反射性地回问美月。

他清楚记得美月说了什么。

但是，却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有没有听错。

「就是，可以让希望成为莉法的孩子吗？」

「……呃，你是认真的吗？」

勇斗眼神游移，僵着脸，再次确认。

自己的耳朵好像真的没有听错。

可是，这样一来反而说不通。

这对双胞胎已经是勇斗最重要的心肝宝贝了。

对于儿子，勇斗想尽可能地把所有的知识与技术亲自传授给他；对于女儿，勇斗已经可以想象，等女儿长大成人时，「请把您的女儿交给我吧！」对于出现在面前，向自己说这种话的男人，「你等下辈子吧！」勇斗肯定会翻脸这么说。

这两个孩子肯定也是美月的心肝宝贝。所以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美月会想把最爱的孩子过继给别人。

「哦，这是个好主意呢。」

「克莉丝!?」

稚龄少女双手一拍赞道。勇斗惊讶地看向少女。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是会不会太勉强了？时间上应该兜不拢吧。」

菲丽希亚也表示赞同，但同时也提出疑问。

妇女从怀孕到生产的时间，一般的说法是「怀胎十月」，不过实际上大约是两百八十天左右。

至于勇斗和莉法，才结婚一个月左右而已。

不用说也知道，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生下孩子。

可是克莉丝缇娜面不改色。

「关于这部分，只要利用父亲大人好女色的传闻，就能唬弄过去。就腹部的鼓胀程度而言，只要晚两个月宣布生产，时间上就兜得起来了。」

「原、原来如此。」

「菲、菲丽希亚!?」

连打从心底信任的副官都点头赞成，勇斗不禁感到心慌。

不知何时，自己变得孤立无援，四面楚歌了。

「唔，父亲大人似乎不太愿意呢。但是您也知道，这么做在政治方面有多大的效果吧？」

「…………正统性，是吗？」

勇斗皱着眉头，露出明显的厌恶神情，苦涩地啐道。

克莉丝缇娜干脆地点头。

「是的。父亲大人身上完全没有前王朝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神帝血统，关于神帝的正统性，只有『前任神帝希格德莉法的夫婿』，以及『前任神帝将帝位禅让给您』这两个根据而已。老实说，这样的政治基础非常脆弱。」

「是啊。」

勇斗点头承认。

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不过，假如是前任神帝与现任神帝所生的希望少爷，正统性可说不容置疑。」

「是、是没错啦。」

勇斗再次点头承认，但是表情显得很不情愿。

老实说，他丝毫没有要让自己儿子继承神帝的念头。

这种又麻烦，责任又重，压力又大，老是让人胃痛不已的位子，他一点也不想让心爱的儿子接手。

只要从想当神帝的人当中，挑出最优秀的人才，把位子交给对方就好了。这是勇斗的真心话。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部分。只要对外正式宣布希望少爷是莉法大人的孩子，是下任帝位的正统继承人，父亲大人就能成为希望少爷即位之前的过渡期神帝，而且也能以正统继承人之父的身份，强化政治基础。」

「……更进一步地说，这样一来，还能动摇现在包围在神都外围的《炎》的军心，是吧？」

「父亲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与一脸云淡风轻的克莉丝缇娜相反，勇斗重重地叹了口气。

战争时，师出有名是很重要的。

《炎》军攻打《钢》的理由是「讨伐僭帝周防勇斗」。只要让希望成为莉法的孩子，确立了勇斗的正统性，虽然并不彻底，但却能摧毁《炎》军的名义。如此一来就能打击敌方士气，敌方阵营甚至可能因此出现逃兵。

毕竟对手是那个织田信长。

就算使出手上全部的牌，也不一定能对付他。

「还有就是，如此一来莉法大人的死，就有了正当的理由。」

「……原来如此。还有这一招呢。」

为了确保勇斗帝位的正统性，莉法过世的事从婚礼后一直保密到现在。

可是，就像先前提到的，这是个生产死亡率很高的时代。

为了生下继承人而死，是一般民众最爱听的催泪故事。而且就像克莉丝缇娜说的，这么做不但有强化勇斗正统性的效果，还能把莉法之死对勇斗政权的伤害降到最低。

不只如此，还能降低替身美月的负担，最重要的是，从此不必再担心莉法过世的消息泄漏出去。考量到全盘情况，确实是非常有魅力的提议。

「王这种职业，还真是造孽呢。」

勇斗不禁自嘲地笑了起来。

瞬间计算出利害得失的自己。连孩子的诞生与妻子的死亡都拿来做政治筹码的自己。对于非演这种滑稽剧不可的自己，勇斗也只能笑了。

「先不论我个人立场，考虑到眼前情况，身为国家元首的我也只能这么做了。不过我还是要再确定一次，这样真的好吗？美月？」

勇斗凝视着美月，做最后的确认。

「嗯。是我自己想要这么做的。因为莉法是另一个我，所以我想帮她完成心愿。」

美月露出怀念故人的微笑说道。

勇斗原本以为美月是考虑到政治计算或勇斗的立场，才勉为其难那么提议的，但是看美月的态度，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另一个我，是吗？」

的确，美月和莉法的长相如出一辙。

不只如此，她们都是双符文的英灵战士，而且能借着符文的共鸣，在梦中见面、说话。两人之间确实存在某种不可思议的连结。

莉法生前也说过，她和美月是灵魂上的双胞胎。

就算她们之间有什么只有两人才能理解的心电感应，或者是特别的羁绊，也不奇怪。

「是吗？好吧，就让希望成为莉法的孩子。」

这天，《钢》对外宣布，正室美月生下了一名女孩。

名字是未来。

与希望合在一起，就是充满希望的未来——有这样的祈愿成分在内。

「贺主公喜获麟儿。」

尽管嘴上道贺，可是这男人的表情极为不祥，声音也相当阴鸷又平淡。

就算找遍全世界，八成也找不出比这男人更不适合说恭喜的人了吧。勇斗心想。

虽然内在是个好男人，但是外表与气场很容易造成他人的误解。他就是斯卡维兹。

「谢啦。不过接下来还有很多麻烦的事，今后还有得头痛呢。」

勇斗苦笑着把刚才的对话与决定告诉斯卡维兹。

虽然那件事是最高机密，但勇斗知道这男人的口风有多紧。

不论是什么样的秘密，他肯定都会深藏于心底，带进坟墓里吧。所以勇斗才能放心地对他提。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麻烦的情况呢。」

听着勇斗的转述，尽管斯卡维兹稍微惊讶地瞪大双眼，但最后还是理解地点头。

毕竟是为了培养人民与部队的法治概念，扮演起黑脸角色的男人。

他肯定比勇斗明白其必要性，而且精通见光死的世界中那些不堪入目的各种肮脏事。

「总觉得我把自己小孩当成政治道具使用了，实在很难释怀呢。」

「呵呵，很像主公会有的感想。」

「你是说我太天真吗？」

「确实很天真。不过，我这种人就是为此而存在。主公只要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下就好。」

「……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幸福了吧。」

「噗哧！啊啊，真是抱歉。」

斯卡维兹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

勇斗讶异地问道。

虽然斯卡维兹平常会以嘲讽的态度笑人，但是在勇斗面前发笑，是非常罕见的情况。

「哦，没什么。因为不久之前，约尔根殿下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呢。」

「连约尔根都那么说啊？」

「是啊，说我也该续弦了。」

「是吗？我觉得那样也不错哦。因为我希望你也能幸福嘛。」

「哈哈，虽然我外表看起来是这个样子，但是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斯卡维兹笑道。不是平时那种嘲讽的笑容，而是清爽的微笑。

看来他似乎是真心那么认为的。

可是，勇斗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够。

这个男人之于自己，有难以回报的恩情。

虽然说是他本人的要求，但勇斗总是把被人讨厌、被人憎恨、有生命危险的差事推到斯卡维兹头上。

尽管勇斗也觉得这样很对不起他，可是就组织而言，像斯卡维兹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人才，有很多事非由他做不可。

所以，勇斗才会把《豹》族宗主之位送给他作为报答。不过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还是和约尔根谈谈好了。」

勇斗自语着，点了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找约尔根商量商量。

想办法介绍个又聪慧又体贴，能够理解这个温柔笨拙男人的女性给他。

走出勇斗的办公室后，斯卡维兹不是回到自己房间，而是朝着其他方向前进。

途中，所有见到斯卡维兹的人，全都自动把路让出来给他。

并非因为他是《豹》族宗主，而是他身上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场。

但是，斯卡维兹完全不在意似地，大步走在宫殿里，最后停在某个房间门口，敲响房门。

「哪位？」

「是我。」

一道年轻的女声发问，斯卡维兹并不报上姓名。

但是对方似乎马上就知道来者是何人。

「请进，斯卡维兹兄长。」

「打扰了。」

斯卡维兹打开门，见到了歪歪斜斜地躺在沙发上的克莉丝缇娜。

尽管看起来像是在偷懒，但斯卡维兹明白，这是克莉丝缇娜故意装出的拟态。

装得笨一点，才容易降低他人的戒心，也才便于套出想要的情报。

之所以喜欢在众人面前捉弄艾尔贝缇娜，说不定也是出于让人以为自己「只会耍小聪明」的计算吧。

「你想怎么对待产婆？」

一带上门，斯卡维兹就单刀直入地问道。

就算不说重点，对方也了解他的意思。

「呵呵，不愧是斯卡维兹大哥，反应很快呢♥」

「要收拾她吗？」

明天晚餐想吃什么？斯卡维兹以这样的口吻问道。

皇子的出身秘辛，假如泄露出去，说不定会演变成动摇《钢》未来的严重问题。

所以，清楚这件事的人当然是愈少愈好。

把《钢》的未来赌在单纯基于接生经验丰富而挑中的产婆口风上，确实太冒险了一点。

「是。我认为这是最妥当的做法。」

「说得也是。用产婆来日无多的老命换取《钢》的将来，实在太划算了。」

斯卡维兹面无表情，平淡地道。

经营国家这种层级的巨大组织时，黑手是少不了的。斯卡维兹深谙这个事实。

假如没有黑手存在，可能会流更多血，害更多人受苦。斯卡维兹很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主公和太座应该会很不高兴吧。」

「是啊，这才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据说，过继孩子的事是太座美月主动提议的。

她肯定想都没想过，自己的提议居然会夺走某人，而且是帮自己接生的产婆生命。

不过，她没必要知道。

只要身在暗处的他背负起一切就好。

「可以麻烦您吗？」

「……我死后，应该没办法前往瓦尔哈拉吧。呵，但是在地狱挥剑，感觉起来也比较适合我。」

斯卡维兹把手放在刀柄上，自嘲地笑道。

第十五卷 ACT5

「唉唉，真是座比想象中更麻烦的城啊。这样一来，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攻陷了呐。」

信长站在城砦的瞭望台上，远远望着神都，搔着脸颊说道。

距离开始攻打神都，已然经过一个月了。

这段期间，《炎》军或是攻击，或是大声鼓噪，使尽围城战时常用的战术，但是说实话，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具体效果。

应该如此形容——

「城的规模实在太大了！」

这句话就说明了一切。

第一点，高到非比寻常的城墙。再加上《钢》军使用的弓箭射程优于《炎》军，太接近的话，只会徒增我方的损伤，因此难以向对方施加压力。

第二点，由于不能太接近城墙，城市本身的规模又太巨大，以噪音进行精神攻击的战术也难以发挥效果。

第三点，为了避免过于分散兵力，包围网的强度反而不够扎实。

特别是神都东方有条名为伊芬河的大河，《钢》军可以借着水路，尽情补充粮食与武器。

因此，围城几乎没有效果。

远远看去，城墙上的卫兵们个个精神饱满，完全不见睡眠不足或憔悴不安之色。

「算了，反正好戏现在才要开始。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呐。」

在南门与西门旁建筑城砦，是为了应对出城攻击的《钢》军，及确保与根据地※穆斯贝尔海姆间的后勤。（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原始深渊南方的火之国穆斯贝尔海姆（Muspelheim）。）

换句话说，这两座城砦的主要功能是防卫，是用来强化立足点的基地。

「大人，从津利出发的援军来到这附近了，总数约一万人。」

少主兰报告道。

和预料中差不多的数字。

信长豪迈地点头。

「是吗？咱们到北门旁布阵，等他们过来吧。」

虽然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只要建好基地，就能以少数兵力抵御敌人的攻击。

多出来的兵力，则可以运用在其他各种场合。

这就是来自日本的织田信长的基本战略。

「《炎》军的主力部队开始往神都北方移动，总数大约三万。」

「为了阻止援军和我们会合吗？真是的，有种『一直是我的回合』的感觉耶。」

听完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勇斗苦着脸哼道。

这句话的梗出自某部少年漫画。有些游戏在战斗时，敌我双方会轮流进行攻击。利用某些方式使敌人无法攻击，让我方一直处于攻击状态，这就是所谓的「一直是我的回合」。

「那么正式的城砦，分别驻守一万士兵，光靠我们的战力，是无法拿下它们的。」

假如出兵攻打其中一座城砦，还来不及攻下，另一座城砦就会出兵救援了。而且，还会被移动到北方的《炎》主力部队夹击。

不能随便冒这种大险。

「要攻击主力部队吗？和来自津利的援军联手夹击的话，双方兵力相当，应该很有胜算。」

「就算那么做，我还是觉得很恐怖啊。总觉得对方已经设好了局。」

主力部队往北走，很有可能被神都的《钢》军与来自津利的援军夹击。这种事，信长当然早就料到了。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在乎地移动。从他过往的战历看来，他肯定早就准备好对策了。

而且，事实上，主将的能力、士兵的精练程度、武器护具的品质，《炎》军全都优于《钢》军。在这种情况下，认为《钢》军胜算很大，只能说太过乐观。

想象得出来，当《钢》军和《炎》军的主力部队缠斗时，被来自西方与南方城砦的《炎》援军夹击的场面。

也就是说，勇斗他们只能咬着指甲，眼睁睁看着《炎》的主力部队移动到北方，却什么都不能做。

但是，如此一来，《炎》军应该会在北门旁建造新的城砦，如果演变成那样的话，情势将会更形恶化。

「真是的，什么叫做『杜鹃不啼，则杀之』啊？根本大错特错了。」

勇斗焦躁地啐道。

信长的战略一向老练、狡猾又慎重，而且极为重视合理性。

一连串的安排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完全感受不到勉强行事的部分。

恐怕是在漂流到攸格多拉西尔的这十年来，他早已周全又仔细地模拟过无数次夺取天下的战略，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开始出兵的吧。从目前的战略中，完全看不出来多余之处。

《孙子兵法》也说过「※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编注：出自《孙子兵法》军形篇。）

确实就是如此。

真正见面后，勇斗更是深刻感受到这件事。

——织田信长是在开战前就做好必胜准备的，战略方面的天才。

例如付城战术，虽然应该也有其他人想得到或发现这种战略的优点，可是基于财政或资源问题，通常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把这种不可能的想法化为可能，就是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真正可怕的地方。

实现这种战术之前，必须先完成各种改革，极度强化国力才行。

而且是在短短的十年内。

很明显的，这个信长比勇斗从文献中认识的信长更进化了。

不断地累积经验，只能说是老当益壮吧。

「话是这么说，不过一旦有状况时，又能以惊人的速度果断地下决策呢。」

碰上紧急状况时，例如勇斗下出对《炎》包围网这步棋时，信长又会一反原本周全、仔细的做事方式，强行突破现况。

至少，在《炎》与《枪》相争时，使出「神帝」这张王牌的《钢》，是居于优势的。

但曾几何时，形势却在瞬息之间翻转。各方势力并没有依照勇斗预期，站到《钢》这边。

手法实在太精彩、太鲜明了。

「遇柔则刚，遇刚则柔。实在是变幻莫测，无隙可乘呢。」

老实说，面对信长那压倒性的实力，勇斗除了咂舌，也别无他法。

可是，对勇斗来说，他有非完成不可的事。

所以，他不打算坐以待毙。

「呵呵呵，好久没有处在这种紧张感里了呢。」

约尔根双手抱胸，重重地坐在帐篷中的椅子上，激动地颤抖不已。

他是《钢》的核心氏族《狼》的宗主，这次奉《钢》的少主黎芮儿之命，以总司令的身份，带领一万大军前往神都格拉兹海姆助阵。

「哎呀？精神亢奋是无所谓，但是您真的没问题吗？您最近不是都把战斗的事丢给年轻人去做，退居后方了吗？」

一旁的男人打趣地挖苦道。

男人是艾尔贝缇娜、克莉丝缇娜那对双胞胎的亲生父亲，《爪》族宗主伯特韦德。

他的头发稀疏，发线彻底后退，脸上挂着阿谀奉承的笑容，感觉像是没出息的普通中年男子。但他其实是《钢》排名第四的重要干部，以老谋深算著称。

过去，他曾与《灰》、《牙》立下密约，精彩地击败了当时《狼》族少主洛普特，也就是后来的弗贝兹伦古。

这次出兵，就是看上了伯特韦德这种能力，才会指定他为援军的副司令。

「哼，可别小看我。虽然最近这三年来，基于父亲殿下的意思，我一直在后方做行政支援，但是耍起枪来，我可不会输给年轻小伙子哦。」

「呵呵，您看起来确实相当硬朗呢。最后一次在战场见到您，应该是五年前的事了吧？感觉起来，现在的您比当时更有活力呢。」

伯特韦德怀旧地眯起眼睛说道。

过去，《狼》与《爪》还处于敌对状态时，两人曾在战场或谈判桌上交手过无数次。

如今，两人居然像这样并肩作战，只能说世事难料吧。

「哈哈哈！一直待在父亲殿下身边，整个人都变年轻了……不过，寿命也缩短了不少。」

「呵呵，说得也是。想象得出来那是什么情况呢。」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老是做一堆颠覆常识的事，也不帮身为实际执行者的我们想想。」

尽管嘴上抱怨不已，但约尔根的表情却相当愉快。

辛苦的回报愈多，愈能让人产生满足感。

「托父亲殿下的福，我们也前进到很远的地方了呢。那位大人成为宗主之前，不论如何努力拼凑，能集合的兵力，顶多只有两千而已；但是现在，父亲殿下率领的主力部队有两万人，再加上我们这些援军，总共是三万人哦！不过四年时间，兵力就成长了不只十倍呢。」

「真的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呢。」

伯特韦德感慨良多地点头。

他与前面提到的《灰》、《牙》立下密约时，曾经听他们说过，光是召集人手就很辛苦了。

而且也只凑到了现在《炎》军的十分之一兵力，也就是五千人而已。

「喂，你们要沉浸在回忆中到什么时候啊？」

淡淡地给两人泼冷水的，是援军的另一名副司令，《灰》族宗主道格拉斯。

不过，他说得没错。

现在确实不是闲聊往事的时候。

「啊哈哈，不好意思。好了，让我们来确认一下现况……」

约尔根敷衍道，低头看着摊开在桌上的附近一带地图。

神都上放着象征兵力、《钢》徽章模样的黏土棋子。

南方与西方各画着代表城砦的记号，上面各放着《炎》徽章模样的黏土棋子。

棋子的大小，代表军队的规模。

「两座城砦各有一万士兵，北方是《炎》族宗主亲自率领的三万大军。真是麻烦的布阵啊。」

约尔根皱眉沉吟道。

「确实。」

伯特韦德也点头表示同意。

《炎》军驻扎的地点，是没有人烟、野生花草繁茂、视野极为良好的平原。

没有比那样的地形更适合大规模的军队使用了。

平坦的地形，方便把士兵全数投入战场。

至于兵力少的一方，形势当然也会因此不利。

敌军数量众多，平地又有利移动，因此能迅速包围我方。而且视野太良好的话，也没办法使用埋伏之类的招数。

「他们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是吗？」

「没错。敌人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实在是麻烦的对手啊。」

唉～约尔根叹道。

从《炎》军过去的行为模式看来，只要我方不动，对方就会趁机以物量优势，开始建造城砦。

那样一来，通往神都的路等于被封锁，约尔根的援军更难抵达。

但是，直接与《炎》军交战的话，我军肯定没几下就会被对方打败。

「……唔，周围氏族的动向如何？还是不肯出兵吗？」

约尔根瞄了伯特韦德一眼。

伯特韦德是克莉丝缇娜的生父，也是教她谍报战的种种技巧、诀窍的老师。

而且伯特韦德还有自成一格的情报网，这也是任命他担任副司令的原因之一。

「嗯。虽然《铠》、《盾》和《兜》都召集了兵力，却全都没有出兵的意思。」

这些全是对神帝勇斗表示恭顺的氏族。

尽管《钢》已经催过好几次，要他们快点参战，可是他们不是说还在看时机，就是说还在观望敌人的破绽，找尽借口，就是不肯出兵。

哼！约尔根讥讽似地啐道：

「全都只会看风向吗？没想到声望那么高的武器氏族，也堕落到这种地步了呢。」

没事时，就以自己是帝国元老后裔的嘴脸耀武扬威；神帝有难时，却全都不敢动弹，实在令人鄙夷。

他们应该还在观察，《钢》与《炎》的优劣形势吧。

目前《炎》正稳扎稳打地布局。如此一来，他们八成不会站到看起来不妙的《钢》军这边。

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沦为《炎》的下一个攻击目标。

「嗯，真是伤脑筋。假如他们愿意出兵，不但可以扭转兵力上的优劣形势，甚至能因此见到胜机。可是没先见到胜机的话，他们就不愿意出兵。真是两难的状态啊。」

「是啊。不过这部分的事，就交给父亲殿下处理吧。」

约尔根连挣扎都不挣扎，直接放弃思考。

毕竟敌人是连那个虎心王都能轻易杀死的超级大怪物。

人类无法与怪物为敌。那种怪物，还是交给同样不是人的军神处理就好。约尔根已经完全看开了。

「总之，还是先把我们的份内工作做好再说吧。」

「一动也不动呢。」

信长盘腿坐在宗主用的阵屋（临时军营）里，无聊地拄着脸颊说道。

距离《钢》的援军抵达神都附近，已经半个月了。

这段期间，不论是躲在神都内的《钢》军，或是从津利来的援军，都只是观察着《炎》军的动向，完全不发动攻击。

「因为动不了吧？」

「虽然老身是那样设局的没错，但他们不是动不了，而是故意不动。」

信长以半是确信的口气回答兰的问题。

周防勇斗不是那种会眼睁睁坐以待毙的人。

就算是现在，他也绝对正虎视眈眈地窥探着逆转局势的机会。

但同时，他也绝对很清楚——

现在出兵的话，自己没有胜算。

「原来如此。真是惊人的自制力呢。」

「嗯，是个未来不可限量的小娃儿呐。」

明知时间拖得愈久，情势对自己愈不利。

当被布卷逐渐勒紧喉咙时，那种不安感是非常难以形容的。

不安，会窄化视野，使人变得冲动。

而当那些人因冲动而分不清前后左右时，等着他们的，当然也只有失败而已。

按捺不停涌上的绝望，抑制想逃的心情，相信着不知是否真会来临的胜机，温存体力，韬光韫玉，忍到最后一刻。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抓住奇迹。信长亲身体验过这件事。

「但是，老身可不会让你有隙可乘哦！小娃儿。」

信长露出犬齿，壮烈地狞笑起来。

距离行元服之礼（十五岁）将近五十年了。那是在战场度过一生的男人才有的，凶神恶鬼般的容貌。

「这场战争，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呐。」

尽管目前是《炎》军较占优势，但也不是能掉以轻心的状态。

胜利女神的天秤，还没决定该倒向哪一边。

所以信长也同样不能轻举妄动。

现在，信长率领的《炎》军主力部队，能在三刻（六小时）之内移动到西门，在半天之内移动到南门旁的城砦。

距离驻扎在《剑》最南方城砦中的津利援军，则有一天的路程。

来回需要两天时间。

至于战斗本身，不知道要花多少天。

假如这段期间里，南门或西门的城砦被夺，补给线被切断，《炎》的主力部队将会孤立无援，届时仍在观望情势的周围氏族将会一口气投向《钢》那边，一齐出兵围剿《炎》军吧。

如此一来，局面将会瞬间倒向《钢》，换成《炎》军陷入危机。

虽然照常理而言，城砦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被攻陷，但是信长听说《钢》军拥有强力的攻城武器，所以还是大意不得。

反过来，假如《钢》的主力部队或援军没耐心继续等下去，忍不住出击的话，《炎》就几乎全面获胜了。

「在日本时，老身只差一步就完成了天下布武的梦想。这次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小娃儿，咱们就来比耐心吧！」

可是，在这个时间点，就连信长也没有发现。

引导他陷入这种思考模式的，正是勇斗的策略。

一旦使出付城战术的话，时间拖得愈久，情势对《炎》愈有利。

这是信长亲身体验过的，不可动摇的事实。

所以，信长不会去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也就是——勇斗真的是在拖延时间。

「再过一下，风向就会变了哦——会从那边吹过来——」

「了解——你们这些家伙听见了吗！风向北北西，快点把帆放下来！顺便把这事告诉另外两艘船！」

「「「「「是!!」」」」」

插图p181

壮汉们依照指示，开始俐落地干活。

不久之后，船就加速到有感觉的程度了。

横帆吃饱了从背后吹来的顺风，一口气地往前冲。

「艾尔贝缇娜叔母大人真是太了不起了。」

「欸嘿嘿，没有啦——下指示的人是船长，扯帆的是大家呀。」

少女——艾尔贝缇娜腼腆地搔着后脑勺，不过却一脸被夸得陶陶然的模样。

「哦！提督妹妹真会说话！」

「帮提督妹妹做这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啦！」

「没错没错！都是因为有提督妹妹，才有我们啊！」

水手们七嘴八舌地哇哇叫道。

身为《钢》的水军司令，艾尔贝缇娜得到了「提督」这个职位。但大概是因为本人个性的缘故，水手们都叫她「提督妹妹」。

「告诉你们多少次了！不可以这样叫提督大人！」

船长皱眉开骂。

「不要那么死板嘛——船长。」

「这可是表现我们的尊敬和亲爱之意的叫法哦！」

「没错没错！虽然我们不愿意为船长而死，不过可以为提督妹妹而死哦！」

「哇哈哈！说得好，就是这样！」

水手们完全没有反省之意，反而更夸张地开起玩笑来。

不过，就像他们说的，水手们绝无轻视艾尔贝缇娜之意。

虽然经验尚浅，但他们都是水手。

已经亲身体会过风的重要性了。

能读风的人，都是值得崇拜的对象，假如对方是活泼可爱的少女，就更不用说了。

不只如此，在漫长又无聊的海上旅途中，光是有她在，生活就变得热闹又有趣。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艾尔贝缇娜已经彻底变成水手们的偶像了。

「真是的……提督大人可是周防勇斗陛下的直系义女啊……」

只有船长仍然无法接受这种叫法，一个人嘟哝个不停。

船长和其他受雇的水手不同，是《豹》族宗主斯卡维兹的义子，在斯卡维兹的教育下，非常重视长幼有序的观念。

「没关系啦，我不在乎被叫提督妹妹啊。」

「不是这方面的问题。这样一来，就不能作为榜样……」

船长仍试图挣扎。

「我不是不懂你的感觉，但是并没什么问题吧。」

「吉、吉可露妮叔母大人！」

腰挺得笔直的银发少女走了过来。

奉勇斗之命，吉可露妮带着部下亲卫骑兵团乘上这艘船。

顺带一提，她身后那名垂着两条辫子的少女，正因为晕船而趴在船舷大吐特吐，为海中的鱼虾提供美味餐点。不过，假装没看见这回事，是对女性应有的礼貌。

「既然所有人都忠实地照着命令行事，就没必要拘泥于表面的称谓问题。」

「是！既然叔母大人这么说，小人就没有意见！」

船长的表情显得颇为兴奋，甚至有点发红。

吉可露妮是神帝周防勇斗少数的直系义子之一，也是《钢》里战功首屈一指的猛将。

除此之外，她还是从自己义父斯卡维兹那儿得到『最强银狼』称号的人。

看在身为斯卡维兹的义子，但顶多是末端干部的船长眼中，吉可露妮可说是遥不可及的天上之人。

「哼～换成是我说的话，船长就不听～」

「呃，不，那是因为、那个……」

艾尔贝缇娜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抗议。船长总算回过神，但是想不出好借口，显得颇为狼狈。

「就是嘛就是嘛！船长真过分！」

「船长才是最看不起提督妹妹的人吧！」

「快点向提督妹妹道歉！」

「又扁又塌的大鼻子——！」

水手们也趁机叫嚣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脸上都带着笑意，一看就知道是在开玩笑。

假如没有如此注重纪律的船长领导众人，组员们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其实船长也深受水手们的尊敬。

「喂！说最后那句话的给我站出来！其他话我可以装成没听到，只有那句不行！居然戳了我最在意的部分！」

「呜啊——！惨了！」

「在你们正忙的时候插嘴，不好意思。」

「欸!?不、不会？请问有什么事呢？」

船长正揪着一名水手的领子，抡起拳头，但是一听到吉可露妮说话就立刻放开，以高亢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道。

不过吉可露妮并不在意他的反应，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还要多久才能抵达赫尔海姆？」

那是攸格多拉西尔大陆最南方的地区。

气候相对温暖，自古以来，※华纳克维斯河流域的北方就因土壤肥沃而繁荣，再加上织田信长推行各种农业改革，如今，那儿已成为全攸格多拉西尔作物生产量最大的粮仓地带。（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中的华纳克维斯河（Vana-Kvísl river）。）

同时，也是《炎》的根据地。

「哦——这里就是赫尔海姆啊？果然很温暖呢。」

一下船，艾尔娜就兴味盎然地左右张望。

她的头发齐肩，是名让人觉得很活泼开朗的美女。

尽管如此，她的腰间却挂着一把真剑。

「徒步半个月的行程～只花了三天就抵达～居然连这种东西都建造出来了～」

一旁的芭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来这里之前，她见识到了大众澡堂、水车、黏土板之家、驿站制度……等等，各种划时代的建设与制度，深受震撼。至于盖伦船，则成了最后一击。

在知道这些点子全出自勇斗之后……

「被吹捧成～攸格多拉西尔前三的智将～让我一直很得意～其实根本是贻笑大方～不自量力～」

她陷入严重的自我厌恶之中。

「用不着这么鄙视自己。陛下来自天上之国，区区人类的你比不上他，也是当然的。」

「席儿姐～」

芭菈回头，说话的是一名银色长发及腰的妙龄美女。

那美女身形纤细，举止优雅，感觉相当成熟稳重。

她带着六名携带武器，年纪分布在十几至二十岁之间的少女，从船上走了下来。

在一群粗犷的男人中，这几名女性更是显得楚楚可怜。

不过，她们身上皆散发着不凡的气势。

因为她们全是英灵战士，是《剑》自豪的九人精英集团『扬波之女』。

「该切换意识了。这里已经是敌境了，芭菈。」

「是～」

席儿冷冰冰地说道。芭菈耸了耸肩，乖乖答应。

尽管席儿乍看之下只有二十出头，但其实她已届不惑之年，而且是教育其他『扬波之女』各种战斗技巧的『魔鬼』教官。

亲身体验过席儿有多可怕的芭菈，马上就察觉到，现在不能和席儿乱开玩笑。

就这点而言，她果然比直肠子的艾尔娜等人灵巧多了。

「在维格利德时出了大丑的我们，必须借着这一战，洗刷污名才行。」

一听到「维格利德」几个字，『扬波之女』们脸上全闪过紧张的神色。

那是她们所有人共同的心理阴影，令人痛恨的回忆。

号称最强的英灵战士集团，威名远播的她们，在维格利德会战中除了芭菈之外，全被《钢》军轻松俘虏了。

至于芭菈，虽然号称攸格多拉西尔排名前三的智将，可是在面对勇斗时，也一筹莫展。

『扬波之女』的声威，在那场会战中被摧毁到片甲不存。

「这次的征召，是我们挽回声誉的大好机会。」

众人以凝重的表情点头。

看来她们全都很清楚这件事关系重大。

三艘盖伦船，顶多只能载运一千五百人。

扣掉船员，其实只能运送一千三百名左右的士兵。

得以少数精英完成任务才行。所以她们才会雀屏中选。

假如不能达成勇斗的期望，『扬波之女』就真的一蹶不振了。

「好，我们要上了。让《钢》的人们看看我们『扬波之女』的真本事吧！」

「「「「「「「「是!!」」」」」」」」

插图p187

轰——————!!

喀啦喀啦喀啦，轰隆隆隆隆隆隆!!

这天，留守在布立君达沃尔的马利帕斯，被差点震散骨头的噪音与崩塌声吵醒。

「怎么了!?又地震了吗!?」

他吓得从床上跳起，张望四周。

会那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攸格多拉西尔人全都对那场大地震心有余悸。

可是就他所见，房间内的家具和日用品都好端端的，没有晃动的迹象。难道自己睡傻了，做了恶梦吗？正当他那么想时……

轰——————!!

喀啦喀啦喀啦，轰隆隆隆隆隆隆!!

刺耳的可怕噪音再次响起。

不禁让人怀疑，是不是陨石从天而降了。

但是，马利帕斯从来没听过同一个地点被陨石连砸两次的事。

「来人啊！有没有人在!?」

「是！大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小的立刻去确认！」

他紧张地叫侍从出去确认情况。

不过，还没等到侍从回来——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外头就传来震天的咆哮。

岂有此理的状况使马利帕斯愣住了。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没道理，使他的脑袋当机了。

「好痛。不是梦吗？」

马利帕斯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确实很痛。

也就是说，这不是梦。

可是，眼前的现实，未免太超脱现实了。

「不好了！马利帕斯大人！有敌袭！敌人正在攻击我们！」

这时，侍从也慌慌张张地回报了。

事已至此，马利帕斯也只好接受现实。

有人正在攻击《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

「哼，是哪来的强盗吗？要是以为可以趁现在打劫，根本就不知死活。」

信长出兵远征时，几乎带走了布立君达沃尔的所有兵力。

只留下了一千名左右的士兵维持治安与处理各种行政事务。

虽然说只有一千人，但毕竟都是专司战斗、擅长团体战的职业军人，一向与战术或纪律无缘的强盗土匪，自然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两三下就可以把盗贼们赶跑了。马利帕斯斗志正高昂。

「是《钢》军！是吉可露妮率领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

「你说什么!?」

他不禁瞪大双眼，大叫起来。

『最强银狼』吉可露妮率领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即使在布立君达沃尔，也是知名的战斗集团。

据说他们是《钢》能飞快地拓展版图的原动力。

传闻，吉可露妮杀死了《蹄》族尤古伟、《牙》族西吉斯蒙德等众多名将，是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骑兵团。

「怎么可能！这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马利帕斯焦躁地尖声问道。

这也是当然的反应。因为此处是距离敌境非常遥远的，大国《炎》的族都。

敌人绝对不可能攻到这里！

「不、不知道，他们突然从黑暗中出现……」

「算了！总之先防守再说，立刻请求信长大人及附近城市的支援！」

就这点而言，马利帕斯不愧是被信长托付了族都的男人。

就算碰上意料之外的状况，也能在极短时间里重整思绪，做出正确指示，相当值得敬佩。

一般人被逼到走投无路时，很难保持正常的判断力。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非常困难。

「就算对方是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布立君达沃尔的城墙也没那么容易被突破！我们应该可以撑到援军到这……」

「城、城墙已经被突破了！」

「什么!?」

马利帕斯说不出话，只能惊骇地瞪着侍从。

岂有此理到这种程度，真的是荒谬不已。

他现在听取的，是第一次袭击的报告。

意思就是说，从敌人发动攻击到现在，还不到半刻钟时间。

尽管如此，固若金汤的布立君达沃尔的城墙，却已经被突破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难道说……有内应吗!?」

也只能这么想了。

内应趁着黑夜悄悄打开城门，让敌人进入城内。

虽然这是考虑到现实状况而做出来的推测，可是却被「超乎常识」的事实推翻了。

「不！敌人是直接破坏城墙，从缺口闯进来的！」

「啥啊啊啊啊啊啊!?」

马利帕斯下巴几乎掉到地上，忘我地大叫。

「你说什么!?破坏城墙!?」

「是、是的。刚才的巨响似乎就是破坏城墙的声音……」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以人类的力气，瞬间破坏那么巨大的城墙呢？

完全想象不出来。

轰——————!!

喀啦喀啦喀啦、轰隆隆隆隆隆隆!!

这次的巨响更接近了。

震动从马利帕斯的脚底传了上来。

「他、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马利帕斯陷入恐慌，再次尖声问道。

人类总是害怕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自己不明白的事物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

眼前，似乎发生了什么非比寻常的事。尤其是对我方非常不利的事。

尽管如此，自己却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晓得。

会害怕到当着部下的面浑身发抖，也是无可厚非。

「报、报告！」

又有士兵紧张地闯了进来。

「这次又是什么事!?」

「宫殿的围墙被破坏了！」

「!?」

不只布立君达沃尔外围的城墙，连宫殿的围墙也……

速度实在太快，快过头了。

「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他们朝着城墙扔下巨大石块！城、城墙因此被撞破了……」

「巨大石块!?难道他们之中还有神话里的山之巨人吗!?」

「这、这我不清楚……可、可是这件事是真的！」

「唔～～～～」

马利帕斯苦恼地抱着头。

对他而言，最不幸的一点是：他不是基于将才，而是因为具有行政方面的才能，而被信长看上的。

所以信长才会把远离敌境的族都，而不是国境要塞托付给他管理。

信长对马利帕斯的期望是：无碍地治理族都、确实地征收作为税金的农作物、持续不断地把武器与粮食运送到远征中的《炎》军那儿。

所以，信长没有把《钢》军拥有能投掷巨岩的攻城武器的事告诉他。

不论马利帕斯多么苦恼，骚动声依然不停地从远处传来。

敌人似乎已经闯入宫殿中了。而且声音离这里愈来愈近。

「尽、尽快把士兵集合到大厅！我们要在那边迎击敌军！」

马利帕斯紧张地做出指示。

侍从立刻离开传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没多久后——

「快停、呜啊！」

「不、不准通过这、呃啊！」

「太、太强……了……！」

「这些家伙是怪物吗!?哇啊！」

士兵死前的惨叫声不断从门的另一头响起。

敌人似乎进逼到门外了。

砰！门被踢破。

一群外貌姣好的女性出现在房间里。

又是一幅超现实的景象。

「哈哈！这是梦！这一定是恶梦！」

这是马利帕斯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布立君达沃尔被攻陷了!?」

与《钢》军开战的两个月后。

信长惊讶地回问，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完全是始料未及的情况。

甚至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消息。

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所以信长早就做好让它不可能发生的万全准备。

「怎么可能！库加那家伙在干嘛!?」

从《钢》的根据地亚尔夫海姆前往《炎》的根据地穆斯贝尔海姆，需经过华纳海姆地区。

远征前，信长已经事先在华纳海姆北方，原属《雷》领土的城市，配置了一万名士兵与可靠的将领，防止《钢》军从华纳海姆进攻。

但是，别说库加驻守的城砦遭到攻击的消息，信长连《钢》军攻入华纳海姆的事都没听说过。

尽管如此，布立君达沃尔却已经被攻陷了。

这就是所谓的晴天霹雳吧。

「我也不明白。三天前我们才收到库加阁下一切正常的报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旁的兰严肃地皱眉。

快如闪电，是信长行动时的信条。

所以他当然也和勇斗一样，在领地内广设驿站，整顿好传递讯息的联络网。库加的报告，署名之处的日期是七天前。

从布立君达沃尔传送消息到信长这里，就算快马加鞭，也需要两天的时间。

也就是说，纵然毕尔斯基尔尼尔在七天前被攻陷，《钢》军也得在短短的五天里穿过整个华纳海姆，并攻陷布立君达沃尔，时间才兜得起来。

「很明显，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呐。」

信长将手按在嘴上，沉吟道。

虽然能传达的资讯量不多，不过除了驿站之外，《炎》还设置了许多传递紧急军情的烽火台。假如毕尔斯基尔尼尔遭到攻击，信长一定会收到消息。

但是却没有。

从现有资讯看来，《钢》军是在未经过华纳海姆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在布立君达沃尔。

想到这里，信长恍然大悟。

「对了！是海路！」

信长一拍额头叫道。

也只有这条路可以走了。

「这么说来，那小娃儿在会谈时确实提过打算移民新天地之类的话呐。他悄悄做好航海的准备了吗？呿！居然被他骗倒了。」

毕竟这是必须花上百年单位的时间，才能把炼铁术或制作车轮的技术传到邻国，资讯传播速度极慢的时代。

尽管信长在津利、雅尔菲德、弗尔克范格之类的大城市都放了密探，但是乡下地方的情报，他就接收不到了。

开战之前，信长仔细调查了《钢》过去的战术与战略，然而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以船只作战的战法。

而且他也从未听说过《钢》建造大船的消息。

所以信长一开始就没想过那种可能性，把从海路进攻的情况排除在对策之外。

结果反而正中对方下怀。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北方那些援军，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钉在阿斯嘉特的诱饵吗？」

「就是这么回事呐。」

兰恨恨地啐道，信长点头。

假如援军一直不出现，信长一定会感到不对劲。

会怀疑勇斗其实不是想保住神都，而是另有目的。

觉得其中必定有诈。

为了不让信长产生这样的疑虑，把兵力调回去守卫布立君达沃尔，所以才会调派援军，让他们停留在神都北方。

而且，《钢》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也不是为了窥伺《炎》军的破绽，找机会偷袭。

纯粹是为了争取时间。

用付城战略的话，拖得愈久，对《炎》军愈有利。

诱导信长产生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让信长照着自己的计算行动。

「真是令人火大的小娃儿啊！」

信长不得不承认，形势再次被逆转了。

《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是正在攻打神都的《炎》族五万大军最重要的后勤地点。

布立君达沃尔的附近，有信长花了十年时间经营的粮仓地带，而且现在正好是冬小麦的收成期。

攻陷布立君达沃尔，等于毁灭了《炎》军的后勤补给。

就算继续战斗，不消多久，《炎》军肯定会闹饥荒。

「没办法了，只好暂时撤退。」

信长果断地做出决定。

不论之前的情势对我方多有利，只要看出败象，就立刻接受现实，做出对应。

用说的很简单，但是留恋现况是大多数人会有的毛病。

人们会因此犹豫不决，浪费时间在烦恼上。

毫不犹豫地斩断烦恼，迅速做出正确的判断。

这就是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了不起的地方。

「父亲大人，《炎》军开始撤退了。」

「终于啊。」

听了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勇斗呼～地长长吁了口气。

这两个月来，他过得非常紧张。

攸格多拉西尔随时可能陆沉。

但是，要胜过信长的话，勇斗也只想得到这招了。

每天被夹在对未来的不安与对现实的考量之间，老实说，他觉得快发疯了。

「看来布立君达沃尔被攻陷的消息，已经传到他们那里了呢。」

勇斗借由飞鸽传书，从吉可露妮那儿收到报告了。

而且也早做好准备。

所以他根本是翘首盼望着《炎》军开始撤退。

「克莉丝缇娜！」

「是。」

「命令潜伏在周围氏族的风之妖精团，大大宣传布立君达沃尔被攻陷，以及《炎》军撤退的事！还有，叫约尔根立刻出兵！」

「我明白了。」

克莉丝缇娜如风一般，嗖地消失了。

虽然知道她只是消除了自身气息而已，但勇斗还是觉得很厉害。

「菲丽希亚！」

「是！」

「全军已经做好配置了吧？」

「当然。《钢》全军照着哥哥大人的命令，集结在西门了。」

「很好！」

勇斗猛然起身，椅子差点因此翻倒。

他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宫殿，乘上爱用的马战车，从大道来到西门。就如菲丽希亚说的，两万大军正整齐地排列在西门前，迫不及待等着勇斗下令。

『辛苦各位忍过了这两个月！』

借着《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之扩音能力，勇斗的声音传入所有士兵耳中。

维格利德会战时，把友军所有士兵全变成狂战士的用法很可怕，不过像这样当成扩音器使用，也相当方便。不愧是人称『王之符文』的存在。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的得力左右手「最强银狼」吉可露妮，已率领着亲卫骑兵团，攻下了《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大声欢呼。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即将踏上战场。

既然要作战，当然想赢得胜利，凯旋归来。

所以，听到这种振奋人心的话题，当然开心。

『敌人得知这个消息，正在紧急撤军。想追击他们，就趁现在！』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还有一件事！我的第二正妃希格德莉法在今天产下一名男婴！这正是吉兆！』

「「「「「噢噢噢噢!!神帝万岁!!神帝万岁!!」」」」」

士兵的鼓噪到达最高点。

勇斗早已做好决定，要把出击的那天当成希望的生日。

毕竟这是会把龟甲丢入火中，以烧出来的裂痕为国运进行占卜，政教合一的时代。

开战前，总司令生下期盼已久的继承人。

没有比这更吉利的祥兆了。

把亲生子作为政治道具，虽然令人心痛，但是与信长为敌时，勇斗没有说不的余裕。

『全军出击！好好发泄先前累积的郁闷吧!!』

「已确认到烽火。《钢》军似乎开始行动了。」

「还真快！器量果然和那个和平傻子朝仓义景完全不同呐。」

信长不禁感叹起来。

他想起当年的金崎之战。

虽然他对自己当初的撤退速度非常自豪，可是，士兵的折损程度少到惊人，一部分也是因为朝仓军内部意见不合，降低了追击的力道。

朝仓义景不但不理会义昭的进京命令，就算加入了包围网，也不肯出兵战斗。无论多好的机会来到眼前，还是不为所动。

所以信长才能顺利逃脱。

假如治理那片越前之地的诸侯是武田信玄或上杉谦信，信长可能已经跪伏在包围网前了。

虽然不该把勇斗和那种愚蠢的男人相提并论，但是勇斗的速度真的很快。

应该说，快过头了。

「北方也确认到烽火的存在。驻扎在《剑》城砦的一万《钢》军似乎也开始行动了。」

兰以公事公办的语调，平淡地报告着。

愈是危急的场面，这个男人的心就愈冷静，思考也愈透彻。

所以信长才会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加以宠爱。

有状况时，没有比这样的他更可靠的人。

「是吗？打算夹击咱们吗？」

「动作如此之大，看来他们也对周围氏族发出讨伐令了吧。」

「是啊。也就是说咱们现在陷入绝境了呐。」

「是的。周防勇斗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吧。」

「嗯，所以咱们就有隙可乘了呐。」

信长狞笑起来。

就如成语「死中求活」的意思，危机中自有良机。信长以自身经验体会到这件事。

正因为他有本事在危机中抓住良机，才能只差一步就统一天下。

「哦？」

见到滴落在手掌中的物质，信长笑了。

看样子，就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

「这是吉兆呐。虽然上一战是咱们输了，但是这次就让咱们还以颜色吧。」

以常识而言，《炎》军现在也只能撤兵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只要是稍懂用兵之术的人，一定都会这么想。

所以，才能出其不意。

「呵呵，周防勇斗，就让你看看魔王织田信长的实力吧！」

滴答。冷冷的某物打在进军中的勇斗脸上。

勇斗摸着脸颊，抬头向上看，天上布满浓密的乌云。

不消多久，又有水珠打湿了勇斗的脸颊。

「下雨了吗？」

勇斗以手掌盛接雨水，厌恶地皱眉。

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数十次。

当然经历过在豪雨中行军或战斗的情况。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会在意被雨淋湿那种小事了。

他在意的是其他部分。

「呿！来真的吗？看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了呢。」

转眼之间，四周变得白蒙蒙的。

雨势相当激烈。

「明明正在追击，时机真是不好。」

大雨不但会影响视野，还会淋湿身体，降低体温，使人容易感冒。

有一种说法，从古代到中世纪，杀死最多士兵的不是敌人，而是疾病。

下雨时，通常会拉起防水的油布，让士兵躲在底下取暖。但是现在那么做的话，可能会让《炎》军逃之夭夭。

「哥哥大人，该怎么办？」

「虽然这么做对士兵们很不好意思，不过我们还是要继续前进。对方是那个信长，不趁这时确实地打击他的话，肯定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尽管计策很成功，但勇斗无法过度自恋地感到安心。

信长是十战九胜的男人。

这次，勇斗是运气好，从一开始就捡到剩下的那场胜利。

所以一定要趁这个机会，把信长打到短时间内难以东山再起。不然就不算成功。

「话说回来，桶狭间之战时，也是下着雨呢。」

因为对方是织田信长吗？勇斗不经意地想起这件事。

桶狭间之战，信长率领三千名士兵，突袭号称「海道一弓取」的今川义元率领的两万五千大军，成功杀死对方。那场战役是史上有名的「日本三大奇袭」之一。

信长因此战名闻天下，之后开始进攻美浓、伊势等邻国，急遽扩张版图，称霸近畿之地。

「算了，不过这次发动突袭的，是我这边呢。」

勇斗自语着，轻笑起来。

仔细想想，下雨应该算是幸运的情况。

因为如此一来，对方就无法使用种子岛了。

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勇斗如此认为。

可惜，有件事他一直不知道。

关于信长这个人，不管是战术、政治、外交手腕、重视合理性的思考方式……勇斗在许多方面都参考、学习过他的做法。

可是，在神秘学方面，勇斗就没有涉猎了。

每当信长遇上可能有转机的战斗时，总是会下雨——※曾经有小说家这么说过，并且帮信长取了个外号。但是该作者的年代与勇斗生长的时代差太多年，所以勇斗没机会知道这件事。（编注：指日本小说家、气象学者新田次郎。）

那个外号就是——梅雨将军。

假如勇斗听说过这个说法，说不定会因此产生不好的预感，中止进军，退回神都。

当然，把下雨当成偶然，完全无视那说法的可能性更高就是了。

眼前这种情况，追击才是正确的选择。反其道的是傻瓜。

所以，勇斗选择了继续追击。

应该说，情势让他如此选择。

沙沙。

决定进军的不久之后，勇斗手边的无线对讲机响了起来。

『不好了！父亲大人！请立刻做好战斗的准备！《炎》军朝我们发动总攻击了！』

「什么!?」

负责谍报的少女克莉丝缇娜的紧急通知，使勇斗无言了。

虽然在下雨的天候中这么形容有点怪，不过仍是有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不是殿后的部队吗!?」

『不是！是全军！』

「骗人的吧……」

目前，《炎》军的最大后勤供应中心，族都布立君达沃尔已经被《钢》拿下了。

胜利的天秤已然偏向《钢》军。有长眼睛的周围氏族应该都会因此站到《钢》这边，一齐出兵攻打《炎》军才对。

所以《炎》军必须尽快脱离战场，回去救援族都才是。

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以退为进，趁机进攻《钢》军，根本是脑筋不对劲。

一个不小心，甚至有可能被各方部队包围、歼灭。

可是，正因为这决定太疯狂，所以对勇斗而言，才会成为意料之外的状况。

『请尽快。我们已经因为大雨而没有及早发现他们了，而且他们的速度又非常快！』

「呿！全军立刻做好交战准备！敌人攻来了！」

勇斗咂舌，紧急下达命令。

但是在现实情况下，即使收到命令，也无法立刻做好准备。

行军时，使用的是一路纵队的长蛇阵型，也就是长长一排的人龙。

光是从长蛇阵变换成适合战斗的阵型，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假如是维格利德会战时的《钢》军，应该能勉强在敌人攻来前变换好阵型吧。

可是，现在的《钢》军，有一半以上是新加入氏族的士兵。

训练期间太短，无法达到之前那种精练度。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虽然还没准备好，前方却传来如雷的吼声了。

《钢》与《炎》的战斗，已然揭开序幕。

长到异常的长枪，整齐并毫无间隙地朝这边刺出。

尽管《钢》的士兵藏身在盾牌后方，可是效果有限。

许多人被长枪贯穿身体，倒在泥水之中。

「呿！成为敌人时，居然会如此麻烦！」

在前线指挥的斯卡维兹不由得啐道。

以长枪组合成密集阵型，是《钢》的拿手绝活。

可是，现在的《钢》军心浮气躁，阵型紊乱，动作也变得七零八落。

无法团结一致地战斗，结果就是任凭敌人宰割。

「大家冷静！快点重整队型！不要紧张！我们《钢》是不会输的！」

斯卡维兹一面下达指示，一面鼓励士兵，但显然成效不彰。

毕竟是出自『嘲讽的虐杀者』之口的话语。

假如在平时，士兵们就算怕到全身发抖，应该还是会乖乖听令。可是今天，士兵们仿佛对他的发言置若罔闻。

「呜啊！」

「呃！」

「哇啊啊啊！」

就算斯卡维兹奋力鼓舞，我军仍然不停地传来临死前的惨叫声。

「呿！真是不妙。」

斯卡维兹不让他人听见地，小声啧舌道。

非常不有趣的战情展开。

战争靠的是气势。

假如继续像这样被对方压着打，大势就底定了。

军心将会涣散，士气会跌落到谷底，就算是接连想出神一般战术的勇斗，也会束手无策，没办法逆转局面吧。

「而且这雨势，不要说铁炮了，连弩弓也无法使用啊。」

斯卡维兹仰望着激烈地洒下水珠的天空，恨恨地道。

开战前，勇斗说过，《钢》赢得过《炎》的，就只有弓箭的性能。

可是，这场滂沱大雨却把装备全打湿了。平时的致胜兵器派不上用场。

箭羽吸满水分，增加了重量。

准确度降低，射程变短，还会被雨水打偏。

该不该自请殿后，让勇斗暂时撤兵，重整态势呢？

正当斯卡维兹考虑起这种事时。

「嗯!?」

他的心情突然激昂起来，力量从身体深处源源涌上。

斯卡维兹原本以为是类似火灾现场时的那种异常发挥，但是感觉又不太像。

有种被强制提升到异常发挥状态的感觉。很不自然。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也不知为何变得勇猛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

原本被敌人的气势吞没，畏惧得脸上满是不安的士兵们，如今却双眼充满血丝，露出凶神恶煞般的表情，朝着《炎》军猛冲。

虽然局面好转了，情况却明显相当异常。

可是，斯卡维兹没道理不善用这个机会。

「好！把他们推回去！大家上啊！」

「呼～总算撑过去了。」

《钢》的大本营。勇斗长长地吁了口气，用力坐在地上。

老实说，现况非常不妙。

要是没有她在，《钢》军应该会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一口气被击溃吧。

「就是因为有这种事，所以战争才很恐怖呢。真是谢谢你啦，法古拉培尔。」

勇斗回头看着金发丽人，打从心底感谢道。

法古拉培尔的符文《宣战的号角》能大幅提升我方部队的士气，发挥出士兵最大的潜能。

能一口气扭转刚才那种劣势，只能说不愧是『王之符文』，在战场上使用时，效果真的非常惊人。

与其为敌固然可怕，但若是友军，就是最可靠的符文。

「很高兴……我的『力量』……呼、呼……能派上用场……呜……」

法古拉培尔气喘吁吁地挤出声音说道。

她满头大汗，看来十分痛苦。

「啊啊，你不用勉强说话，专心施法就好。」

勇斗赶紧摇手制止她继续说话。

具有压倒性强大力量的『王之符文』，并非没有缺点。

我方士兵人数愈多，施法时消耗的体力就愈大。可说是有得必有失。

对人数多达两万的《钢》军施法，果然太勉强了。

「呼、呼……不会，这种程度……老实说……因为没有、事先做准备……所以，只能撑……一刻钟、左右……」

「这样啊，只能撑两个小时左右……是吗？」

有效时间比维格利德会战时短太多了。勇斗很惊讶，但同时又可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例如召唤勇斗用的秘法《缚魔锁》，在施法前，必须准备祭坛与供品、术阵来提高咒力，而且施法的菲丽希亚和美月，得以冷水净身，并且以冥想把精神集中到极限，才会开始进行仪式。

像现在这样紧急施法，有效时间锐减，也是很合理的事。

「要趁这段时间，想出对策才行，是吗？」

勇斗凝视着远方的《炎》军，用力握紧拳头。

这次是因为刚好有法古拉培尔这种作弊等级的角色站在自己这边，勇斗才有办法勉强保持不败。

就算把豪雨说成运气好，身为将领，勇斗还是败给信长了。

而且是两三下就输了。

「实在是了不起的大叔呢。」

不愧是全凭一己之力，只差一步就统一天下的霸王。也只能这么说了。

兵者，诡道也。勇斗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这句话的精髓。

因为是绝对不可能翻盘的状态，反而有机会被敌人攻得出其不意。

纵然明白有那种可能，但其实非常难以实行。

可是，对方却在那种危急存亡的情况下，反攻过来。

也只能佩服对方胆识过人了。

至于我方的现况，虽然勉强撑过了第一波的猛攻，但处于劣势的处境仍然没变。

得绷紧神经应战才行。

「哦？反推回来了，还挺行的嘛。」

信长看着恢复斗志的《钢》军，瞪大双眼，佩服地叹道。

自己这次是完全出其不意。

《钢》的士兵也全都被攻得惊惶失措，无法正常战斗。

想在那种状态之下让士兵重新奋起，就算是信长，也难以办到。

「情况有点奇妙呢。根据报告，《钢》军士兵们的模样很不寻常，应该是使用了这个世界特有的神力吧。真是麻烦的力量。」

少主兰皱着眉，恨恨地啐道。

思考模式合理且现实的他，非常厌恶咒歌和秘法之类怪力乱神的东西。

对于那样的兰，信长哈哈笑道：

「你的脑袋还是一样顽固呐。」

「是大人的思考太灵活了。假如没有那种诡异的力量，我们早就获胜了。」

「哈！说这些也没用。否定现实中存在的东西，也无法改变现实。」

「但是……」

「为了获胜，利用所有能利用的资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那小娃儿手上有那张牌，并且把它使出来度过难关。事实就是这样。而且话说回来，咱们拥有的知识，对这个世界的人而言也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不是吗？咱们的立场和他是一样的。」

信长极为干脆，又理所当然地说道。

两人的反应显示出了，在风雨飘摇的情况中突破过无数次危机的信长，以及在织田家几乎没有敌人后才开始侍奉信长的兰，两人在人生经验上的差距。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现实就是这么简单。

因此，身为总司令的人，必须尽可能地使出所有手段来获胜。就算被人骂狼心狗肺或是猪狗不如，还是非赢不可。

信长很清楚这件事。

「大人！示巴阁下传来急报！他说敌人的攻势过强，请求我们调派紧急支援。」

「哦！连猛将示巴都挡不住他们吗！呵呵！就是这个！就是要有这种背脊发麻刺痛的紧张感，才算得上战场啊！」

信长狞笑起来，全身爆发出激昂的斗气。

『拼命求生，才能让人生绽放光芒。』

这是信长的信念。

他总算找到可以拼命相搏的对象了。

怎么可能不情绪激动呢？

「好！兰，咱们上吧！小子们也全都跟来！」

信长一跃上马，鞭打马臀，急驰而去。

一连串的动作流畅无比，敏捷到不像超过六十的老人做得到的事。

信长朝着请求支援的示巴所率领的部队前进。

把阵营中最强的几名猛将安排在最前线，自己却不待在大本营，而是到处巡视、鼓励战斗中的士兵，让整个军队有如自己的手脚一般，随自己的想法活动。

虽然这种做法非常危险（事实上，信长也因此受了不少伤），但总司令亲临最前线的姿态非常能鼓舞军心，不但能因此提升士气，还能迅速掌握战情，确实、细腻地下达应对指示。

巧的是，亚历山大大帝也和信长一样，喜欢亲赴最前线鼓舞士兵。

这正可谓是霸王的战斗方式。

距离战斗开始，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这段期间，《钢》与《炎》的攻防互有进退。

目前，占上风的是《钢》。

可是勇斗的内心却极为焦虑不安。

「那个大叔真的是怪物吗……！」

总帅不该感情外露。勇斗当然明白这道理，但还是忍不住啐道。

「现在是我们比较强。这点是确实的。」

毕竟《钢》军服用了名为《宣战的号角》的强力禁药。

「部队之间的联络速度，应该也是我们远快过他们才对。」

毕竟使用了名为无线电对讲机这种作弊道具中的作弊道具。

明明是这样，却无法彻底攻下对方。

面对《钢》的狂战士，《炎》军仍然保持着高昂的斗志。

忠实、迅速地听从信长的指示行动。

就这点来说，果然是整个部队全由职业军人组成，实施兵农分离政策的强处吧。

至于信长的指挥，也只能说是「巧速」。

被猛攻时后退，队型快要崩溃时带兵赶去支援，重整队型。

一发现我方弱点，就立刻让士兵上前猛攻。

与其说是巧迟不如拙速，还不如说，是因为信长的指挥有如预知了未来一般，迅速，而且正确到极点。

能做到那样，恐怕是因为数十年来在战场打滚而磨练出来的「直觉」，已经到达了神之领域的缘故吧。

老实说，《钢》军不算占优势。只是不停猛攻而已，而且还攻不下对方。

所以应该说是势均力敌吧。

「但是再继续下去，可就不妙了。」

《宣战的号角》有时间限制，如果失效了，该怎么做才好呢？

一想到这里，勇斗不由得全身发凉。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勇斗全速运转大脑思考，但还是想不出好点子。

在这种时候，能突破现状的，只有机动性强，能扰乱敌军的游击队了。

可是吉可露妮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远在赫尔海姆地区，弗贝兹伦古的独立骑兵团在先前的战斗中受到毁灭性打击，就连弗贝兹伦古本人的手伤和腿伤也都还没痊愈，而不得不留在神都休养。

「！对了！约尔根！还有约尔根的部队！」

想起来自津利的援军，勇斗用力握拳。

从神都出击时，勇斗已经下令要约尔根追击《炎》军了。

勇斗率领的主力攻击《炎》军侧翼，约尔根引导的援军从后方追击。这是原本的计划。

连这种事都忘了，可见自己被逼到什么程度。

因为知道信长这男人有多伟大，感受到的压力也因此更大。

「就算赢不了，只要维持住战线，约尔根的部队迟早会从后方冲撞对方。只要撑到那时……」

沙沙！

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起。

不知为何，勇斗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且这种时候，预感特别准。

『不好了！神帝陛下！』

紧张又尖锐的声音刺痛了耳朵。

虽然对方是因为紧张，声调才变高的，不过勇斗记得这声音。

这人是克莉丝缇娜的直属情报员之一，负责联络左翼部队的利卡。

『敌人的援军正朝我方进攻！而且人数非常多！』

「什么!?难、难道……！」

事情发展至此，勇斗终于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因为布立君达沃尔沦陷，信长不得不撤军——

这次先撤退后进攻的奇袭，是为了成功撤兵而采取的手段——

——完全错了。

信长根本没打算撤军。

他是故意按照勇斗的期望，装出撤退的样子，好引诱勇斗上钩。

否则，驻守在西门旁城砦的《炎》军不会这么快就赶来支援。

信长对西门城砦的士兵下达的指示，不是撤退，而是进攻《钢》军的侧翼。

「孙子有云：『※能使敌自至者，利之也』……」（编注：出自《孙子兵法》虚实篇。）

勇斗背出《孙子兵法》中的某段话。

意思是：假如想让敌人来到我预定的决战地点，就必须以利诱之。

勇斗完全被信长放出的利益之饵引诱了。

他总算知道信长在玩什么把戏了。

虽然终于明白了，但是……

「再怎么说，也太疯狂了吧！」

勇斗恨恨地一拳打向战车的扶手。

假如勇斗不出击，敌人的军粮只会不断消耗，再加上被周边氏族包围，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里。

只要预测错一个环节，就会全军覆没。

但是同时，勇斗也很清楚。

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绝对会追击。

信长也是坚信这一点，才敢使出这么危险的手段。

「啊——真是！我输了！我彻底输了！混蛋——！」

勇斗烦乱地抓头发，踢战车的扶手。

打从自神都出击时开始，自己就一直在信长的掌心上跳舞。

「哥、哥哥大人!?」

「这样一来，也只剩最后一招了！」

看见勇斗抓狂，菲丽希亚紧张了起来，不过勇斗却一反刚才的慌乱，冷静地开口。输到这种地步，反而令人神清气爽，可以干脆地放弃挣扎。

大势已定。

胜算可说是零。

既然如此，身为主帅，能下的命令只有一道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呼～～～～～～总算赢了呐。」

见《钢》军开始撤退，信长大大地吁了口气，体内熊熊燃烧的斗气也一起被吁了出来。

就结果而言，是《炎》军获胜。但信长是全力以赴才得到这成果，不是轻松的胜仗。

其实是如履薄冰般的胜利。

「名不虚传，小娃儿确实相当善战呐。假如兵力相当，谁输谁赢就难说了。」

《钢》军的主力部队是两万人。相对的，由信长率领的《炎》军主力部队是三万人，再加上从西门城砦赶来的援军一万，几乎有对方的两倍之多。

尤其《钢》军那怒涛排壑般的攻势，实在令信长刮目相看。

不但勇猛，攻击的部位也很确实。

只能说，我方是靠着人数比对方多，才有办法赢的。

话说回来，战争不是竞赛。

是利用所有能用的资源，抢走胜利的『生存斗争』。

所以没有高尚或卑鄙之分。

事先准备好比敌人多的兵力，本来就是战略中的基本项目。

「撤退的判断也下得很迅速呢。甚至会让人觉得放弃得太快了一点。」

少主兰有些不甘心地瞪着远去的《钢》军。

只要勇斗再晚点撤退，《炎》一万名援军就能直接攻入其侧翼，肯定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迅速又确实的判断，是成为名将的条件哦。真是期待他的将来呐。」

虽然给予对方严重的打击，但是却被对方惊险地闪过致命的一击。

千钧一发。想形容这场战斗的话，就是这种感觉。

这千钧一发的界线既薄又厚。能闪过这千钧一发的人，以及避不开的人，将会有截然不同的境遇——这是世间常理。

意思就是，周防勇斗也和信长一样，是有机运的人。

「但是，老身可没有和善到让你这么轻易地逃走哦，小娃儿。兰！命令全军追击！只要能拿下那小娃儿的首级，老身就封那人为领主！」

「真是优厚的奖赏呢。」

就连兰也不由得瞪大双眼。

杀死敌方总司令当然是大功一件，但是封为领主，又未免太过。

「假如让他逃了，咱们将来又会陷入危机哦。」

「！」

冷酷的声音使兰脸色发青。

确实，就如信长所言。

我方仍然处于被周边氏族包围的状态。不杀死神帝，就无法解除。

能不能拿下周防勇斗，可说是左右《炎》未来的分水岭。

话是这么说，但是信长仍有开玩笑的余裕。

只见他嘴角一扬，狞笑道：

「好了，咱们来玩捉迷藏吧！」

后方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声音中的痛楚，使勇斗用力咬住下唇。心脏猛抽，收缩到剧痛的程度。

「各位，对不起……」

罪恶感不断从背后涌来。

在远方惨叫的那些人，都是因为自己的判断错误才死的。

「哥哥大人，胜败乃兵家常事，请别太过在意。」

「我知道，可是，还是没办法不在意……」

「无论什么样的名将，都一定吃过败仗。您以前不是这么说过吗？」

「是这样没错……」

「我们这次输，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呀。」

「…………」

能得到菲丽希亚的安慰，勇斗当然很高兴，但是那些话，却无法传到他心里。

理智上，勇斗明白她的话是对的。

但是，心情上却无法接受。

刚决定撤退时，勇斗还能保持冷静，可是在听到士兵们的惨叫声后，他的心不由得乱了。

要是当初那么做就好了。

如果那时候这样做就好了。

假使如此的话，应该有更多人能活下来。

不是有原本不会丧失的生命吗？

悔恨无法遏止地涌上心头。

「……嘶～呼～……哥哥大人，抱歉了。」

「嗯？」

菲丽希亚难得以冷硬的低沉声调说话。勇斗正觉得讶异……

啪！

霎时间，勇斗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刹那，他的左颊火辣辣地开始发烫。勇斗晚了一拍，才发现被菲丽希亚甩了巴掌。

「菲……丽希亚……？」

勇斗不由得愣住了。

菲丽希亚凌厉地瞪着他。

「哥哥大人，请您振作起来！这里是战场！想后悔或道歉，请等之后再说！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吧!?」

「！」

插图p231

被菲丽希亚痛骂，勇斗总算醒悟过来。

自己到底在发什么呆啊？真是太丢脸了。

他握紧拳头，狠狠打向自己的额头。

「哥哥大人!?」

菲丽希亚尖叫。

她一反刚才的严厉，担心到不知如何是好。看着菲丽希亚的模样，勇斗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以清爽的口吻说道：

「谢谢你啦，菲丽希亚。多亏有你，我总算醒了。」

就像菲丽希亚说的。

想后悔或道歉，等之后再说。

现在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额头和脸颊都很痛，但反而让勇斗的思路变得清晰。

那一巴掌，打飞了勇斗脑中的各种杂念。

「首先是这场雨。舍弃马战车，我们直接骑马！」

勇斗将手按在嘴上，飞快地转动脑筋。

地面因雨水而泥泞的现在，马战车的速度快不起来。

甚至有可能卡在泥坑中。

自从成为宗主后，这辆车一直跟着他。尽管有所眷恋，但是生命更值得珍惜。

「该说幸好吗？这里离神都已经不远了。只要能逃进城里，就有办法重整态势。问题是《炎》军的装备比我们轻，所以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该怎么……」

「呵呵，哥哥大人总算恢复正常了呢。」

「都是多亏你。不过，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有可能打我，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会被你打呢。」

「咦？让您幻灭了吗？」

「不，是让我又重新爱上你了。你是最完美的副官，最棒的女人。」

「呃、呃呃～……」

即使是平时很会四两拨千斤地闪躲话题的菲丽希亚，被勇斗这么一吹捧，也只能满脸通红，完全说不出话了。

虽然勇斗很想抱紧这样的她好好疼爱，不过也要先活着回神都再说。

那男人，现在正处于逃亡中的《钢》军最后方。

既然他原本在最前线，现在变成在最后方，也是当然的。

但是，他的爱马还在身边。

只要骑上马，就能逃到更前方了。

然而，男人却故意不那么做。

敌军的追击速度快到异常。

过去与《雷》军作战时，男人也佯装撤退过，但是这次的情况与那时完全无法相比。

在这次的战斗中，男人感受最深的，应该是敌军训练的精良程度吧。

再加上以《雷》为对手时，我军靠着稀有的铁器使敌军害怕，所以能成功脱身。

这次就不能用那招了。

再这样下去，《钢》的损伤将会十分惨重。

假使事情演变成那样，肯定会影响到今后的统一大业。

若撤退得不够快，追击的魔手甚至可能伤及主公。

一定要有人来挡下敌人的追击才行。

而担任这个任务的，应该是自己，男人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了。

从那名少年创造奇迹，拯救了雅尔菲德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有这种想法了。

这条命，要完全献给那位大人。

「敢死队，做好觉悟了吗？」

男人——斯卡维兹环视着跟在身边的部下们问道。

敢死队。男人瞒着勇斗，暗中组成的部队。

队员总数约五百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千挑百选的精英。

「「「「「是！」」」」」

队员的回应一丝不乱，整齐划一。

从声音听来，他们的心中没有任何恐惧。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敢死队的选择标准，比起武艺，更重视意志力。

为了同袍，可以面带微笑，欣然赴死的意志力。

斯卡维兹挑选的，唯有这种精英。

在我军陷入危机时，主动舍命殿后的部队。

没错，就像现在这种时候。

并非斯卡维兹不信任勇斗的能力。

应该说，就算勇斗一败涂地的现在，斯卡维兹对他的信任与崇拜，仍无丝毫的减少动摇。

他以自身经验明白——

以失败为粮食，人类才能成长得更快。

再加上斯卡维兹早已用他的双眼确认过。

那少年的精神力有多坚定。

向上心有多贪婪。

自我反省后，卷土再来的好胜心有多强大。

绝不是只因区区一次的败北就一蹶不振的软弱货色。

那少年肯定会以今日的失败为粮食，大幅成长，变得更勇敢、更坚韧、更强悍。

既然如此，自己该做的，就是成为保护少年的盾牌，不让他因区区一次败北而失去性命。

为了《钢》，不，为了全攸格多拉西尔的人民，少年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必须让更多少年旗下的勇士活下来才行。

基于这种坚定的信念，斯卡维兹创设了敢死队。

他抽出腰间的爱刀，放声叫道：

「敢死队！转身！舍命的时间到了！接下来你们再也不是人类！化为修罗，尽情宰杀敌人吧！突击——!!」

「呜啊！」

「呃啊！」

「咕呜！」

「一、一瞬间就把三个人……！太、太强了!!呜咕!?」

「这、这家伙是什、嘎啊！」

眼前的人，有如死神。

他的脸色苍白，看起来仿佛幽灵一般。

身材瘦削，双颊凹陷，所有看到他的人都会浑身发寒。

只有眼神锐利如鹰，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总之，是让人觉得非常不祥的男人。而且，不只让人「觉得」而已。

「喝！」

「呜嘎!?」

又有一名《炎》族士兵，被死神的剑夺走生命。

太强了。

可以知道对方是英灵战士。

不是的话，反而奇怪。

但，就算对方是英灵战士，还是强到很不寻常。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死神般的男人，率领着一群不怕死的狂战士集团。

老实说，《炎》军完全拿他们没辙。

「不要随便接近他们！枪衾！用枪衾干掉他们！」

貌似队长的男人高声做出指示。

《炎》族士兵们也冷静地回应队长。

看得出来，就算是这种最基层的小兵，也受过严格的训练。

「「「「「喝!!」」」」」

随着吆喝声，《炎》军的长枪排列成刺猬状，无数枪尖毫无间隙指向正前方的敌人。

这样一来，即使对方是怪物，应该也无法接近我方了。

而且也无法避开我方的攻击。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

而且，实际上，狂战士们全被枪衾刺成肉串。

可是，唯有那个最该死的死神，他行云流水般地运用手臂、手肘、膝盖、全身，不但闪开了长枪的轨道，并且直接钻进了枪阵里！

长过头的长枪无法灵活地在狭小的空间中回转、攻击对方，变成了犹如字面意义一样的「无用长物」。

「咕啊！」

「呃啊！」

「呜噗！」

失去护身之术的《炎》军士兵，成为死神的最佳猎物。

转眼之间，又有三人被斩杀。

「这、这、这家伙不是人！」

「妖、妖怪啊……」

「不、不对，是死、死神……！」

就算是训练精良的《炎》族士兵，也不由得慌了。

狂战士的话，只要施予致命伤，虽然他们还是会以惊人的气势逼近，但是不久之后就会断气，是打得倒的敌人。

可是，这名死神，就连《炎》军最自豪的精良枪衾阵，都能钻过。

面对这种敌人，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打倒他呢？

「不、不要怕！你们仔细看清楚！那家伙的衣服！还有手脚！」

队长指着死神尖声叫道。

士兵们也察觉了。

死神的衣服上，被划破无数道的口子。

虽然不多，但是微微地渗出了血。

手上、脚上，也都有皮肉伤。

虽然算不上致命伤，但是由此可以知道，死神不是毫发无伤。

而且，他的血也和自己一样，都是红色的。

如果同是人类的话，就绝对打得倒他。

这想法，使《炎》族士兵们再次拾起斗志。

「「「「「喝!!」」」」」

他们再次摆出枪衾阵，攻击死神。

死神闪过攻击，又有三名士兵倒在泥泞之中。同时，死神身上的伤口也变多了。

「很好！那家伙果然是人类！等他伤口增加、血流多了，动作就会变迟钝！继续攻击！」

「有点烦人呢。」

死神瞪了队长一眼。

队长觉得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杀了他！快点！」

「「「「「喝!!」」」」」

随着队长尖锐的命令声，《炎》族士兵们摆出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枪衾阵。

可是，死神仍然滑溜地钻过长枪间的狭窄缝隙，顺便夺走了《炎》军士兵的生命。

最后——

「呜、呜哇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谁来把这家呜啊啊啊！」

死神的刀刃，划破了队长的咽喉。

接着，死神一个转身，把剑尖指向《炎》族士兵们。

所有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全身染满鲜血的模样，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似地。

就算找遍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像他这种程度的强者，应该单手就能数完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是经历无数次的枪衾攻击后，死神还是遍体鳞伤了。

只要使出人海战术，迟早可以打倒他。

虽然大家都明白这点。

但是同时，他们也有这种想法。

——好不容易获胜了，我才不想死在这里。

然而，只要走到那男人的面前，就必死无疑。

士兵们的脚步，停止了。

「塔齐亚斯大人，战死了！」

「……被那个死神杀的？」

「是！」

「是吗？辛苦了，退下吧。呼～～～～」

听完报告，信长拄着脸颊，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用说也知道，原因出在《钢》军殿后的那名死神身上。

带着狂战士集团，潇洒地出现在追击部队面前，给予《炎》军严重的打击，使士兵们裹足不前，成功帮助《钢》军撤退。

而且，还在抵挡《炎》军追击的期间，杀死了不少《炎》族知名勇士与将领。

拜他所赐，追击速度变得极为缓慢，可说毫无进展。

虽然是敌人，但只能赞美对方本事了得。

「哼，那小娃儿底下有不少相当优秀的人才嘛。」

凭着少数兵力夺下布立君达沃尔的『最强银狼』。

率领骑兵部队扰乱《炎》军的面具男子。

使所有士兵化身成狂战士的秘法师。

还有这次的死神。

这些人都是英灵战士，但很明显的，不是普通的英灵战士。

就算只有其中一人也好，信长真想把他们收归麾下。

如果真能那样，这场战斗信长肯定大获全胜。

「哈！竟然思考起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想到这里，信长自嘲地哼了一声。

拥有优秀的将领，也是身为王者不可或缺的资质。

那小娃儿拥有这种运气。就是这么回事。

「呿，被这么一挡，已经追不上对方了呐。这一战，是老身输了。」

光看战斗本身，是信长占了上风。

然而这只是战术方面，而且是局部性的胜利。

没有攻克神都，也未拿下神帝首级，甚至被夺走最重要的根据地——族都布立君达沃尔。

就连《炎》军，也被逼到非暂时撤离神都附近一带不可。

也就是说，就战略的角度而言，无论怎么看，都是《钢》军胜利。

「这次是老身栽在你手上，但可没有下次了哦，小娃儿。不对，周防勇斗，是吧？」

尽管对勇斗的资质有极高的评价，但是对他，信长总是带着点轻视的心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纵然被称为狮子，终究只是头幼狮。

自己这头成年雄狮，实在无法不带着小看他的心情。

然而，对于成功打败自己的人，就不能轻视他，称之为小娃儿了。

实际交手之后，确实有种相当难缠的感觉。

信长不得不改变看法。

勇斗并非打发时间的玩乐对象。

而是与过去面对的强敌相比也毫不逊色，或者，是更强大的，不折不扣的强敌。

「呼……呼……活下来的，只有这些人了吗？」

斯卡维兹环视自己周围，嘲讽似地笑了。

乍看之下，只剩十三人了吧。

不过应该还有其他没死的人才对。

已经看不到追兵了。

真是太好了。

「是！都是托了斯卡维兹大人的奋战之福。」

「咯咯，你说反了吧。唔，唔嗯！我是把你们这些敢死队员往死境推的人。你们之所以能活下来，咳咳咳！不是托了我的福，呼、呼，单纯是你们运气好。」

斯卡维兹被子弟兵搀扶着，又笑又咳地说道。

应该说，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死斗，居然能有这么多人活下来。

纵然全数战死，也不足为奇。

所以自己完全没有被感谢的道理。

「算了，接下来……」

沙沙。

话还没说完，缠在腰间的无线电就响了起来。

这是斯卡维兹最重要的人，勇斗交给他的重要道具。

就算自己遍体鳞伤，唯有这东西，不能让它受到丝毫损害。

『总算接通了！斯卡！你在吗？斯卡!?』

无线电中传来他最想听见的声音。

「哦，主公。您平安无事吗？我很担心您。」

『笨蛋！担心的人是我！幸好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真不愧是不死之身的斯卡维兹。』

「哈哈。」

听了勇斗的话，斯卡维兹不禁笑了。

『我回到神都了，你也快回来吧。』

「很抱歉，唔～～～～！我可能回不去了吧。」

『嗯？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你受伤了吗!?』

勇斗的声音里带着强烈焦急之色。

愈痛苦时，斯卡维兹总是装得愈平静。

勇斗很清楚他是这种男人。

所以才会察觉到。

那样的斯卡维兹居然会让其他人听到自己的呻吟声，可见状况非比寻常。

「是的，唔！实在令人汗颜，我的腰部被刺穿了。」

斯卡维兹按着左腰，五官因痛楚而扭曲，但还是自嘲地笑了起来。

真的是令人汗颜。

就算先前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激战，即使身体因受伤与出血而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不过却被那种笨手笨脚的士兵刺穿了肚子，确实很令人汗颜。

『腰部!?被刺穿了!?喂！你还好吗!?』

「是致命伤、呢。虽然已经紧急包扎，不再出血了，唔！但是……活不久了吧。」

『什么!?不要放弃！快点回来！你是不死之身吧！只要好好包扎，一定……』

「不可能、呢。出血量、实在太大了一点……老实说，光是保持意识清醒，就很困……」

『～～！我立刻派人去救你……！』

「不可以！～～唔！」

斯卡维兹大叫。伤口受到牵动，再次剧痛起来。斯卡维兹咬着牙，忍痛继续说下去：

「为了帮助没救的人，让原本平安的人陷入险境，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可是！』

「哈！能在死前听见主公的声音，确认主公平安无事，我就很满足了。没有值得挂怀的事了。」

『笨蛋！不要说那种话！你知道自己很像在说遗言吗！』

从对讲机传来的声音有些含糊，似乎是因为哭泣之故。

为了自己这种人，打从心底敬爱的义父哭了。

这是斯卡维兹的心愿。

所以，斯卡维兹发自内心笑了起来。

「是的，是遗言没错。我很高兴能在主公底下做事。能与主公交换誓杯，是我人生最自豪的事。」

这些话，没有一丝虚假成分。

斯卡维兹是真心认为，自己有个非常好的主公。

能与这位大人活在同一个时代，一起战斗，是天大的幸运。

而且，身为武人，能够为了保护这位大人而死，是最高的荣誉。

斯卡维兹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包含着千丝万缕的思绪，斯卡维兹说出最后一句话：

「再见了，主公。祝您武运昌隆！」

说完，斯卡维兹切掉无线电的开关。

他不想让那么温柔的人，听闻自己的死亡瞬间。

斯卡维兹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那么做。

「把这交还给主公吧。」

斯卡维兹将对讲机交给子弟兵。

如此一来，该处理的事就全部解决了。

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憾恨。

「哈哈，你们来了吗？爱伦、伊亚利，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呢。我有很多话要跟你们说。」

斯卡维兹呼唤着最爱的妻子与孩子的名字，轻轻阖上双眼。

总是被人形容成不祥之化身的这名男子，死前的表情却非常清爽、满足，而且还挂着幸福的笑容。

插图p250

第十五卷 Epilogue

「《炎》军再次撤退了。」

「是吗？」

听完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勇斗心不在焉地回道。

虽然这次《炎》军是真的撤退了，不过对于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的《钢》军来说，已经没有余力再次追击对方了。

「我们真的是输得惨不忍睹呢。」

「不，就战略而言，应该是我方获胜才对。」

克莉丝缇娜摇头否定勇斗的话。

客观而言，克莉丝缇娜的说法很正确。

不过，若接受这件事，就等于承认为此付出的代价十分巨大。

「都是多亏了斯卡维兹阁下的奋勇战斗，我军的损害才能如此轻微。」

「是啊。」

勇斗用力握紧手中的日本刀鞘说道。

这是斯卡维兹的子弟兵带回来的，斯卡维兹的遗物。

听他们说，斯卡维兹死前的表情很满足，很安详。这些话让勇斗的心情稍微轻松了点。

如今回想起来，那男人似乎一直在寻找适合自己的死亡场所。

所以，他应该得到了什么能让自己走得很满足的东西了吧。

但是，其他人能不能接受这件事，就另当别论了。

「大笨蛋。你为什么要死啊？我还有很多事希望你能教我呢……」

继莉法之后，又一个亲近的人死了。

勇斗用力咬着下唇。

希望他能活下来。

就算后遗症严重到再也无法上战场，勇斗还是祈求斯卡维兹能活着回来。

可是，那已经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再也听不见他那阴沉沉的声音。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勇斗实力不足的缘故。

假如勇斗够强，就不会造成这般后果。

「我一定，要变得更强！」

仿佛说给自己听似地，勇斗打从心底呐喊道。

为了战胜织田信长。

为了不辜负把希望托付在自己这种人身上的那两人。

为了不再失去重要的任何人。

to be continued

第十五卷 后记

呀喝————————!!

恭喜《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改编成电视动画!!

没想到在出了这么多集之后，会有动画化的提议找上门。

作品被改编成动画，是我成为轻小说作家后立下的目标之一。如今梦想成真，太感动了。

一切都要感谢读者大人们的支持。

谢谢大家!!

由于《百炼霸王与圣约女武神》即将成为动画，所以可以看到会动的勇斗、菲丽希亚和吉可露妮他们哦。

我也和动画制作小组的人谈过了，感觉得到制作小组非常热情，似乎相当喜欢原作。

所以请大家开始期待吧！我也同样充满期待哦！

这次，我难得想聊一下作品的内容。

虽然我每次完成的作品都会或多或少地偏离原本拟定的故事大纲，但是每集的收尾，基本上都是符合大纲。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我总是先决定好故事的结局，再回头安排中间的故事情节。

例如上一集的最后，那位名为莉法的少女。当我决定让她的长相与美月如出一辙的时间点（大约是第五集左右？）就已经大致决定好她的结局了。

然而，这集的结尾却完全不符合我原本的安排。

我原本拟定的是完全不一样的收尾，可是某个角色却说「我就是这种男人」，而擅自动了起来。作者既拉不住他，也觉得他这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帅，完全拿他没辙。

也因此，这集成为大幅偏离作者预期的一集。但同时，由于如此超出控制，也成为了作者相当喜欢的一集。

接下来，故事终于渐入高潮了。

到现在为止，这部《百炼霸王》已经满十五集了。距离写出企画案的二○一三年一月，也长达五年了。

身为职业小说家，必须写出能卖钱的小说才行。得在自己想写的内容与能卖钱的内容之间取得平衡。话是这么说，但这部小说几乎一○○％是基于我个人兴趣完成的。

毕竟这是我因「就是想写这个！」的理由，把原本已经通过的企画案《消灭魔王的龙骑士》暂时冻结起来，执意先写的故事。

把所有自己喜欢的元素全塞进故事里，没有任何为了商业考量而扼杀的自我。如此作品居然有动画化的一天，真的是非常感谢大家。

身为小说家，应该没有比这更幸福的境遇了吧。

我一直觉得出道作《我与她的绝对领域》是很孝顺父亲（作者）的作品，而《百炼霸王》似乎将会成为更孝顺父亲的创作。

依照目前的预定，《百炼霸王》还有三集就会结束（不过很有延续的可能），之后我想再出一、两本类似外传的作品。

希望大家能陪着本作走到最后。

最后是谢词的部分。

责编大人，我的进度每次都一样缓慢，让您劳心费力了。您在东京请我吃的牛舌定食非常好吃哦！

ゆきさん老师，这回也谢谢您了！《百炼霸王》能动画化，都是多亏了您的美丽插图！

与本书的出版，以及与动画化有关的各方人士，我打从心底感谢各位的付出。

还有，我要向购买本书的读者大人们致上最大的谢意！

动画化，是轻小说作家最大的梦想之一。

能够实现这个目标，都是多亏各位读者大人的支持与爱护。我要再次感谢大家！

今后也要麻烦继续指教了。

期待下集与您再相会。

鹰山诚一

插图p259

第十五卷 插图

第十六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交流群号：714435342

《绢》——

位于约顿海姆——攸格多拉西尔东部地区——的最东侧，相当于全攸格多拉西尔大陆最东方的氏族。如其名，他们是唯一知道如何制造绢帛的氏族。

绢的光泽特殊而美丽，是权贵阶级彰显身份地位时的必备道具。各地商人都会特地前来此地收购绢帛，是非常热门的商品。

由于《绢》独占了绢的制造方法，就算漫天喊价，仍然非常抢手。即使日夜赶工，供给还是赶不上需求。

《绢》也非常聪明地，把交易绢帛得来的庞大利润毫不吝惜地倾注在国内建设上，力求提升土地生产力，增加人口。尽管只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国家，但如今已经跻身攸格多拉西尔十大氏族之一了。

「哼，区区僭主也想指使朕？自以为是。」

※厄特加尔不屑地哼道，把黏土板扔到一旁。（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厄特加尔（Utgard）是巨人国约顿海姆的一个国度，有时候也等同约顿海姆，其意为「外域」。）

她约莫十七、八岁，尽管年纪尚轻，但是容貌艳丽过人，即使与身上熠熠生辉的首饰相比，也毫不逊色。

「但是，违抗神帝命令，可能会被安上逆贼的污名……」

「你说朕是逆贼？」

「噫!?」

厄特加尔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男人吓白了脸，轻声惨叫了起来。

男人年纪约三十五上下，是大国《绢》位列第四的高级干部，胆识自然不同凡响。

尽管如此，厄特加尔只不过稍微浮现不高兴的表情，他就立刻不顾颜面地当众露出畏怯之色，可见厄特加尔的威严非比寻常。

「微、微臣不敢！周防勇斗才是篡窃神帝之位的逆贼！」

男人连忙改口道歉。

「可笑。」

厄特加尔对他的回答完全不感兴趣地啐道，以看着无机物般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男人。

「朕没问你那个。再问你一次，朕是什么人？」

寒冷彻骨的声音令男人明白自己会错意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极度的恐惧，让男人有种心脏被人掐住的错觉。他颤声回道：

「陛、陛下是全攸格多拉西尔至尊至贵的至高大帝！」

「没错。所以说为什么朕非听从那个浑身霉味的神帝的命令不可？我是逆贼？嗯？你倒是说说看啊？」

「请、请陛下宽宏大量，饶微臣一命！」

被厄特加尔一问，男人忍不住双腿发软，跪伏在地，不停地磕头求饶。

大帝，是厄特加尔自封的称号。

除了《绢》之外，没有任何氏族承认这个称号。

真要说的话，厄特加尔才是那个以宗主身份僭称帝号的僭主，但是在《绢》的领土上，这句话是撕烂了嘴也不能说出口。

「朕是叫你回答问题，你为什么要谢罪？哦，所以说你主动承认自己有错是吗？」

厄特加尔残虐地勾起嘴角。

由于她的五官相当端正，因此映在男人眼中的那副笑容，更显得冷酷至极。

隔天，男人的首级就被吊挂在大都※乌特迦的广场上示众。（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外域」厄特加尔的统治者，霜巨人乌特迦·洛奇（Utgarda-Loki）。）

在《绢》的土地上，只要惹厄特加尔不高兴，下场就是如此。

不管犯的错多小，无论犯错的人地位多高。

只要让厄特加尔看不顺眼，任何人她都可以毫不留情地处决。

因此畏惧厄特加尔的国民，私底下给了她一个称号。

——『鲜血帝』。

第十六卷 ACT1

帝国历二一八年初夏。

发生于神都格拉兹海姆郊外的，争夺攸格多拉西尔霸权的《钢》《炎》决战，以两败俱伤的形式落幕。

《钢》攻陷了《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逼使远征神都的《炎》不得不撤军，就大局而言，可说是《钢》军获胜，但……

「哥哥大人，您该休息了……」

「不，再让我多处理一些案子吧。」

《钢》大宗主勇斗的表情却极为严峻。

以结果而论，《钢》军确实击退了《炎》军。但是勇斗在乘胜追击时，却扎实地中了信长的计谋，尝到了即位为宗主以来第一场败仗的滋味。

不只如此，勇斗还因此痛失从《狼》的时代就跟随自己的老将，在军事方面可说是左右手的斯卡维兹。这是最令勇斗扼腕的事。

虽然说战争就是这么一回事，勇斗也早就做好失去身边之人的觉悟，可是，一旦真正失去时，失落感仍然大到令他难以释怀。

假如不找点事做，「要是当时，我那么做就好了」的念头就会一直在脑中萦绕不去。

所以，像现在这样，虽然忙碌，但是至少可以分散注意力。

「……我明白了。」

长年跟随勇斗的菲丽希亚应该很明白勇斗的心情吧，她不再多说，只是重新面对文件。

「不好意思，你应该也累了吧？」

「怎会呢？能和哥哥大人独处，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奖励哦。」

「……谢啦。」

勇斗微微一笑，向菲丽希亚道谢。

特意不让自己成为勇斗的压力。菲丽希亚的体贴，使勇斗受伤的心感到一股洋洋暖意。

勇斗深刻地感受到，他在「人和」方面有多么地得天独厚。

尽管现在成为神帝，站上了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尊贵的顶点，但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靠着个人力量爬到这个位子。

一路走来，他得到许多人的帮助。

各式各样的人才，补足了他的匮乏之处。

在勇斗还很弱小无力，找不到方向时，激励他的人。

在勇斗差点走错路时，骂醒他的人。

主动接下麻烦差事，帮勇斗扮黑脸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为了保护勇斗而牺牲生命的人。

多亏了这些人的帮助，勇斗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勇斗打从心底感谢着。

同时，也背负着这些人的希望与期待。

为了报答，勇斗必须完成目标才行。

就算不提这些事，如今身边也还有勇斗最喜欢的、最重要的家人。

所以，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东征!?」

隔天，勇斗在会议中的宣言，使将领们一阵哗然。

他们会惊讶，也是当然的。

直到不久之前，《钢》还一直被《炎》军封锁在神都内，被包围了将近两个月。

决战时，《钢》军也撤退得惊险万分，好不容易才杀出血路，逃出生天。

在折损了大量士兵的现状下，实在不适合举兵远征东方。

「我知道你们的不安。就连我也觉得这么做太强人所难。但是，想平定东方的话，只有趁现在了。」

勇斗断然说道。

「可以请父亲殿下为我们说明吗？」

约尔根代表众人，向勇斗提问道。

他的脸颊和眉间有刀剑造成的伤疤，秃头，长相凶恶，再加上身材魁伟，非常有威严。普通小兵可能一看到他，就会吓到浑身发抖吧。

不过，与外表相反，约尔根的心思细腻，很得人望。他不但是《钢》的最大氏族《狼》的宗主，同时也是《钢》的少主副手〈第三号人物〉。是相当杰出之人。

勇斗点头道：

「我想，你们应该亲身体会到《炎》是多强大的敌人了。他们比我过去对决过的任何敌人都还要棘手。」

就个人的战斗能力而言，当然是史坦索尔远强过《炎》军。

就机动性而言，由弗贝兹伦古率领的《豹》族骑兵团，比《炎》军敏捷太多。

就士气而言，《炎》军也比不上由法古拉培尔以符文《宣战的号角》操控的狂战士。

但是，最强的，还是《炎》军，是织田信长。

「老实说，我实在不认为自己有本事平定《炎》。就算做得到，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到目前为止，《钢》之所以能势如破竹地横扫各方，主要是因为勇斗引进攸格多拉西尔的知识、技术、武器、战术，压倒性地胜过其他国家的缘故。

但是，在正式与《炎》交手之后，虽然很不甘心，然而在战术与士兵的数量、素质方面，都是《炎》军略胜一筹。

虽然勇斗是来自比信长晚四百年的未来，可是有太多知识，对勇斗而言都只是文字，不是他亲身体会过的经验。

相对的，信长拥有的是从多年人生经验中累积下来的智慧。

两者之间的差距，远大于勇斗的想象，而且也难以在一朝一夕之间填补这个落差。

咕嘟。

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此起彼落的吞口水声显得特别响亮。

他们深知，这名在场者中最年轻的少年，在指挥作战时有多强。

强到不像人类。就算告诉他们，这名少年是上天派来的使者，他们也不会怀疑。

而如今，这名少年却断言敌人远远强过自己，他们自然感到战栗。

「虽然这么问很僭越～但假如敌人真有那么强～我们不是更应该养精蓄锐，专心强化对《炎》的防御力吗～所以不该另开战场～不是吗～？」

举起手，以慢吞吞的语气发问的，是《剑》赫赫有名的『扬波之女』中的芭菈。

尽管她看起来总是气定神闲，但是在机智方面，其实是全攸格多拉西尔名列前三的军师。

「你说得很对。」

勇斗也点头同意。

即使是现在，《钢》与《炎》仍然算是处于交战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另辟战场，把兵力分散到东方的战线上，勇斗当然很明白这种决定有多蠢。

假如勇斗对于隐忧毫无所知，用不着芭菈提醒，他也会采用跟她一样的战略。

「可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了。」

「……是您先前提过的～攸格多拉西尔即将沉入海底～的事吗～？」

「没错。危机迫在眉睫。我想早点离开攸格多拉西尔，把人民送往新天地。而且愈快愈好。所以就算多少冒点风险，也必须尽快镇压约顿海姆，取得出海港口才行。」

这些话使诸将又是一阵哗然。

勇斗当然也知道原因。

和莉法举行婚礼后，勇斗已经把攸格多拉西尔即将陆沉的事告诉诸将了。

但这故事实在太过荒诞，除了《狼》出身的干部不怀疑勇斗的话之外，其他氏族的人都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假如这妄想只停留在神帝的脑中，其实也还好（一点都不好），可是勇斗却真的想把人民一个不剩地迁离攸格多拉西尔。

要这些人不对勇斗的决定感到不安，反而困难吧。就算交换过父子誓杯，要他们放弃有深厚感情的故乡，与人民一起大规模移居到未知的大地，他们当然无法爽快地点头接受。

不过，这种反应当然也在勇斗意料之内。

而且是早在半年前就预想到了。

「在这件事上，我知道你们有各种不满或想说的话，但是我完全不打算让步。带着所有人民，迁徙到新天地。这是——神帝的敕令。」

勇斗斩钉截铁地说道。

假如想前往欧洲大陆，就地理关系而言，勇斗大可无视神都格拉兹海姆，直接朝东方进军。

之所以特地绕道攻陷神都，即位为神帝，并不是为了救回莉法。

当然，勇斗不是没有想帮助莉法的念头。但是身为宗主，不能把一个女孩和整个国家放在天秤上做比较。

设法成为神帝，是为了得到绝对的权威，以强化权力基础。假如旗下氏族不愿听从移民的命令，就算祭出权威，也要逼他们就范。

「唔……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是敕令的话，就非听从不可了呢。」

「居然发出敕令，父亲殿下也真是太见外了。只要是父亲殿下的希望，就算赴汤蹈火，我们也在所不辞哦。」

一切如同勇斗的计算，尽管众人脸上依然挂着迷惘，还是点头同意了。

当然，一定有在心里不表赞同的人。不过只要他们现在肯依照命令行事，勇斗就心满意足了。

「我也知道这样很乱来，所以真的很对不起大家。我打从心底感谢各位的忠义，有你们这些义子，真是太好了。」

勇斗豪迈地点头，同时也不忘褒奖、慰劳诸将。

他深知这道马不停蹄的征战命令有多么不讲理，要是让诸将因此心生反感，说不定他们哪天会趁机叛变。

光靠严厉，无法收服人心。

假如人心背离，移民的计划就无法成功。

但是对部下太好，又容易被看轻，也无法让他们跟随。

老实说，糖果与鞭子的拿捏，正是移民计划中最重要，同时也是所有问题中最难掌控的部分。

总之，今天的场合算是顺利度过了。正当勇斗松了一口气时——

「我已经充分明白～陛下东征的～决心了～但具体来说～您打算怎么牵制《炎》军呢～？从先前的战斗看来～那位先生～似乎不会在我们东征时～乖乖躺在老巢里睡午觉哦～？」

尽管口气慢吞吞的，问题却很尖锐。

一点也不在乎决定东征的氛围。

就这点而言，不愧是名震攸格多拉西尔的一流军师。

但是对勇斗来说，他反而很欢迎芭菈这么做。假如计划中有什么勇斗没发现的疏失，能尽早发现、尽早对应是最好的。

「这个嘛，《炎》的经济命脉，族都布立君达沃尔已经被露妮他们攻下来了。基于粮食问题，他们应该暂时无法发动像之前那么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尤其现在是冬小麦的收成期。

不补充军粮，就无法维持那么庞大的军队。

假如是奇才织田信长，说不定能想出勇斗想不到的解决方法；但就算信长再怎么神，应该也没办法无中生有。

「不只粮食问题，祖国首都被敌人占领，还会影响士气。所以他们会先全力夺回族都。」

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之所以不再继续侵略，不是因为敌人太强大，而是思乡病在军队中蔓延的缘故。

就算《炎》军的训练精良到足以令勇斗咋舌的程度，对上级的指挥唯命是从，但士兵们在知道首都被敌人攻陷的情况下，不可能毫不在意地继续待在远方打仗。

信长这个男人，也不可能笨到强逼士兵在担心故乡的情况下继续远征。

「为了以防万一，我会留下两万士兵驻守在神都格拉兹海姆，并且让约尔根担任主帅，法古拉培尔担任副将，军师则是你，这样如何？」

「原来如此～由这两位大人防守的话～应该不成问题吧～虽然我才疏学浅～也会尽全力保卫神都的～」

芭菈因勇斗的话睁大眼，但随即接受提案，恭敬地向他行礼。

约尔根是《钢》的少主副手，与其他氏族宗主的交流相对频繁，也很有人望。

法古拉培尔有压箱底的绝活《宣战的号角》，足智多谋的芭菈则能在战术方面辅佐两人。

就算信长真的趁勇斗不在时进攻神都，凭他们三人，也足以抵御这种在后勤与士气方面都有着极大问题的军队。

就勇斗而言，这已经是他所能安排，最完美的防御阵容了。

「接下来我想讨论具体的东征内容……克莉丝！说明约顿海姆的事就交给你了。」

勇斗说完，瞥了一眼站在左后方的少女。

那少女的外表稚嫩甜美，与汇聚了《钢》重要干部与身经百战将领的这个场合很不搭调。

再过五年，肯定会长成绝世美女。

但唯有那双眼瞳，蕴含着与其稚嫩的年龄不相符的淡然与知性。

少女的名字是克莉丝缇娜。

尽管她年纪尚轻，却相当有才干，是《钢》的情报单位『风之妖精团』的团长，可说是勇斗的眼睛与耳朵。

「是。如各位所见，约顿海姆目前总共有《铠》、《盾》、《虎》、《绢》四个氏族。」

克莉丝缇娜命令旁边的部下打开一张大地图，指着其中各区块一一说道。

接着……

「位于约顿海姆西侧的两氏族《铠》与《盾》，已经决定顺服于父亲大人两个月前颁布的总无事令了。而且我们也收到两位宗主的亲笔信，表明近期将亲自谒见父亲大人。虽然说我们和《炎》对决时，他们还犹豫不决地在一旁看风向，但既然《炎》军因族都被我们攻陷而撤退，他们应该会认为形势对我们有利吧。」

「一阵子没见到你，你说话还是一样毒辣呢，母狐狸。」

约尔根抚着嘴角，愉快地笑道。

隔墙有耳、众口难防。日本也有这样的谚语。

既然《铠》与《盾》已经加入《钢》，克莉丝缇娜刚才那些话就有可能传到他们耳中。

如此一来，两氏族对克莉丝缇娜的印象一定会很差。

虽然这两个氏族不在十大氏族之内，但是实力也相当强盛，而且都是起源自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建国初期重臣的名门氏族。

就算现在才加入《钢》，也该得到一定程度的地位才是。

至于克莉丝缇娜，也不是笨到不明白这点的少女。

「是这样吗？但我说的全是事实吧？要是他们能早点表态，上一战我们就不至于打得那么辛苦了。」

尽管如此，克莉丝缇娜还是毫不在乎地挖苦他们。

不只约尔根，其他人也觉得这些话痛快淋漓。

在场者中有不少人因而露出苦笑。克莉丝缇娜的那些话，是他们基于立场，不方便说出口的真心话。

「亏你长得这么可爱，一点也不像你老子，但就是那张嘴坏事啊。再这样下去，小心没人敢娶你当老婆哦？」

「唉呀，我倒认为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个性，父亲大人才会如此珍视我啊。」

就算被约尔根如此揶揄，克莉丝缇娜也依然不改颜色。

「先不管嫁不嫁得掉，她就是这样才好啊。」

勇斗耸了耸肩，点头说道。

也许是想讨好身为大宗主兼神帝的勇斗，或者是想保护自己的地位权力吧，其他人发言时，总是会附加不必要的歌功颂德，或是主动省略他们觉得不恰当的消息。

但是对勇斗而言，那么做才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行为。是不必要的想法。

假如不能依正确的资讯进行沙盘推演，导引出来的结果当然不会正确。

就这点来说，克莉丝缇娜的直言不讳反而是好事。

「咦？您不肯娶我吗？」

「你太恐怖了，就连我也没那个胆子收你啊。」

「怎么这样！假如父亲大人不要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根本不在乎嫁不嫁得掉吧？」

「您太无情了！想把我用过即丢吗!?」

「说成这样太难听了吧？我又不是萝莉控！」

「您明明逼我做了那么多不可告人的事！」

「只是要你搜集情报吧！」

「太过分了！两个月前您明明让我哭得那么惨！」

「过分的是你吧——！」

「好了，玩笑就开到这里吧。」

「我说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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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斗跟不上克莉丝缇娜的切换速度，无力地垂下肩膀。

他要撤回前言。

捉弄人时，克莉丝缇娜的话总是虚实相掺。

而且她完全没有说谎。就是这样，才显得更恶劣。

自从双胞胎姐姐接下水军的职务离开后，她整人的对象似乎就换成勇斗了。

「咳，两位感情融洽是好事，但是这里还有其他人哦。」

约尔根轻咳一声，扫视了一下周围。

勇斗也跟着看向诸将，只见有好几人正以难以置信的表情怔怔地看着自己。

这也不奇怪。虽然对出身于《狼》的人来说，这是看惯了的日常景色，可是对其他氏族的人而言，这样的场面实在太岂有此理了。

——义子居然对义父，而且还是大宗主兼神帝的人耍起嘴皮子。

「说得也是。不好意思啊，我晚点会好好教训这丫头的。」

「等等、好痛！真的很痛哦！父亲大人！」

勇斗抓着克莉丝缇娜的小脑袋，在手上使劲。

虽然他早就放弃成为富有威严、没有义子敢爬到头上的那种宗主了，但还是该划清公私界线才行。

否则无法服众。

「不，很抱歉，是我扯开话题的。」

「没错，少主副手也该受惩痛痛痛痛痛！」

「……回归主题。继续说明东部情势吧，克莉丝。」

抓了好一会儿后，勇斗松手说道。

「呜～我明白了。」

克莉丝缇娜也夸张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答应道。

再怎么说，她都是英灵战士。

但是，就算不是真的那么痛，还是要看场合做做样子。

「约顿海姆东侧的部分，《虎》的态度还算有礼貌，但是委婉地表态拒绝臣服于我们，也不肯上京谒见父亲大人。至于《绢》，则是直接放话『区区僭主，别想指使我们』。」

「哦，《虎》也就罢了，《绢》不过是约顿海姆的一个氏族，态度还挺强硬的嘛。」

《灰》族宗主道格拉斯哼了一声，嗤笑道。

目前的《钢》，已经是横跨亚尔夫海姆、毕佛斯特盆地以及阿斯嘉特北方的超级大国了。

而且不久的将来，还会有《铠》、《盾》、《兜》等氏族加入。

竟然敢向这样的大国挑衅叫嚣，对方真是看不清敌我实力之悬殊的蠢蛋。道格拉斯八成是这么想的吧。

「道格拉斯，不能随意小看对方。」

「哦？但是对方的战斗力应该不足以成为我们的强敌吧？」

勇斗提醒道。道格拉斯则兴味盎然地张大眼。

光看地图的话，《绢》的领土顶多和《剑》差不多大。

虽然说领土能与十大氏族之一的《剑》相提并论，也算很了不起了，但《剑》终究只是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之一。

至于《钢》，则曾经击退了以《剑》为中心集结的七氏族联军。

老实说，就连勇斗也觉得没必要如此警戒。

但是——

「如果战争是以领土大小决定输赢，《狼》早就灭亡了。」

「……您说得是。但那是因《狼》有父亲殿下您这样的英雄豪杰，才能壮大至今啊。」

「所以啦，我们不能确定《绢》里绝对没有那种人，比如《炎》的织田信长或《雷》的史坦索尔之类的。」

「唔、唔……」

「总之，我的意思是不能轻敌啦。毕竟前几天我们才刚因此吃到苦头，战争真的没有绝对的道理可言。」

道格拉斯无言了，勇斗苦笑着耸肩道。

并非针对道格拉斯，这些话其实是说给在场所有将领听的，以免众人过于托大轻敌。不过，有一半也是说给勇斗自己听的。

「再说，《绢》还有其他国家没有的东西，所以不能以领土大小判断他们的实力。」

「其他国家没有的东西？连《钢》也没有吗？」

约尔根讶异地问道。

勇斗知道的事远超过攸格多拉西尔的知识水平。

由勇斗领导的《钢》没有，文化水准远低于《钢》的国家却有的东西？约尔根想象不出来。

「没错。就如同他们的氏族名，他们似乎晓得怎么制造绢帛。」

「……原来如此，这确实不能小看呢。」

约尔根的眼神凌厉了几分。

过去《狼》的时代，他以少主的身份；成为《钢》之后，他则是以少主副手的身份掌舵，主持国家营运的方向。

就如同被《钢》独占市场的玻璃工艺品，由《绢》独占制造方法的绢帛，交易价格比玻璃更高。

这种独占事业能带来多少财富，长年主持国政的约尔根当然很清楚。

「由于对方与我们没有利害关系，距离又遥远，因此连我都无法彻底掌握国情。」

克莉丝缇娜以此为开场白，说道：

「但是根据探子的回报，《绢》的领民健康状况良好，生活水准也高，市场很有活力，似乎是相当富足的氏族。」

「唔，对方的政治手腕不差呢。」

约尔根双手抱胸，点头道。

「虽然宗主才十七岁，但是根据领民的描述，应该非常精明干练。」

「哦，和父亲殿下同年吗？这还真巧。」

「不对，攸格多拉西尔是算虚岁，所以对方应该小我两岁。」

「总之都非常年轻就是。」

约尔根皱眉道。

在攸格多拉西尔，宗主的位子不是世袭制，而是以实力决定的。

在这种年纪，就能挤下众多老奸巨猾的强者，爬上氏族顶点之位，足见对方器量非同小可。

就算是约尔根，也不敢对这样的敌人掉以轻心。

「宗主的名字叫厄特加尔，是在三年前成为宗主的。她是前任宗主※洛奇的女儿。」（译注：典出北欧神话，霜巨人乌特迦·洛奇（Utgarda-Loki）。）

「唔，原来是世袭的吗？虽然不能因此断言对方无能，不过……实际上又是如何呢？」

过于宠溺自己的孩子，尽管知道孩子没有担任宗主的器量，还是硬让其坐上宗主之位，这种事并不少见。

但这毕竟是弱肉强食的时代。

这样的氏族，下场通常不会太好。

「就如我刚才说的，现任宗主相当精明干练。由于她是硬坐上宗主之位的，因此在即位当初，原本的少主不承认其正统性，举兵叛变，但是立刻就被镇压下来。不只如此，现任宗主还把趁着内乱进攻的《虎》军打得落花流水。」

「哦，就将才而言，还挺行的嘛。」

「内政方面也是，她大举扫荡领地内欺君罔法的官僚，并以严刑峻法来强化治安，大多数领民都认为自从她成为宗主后，领地内变得更安居乐业了。」

「唔，听起来是相当了不起的名君呢。尽管年轻却不容小觑。那她有什么负面风评吗？」

约尔根打探道。

针对弱点加以攻击，是打垮敌人时的惯用方法。

就算约尔根个性温柔敦厚，但毕竟是一族之长，还是有强悍狡诈的一面。

「在臣下之间的风评不怎么样。只要稍微不顺她的心意，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处决，因此所有人都对她畏惧不已。现在的《绢》里，应该已经没有人敢违逆她的命令了吧。」

「原来如此。不过这应该算不上弱点呢。虽然不能严苛过头，但是身为宗主，适度的严厉，是掌控臣下的必要资质。」

「这些话听起来还真让人汗颜呢。」

勇斗因约尔根的话而苦笑起来。

刚才克莉丝缇娜的事也是。

身为君主，勇斗很清楚自己对部下严厉不起来，也对此抱持自卑感。

「咦？有比父亲殿下更令人恐惧的人吗？」

约尔根讶异地回道。

「没错。我绝对不想与父亲殿下为敌。」

伯特韦德也连连点头。

「就连我们《剑》出生入死过无数次的『扬波之女』成员，在第一次见到父亲大人时，也都有全身血液冻结般的感觉呢。」

《剑》族的法古拉培尔回忆道。

「老夫早在心里发过誓，就算冒犯全天下，也只有您绝对不能触怒，否则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狼》族长老布卢诺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地说道。在场将领全都点头同意他的话。

「嗯？你们不用奉承我啦。我不是说过，我对这种场面话很不行吗？」

勇斗无奈地摆手。

权势使人孤独。

再也没有人愿意对自己说真心话了。勇斗感慨良多地想着。

菲丽希亚看着闹别扭的勇斗，莫名愉快地轻笑起来。

「怎么了？」

「不，没事。我只是在想，就算哥哥大人成为神帝，也还是没变呢。」

「???」

勇斗不明白菲丽希亚的意思，有一种被鬼灵精捉弄似的感觉。

「真是的，这局面还真麻烦啊。」

《虎》的宗主※门古拉德看着城下的敌军，苦着脸叹道。（译注：典出北欧神话，住在约顿海姆的女巨人门古拉德（Menglǫe）。）

门古拉德今年三十六岁。

从前任宗主那儿接下这个位子，已经三年了。

这几年的执政，虽然不是完全没问题，但也没犯过什么重大的失误。不过，最近的局势变得很诡异。

两周前，《绢》突然攻入《虎》的领土内。

「呿！他们平常到底把这么多士兵藏在哪里啊!?」

门古拉德皱眉啐道。

不敌两万大军的威力，国界附近的城砦接二连三地被对方攻陷。

如今，敌人正团团包围《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尔，现状相当艰困。（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女巨人门古拉德的城堡迦斯特洛普尼尔（Gastropnir）。）

「老爹！我们开城迎战吧！」

「没错！赶跑他们，让他们见识一下《虎》的实力！」

两名护卫慷慨激昂地叫道。

无视目标，一味向前猛冲是年轻人的特权，不过——

「慢着慢着，你们考虑一下双方的兵力差距啊。」

门古拉德苦笑着要两人冷静。

目前，族都迦斯特洛普尼尔的士兵大约有五千人左右。

只有敌人的四分之一。

兵力如此悬殊，开城正面交战，只能说是自找死路。

「战争时，兵力不等于一切。这句话不是老爹您自己说的吗!?」

「呃～……」

一时词穷，门古拉德尴尬地搔着头。

他确实常说那句话。

不过，那是为了让士兵不畏敌人，在处于劣势时能不屈不挠、坚持到底才说的。

或者是在兵力占优势时，提醒士兵不可轻忽大意才说的。

「是那么说没错，但也要视情况和对手而定。以现在这种兵力差距，赢不了那条毒蛇。」

「都还没为前任宗主报仇，您怎么可以说这种泄气话！看到女人就夹着尾巴，您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我当然很不甘心啊！但是意气用事赢不了对方！」

「那种事！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三年前你有参战的话，就会知道了……」

三年前，《虎》趁着《绢》发生内乱攻入其领地。门古拉德当时也有参战，因此亲身体验到《绢》族宗主厄特加尔的手段。

当时敌国的内乱才刚结束，国力疲弊。在那种情况下以压倒性的兵力进攻，照理来说，应该胜券在握才对。

可是，等着《虎》的结果却是被敌人的巧计玩弄于股掌之间，门古拉德景仰如父的前任宗主，以及被众人看好的接班人少主都因此阵亡。就连门古拉德，也是在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才逃回国内。

那场战争，是门古拉德这辈子最惨痛的回忆。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死守在城里。任凭那蛇蝎女再怎么行，也不可能攻下我们这座迦斯特洛普尼尔。」

门古拉德得意地笑道。

《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尔历史悠久，早在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崛起前，就存在于此地了。外墙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历代领导者不停地修补、强化。

不讨论城市本身的规模，单论城墙的高度与厚度，迦斯特洛普尼尔甚至比神都格拉兹海姆更高、更厚。

就算进攻者是那个厄特加尔，即使对方有两万大军，也绝对攻不下这座城池。

「可是老爹，没有人会来救我们。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被困住了吗？」

基本上，守城战的前提是必须有援军驰援。

当然，也可以和对方比耐性，撑到敌军久攻不下，自动撤退为止。但是，就这次的情况研判，实在难以期待那种结局。

《绢》是连基层人民都能丰衣足食的富裕氏族。只要对方有那个打算，就算包围一、两年都不成问题。

不管怎么想，先撑不下去的，都是无法补给粮食的《虎》这一边。

「所以还不如赌上一把，向他们发动特攻！」

「有哦，会有援军来救我们。」

门古拉德答道。「咦!?」护卫们瞪大眼睛。

应该是因为猜不出援军来自何方吧。

目前，《虎》没有任何交换过誓杯的同盟氏族。

「神帝陛下会来救我们。」

门古拉德俏皮地眨眨眼。

他以那不负老虎之名的精悍五官做出这种表情，看起来还颇有魅力的。

「……他们真的会为我们出兵吗？」

护卫惊讶地皱眉问道。

至今为止，《虎》与《钢》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就算《钢》要求《虎》上京谒见，《虎》也委婉地拒绝了对方。

护卫应该是心想，《虎》有什么脸要求《钢》出兵吧。

「会。」

但是门古拉德的声音中充满自信。

他收到的总无事令，是禁止氏族之间互斗的命令。

假如违抗这命令，就会被神帝制裁。

现在的情况，完全符合神帝出兵制裁抗令者的标准。

「既然神帝都那么大动作宣言了，假如不出兵帮我们，肯定威信扫地，所以他们会前来救援。我已经派使者到神都去，所以坚守城池才是目前的上上之策。」

「已经做好布局了！真不愧是老爹！」

「那当然。」

门古拉德哼哼笑道。

事实上，他的判断极为正确，而且非常迅速。

足见他确实是具备宗主器量的人物。

但是——

「老爹！城门被攻破！敌人大举入侵了！」

「你说什么!?」

紧急闯入的子弟兵的报告，使门古拉德惊诧地瞪大双眼。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就如先前提过的，迦斯特洛普尼尔拥有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坚不可摧的城墙。

在短短一天之内被敌人攻破，完全是岂有此理的情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夏基叔父……不对，是夏基那个混账背叛我们，打开城门放敌军进来！」（译注：典出北欧神话，山巨人夏基（Thiazi）。）

「什么……!?」

门古拉德这下真的哑口无言了。

夏基是族叔，也是《虎》的重臣。

门古拉德与夏基，几乎在同样的时期得到前任宗主的誓杯，是一起欢笑，一起流泪，把生命互相托付给对方，并肩战斗至今的战友。

所以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件事。

但就算难以置信……

「「「「「唔噢噢噢噢！」」」」」

「呜哇啊啊啊！」

「呃啊！」

「呜噫——！」

远远传来的咆哮与惨叫，并不是幻听。

《虎》的士兵们也因意料之外的入侵而心生动摇。

这下可不妙了。

「呜！立刻过去支援，一定要把城门关上，不……」

「喔，这要求我们可不能接受哦，大哥。」

门古拉德正准备率领众人从瞭望台下来，却被一道人影挡住去路。

那是门古拉德熟知的面孔。

原来如此，如果是他，知道自己在瞭望台上也不奇怪。

「呵呵，即使想抵抗也没用。就算是你，也敌不过这么多人的。」

夏基露出卑鄙的笑容。

他身后跟随超过一百名的彪形大汉。

「你说得没错……不过，光宰你一个的话，我还是做得到！」

门古拉德虎吼一声，抽出腰间长剑，劈向夏基。

他是《虎》最强的勇者，也是英灵战士。

这记攻击可说是雷霆万钧。

「哼！」

但夏基与门古拉德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只见他迅速接招。

铮！

两人的刀剑交错在一起。

「什么!?」

惊叫出声的，是门古拉德。

他会惊叫也是当然的。托付了自己性命的爱剑，居然被对方一剑斩断。

「我赢了。」

「呜！」

被夏基剑指咽喉，门古拉德只能恨恨地咬牙。

就算他武功再高强，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计可施。

但是，比起懊恼，他更在意其他事。

「那光泽，难道是……」

「没错。这是铁剑。《绢》发明了生产铁的方法。」

夏基得意地笑道。

仔细一看，站在他身后的男人们手上也都拿着一样的武器。

在这个时代，从陨石中取得的星铁数量极为稀少。尽管难以置信，但就如夏基说的，除非发明了生产铁的方法，否则无法制造出这么多铁剑。

连这种东西都有的话，占领族都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毕竟武器的水准差太多了。

「从一开始，《虎》就没有任何胜算了。」

「哼，所以你就干脆和敌人私相勾结，卖国求荣吗？你这怯弱的叛国贼！」

呸！门古拉德朝夏基吐口水。

夏基轻松闪过，只见他趾高气扬地笑道：

「哈！总比害士兵被敌人杀光好多了。咯咯，你放心吧，我会接下宗主之位，好好保护《虎》……和厄特加尔一起。」

「……被那种蛇蝎女的美色和花言巧语迷昏头，甚至背弃誓杯吗……没想你竟然会堕落到这种地步。」

「哼！随你怎么说！而且我本来就不想接下你的誓杯！」

夏基朝地面啐道。

门古拉德和夏基年纪相仿，实力也在伯仲之间，两人一直是劲敌关系。

前任宗主与少主战死后，氏族陷入混乱，虽然最后门古拉德被推举为宗主，但也有不少支持夏基的声音。两人的支持度差距甚小。

看来，夏基对那样的结果相当不满，一直怀恨在心。

男人的野心被《绢》的厄特加尔看穿，以花言巧语拉拢他倒向自己。

「真是可怕的蛇蝎女……」

门古拉德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空。

城墙再坚固，也阻挡不了来自内部的崩解。

挑拨离间，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能把这招式使得如此巧妙纯熟，门古拉德无法不感到惊讶。

不到一刻钟，《绢》的旗帜便已林立于迦斯特洛普尼尔中了。

「哦！你来啦？我之所以能坐上这位子，都是托了你的福，谢啦。」

夏基大摇大摆地坐在王位上，向来到此处的少女招呼道。

他的态度摆明了表示「我才是《虎》的宗主」。

脸上满是自信与一偿夙愿的得意之色。

没错，现在正是他人生最巅峰的一刻。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相对的，少女的祝贺却显得语气平淡。

对于态度与平常不同的少女，夏基虽然觉得不对劲，但是他心想，女人每个月都会有一段心情不好的时期，应该就是那类的原因吧，所以也没有加以深思。

而且比起那种事，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其他事情。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单刀直入地问道。

这是夏基与这名少女——厄特加尔之间立下的密约。

《虎》的大多数人民，应该会把夏基当成通敌叛国的卖国贼吧。

但是对他而言，自己才是为了保护氏族，刻意背起污名的真正爱国份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绢》的国力与兵力远大于《虎》，就算夏基不叛变，亡国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是自己抢在亡国之前阻挡一切的。

虽然《虎》会暂时成为《绢》的属国，但双方宗主联姻的话，《虎》的待遇应该不会太差。

就算厄特加尔在政治、军事上很有才能，但终究只是十七岁的闺女。

只要使出风流浪子的床功，肯定能让她神魂颠倒，《绢》的实权早晚会落入自己手里。

光会战斗，不算有能力。自己才是《虎》的救国者——

「结婚？你在说什么？」

「…………啥？」

厄特加尔的冷酷口吻，使正在自我陶醉的夏基一下子清醒过来。

最坏的假设从脑中窜过，夏基颤声问道：

「喂，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朕可不记得有和你做过那种约定。」

「开、开什么玩笑！你明明……」

「是你误会了吧？朕只说『会考虑看看』而已哦。因为这样一来，人民就不会反抗，也许比较容易统治。」

厄特加尔以孔雀的羽毛搧着自己的脸，面不改色地说道。

夏基全身血液往脑门直冲。

「你、你竟然骗我!?」

「真没礼貌。是你自己误会的。」

「唔咕咕……」

「而且，话说回来，现在的你有与朕联姻的价值吗？就算要共同治理《虎》，人民会服从通敌叛国的你吗？对朕和《绢》的人民而言，又如何能信任连父子誓杯都可毁约背信的你？《绢》当然不会重用你这种随时可能叛变的卖国贼。既然如此，朕又为什么非嫁给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人不可呢？」

厄特加尔面露嘲弄之色，娇笑起来。

话说得这么直白，夏基总算明白是被厄特加尔耍弄了。

过去，她那带着深情的眼神、态度，看好自己将来似的话语，全都是为了让自己随着她的意思行动的谎言。

夏基浑身发凉，如入冰窖。紧接着，熔岩般沸腾的愤怒从心底不停地涌上、爆发。

「你……你……你这个贱人——！」

狂怒的夏基从腰间抽出剑，咆哮着冲向厄特加尔。

不愧是英灵战士。夏基的动作极快，有如疾风迅雷。但——

铮！

厄特加尔身旁的贴身护卫挡下了夏基的攻击。

不愧是宗主的贴身护卫。

光是这么一交手，夏基就知道对方武功了得。

该说是身为战士的本能吗？

就在夏基因此把注意力移到强敌身上的瞬间。

「呜呃!?」

厄特加尔倏然钻进他怀里，以手肘狠狠击中他的心窝。

剧痛使夏基无法呼吸，反射性地弓着身体，蹲跪在地。

那是大到不像女人使得出来的力气。

「上！把他们全部拿下！」

厄特加尔一声令下，在她身后待机的士兵立刻一拥而上。

寡不敌众。夏基和他的党羽很快地就被全数镇压。

「呜！」

夏基本人则是被三名士兵用力按压在地上。

厄特加尔居高临下地傲视着他。

「你要庆幸朕是公正无私，而且宽宏大量的君主。本来想行刺朕的人，就算处死十次都嫌不够，而且你对朕的种种无礼言行也难以原谅，但是攻下迦斯特洛普尼尔一事，你确实立了大功，所以朕特别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与这些话相反，厄特加尔脸上挂着极度残暴的笑容，声音中充满恶意。

夏基背脊泛起一阵寒颤，胸口充塞不祥的预感。

而那预感，以超越他想象的形式成真了。

「把迦斯特洛普尼尔的市民全集合到广场上。朕要在他们面前公开处决《虎》的干部。」

「什么!?」

夏基脸上血色尽退。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只要我效忠于《绢》，你就会从宽处置《虎》的干部，不是这样约定的吗!?」

「虽然朕早就知道你很愚蠢，但你还真是蠢到家了呢。别让朕说第二遍。忠臣不事二君，朕无法相信亡国之臣。就算他们肯效忠，那也根本不是真正的忠诚。」

「唔唔唔……呜呜呜……！」

他彻头彻尾地，被这蛇蝎女骗了。

极度的懊悔使泪水随着悲鸣，夺眶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是他的信条。

虽然如此，但事情演变成这样，他还是忍不住落下了男儿泪。

见到夏基泪水的瞬间，厄特加尔的笑容益发邪恶了。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朕就是想看到你这种表情！骄傲自大，充满信心，毫不怀疑自己力量的男人，在发现其渺小无力后，忍不住在众人面前惨哭的场面！有比这更令人愉快的猴戏吗！啊——哈哈哈哈！」

厄特加尔打从心底感到愉悦地纵声大笑。

夏基无法不感到难堪。

被这种女人的美色与甜言蜜语蒙蔽了心眼，打开城门让《绢》军进入族都，成为亡国罪人与害死弟兄同胞们的加害者。

悔恨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要、要怎么对待我都好！怎么折磨我都行！求求你，求求你放过他们！」

他不禁如此大喊。

只要能救弟兄同胞们的命，他怎样都无所谓了。不论受到什么样的凌虐，他全都不在乎！夏基脑中只剩这样的念头。

「哦，真亏你有这份心意。」

厄特加尔深受感动似地连连点头。

「那、那么……」

「但是，不行。所有人都必须死。必须让《虎》的人民知道现在已经换人作主，而且也要让他们明白，反抗朕的话会有什么下场。」

厄特加尔冷酷无情地断然说道。

「呜——！」

他早就清楚了。

清楚这女人心如蛇蝎。

但是，他还是无法不试着求饶。

结果也如同预料，只是逗得这恶毒的女人更加开心而已。

夏基痛恨地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淌下。

「哦，对了。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朕会让你参观行刑场面。而且会让你待在离他们咫尺之遥的特等席上欣赏。开心吧？」

厄特加尔笑靥如花地强调道。

这女人，是恶魔。夏基颤栗不已。

不，就连恶魔也不会这么残忍。

让自己沐浴在从小吃同一锅饭长大的弟兄们的怨毒视线中，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一被处死。

光是想象那场面，夏基就觉得快崩溃了。

可惜，他已经没有拒绝权了。

为了取悦她自己，这女人一定会用尽方法让他在刑场旁观处决过程。

对夏基而言，比死更痛苦的地狱，才要开始。

「咯咯咯，你们看见了吗？夏基那家伙流干眼泪的落魄样！你们听到了吗？每当又有同胞被杀时，他那惨兮兮的哀号！嘻嘻嘻哈哈哈哈！」

厄特加尔坐在王座上，手脚乱晃地狂笑不已。

光看那动作的话，就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但是发自她樱唇的话语却无比凶虐。

「嘻嘻！笑得真开心。朕很久没有笑成这样了。」

厄特加尔擦拭眼角的泪水，总算止住笑声。

「噗！啊哈哈哈哈！」

但她马上又回想起刚才的场面似地，再次爆笑不已。

夏基的惨剧，似乎完全戳中了她的笑点。

在那之后，她又欢畅地笑了好一阵子。

暴君。

——这是《绢》的人民对她的共同感想。

但，厄特加尔不是普通的暴君。

而是极为有能力的暴君。

首先，她非常强。

本身是无双的勇士，至于作为将领，强度则更上一层楼。

由于她个性恶劣，因此特别擅长使用出人意表的狡狯计谋。

《虎》趁着《绢》内乱时，以压倒性的兵力进攻，但是被她轻易地击退。

这次的征伐也是，一眨眼就攻下了敌国族都。

绝对赢不了这个人。绝对敌不过这个人。

这种想法已经深深植入《绢》的人民心中。

再也没有人会和她唱反调。

没办法唱反调。

也没有人敢劝谏她。

但是，国家却没有因此衰败，反而更加繁荣。

即位后的这三年，她毫不留情地整肃了所有反抗者，结果反而大幅减少了官吏贪赃枉法的情况。

由于贪官污吏全被处决了，所以再也没有人敢做出欺君罔法的事。

她一手制造的恐怖统治，使整个氏族变得风纪严明，所有人勤勉工作，不敢苟且怠惰。大大地改善了治安与生产力。

她完全不讲理的要求，把工匠们逼到差点走上绝路，为了求生，被迫想出许多创新的工法。

尽管厄特加尔只是单纯地任性妄为，但是光看结果的话，全都成了对氏族有益的行为。

《绢》的大帝厄特加尔，就是如此岂有此理的人物。

「朕现在心情非常好，所以要好好犒赏一下士兵。传令下去，接下来的三天里，他们可以尽情掠夺这个迦斯特洛普尼尔的一切，直到他们高兴为止。」

厄特加尔神采飞扬地下令。

朕真是体贴下属的名君呢。她甚至如此自我陶醉了起来。

世界上肯定没有比朕更具气度的王者。

「呵呵呵。下个猎物，就是神帝周防勇斗了。」

厄特加尔露出蛇般的狞笑，舔了舔嘴唇。

基于神帝的总无事令，既然《绢》侵犯了《虎》，那么不久的将来，神帝必然会派遣军队讨伐《绢》。

转眼之间，就从毕佛斯特盆地的弱小氏族宗主，爬到攸格多拉西尔神帝之位的男人，一定是慓悍勇健，充满霸气的伟大男子吧。

以绝对的力量制伏那种人，让对方像条狗似地爬跪到脚边，五官因屈辱而扭曲变形。

光是想象，身体就像被电流窜过似地，一阵阵地酥麻起来。

那快感，使厄特加尔神情恍惚地叹了口气。

「嗯……啊、啊……呼呼呼，朕可是等不及要好好享受一番了呢。」

密米尔。

《枪》的族都。如今则成为《炎》军攻打神都时的前线基地。

这里原本是权倾一时的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前大神官·霍尔巴尔瑟治理的城市，就规模而言，是攸格多拉西尔排名前五的大都市。

高耸于密米尔中央的宫殿里，一名拥有在攸格多拉西尔相当罕见的黑发、黑眼的男人，正拄着脸颊，大剌剌地坐在王位上沉思。

从他身上的无数伤疤，可以看出他经历过多少生死攸关的场面。

织田信长。

终结了长达百年的日本战国时代，但是在只差一步就统一天下时遭到部下背叛，就此消失在火焰中的日本英雄——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但不知基于什么样的因缘，他穿越了时空，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不但成为《炎》族宗主，而且就算已届花甲之年，也依然野心勃勃地想统一整个攸格多拉西尔大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恕我僭越，依目前情况看来，我军实在称不上占有优势。」

「是这样吗？」

信长点头，同意少主兰的意见。

只看单一战局的话，《炎》确实击退了追击的《钢》军，并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但终究只是局部的胜利。

到头来，《炎》军不但没有攻下神都，而且最重要的后勤基地——族都布立君达沃尔还被敌人占领，也因此，不得不把远征部队撤退到密米尔。

从战略角度来看，明眼人都知道惨败的其实是《炎》军。

「从神都撤军，还有布立君达沃尔被攻陷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阿斯嘉特的氏族了吧。而《钢》也会大肆宣传这些事。」

「是的。原本还没决定往哪边靠拢的投机氏族，今后也会开始巴结《钢》吧。」

「唔，这样一来，咱们的北方有《钢》，西方有《兜》，东方有《盾》和《铠》，再加上南方可说是后勤生命线的族都，也被敌人的分遣队攻陷，这不就是所谓的四面楚歌吗？哇哈哈哈哈！」

尽管处境绝望，但信长还是发出快活的笑声。

他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绝境。

被敌人联手包围。他早就经历过两次了。

而且，两次他都成功突破困境。

所以这次，当然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还不如说——

「尽管老身已经这把年纪了，还是感到热血沸腾呐。」

信长露出虎牙，斗志从体内猛然迸发。

那震慑人心的迫力，就连长年服侍他的兰，也不禁略显慌乱。

「首先要夺回布立君达沃尔！示巴！」

「是！」

呼应信长雷鸣般的召唤，一名男子从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将领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的年纪约三十五上下，生着暗灰色的头发，表情精悍，有一股超然不群于诸将的强者风格。

不论何种强者，在信长面前都会紧张到失常。唯有这男人，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信长。

男人的名字是示巴。

是大国《炎》首屈一指的猛将。

第十六卷 ACT2

沙沙……沙沙……

海浪拍打在岩石上，碎裂成水花消散。如此景象在眼前重复着。

「啊啊啊，烦死人了啦——！艾尔姐为何这么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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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德加德不耐烦地啃着右手拇指。

她年纪大约十五岁，脑后垂着两条辫子，向上扬起的眼梢给人要强好胜的感觉。

虽然她身形纤细，仿佛手无缚鸡之力，但其实是拥有《披狼皮者》符文的英灵战士，而且还是《钢》的超精英集团「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一员。

不只如此，她的战绩也相当辉煌，才加入一年，就被升为有百名部下的大队长，是前景一片光明的英才。

「不要这么没定性。你已经是有子弟兵的大队长了，要学着让自己冷静一点。」

另一名身材与她同样纤细的少女，以平淡的语气教训道。

那少女面貌姣好，冷若冰霜的气质配上耀眼的银发，有种妖精似的奇幻之美。

少女的名字是吉可露妮。

吉可露妮是希尔德加德的义姐，也是希尔德加德隶属的超精英部队——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铁血魔鬼团长。

「呜……是。」

希尔德加德无精打采地答应道。

身为将领，必须随时保持冷静。这类的话她已经听到耳朵快长茧了。

虽然她也知道吉可露妮的说法没错，但是——

「可、可是，这也太慢了吧!?不是昨天就该到了吗！」

她还是无法不把这些话喊出来。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众团员已经离开《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躲在海岸附近的山林里，等待《钢》的船来接他们回去。

就算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高手云集，但终究只有千人左右，无法长期占领《炎》的族都。

趁着《炎》的主力部队赶回来前，把族都洗劫一空后扬长而去，本来就是预定中的作战计划。

「那只是抓个大概的时间而已，就算晚几天也是正常的。」

吉可露妮神色自若地回道。

《钢》制造的盖伦型帆船诺亚号，能借着纵帆逆风而行，但不表示可以完全不受逆风影响。

假如一直处于逆风状态，航行速度仍然会比顺风时慢上许多。

而且从《钢》到《炎》的距离相当远，依风向，晚个几天抵达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

「为什么露妮姐你能这么冷静呢！要是《炎》军比艾尔姐他们早到，我们就完蛋了哦!?」

希尔德加德依然歇斯底里地大叫。

海上现在吹的是哪种风，只有神才知道。

希尔德加德一行人只能在这里干等，就算抱怨不停，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光是思考这种事，就是在瞎耗精神力了。

可是要豁达地面对这种事，希尔德加德又太年轻，难以办到。再加上她那个经常失禁的习惯，可以看出她的胆子其实很小。

「呜呜呜……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无论如何也该硬搭乘上一艘船先走……」

希尔德加德蹲在地上，抱头哀号不已。

在直属上司面前说这种话，可见她已经完全不顾颜面了。

「呆子，怎么能让你有特权呢？」

就连吉可露妮也以傻眼的表情吐槽道。

考虑到今后移民新天地的计划，就必须尽可能为《钢》多取得一些粮食。

因此，前两次都是让船运送抢来的粮食，没有任何士兵先行离去。

「我知道啦……可是……可是……」

「真是的，你的抗压性太低了，要多锻炼精神才行。在重要时刻吓软腿的话，就算再有才能也没用。」

「就算你这么说……」

啪嚓！

对于仍然嘀咕不已的希尔德加德，吉可露妮的理智线终于断裂了。

只见她的太阳穴开始抽动。

「够了，你实在有够烦！走！我来陪你玩玩！你就是太闲了才会想东想西！」

说着，吉可露妮拎起希尔德加德的领子，把她拖走。

接着把希尔德加德好好操练了一番。

「呿！来迟了吗！」

尽管抢回了族都布立君达沃尔，示巴的表情依然极为严峻。

把侵犯族都的暴徒全数歼灭！示巴奉信长之命赶回族都，但是那儿早已人去楼空，不见任何《钢》军踪影。

如果只有这样，那还无所谓。

示巴大可耻笑他们是不敢应战的胆小鬼。

可是，带着大量刚收成的冬小麦扬长而去，带不走的就直接烧毁，这种暴行就无可饶恕了。

「～～！快追！不能让那些混账逃走！」

示巴怒容满面地吼道。

他那模样太惊人，就连训练精良的《炎》兵也不禁胆寒。

「慢着，大哥！」

示巴的副官玛萨连忙拉住他。

「怎样？」

示巴按捺着怒气，瞪了玛萨一眼，沉声问道。

那模样之凶狠，连老虎和野狼都会吓到夹着尾巴逃走。这是《炎》军的共同认识。

「士兵们都因为强行军而累了，至少要让他们休息一下。」

但玛萨却毫不胆怯地劝道。

在《炎》军里，有办法劝阻示巴的，除了信长，也就只有和示巴一起长大的玛萨了。

「唔，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从密米尔到布立君达沃尔，徒步的话要走上一个月。

但是示巴率领的《炎》第二军，只用了十天就回到族都。

一般而言，行军速度是以最慢的兵种为基准。

这是部队中的常识。

因此示巴毅然决然舍弃了行军速度最慢的辎重——承担粮食等后勤运输的部队，只率领速度最快的骑兵部队，快马加鞭地赶回布立君达沃尔。

虽然说可以在领地内的城市进行补给，但是在十天里赶回族都，还是太勉强了。

尽管《炎》的士兵全都是训练精良的职业军人，体力也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既然如此……」

「但是！我们没时间休息！不把粮食抢回来的话，今年冬天会闹饥荒啊！」

「唔！这么说也是……」

这次换玛萨无话可说了。

虽然被劫掠的只有布立君达沃尔周围一带，就整个氏族而言，只要从领地其他地区征调粮食，还是可以勉强撑过去。

可是，布立君达沃尔周边是《炎》的最大谷仓，假如这一带的收成被毁，为了维持军队所需，就必须向平民征收粮食了。

这样一来，肯定会有许多老百姓饿死。

光是想象那场面，玛萨就觉得毛骨悚然。

「至少要把被抢的粮食抢回来！听说那些家伙才离开两天而已，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追上！」

示巴不由分说地跃上马背，冲出城门。

延续昨天的锻炼，吉可露妮和希尔德加德今天也依然拿着木剑对打。

等船来的期间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这也算理所当然的结果。

由于双方都是英灵战士，交手起来自然激烈无比。

其他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团员们也都不禁看到入迷，忘了继续锻炼。

两人拆招了约五十回合后……

「喝！」

「太嫩了！」

希尔德加德一声清啸，木剑朝吉可露妮劈来。吉可露妮则借力使力地将之带向一旁。

这是她的武术导师，前任『最强银狼』斯卡维兹的拿手绝活，柳条技法。

「哇哇哇!?」

仿佛被自己的力量拉走似地，希尔德加德的身体失去平衡。

以最小的动作牵动对方，使对方失去平衡，无法及时使出下一招。

这就是柳条技法的精妙之处。

一扯开希尔德加德，吉可露妮就立刻翻转手腕，以木剑朝着全身都是破绽的希尔德加德颈部砍下——

「什么啦！」

「!?」

但是，希尔德加德接下来的动作却令吉可露妮惊讶地睁大眼睛。

身体失去平衡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用力踩住地面，以免自己摔倒。

可是希尔德加德却故意不维持平衡，主动往下摔。

刹那间的判断，立了大功。

吉可露妮的剑以毫厘之差，扑了个空。

接着，换吉可露妮失去平衡。

「喝！」

另一头的希尔德加德滑顺地转了一圈起身，从斜下方朝上狠狠一划。

「呜！」

咚！

吉可露妮连忙回防，但希尔德加德的体能原本就极佳，再加上这是顺着离心力发出的沉重攻击。

无法完全挡下这一剑，吉可露妮的手臂被弹开了。

「我赢了！」

「呿！」

希尔德加德不放过机会，顺着势头，打横砍向吉可露妮的身体——

吉可露妮使劲按下被弹开的手臂，朝着希尔德加德的肩头劈下。

围观的团员们不敢喘气地看着两人的决斗。

只见希尔德加德的木剑停在几乎碰到吉可露妮腰侧的场所，而吉可露妮的木剑也停在几乎碰到希尔德加德颈部的位置上。

「「！」」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担任裁判的『扬波之女』席儿。

原本一脸严肃的席儿表情忽然柔和下来。

接着双手水平一挥。

「平手！」

「「「「「噢噢噢噢噢!!」」」」」

团员们轰然叫好。

这也是当然的。吉可露妮不但拥有『最强银狼』的称号，而且击败了许多国家的知名武将，是《钢》军里名符其实的最强战士。

到目前为止，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中没有人能干掉她。

因此，就算只是平手，希尔德加德仍然创下了前所未有的纪录。

「那小子终于撼动老大的招牌啦！」

「你挺行的嘛，希尔德！」

「呜哇！虽然不关我的事，但是我鸡皮疙瘩都站起来了！你挺厉害的嘛！你干嘛那么不高兴？」

达成空前的壮举，团员们不住口地称赞着希尔德加德，但是她本人却一脸不满地鼓着腮帮子。

「等一下！平手是什么意思!?明明是我比较快！你眼睛长到哪里去啦!!」

希尔德加德怒气冲冲地冲上前找席儿理论。

席儿是连《剑》的精英集团『扬波之女』都畏惧不已的魔鬼教官，竟敢对她出言不逊，希尔德加德的胆子还真大。

——当然不是这样，希尔德加德只是单纯气昏头了而已。

「的确是你快了半瞬。」

席儿苦笑着同意希尔德加德的抗议。

「就是嘛！所以应该是我……」

「不过，假如这是实战，你们两个就同归于尽了。」

「呜……」

希尔德加德闹别扭地噘起嘴唇。

自己确实比吉可露妮快，所以在心理上无法接受这判决。

但同时，希尔德加德也是一流的战士。

所以很清楚席儿的话是对的。

不管问谁，结论都会和席儿一样吧。

「不，这次算是你赢。」

如此出言相挺的，不是别人，正是和希尔德加德对战的吉可露妮。

她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但是——

「你变强了呢。」

吉可露妮称赞着，伸手揉起希尔德加德的头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心头，希尔德加德眼眶一热。

接着泪流满面。

「嗯？你怎么了？」

「没、没事！」

吉可露妮讶异地问。希尔德加德板着脸回道，以袖子用力擦着眼睛。

太意外了。

她从来没想过严厉的吉可露妮会那么温柔地褒奖自己。

简直像被暗算了一样。

但也因此，她觉得非常开心。

「哼哼！我以后还会继续变强哦！露妮姐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今后就是我的时代了！」

不过，希尔德加德并不是能够老实承认那种事的人。

吉可露妮也用力点头。

「是啊，你的体能已经比我好了。只要继续磨练技巧，离那一天也许就不远了。」

「不是也许！是真的很近了！」

希尔德加德骄傲地挺胸，发出豪语。

马上就得意忘形是她的坏毛病。

假如是平常的吉可露妮，应该会立刻叮嘱吧，但是——

「是吗？真令人期待。」

她又立刻同意了希尔德加德的话。

吉可露妮是吃错药了吗？希尔德加德不禁如此怀疑。

但同时，她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实力真的被吉可露妮承认了。

各种地狱般的锻炼场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一幕幕浮现。

过去这一年，是她打从出生到现在，最痛苦、最难熬的一年。

不过，辛苦总算有了回报。

希尔德加德感慨万分地仰头，以湿润的眸子看向义姐——

「总算出现能让我使出真本事对战的人了。」

「耶？」

希尔德加德傻傻地叫了一声。

应该是听错了吧？

「哈、哈哈哈，这样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你以前都没使出真本事对战似地。讨厌啦——露妮姐，就算输了也不能这样嘴硬吧——不太好看哦？」

希尔德加德僵硬地笑道，在心里祈祷着，希望事实和自己说的一样。

原本以为总算追上了，结果对方仍然远在天边？可以不要这样吗？

但同时她也很清楚。

她这个上司，是完全不会开那种玩笑的人。

「试试看就知道了。」

吉可露妮再次举起木剑。希尔德加德立刻发现不对劲。

该怎么说呢？很静。

使背脊发凉的杀气不见了。胸口的沉重压迫感也消失了。甚至会觉得，吉可露妮好像变弱了。

「把剑拿好。」

「是、是的。」

希尔德加德赶紧摆出架势。

「我要上了。」

「随时放马……啊哇!?」

希尔德加德话说到一半，便怪叫了起来。

因为，她完全没察觉吉可露妮是什么时候侵入自己剑围里的。

不只如此，虽然吉可露妮的攻击招式很普通，只是从正面向下劈而已，可是希尔德加德却晚了好几瞬才发现被攻击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勉强地以优异的体能与反射神经接招。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吉可露妮不知何时欺近到希尔德加德的身边。第二记攻击，希尔德加德几乎无法反应过来。等察觉时，木剑已经抵在颈部。

「啊、啊呜……」

胜负在转眼之间决定，希尔德加德除了呻吟之外，无法做出其他任何反应。

但是，至少她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得不承认。

过去的比试，吉可露妮确实非常放水。

她故意在出招加入杀气，好让希尔德加德察觉自己的攻击。

假如抹去杀气，希尔德加德的反应就会慢上一瞬。

然而，这一刹那的时间差，就是影响胜败的关键。

「看来火候还不够呢。」

「呜！反正我还太嫩就是了嘛！」

「啊，不是，我是在说我自己。」

「这是在嘲笑完全反应不过来的我吗!?」

「不，我的意思是，假如是斯卡大哥，应该能把气息消除得更彻底。」

也许是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好吧，吉可露妮一边说着，一边挥剑确认动作。

「你们全是怪物啦。」

希尔德加德忍不住吐槽。

在这趟远征里，希尔德加德也和《剑》的精英集团『扬波之女』交手过好几次，赢过了其中好几名成员，而且能和排名前三的成员打得不相上下。

尽管如此，对上吉可露妮时，双方的力量差距却像小孩和大人打架一样。只能说『最强银狼』实在强得乱七八糟。

「你这么讲就不对了，只有斯卡大哥算得上是怪物。」

吉可露妮苦笑。

「你在说什么啊？就是因为露妮姐比那位斯卡维兹大人更强，才能得到『最强银狼』的称号，不是吗？」

「……是啊。」

之所以顿了一拍才回答，是因为良心受到谴责的缘故。

吉可露妮不是因为赢过斯卡维兹，才得到『最强银狼』的称号。

是斯卡维兹把头衔让给她的。

比起阴沉的斯卡维兹，外貌姣好的吉可露妮更容易鼓舞士气。单纯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尽管吉可露妮并不情愿，可是当时《狼》的情况很艰难，勇斗又才刚成为宗主，在不得已下，她只好接受这样的安排。

当然，吉可露妮没打算当个花瓶，所以一直努力锻炼，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真正的最强。

现在的自己，比起刚继承这头衔时强太多了。吉可露妮有这样的自信。

可是，在与斯卡维兹比试时，五场里只能赢过一场。

「斯卡大哥的可怕，不是在实战方面。」

觉得话题变得有点复杂，吉可露妮扯起其他事情。

「据说他是很优秀的将领。」

「嗯。不仅作为将领非常优秀，他最厉害的本事是很会教人。我教你们的那些兵法，全都是斯卡大哥自己编出来的。」

「咦咦!?真的吗!?」

希尔德加德惊讶地瞪大眼睛。

说到兵法，一般会想到的是调兵遣将的战术，不过吉可露妮指的是武术。

老实说，希尔德加德一直很佩服吉可露妮传授的武术之巧妙。

完全没有多余的动作，招式之间的变换流畅无比，是非常注重效率与适合实战的系统。

才学了一年多，就能让菜鸟英灵战士与身经百战的英灵战士打成平手。

「唔——等回国之后，我就去拜托斯卡维兹大人指导吧？」

「这想法不错。虽然斯卡大哥有点难缠，但是你一定能有很大的收获。」

「没问题。我已经习惯了。」

希尔德加德以死鱼眼瞪着吉可露妮，说道。

要说难缠的话，她这个义姐也不遑多让。

「哼，你挺会说的嘛。等回去之后，我就帮你联络斯卡大哥吧。」

「一定要哦！」

希尔德加德用力叮嘱道。

她现在的第一目标，是赢过吉可露妮。

然而这个目标实在太难达成了，假如有那么优秀的教育者，她当然非拜托对方指导不可。

其实，在这个时间点，斯卡维兹已经在格拉兹海姆的会战中阵亡了，所以吉可露妮没办法实现她的承诺。但是身处远方敌境的她们，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在那之后，两人又热烈地聊了一阵子剑法。

「……咦!?」

耳畔传来熟悉的低沉声响，希尔德加德一惊回头。

那是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嗯？怎么了？」

吉可露妮问道。

看样子，除了自己之外，目前没人能听到那声音。

拥有《披狼皮者》符文的希尔德加德，听力是超群绝伦的。

尽管那些离她们还很远。

不过，正迅速地朝这边接近中。

那是——大群兵马奔驰的脚步声！

「呿！来得比预料中的还快！」

吉可露妮恨恨地啐道。

虽然希尔德加德很容易得意忘形，既任性，又有失禁的毛病，缺点非常多，但是听力和嗅觉则强得无与伦比。

才加入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一年，吉可露妮就破例提拔她为大队长，正是因为她有如此卓绝的索敌能力。

愈早发现异状，就愈能极端地降低我方的损害。

在战争时，比起杀死眼前敌人的武勇，这种先知先觉的能力更为有用。

虽然她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就是了。

「真是抱歉，是我太小看敌人了。」

副团长庞伯苦着脸，低头谢罪。

他是个矮小又有些肥胖的中年男人，在由精锐士兵组成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中显得很突兀。

而他的战斗能力也与外表一致，完全称不上突出。

但是，之所以没人反对让这样的他担任副团长，是因为他的行政能力相当优异。

这次运送粮食与撤退回国的计划，全都是由他一手安排。从表情看来，他应该是觉得自己要负很大的责任吧。

「不，不是你的错。我们也都没有异议。」

『扬波之女』的首领席儿以同样沉重的表情安慰庞伯。

就如她说的，庞伯的判断极为妥当。

应该说，根本是谨慎过头了。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从《钢》的港口出发，差不多是一个半月前的事。那时《炎》的主力部队正在包围神都格拉兹海姆。

根据双方当时的距离，就算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一出发，《炎》就立刻调头回到布立君达沃尔，也不一定能追上他们。

而且，拿下神都是《炎》族宗主织田信长的夙愿，再加上当时他还特地在神都周围建筑城砦包围，占有极大优势，突然调头回族都的可能性非常低。

照理说，《炎》军应该是接到族都被攻陷的消息后才赶回来的。既然如此，至少要再过十天，才有办法抵达布立君达沃尔。

「从脚步声听来，大概有好几千人吧。而且几乎都是骑兵。」

「！糟了！他们有马镫！」

听了希尔德加德的话，吉可露妮恍然大悟地咋舌。

与《豹》不同，《炎》是农耕氏族，因此吉可露妮等人主观地认为《炎》军应该和其他氏族一样，是以步兵为主。

而且《炎》与《雷》军交战时，确实以步兵为主，更让他们不曾怀疑过这件事。

但既然《炎》族宗主来自与勇斗相同的国家，那么《炎》军会使用马镫，当然不足为奇。

「而且，有好几千人吗？」

即使是以面无表情出名的吉可露妮，面对这种情况，也不得不皱眉。

就算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是《钢》最强的战斗集团，纵然有名为『扬波之女』的英灵战士精英集团随行，但他们现在都是徒步状态。

面对人数比自己多上好几倍，而且骑在马上的强敌，局面只能以艰难来形容。

「散开！用地毯式搜索把他们找出来！」

示巴一声令下，骑兵们立刻朝四面八方散去。

追踪总数超过千人的集团，不是难事。

一来容易找到目击者；二来就算他们刻意避人耳目地移动，也还是会在地面或草木上留下大量脚印与足迹。

示巴他们就是追踪着这些线索，来到这里的。

「他们一定躲在这附近。」

示巴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听附近渔村的居民说，他们曾经见过好几次有如海上城堡的大船经过这里。

村民最后一次目击到那些大船，是十天前的事。而《钢》的士兵离开布立君达沃尔，则是三天前。

既然如此，《钢》军应该还没搭上船。

「老爹！找到了！他们躲在那个半岛上！」

示巴双手抱胸，手指用力掐着臂肌等待部下回报。半刻后，子弟兵们总算带回他期盼已久的消息。

「在那里吗？哼哼，真是个好地点，对吧？」

示巴露出虎牙狞笑起来，带着士兵匆匆赶向半岛。

那是一座略微突出海岸的小半岛。

三面环海的地形，很容易进行封锁。

如此一来，敌人就像瓮中之鳖，无处可逃了。

「敌军大概有一千人。好，我们分成三小队包围他们。我从右边，少主从左边进攻。玛萨，你留在这里待机。」

示巴迅速地下达指令。

半岛中央有茂密的树林，很难骑着马进入。

因此兵分两路，从两边的海岸包夹对方。

假如敌军退往半岛末端，就可以进行左右夹击；假如他们穿越树林往外逃，又会碰上玛萨的部队。其他两支部队可以趁着双方交战时汇合夹击。

「上吧！让他们知道惹火我们《炎》会有什么下场！」

「「「「「噢噢噢噢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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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巴高举长枪叫道，《炎》的精英士兵们也跟着咆哮起来。

震天的怒吼把海鸟们吓得展翅逃向天空。

破坏族都之仇，抢夺粮食之恨，使这些士兵怒不可遏。

就算把敌人碎尸万段一百次，都不足以泄恨。

他们以怒涛排壑之势从海岸线进攻。

「嗯!?」

但是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应该说不得不停下来。

只见沙滩上布满栅栏，挡住他们的去路。

那些栅栏以树枝和蔓藤制成。相当粗制滥造，而且只有人的腰部那么高，成年男子只要一抬脚就跨过去了。

虽然是临时制作的简陋品，可是——

「唔？你怎么了？刚洛克!?」

示巴的坐骑却不肯前进。

就算踢踹马腹或是抽打屁股，马匹们还是在栅栏前退缩了。

咻咻咻咻咻！

就在这时，漫天箭雨朝士兵们落下。

「呿！」

示巴急忙砍落飞箭，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他一样。

「呃啊！」

「呜！」

周围此起彼落地传来士兵中箭的惨叫声。

「这些混账～！」

示巴恶狠狠地瞪着栅栏的另一头，恨恨地咒骂道。

敌人有弓。

但是，问题在于距离。

「虽然在格拉兹海姆时就有这种感觉了，不过那种弓实在很麻烦。」

《炎》的弓被信长改良过，是射程远优于其他氏族的良弓；但是《钢》的弓性能比《炎》的更优秀。

被阻止在栅栏前，无法继续进攻，单方面地挨打，这种状况可不有趣。

「看样子，那些人也不简单呢。」

示巴立刻修正对敌人的印象，提高警戒。

他听说过，《钢》的宗主和自己主君信长一样，来自同样的国家。

信长带来的知识技术有多先进多可怕，示巴是亲身体会过的。

假如认为我方人多势众而轻敌的话，说不定会不明不白地栽在对方手上。

示巴被称为猛将，很多人都只注意到他的个人武功有多高强。但示巴的优秀之处绝非只有武术而已。

比如在这情况下，能迅速地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才是他被称为名将的真正原因。

「虽然是紧急想出来的法子，不过看样子是成功了。」

吉可露妮放心地吁了口气说道。

她担任骑兵团团长，已经超过三年了。

所以比谁都熟悉马的习性。

马匹虽然能在平地上飞快地奔跑，但是不喜欢跳过障碍物。

就算是绝对可以轻易跳过的障碍物，马匹还是会怕得不敢尝试。

对马来说，脚等于它们的生命。

不能奔跑的话，就会被天敌猎杀。

假如在跳过障碍物时伤到脚，下场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死。

也难怪面对障碍物时，马匹会那么胆怯了。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最强银狼』，这点子真是绝妙。」

「不，我只是借用了父亲大人的策略而已。而且如果没有你们，就没办法成功了。」

席儿赞道，吉可露妮也谦虚地回赞。

对他们来说，幸运的是沙滩不宽，而且附近就有树林，不缺材料。

集合千人之力拼命赶工的话，不需花上太多时间，就能在海岸上拉出封锁线。

尽管如此，还是只能勉强及时完成。之所以能赶上，是拜队伍中有数名具备高超体能的英灵战士之故。

「特别要感谢赫萝恩阁下，如果没有她，就真的来不及了。」

赫萝恩是『扬波之女』中最年轻、最娇小的成员，但来自符文所加护的神力全都集中在臂力上，可说是举世无双的大力士。

轻松挥动比自己还高大的战斧砍伐树木的模样，有如风卷残云。令人不禁怀疑，光论臂力的话，说不定她能胜过虎心王史坦索尔。

「不过，这到底能撑多久呢？」

毕竟是临时赶工出来的东西。

想也知道没有坚固度可言。

只要一群大汉齐上，很快就能把栅栏推倒。

虽然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现在是以弩弓防止他们接近栅栏，但是箭的数量有限，撑不了太久。

「要是接我们的船，能在他们还想不出进攻法前抵达就好了……」

「……应该没办法吧。」

「看来是这样呢。」

席儿回道，吉可露妮也叹了口气，同意她的话。

没别的路走了。

因为敌人已经直接跨越栅栏，朝这边大举进攻。

「呿！竟然那么干脆地放弃骑马。」

吉可露妮不禁啐道。

栅栏的高度只到人的腰部。

换句话说，成年男性可以轻易地跨越。

既然如此，只要下马徒步前进，就没问题了。

「虽然那么做是最正确的，但我真希望他们能多犹豫一会儿。」

吉可露妮当然想将栅栏做高一点，可是，想在时间内凑齐数量的话，就只能牺牲高度了。

只要看出这点，结论就很单纯明了。但假如自己身处敌军主将的立场，应该会相当犹豫不决吧。

对骑兵来说，马匹是无可取代的搭档。

正是因为能骑在马上战斗，自己才能比别人强大。

而且也已经特地花了大量的时间与心血练习骑术。

自然也产生了身为骑兵的骄傲。

因此，要骑兵放弃骑马，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思考如何骑在马上突破障碍，是人之常情。

让敌人不断尝试骑马进攻，借此拖延时间，这才是吉可露妮的真正目的。但似乎事与愿违。

「看样子，那些人也不简单呢。」

吉可露妮判断对方会是强敌，因而提高警戒。

巧的是，敌方大将示巴也说了和她一样的话。

「进攻！进攻进攻!!」

示巴一面大喊，一面在箭雨中前进。

虽然沙滩会减慢前进速度，但是没有关系。

因为他寻找已久的可恨敌人，就在眼前。

每向前一步，就能接近对方一步。

「发射发射发射!!」

仿佛从神话中走出来的人物。一名美到只能如此形容的银发美女正在敌阵发号施令。

不应属于战场的美丽身影，使示巴连连眨眼。

虽然听过传闻，但是没想到竟然美到这种程度。

「那就是『最强银狼』吗！」

与娇柔纤细的外表相反，那女子是杀死了《蹄》族尤古伟、《豹》族瓦利、《牙》族西吉斯蒙德等豪杰的，名震天下的勇者。

原来如此。身处逆境却从容不迫的态度，充满自信的威严之声，就算距离尚远，也看得出毫无破绽的姿态，确实全都是强者才有的风范。

示巴也是把生命献给武道的男人。

他从很久以前，就想和这赫赫有名的人物交手看看了。

「做为对手，无可挑剔！上了！」

示巴以爱用的枪朝敌军一指，士兵们立刻前仆后继地向前冲。

两军剧烈地冲撞在一起，刀光血影，剑声铮鏦，咆哮与哀号回荡在沙滩上。

一开始，占了上风的是《钢》军。

「唔！是三间半枪！」

示巴愤愤地啐道。

那是信长引进《炎》军的，比人的身高长了将近四倍的超级长枪。

尽管在一对一战斗时难以灵活使用，可说是不折不扣的无用长兵，但是在集团战斗时，密密麻麻地指着敌军的枪阵则是穷凶极恶的兵器。

由于这是《炎》的主力装备，示巴当然也很清楚枪阵的威力有多大。

「换成敌人使用时，就难缠了。」

为了及早追上敌人，《炎》尽可能地以轻装骑马出发，在此时反而成了败笔。三间半枪太长太笨重，就算骑马也难以使用，所以从一开始就没带过来。

相反的，《钢》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虽然也是骑兵部队，但由于这次是乘船过来偷袭，所以把马留在国内，只带着步兵用的长枪前来。

结果就是，我方的武器构不着敌人，但是敌人的攻击却能确实地招呼在我方身上。

再这样下去，将会单方面地挨打。

「可恶！少主还没来吗!?」

示巴说的是绕到左侧的分遣队。

长枪部队的弱点是难以防御来自两侧与后方的攻击。由于三间半枪是《炎》军也在使用的武器，示巴当然很清楚这个弱点。

只要分遣队能从敌人后方发动攻击，敌军应该会立刻陷入混乱，阵形会因此瓦解吧。

但是，不管怎么等，分遣队都没有现身的迹象。

「呿！看来他们八成也被挡下来了。」

示巴啐道，开始思考下一个对策。

目前，我方是以比敌军多上一倍的人数，以及身为职业军人的训练与士气来维持战线，可是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屈落劣势。

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才行。

「……对了，我们有那个可以用嘛。」

想起某物的存在，示巴狞笑起来。

虽然基于某两种原因，那东西还没办法在实战时发挥威力，只能用来牵制敌人，但是，只要好好利用，应该能够突破目前的僵局。

「露妮姐！敌人撤退了！」

「看样子是呢。」

希尔德加德喜孜孜地叫道，吉可露妮大大吁了口气。

比起欣喜，放心的感情占的比例更大。

这里三面环海，没有退路，再加上是和诺亚号说好的会合地点，也不能轻易离开。

假如不把敌人反推回去，下场只有全军覆灭而已。

「哎呀，这可不行，胜不可骄。」

没有比胜利时更容易令人松懈精神的情况。这是勇斗告诉吉可露妮，以作为警惕的天国成语。

而吉可露妮自己也确实曾因此败给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和外行人没两样的勇斗。

从那次之后，吉可露妮就常常以这句话告诫自己。

「好！趁机逼退他们！」

吉可露妮很快地重新维系起差点松懈的紧张感，以抖擞的声音下令。

「「「「「噢噢噢噢噢!!」」」」」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成员也以咆哮回应吉可露妮，开始往前冲。

转眼之间，他们就把敌人逼到栅栏附近。

但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一般士兵的话，应该会被栅栏绊住、摔倒，部队因此出现混乱。但是对方却毫无滞碍地，井然有序地退到栅栏另一头。

「差不多了。停！不可以过于深入！只要把他们赶开就好！」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在吉可露妮的命令下倏然停止前进。

让猛冲中的军队停下来，是非常困难的事，但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却能简单做到。他们是《钢》首屈一指的精英部队的事实，可见一斑。

「欸欸——!?这种时候不是该彻底打垮他们吗？不然他们一定会再次进攻哦？」

只有一个人有异议。不用说，当然是希尔德加德。

「他们要来就来。前进到空旷的场所，对我们来说反而危险。」

吉可露妮淡淡地应道。

她完全没有被胜利冲昏头，依然以冷静的态度俯瞰整个战局。

我方之所以能够获胜，是多亏了地形之利。

这半岛几乎被树林覆盖，除了狭窄的沿岸沙滩外，没有其他可以称为路的路径。所以才能以栅栏和枪阵挡下骑兵。

假如被胜利冲昏头，冲到空旷的场所，敌人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充分活用身为骑兵的机动力与双方的兵力差距，来制压我方。

如此一来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就没有胜算了。

把对方逼到差不多的地点后收兵，才是上策。

「好，我们去支援庞伯他们……嗯!?」

吉可露妮正准备让士兵们调头，但是又突然皱眉。

理应逃远了的《炎》军，又回来了。

而且阵形和刚才不同。

「那是……锋矢阵！他们想以蛮力压制我们吗？」

那是已死的虎心王史坦索尔爱用的，完全特化成进攻取向的攻击阵形。

因为勇斗如此称呼那阵形，所以吉可露妮记得很清楚。

勇斗是以衡轭阵对抗锋矢阵，但是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现在没时间变换阵形。

不过，没有问题。吉可露妮如此判断。

能正面击垮《钢》的长枪密集阵形的，不论过去或未来，都只有史坦索尔一个人而已。

但他之所以能办到，与其说是因为锋矢阵的突破力，还不如说是仗着双符文英灵战士的怪物级个人战斗力，才有办法做到。

《炎》是大国，应该也拥有许多强大的英灵战士，可是没有强到足以和虎心王史坦索尔匹敌的怪物。既然如此，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就有办法撑过去。

「把长枪拿好！要迎击……」

砰！

如雷的爆炸声盖过了吉可露妮的命令。

「呃啊！」

一名士兵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就连吉可露妮也不明白。

敌人还在很遥远的地方。

可见他们是以抛射型的武器进行攻击。

由精英构成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竟然无法避开攻击，可见那种武器的飞行速度非常快。

「原来如此，那就是所谓的火绳枪吧。」

远远见到站在最前方的敌兵扛着的黑色长筒状物体，吉可露妮战栗了。

她曾听勇斗提过那种武器，但是实际见识到时，只能说比想象中的还要可怕。

如果使用那种东西，就能理解《炎》军为什么杀得死虎心王史坦索尔了。

「不过，光靠一把火绳枪是无法翻转……」

话还没说完，吉可露妮惊讶地瞪大眼睛。

跑在最前方的士兵接过后方士兵交给他的新火绳枪，再次将其架在肩上。

和勇斗想出来的弩弓连射法一样。

砰！

「呃啊！」

我方士兵随着爆炸声，按着右肩蜷缩在地上。

虽然没击中要害，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应该痛到无法拿起武器了。

砰！

「呜！」

第三枪。又有士兵被射穿腿，倒了下来。

紧接着，第四枪、第五枪。

「呃！」

「啊！」

每当爆炸声响起，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精兵就会轻易地被击倒。

假如最前方的士兵倒下，位在后方的士兵就会立刻上前填补空缺。这是长枪密集阵形的固定模式。

但是，针对单点进行集中攻击的话，枪阵就来不及填补空缺。

原本密集的枪衾之盾，便会出现『破洞』。

「唔噢噢噢噢噢噢！」

一名壮汉闯入枪阵之中。

他打横挥动手上长枪。

几名士兵被他的枪柄扫中，飞了出去。

壮汉再次横扫。

又有几名士兵飞了出去。

此阵型的弱点是：对于来自正前方以外方向的攻击，防御力非常差。

因为枪身太长，难以在狭窄的空间中灵活使用。

被对方闯入枪阵里，就结果而言，和被敌人从侧面攻击是差不多的。

就算不提这部分，强到能横扫敌人的臂力也非常惊人。

「那个人是英灵战士吗！而且武功非常了得！」

面对最糟的状况，就算是吉可露妮，也不禁冷汗涔涔。

被火绳枪打穿的微小缺口，被那男人撕得更开了。

紧跟在男人身后的《炎》兵，则让缺口愈变愈大。

「所有人把枪扔了，改用剑！」

事到如今，过长的长枪只会妨碍战斗而已。

尽管还年轻，却能在险境中冷静地做出正确的判断，不愧是长年在战场打滚的良将。

不过，后制于人的现在，这么做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

转眼之间，战斗已经发展成近身格斗的白刃战。

这次，被压着打的变成《钢》军。

最主要的原因是——

「哈哈哈！小意思小意思！这就是所谓的摧枯拉朽吧！」

——刚才那名打前锋的英灵战士。

虽然从刚才就看得出他武功高强了，不过得大幅上修对方「高强」的程度才行。

就连精英部队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面对那男人时也毫无招架之力。

光是他，《钢》的前线就不断崩溃。

「你们退下！由我和他打！」

吉可露妮从腰间抽刀，跳到男人面前。

不快点打倒这男人，《钢》军就没有胜算。吉可露妮如此判断。

「哦哦！『最强银狼』！你总算出现了！呵呵，你们也别出手，由我来打倒她！」

男人狞笑起来，对部下说道。

看样子，他对自己的身手非常有信心。

但是，那自信绝非凭空而来。

「瞧你的身手，应该是相当有来头的人物吧？报上名来。」

「哼！我是《炎》族第二军团长示巴！」

「哦，你就是那个『猛将』示巴吗？」

吉可露妮也瞪大双眼。

《炎》是勇斗最警戒的大国，因此他命令克莉丝缇娜要随时搜集《炎》的相关资料。

猛将示巴。

就连吉可露妮也有所耳闻。

是《炎》军最重要的将领之一，击败过许多英灵战士，是《炎》军最强的武人。

「有趣！所以说只要打倒你，这一战就是我们赢了。」

吉可露妮双眼发出精光。

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就是这种情况吧。

这是翻转劣势的绝佳机会。

「那是我要说的，让咱们来……」

男人提起长枪——

「一决高下吧！」

——朝吉可露妮劈下。

毕竟是随意挥枪就能打飞好几个成年男人的大力士，灌注在这一击中的力量、速度，全都非比寻常。

「喝！」

「嗯!?」

但吉可露妮却轻松砍断了这雷霆万钧的一枪。

一切全发生在眨眼之间。

她的爱刀是由攸格多拉西尔首屈一指的名匠茵格莉特打造的，而且是茵格莉特的作品中首屈一指的杰作。

以刀刃的锋利程度，再加上吉可露妮的技术，一刀砍断敌人的枪，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

「喝！」

吉可露妮不停歇地反手，斜斜地朝示巴劈砍而下。

根据刚才那一枪，可以看出示巴的武艺确实高强。身为习武之人，吉可露妮很想在公平的条件下与他交手，但这里是战场，而且吉可露妮是肩负千名子弟兵生命的将领。

在这种情况下，不能顾及个人私情。

考虑到我军士气与人员折损等等问题，就必须尽快杀死这男人。

铮！

「什么!?」

必杀的攻击被轻松弹开，吉可露妮瞪大双眼。

不过，她惊讶的不是对方挡下自己的刀，而是对方在长枪被斩断后拿出的武器。

那是在攸格多拉西尔很罕见的单刃刀。

刀身上有波浪般的刃纹。

「日本刀……」

「没错！这是主公赐给我的宝刀！」

示巴重新摆出架势，得意地笑道。

没错。那是当初勇斗为了牵制《雷》，向《炎》提出结盟要求时，送给信长的礼物——

和吉可露妮的爱刀一样，都是名匠茵格莉特使出浑身解数打造出来的杰作。

「喝啊啊啊啊啊啊!!」

「唔噢噢噢噢噢噢!!」

吉可露妮与示巴，可说是战得天昏地暗。

两人已经交手超过五十回合了，可是不但没有显露疲态，而且招式愈发凌厉了起来。

虽然他们都交代过子弟兵不得插手，但就算没说，其他人应该也无法介入其中吧。

两人的实力就是如此了得。

不愧是大国《钢》与《炎》最强武者。

但是，两人并非平分秋色。

情况可说是一面倒。

「呜！」

居于劣势的吉可露妮，脸色很严峻。

不论臂力或速度，示巴都比吉可露妮略胜一筹。

高手相争，不管多细微的差距都有可能左右胜败。

如果只有这样，那也还算好。

吉可露妮已经很习惯和体能优于自己的对手战斗了。

单论体能，示巴和几乎天天与吉可露妮对战的希尔德加德几乎不相上下。

如果是和那怪物——虎心王史坦索尔相比，示巴更是输了一到两个级次。

问题在于——

「喝！」

「！」

处于守势的吉可露妮好不容易逮到机会，用尽全力发出的攻击，却被对方轻松带开了。

柳条技法——吉可露妮熟到不能再熟的技法。

就算移开重心，不让身体被对方带着走……

「哼！喝！嘿！」

「呜！唔！嗯！」

示巴趁机连续发动攻击，逼得吉可露妮再度转为守势。

乍看之下，示巴的动作相当豪迈，但其实全都经过缜密的计算，可以行云流水地与下一招连接在一起。

而且，对于身法的修练也极为彻底。

几乎无法判读对方的下一个动作。

这种技法——缩地，也是吉可露妮非常熟悉的。

这些全都是吉可露妮的武术老师，斯卡维兹创造出来的技法。

当然，示巴和斯卡维兹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也就是说，这些技法是示巴自己创造的。

这男人，完全是无师自通。

（同时拥有希尔德加德的体能和斯卡大哥的身手……没想到攸格多拉西尔还有这种程度的高手。）

吉可露妮在心里咋舌。

借用义父勇斗的话就是——这也太作弊了吧。

（再这样下去，会输……！）

就算是吉可露妮，也不得不承认双方的实力差距。

不过，她当然不会因此束手待毙。

她还有压箱底的绝活。

不是斯卡维兹传授，而是自己参悟出来的绝招。

「哼！」

「呜！」

无法承受示巴的沉重攻击，吉可露妮身体一晃，失去平衡。

示巴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他当然也不会因为急着立功而使自己的动作露出破绽。

与刚才相同，他削除了所有多余动作，以最小限度但是最快的一击攻向吉可露妮。

「！」

强烈意识到自己将死的瞬间，吉可露妮的视野失去色彩。

示巴的凌厉攻击，也变得愈来愈慢。

当然，他的速度没有真的变慢。

是吉可露妮的体感时间变快了。

不只示巴，周围的所有士兵，就连自己在内，所有人与物的动作，都像是慢动作播放一样。

人在临死之前，一生的种种场面会像走马灯般在极短的时间内闪过脑中。吉可露妮的情况就和那种状态差不多。

『神速境界』，吉可露妮是如此称呼的。

无法随心所欲地使用，只有在面临死亡，集中力提升到极限时，才能踏入的禁忌领域。

空气中带着一股沉重感，仿佛在水中活动似地。

吉可露妮在这种感觉中后退半步向后仰，银光在眼前闪过，颈部传来微弱的疼痛。

没问题，只是被划伤表皮而已。

不对，她是看出对方动作，故意被划伤的。

为了以最小限度的动作，做出最迅速的攻击。

「喝！」

吉可露妮向前踏出一步，举刀往斜下方劈去。

在吉可露妮的体感里，这动作慢到令人不耐烦，但其实那是到目前为止，最迅速的一击。

「唔!?」

尽管示巴挡下了攻击，但还是瞪大了双眼。

这也是当然的。

吉可露妮的这一刀，不只速度奇快，而且还远比之前的攻击沉重。会觉得疑惑也是当然的。

这也是神速境界的效果。

人在陷入紧急状态时，力气会变得特别大。是和火灾时的异常发挥差不多的情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吉可露妮怒涛排壑般地不断进攻。

「唔嗯嗯嗯嗯嗯!!」

这次换成示巴处于守势。

毕竟双方速度的差距太大了。

不过，虽然敌人的速度突然变快，示巴仍然有办法一一挡下攻击，由此可以看出他的武艺确实高超。

尽管如此，吉可露妮还是渐渐把对方逼上绝路。

话是这么说，不过吉可露妮也没有太多余裕。

神速境界非常消耗体力。

没办法持续太久。

所以必须尽快解决掉示巴才行。

「喝啊！」

又战了十回合左右，吉可露妮发出全力的一击，把示巴的刀向上弹开，使示巴露出大破绽。

「我赢了！」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朝示巴的胸口横扫过去。

这一击之完美，可以列入她生平无数次战斗中的前三名。

咻！鲜血从示巴胸口喷溅而出。

但是，吉可露妮立刻发现，几乎没有砍到肉的感觉。

「哼！」

「什么!?」

胸前被划出一道口子的示巴用力踏步，朝吉可露妮劈砍而下。

而且不是情急之下临时做出的反击。

是比刚才所有攻击更沉重、更锐利的攻击。

就算是身在神速境界里的吉可露妮，也只能靠着运气好来闪过这一击。

「难、难道……！」

吉可露妮脑中闪过最糟的推测。

尽管她觉得不可能。

尽管她希望不可能。

但是，示巴身上的氛围与刚才截然不同。

变得极度锐利，极度紧绷。

事态明显非比寻常。

吉可露妮全身泛起一阵寒颤。示巴慢慢起身，愉快笑道：

「哈哈！真有趣，太有趣了！没想到这世上有和我踏入同样境界的家伙！『最强银狼』！」

「呵哈哈！太棒了太棒了！这种紧张感！这种激昂感！我都快忘了！」

示巴打从心底觉得愉快地扬起嘴角，挥刀袭来。

他的速度之快，与刚才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而且动作变得更细腻了。

吉可露妮也很清楚。

进入神速境界时，身体会自动确认细部动作，使招式变得更精准。

攻守再次交换。变成吉可露妮被压着打。

（怎么可能！难以置信！这男人……足以和史坦索尔匹敌!?）

疾风迅雷又穷极要妙的剑术，使吉可露妮惊骇万分。

论体能，与解放心中『野兽』、进入忘我状态的希尔德加德不相上下；论技能，甚至连斯卡维兹都略逊一筹。

由于神速境界会强行把身体潜能发挥到极限，所以无法长时间维持。

可是，假如是一对一的短时间对战，这男人说不定能压制那拥有双符文的怪物。

与全凭与生俱来的天赋战斗，有如野生动物的史坦索尔完全相反的「强」。

是花费大量心血与时间反复苦练，把能力千锤百炼到极致的「强」。

铮！

「呜！」

无法完全接下攻击，吉可露妮连退数步，勉强站稳。

脚步开始虚浮。

脑袋也出现剧痛。

「呼……哈……呼……哈……呜！再这样下去……」

吉可露妮双肩不住起伏着，心中满是焦躁。

神速境界，已经快到极限了。

「哼！怎么了？不行了吗？」

相对的，示巴仍然显得游刃有余。

看来他和吉可露妮不同，能对应情况，自由出入神速境界。

如此一来，就能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而且还能扩大攻击的缓急幅度。

被吉可露妮视为大绝招的技巧，原来只是入门而已。她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

这男人在武艺方面的修练，很明显比吉可露妮更深入、更升华。

「呼！呼！呼……唔？那是……好，既然如此，就只能使出这招了。」

某种物体进入视野之内，吉可露妮理解般地点了点头，把刀收回刀鞘内。

「嗯？怎么了？认输了吗？还挺干脆的嘛。像你这种程度的战士，我还真舍不得斩杀呢。」

「不要自以为是，我可没打算放弃胜利。」

吉可露妮把手按在刀柄上，微微侧身，让身体下沉。

居合斩的架势。

这是当年，吉可露妮在希敏约格山脉斩杀传说中的野兽——大狼迦鲁姆，同时也是爱狼希尔多弗的母亲时，所使用的招式。

她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

只好把所有的希望与觉悟，全寄托在这招上了。

「哦……」

示巴脸上游刃有余的神色消失了。

应该是从吉可露妮发出的凄绝气势与觉悟中，感受到危险的气息吧。

不小心踏入她剑围之内的话，就算是进入神速境界的示巴，也难以善了。

「哼，挺有趣的嘛，我接受挑战！」

示巴也回应吉可露妮的动作，把刀高举过头顶。

尽管周围杀声震天，但只有这两人的周围，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

不过，两人并非完全不动。

示巴缓缓滑动步伐，朝吉可露妮的剑围逼近。

只要吉可露妮出现刹那的松懈，示巴就会立刻逮住机会，以电光石火的速度将之斩杀吧。

就算处于静态，但是必须把神经与紧张感专注到极限，才能掌握对手的所有举动。这是非常消耗精神力的事。

「是这里吗？」

示巴额上冒出紧张的汗水，脸上浮起壮烈的笑容。

不需解释，吉可露妮也知道他的意思。

示巴右脚的拇趾，已经踏在前进一步就可以击中对手，退开一步就能闪避攻击的剑围边缘了。

不过多了这比纸还薄的距离，吉可露妮便无法砍中示巴。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最强银狼』，这一战我打得很痛快。想到要就此结束，还真有点可惜。」

那是称赞，也是道别的话语。

既然找出剑围的边缘，那么他就明白了。

——这一战，是自己赢了。

吉可露妮也同样明白。

「没错。你是很强。比我还强。不过，赢的人是我。」

「什么!?」

正当示巴讶异地皱眉时。

轰隆隆隆！

伴随着撼动骨髓般的沉重声响，地面剧烈摇动起来。

「嗯!?」

就算是示巴，也不由得因此分心。

尽管只是霎时之间的分心，但是，吉可露妮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喝！」

「糟了!!」

吉可露妮快如闪电地拔刀——

示巴急忙大幅后退。

缝有《炎》的徽章的布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那原本是缝在示巴腹部的徽章。

「……你居然闪得过刚才那一刀，真是怪物。」

吉可露妮维持着劈砍的姿势，傻眼地啐道。

真是可怕至极的男人。

不过，她最低限度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只要对方向后大幅退开，就没问题了。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撤了！所有人散开全速往大船那里集合！」

吉可露妮高声叫道，转身拔腿狂奔。

众人朝思暮想的三艘大船，正扬着巨帆，并排地浮在海面上。

正是因为发现援军赶来，所以她才会使出居合斩。

『居合是不伤人亦不被人所伤，需知无为乃是胜利。

居合是不伤人亦不被人所伤，有为致胜实乃败北。』

就如这居合的道歌解释的，居合原本就是为了得到最高的胜利——不战而胜，所使用的防身术。

发出一击必杀的气势，使对手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但是不敢轻易靠近。利用这种方式来争取时间，同时保留最低限度逃回船上的力气。是一石二鸟之计。

话虽这么说，但是只能耍小诡计，无法堂堂正正地以武术打倒对方，对『最强银狼』来说，仍然是奇耻大辱。

「回去之后，从头开始修练吧。」

怀抱着雪耻的誓言，吉可露妮朝着大船全速疾奔。

「可恶！快追！快追——！」

示巴气急败坏地对士兵们下令。

只差一步，就能逼死对方。

在这种情况下让对方逃走，无颜面对信长。

就算已经无法阻止他们离开，但也要在撤退时尽可能地打击对方。

但是——

咻咻咻……轰隆隆隆！

巨大的岩石从船上飞来，落在沙滩上，扬起阵阵烟尘。

「可恶！竟然能让那种东西飞那么远!?」

完全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事。就连示巴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他不明就里，但这其实是由平衡重锤投石机制造的轰炸。

这也是刚才地面发出震动的原因。

不论《炎》的士兵训练多精良，面对这些天降巨石，也只能四散奔逃了。

阵形因此被打乱，追击的速度也不得不慢了下来。

不只如此——

哒哒哒哒哒哒!!

「呃啊！」

「呜啊！」

船上传来一阵阵爆炸声，追击中的《炎》兵背上喷出鲜血，向前趴倒。

「种子岛!?呿！既然是主公的同乡，有种子岛也不奇怪是吗？」

示巴恨恨地啐道。

就算处于神速境界，他也没有信心能闪过那攻击。

不过，只有一件事，他误会了。

船上的枪击，全是以《炎》的火绳枪发射的。

吉可露妮占领布立君达沃尔时，不但搜刮了全城的火绳枪，而且还把制造火绳枪的工匠全绑架了回去。

这是勇斗命令她的，比抢夺粮食更重要的任务。

在大船的援护射击之下，《炎》军与《钢》军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了。

「呿！不要怕，快前进！」

尽管如此，示巴仍然鼓舞士兵追击。

就算距离被拉开了，但对方有上千人。

要花上不少时间，才能让所有人全搭上船。

既然如此，还是可以充分攻击他们。

虽然他如此认为——

「好、好大……」

在极近处见到《钢》的船只时，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仿佛海上城砦。

「呿！这种东西要怎么攻打啊!?」

示巴恨恨地骂道。

想以武力攻陷城砦，需要比对方多五到十倍的兵力。

而且由于当初尽可能地以轻装出发，所以现在手边没有任何攻城兵器。

再加上除了目前《钢》军踏上的码头，没有其他通路可以攻入浮在海上的那座城砦里。

不只如此，那码头还很狭窄。

哒哒哒哒哒哒!!

只要对方以种子岛进行牵制，我方就无法靠近。

就算枪击停止了……

咻咻咻咻！

貌似早一步上船的《钢》军，正朝这边发射箭雨。

那些人应该是与少主的分遣队战斗的部队吧。

看样子，那边应该是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走了。

「真没用。虽然想这么说，不过我们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呢。」

示巴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算是他，也束手无策。

贸然进攻的话，只会无谓地增加我方的受害情况。

但是，又想不出可以突破现状的方法。

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示巴只能看着《钢》军全部搭上船，扬长而去。

没有追上他们的手段。

尽管敌人就在自己身边，却什么都做不到。

还有比这更令人扼腕的事吗？

「混账——！」

示巴愤怒地一拳捶在沙滩上。

他怒容满面地瞪着渐行渐远的船。

「给我记住了！『最强银狼』！此仇我非报不可！」

第十六卷 ACT3

「露妮！太好了……你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勇斗感动万分地紧紧抱住回到神都的吉可露妮。

他激动到一听见他们回来的消息，就在其他人「这么做会有损神帝权威……」的阻止声中，迫不及待地来到格拉兹海姆的城门口，亲自迎接吉可露妮。

最近这阵子，勇斗接连失去两名至亲，所以在生死问题上显得很神经质。

尽管明白吉可露妮是最适合担任这任务的人，但是让少数士兵闯入敌人大本营，还是会觉得不安。

他每天都在期盼吉可露妮平安回来。

「父亲大人……！您居然这么担心我……！」

插图p133

被勇斗搂在怀中，吉可露妮也感动得浑身发抖。

比起嘴巴说出来的话，人的真心，往往表现在行动里。

就如字面上的意义，吉可露妮以肌肤体会到勇斗有多么想念自己。

「两位，久别重逢，情不自禁是无所谓，但这里人太多了。」

菲丽希亚咳了一声说道。

「啊，对、对不起，我太高兴了……」

被这么一提醒，勇斗连忙放开吉可露妮。

格拉兹海姆是攸格多拉西尔人口最多的都市，也是商业中心。

不用说，白天的正门肯定是熙来攘往。

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热烈地拥抱在一起，当然会被人行注目礼。令人觉得有点难为情。

顺带一提，这场面被吟游诗人们编成爱的诗歌吟唱，在攸格多拉西尔造成热潮，令勇斗大伤脑筋，是在不久之后的事。

「嗯哼，总、总之就是这样。你们做得非常好。这次之所以能让《炎》撤军，都是多亏了各位的努力。」

勇斗咳了一声，转变态度，夸奖起吉可露妮等人。

他说的是没有任何夸饰成分的事实。

假如没有吉可露妮等人在后方捣乱的话，格拉兹海姆说不定早已落入《炎》军手中，勇斗也已经死了。

而且夺走《炎》的粮食，拖慢《炎》军今后的动作，对于移民新天地也大有助益。

可以说是不世之功。

「谢谢父亲大人夸奖。对我来说，没有比成为父亲大人的助力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红霞染上吉可露妮的双颊，她含笑回道。

那是张仿佛恋爱中少女的表情。

假如是其他人的褒奖，「是吗？」、「嗯，谢谢。」吉可露妮只会板着脸，冷淡地如此回应。相比起来，现在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虽然勇斗和菲丽希亚早已见惯这种落差，但由于这次一起同行的『扬波之女』众人，只见过铁血一面的她而已，因此纷纷瞪大双眼，露出「这人是谁啊？」的表情。

「但是我的力量实在不足挂齿。我只是照着父亲大人的命令行事而已。能逼他们撤军，完全是想出这计谋的父亲大人的功劳。」

假如这些话出自其他人口中，听起来只是在奉承勇斗；但出自吉可露妮之口的话，就另当别论。

她对勇斗的崇拜，不亚于菲丽希亚，这些话绝对是她的肺腑之言。

「不是吧！露妮姐，你这样说就谦虚过头了！出任务的是我们，所以才能够成功哦！」

相反的，希尔德加德则是得意洋洋地说道。

她讲话总是不经修饰，经常因此闹出问题，让吉可露妮很伤脑筋。这次果然也不例外。

「希尔德！我不是说过不能那么爱出风头吗！」

「好痛好痛好痛！可是！不把事实好好说清楚，就不能正确地论功行赏了啊！」

「我不是一直都有那么做吗！」

「可是我想得到陛下的奖赏啊——！」

「不可以让父亲大人困扰！」

「呜嘎！好痛好痛好痛！露妮姐！这样真的很痛耶！」

「你给我乖一点！」

「呜呜呜！可是，我才不会就这样放弃呢！」

尽管被吉可露妮捏住脑袋，希尔德加德还是不服气地抗议。

站在旁人角度看来，两人只像在玩闹。

身为吉可露妮童年玩伴兼损友的菲丽希亚，认为吉可露妮是这么看待希尔德加德的——「虽然老是在抱怨，但其实还是觉得她很可爱哦。」

而实际上，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亲密到会以希尔德、露妮姐来称呼对方了。

就勇斗而言，这样的互动看起来很温馨，再加上能见到吉可露妮令人意外的一面，因此他挺喜欢看两人玩闹，而且也很少插嘴——

「可是这次真的很惊险耶！一定要让陛下知道那些事才行啊！」

「你说清楚点，希尔德加德。」

虽然不打算插嘴，不过听到那种话，就得问个清楚了。

尽管深入敌人的大本营，但是《炎》的主力部队全都集中在格拉兹海姆，因此勇斗认为那作战有十分的胜算。

而且他也事先叮嘱过，依据敌方人数与现场状况，假如认为攻略族都有困难，就必须立即撤退，放弃作战。

明明这么叮嘱过了，但还是遇上惊险的状况，那就有问题了。

吉可露妮对勇斗忠心耿耿，有时会为了勇斗而逞强。

在战场上，需要舍命的勇气。但是另一方面，身为将领的人，在该撤退时，也需要断然下决定的勇气。

假如吉可露妮真的冒险逞强，勇斗就必须好好劝谏她才行。

「是！」

得到勇斗的首肯，希尔德加德一下子来劲了。

她立正站好，一动也不动地以高亢的声音开始报告〈打小报告〉。

「其实，我们在离开布立君达沃尔，等船来接我们时，遭到《炎》的骑兵部队攻击。」

「……原来如此。就算有也不奇怪呢。」

勇斗知道信长对武田信玄的实力有很高的评价。

说到武田，就是骑兵部队。

所以信长应该很清楚骑兵部队的优点。

再加上攸格多拉西尔与主要由山地构成的日本不同，平原广阔，很适合骑兵活跃。

而且他肯定知道马镫的存在。以信长的雄才大略，不在攸格多拉西尔成立骑兵团反而奇怪。

「对不起啊，我应该事先告诉你们，他们可能有骑兵部队的。」

「不，父亲大人命令过，要我们『以安全为第一，从容地回来』。所以我们才能像这样平安顺利地回到这里。」

吉可露妮若无其事地回道，但是勇斗一看向希尔德加德——

「就结果来说，确实是平安地回来了，可是真的很惊险哦！《炎》的那个叫示巴的将军实在强到乱七八糟呢！」

她就立刻爽快地泄露真相。

虽然吉可露妮瞪着希尔德加德，但是并不阻止她说话。

应该是因为勇斗要求「说清楚点」的缘故吧。

「哦？那个人有那么强？」

勇斗也对示巴这个名字有印象。

在先前的格拉兹海姆会战中，即使面对因法古拉培尔《宣战的号角》之力而成为狂战士的《钢》军，示巴的部队也撑了相当久的时间。

「是！就连强到和怪物一样的露妮姐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单方面防守哦。」

「!?就连露妮也!?」

勇斗表情一僵。

与许多强敌生死相斗，一路成长至今的吉可露妮，如今就算在英灵战士之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虽然勇斗没亲眼目睹过，不过进入『神速境界』的她，就连斯卡维兹和弗贝兹伦古都说「赢不了那样的她」。

就连如此程度的吉可露妮也拿对方没办法……

「听起来，该不会和史坦索尔〈那个笨蛋〉差不多强吧？」

「是，我也有这种感觉。」

吉可露妮也点头同意。

「也太夸张了。难道那家伙也有双符文吗？」

「不。虽然我没确认，但应该只有一个符文而已，所以强度没有超越人类。要说的话，就是把人类的强度发挥到极限的感觉吧。」

「……唔，这还挺麻烦的。」

史坦索尔的强，确实超群绝伦。

但是让勇斗来说，他也只有强在力量方面而已。

大剌剌地享用名为才能的果实，不思长进。

胜利对他来说太简单，太理所当然了，反而使他对胜利失去执着心，只想找乐子寻开心。由于他欠缺深思熟虑的能力，就某方面来说，也不是那么难缠。

可是，照吉可露妮的话听来，那个《炎》的将军应该是非常小心谨慎，完全无隙可乘的类型。

「对方的确是强敌，但下次我一定会胜过他！」

「也是。除了你之外，应该也没人能当那种怪物的对手了。不过，你面对那种怪物居然可以全身而退，真是太好了。」

呼————勇斗安心地大大叹了口气。

尽管早就确认过吉可露妮没事，但光是听到《炎》的将军的事，勇斗就觉得胃开始痛了。

「要是在失去斯卡维兹之后，连你都不在的话，我一定无法振作吧。」

「……虽然在回来的路上有听说，但是斯卡大哥真的阵亡了吗？」

「是啊，为了保护大家而……真的很有他的风格呢。」

「原来如此。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有许多事希望斯卡大哥能教我。」

吉可露妮低下头，沉痛地叹息道。

除了与勇斗有关的事之外，很难得看到她如此流露感情。

作为自己的恩师，作为前任『最强银狼』，吉可露妮对斯卡维兹应该有不少感谢与恩义之情吧。

「嗯，我也是。不过身为宗主，我不能一直悲伤下去。有太多事等着我处理。比如说《豹》的下一任宗主要让谁当的问题。」

「咦？不是由现在的少主即位吗？」

「老实说，让他当的话我会很不安。」

勇斗苦着脸摇头。

斯卡维兹在成为《豹》族宗主之前，是《狼》族少主副手。

《豹》族少主，在斯卡维兹还是《狼》族少主副手时，就一直是他的心腹。

器量虽然不算差，可是他在《狼》还是小氏族时，便不怎么显眼了。

至于《豹》，不但国土广大，而且土壤的肥沃度也不输《角》，是《钢》旗下的大氏族。

以现任少主的器量，实在很难治理好那样的大国。

举例的话，就是让中小企业课长等级的人当大企业的社长。

应该会有不少人无法接受现任少主，拒绝接下誓杯吧。

可是目前，不是能够内乱的时候。

「所以我想让你接下这个位置。」

「…………什么？」

意料之外的提议，使吉可露妮连眨眼睛。

那个模样有点可爱。

「请、请等一下！咦!?我、我吗!?」

「没错。而且也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吧。光凭你立下的功劳，就没人会不服你。」

「可、可是应该也有其他适合的人吧？对、对了！比如弗贝兹伦古叔父或西格恩叔母。」

他们是《豹》的前任与前前任宗主。

就器量而言，确实无话可说。

「可是《豹》的人民不会接受他们吧？」

《豹》有许多土地，原本是《蹄》的领土。

看在那些原本是《蹄》人民的眼中，弗贝兹伦古和西格恩是侵略者，不只抢钱抢粮，甚至使用过焦土政策，是和他们有深仇大恨的暴君。

想也知道，让他们担任宗主的话，会出现非常大的反弹。

「那、那不然，呃～～唔～～……」

吉可露妮寻找候补人选，但是似乎想不出来。

然而她似乎还是不愿意接受。

「可、可是，我是只知道打仗的粗人，不熟政治，应该没办法胜任……」

「这部分的话，现在的少主和副团长庞伯会帮你忙的。而且从赏罚分明的角度来说，你再不成为宗主，会难以服众。」

「呜……」

被这么一说，吉可露妮也不能反驳了。

不论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奖赏、出人头地的话，会让人失去斗志，国家也会失去活力。

让立功的人得到应有的奖赏，是身为上位者该负的责任，也是义务。

她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

「不、不过，那、那个，成为宗主的话，我就得长驻在《豹》不可了对吧？虽然我知道说这种话很任性，可是对我来说，比起成为宗主，我更希望能留在父亲大人的身边……」

吉可露妮以被抛弃的小狗般的眼神努力诉说自身想法。

看来，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真可爱啊。勇斗在心里窃笑。

被这种等级的美女仰慕，不可能有男人会觉得烦腻。

他不禁揉了揉吉可露妮的头发，说道：

「放心吧，我本来就没那种打算。我不会把你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你是我的亲卫队长，不是吗？」

「咦？啊，是、是的！但是，这样不会有问题吗？」

「目前我们需要的，是偶像。可以凝聚人心的偶像。」

今后，有名为移民新天地的困难计划等着勇斗。

想完成那计划，需要有能让人民甘愿跟着离去的，极有魅力的领袖。

就这点来说，吉可露妮不但战功彪炳，再加上美若天仙，因此是《钢》中仅次于勇斗的超级英雄。

而且她还是《钢》的常胜象征，和勇斗一样，有不少士兵把她视为天神。

因此，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成为偶像。

三天后。

勇斗似乎早就事先做好准备，转眼之间一切就绪。

「请吉可露妮阁下与先灵交换席位，如此一来您就是《豹》族现任宗主了。」

「「「「「恭喜!!」」」」」

吉可露妮一坐上现任宗主的位子，原本庄严肃穆的大厅立刻响起如雷的喝采与掌声。

《豹》族第七任宗主吉可露妮，就此诞生。

「今后也要继续拜托你了，露妮。」

「是！我会更加努力地为父亲大人赴汤蹈火！」

吉可露妮跪坐在位子上，双拳着地，向勇斗躬身说道。

虽然仪式已经结束，但吉可露妮的态度还是如此一板一眼。

但是，这样才是吉可露妮。

「恭喜你了，露妮。才二十岁就能成为宗主，我好羡慕你哦。」

「哼，你根本不是真心那么想吧。」

不过对于童年玩伴兼损友菲丽希亚的祝贺，她倒是知道要反唇相讥。

那种亲密的态度，让勇斗有点羡慕。

与勇斗互动时，吉可露妮总是显得有些拘谨。虽然勇斗也明白，这是她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证明。

「恭喜恭喜。大姐头也成为宗主了呢。这一天总算来了。」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副团长庞伯也笑容满面地过来祝贺。

虽然还没沾到酒水，但是他的脸已经兴奋到发红了。

看好其将来不可限量，并且一路辅佐至今的誓杯之亲，总算成为一国之主，身为副手，当然会感动万分吧。

「我只不过是当个偶像而已。你才真的是出人头地了呢。《豹》的少主副手？」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鸡犬升天吧。」

「用不着那么谦虚，父亲大人也经常强调后勤的重要性。我和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之所以能立下那些战功，有很大的原因是多亏了你的内助之功啊。」

「呜！请、请您别说这种催泪的话啊！」

庞伯不禁眼眶泛泪。

虽然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令人难以捉摸，可是今天似乎真的太激动了，所以掩不住真正的心情。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啊啊啊啊啊！」

希尔德加德则是毫不客气地放声大哭。

「我还以为你会酸溜溜地挖苦我呢。」

吉可露妮瞪大双眼，如此说道。

希尔德加德哭得唏哩哗啦，愤愤不平地抗议：

「太过分了！呜呜！露妮姐觉得人家那么没良心吗！」

「我还以为你会说『要得意也就只有现在了，我马上会追过你的！』之类的话嘛。」

「那些话我当然会说！」

「果然。」

嗯嗯，吉可露妮同意地点头。

这个义姐果然很清楚义妹的脾气。

「可、可是，会对我这么好，又会严格教导我的，也只有露妮姐了。露妮姐的大喜之日，我当然会觉得开心嘛！呜哇啊啊啊啊！」

也许是被自己说的话戳到泪点了吧，希尔德加德再次哇哇大哭。

毕竟是从刚加入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时就非常骄傲自大的女孩。那样的个性，从小到大，肯定常常被其他人敬而远之。

而且她天赋优异，又有英灵战士的力量，就算想管教她，也很难做到。

因此，对希尔德加德来说，对自己既严格又温柔的吉可露妮，不只是誓杯之亲，更像是亲姐姐一样的存在吧。

「呜呜，而且说起来，露妮姐也太没有欲望了吧！呜呜，虽然这是你的优点，但是我们会很不甘心啊！」

「嗯？不甘心？为什么？」

吉可露妮瞪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勇斗轻笑起来。

以她这种干脆的个性，恐怕一辈子都无法明白为什么吧。

「露妮姐明明是《钢》军里最活跃的人！战功是最多的！可是后来才冒出来的家伙却一个一个当上宗主，爬得比露妮姐还高，我们当然会觉得不甘心啊!!」

希尔德加德热切地说着，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众人也连连点头。

「请注意您的说词，希尔德加德叔母，这样太失礼了。」

只有庞伯以响彻大厅的音量教训起希尔德加德。

「不过，您真是说出我们的心声了。但是呢，这里有很多后来才冒出来的宗主，所以还是要做做样子哦。」

接着他又俏皮地眨了眨眼，悄声说道。

庞伯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勇斗在成立《钢》时，吸收了许多氏族。

其中有许多是弱小的氏族，由于没什么战斗力，就算加入《钢》，也不怎么活跃。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中，有不少人认为自己才是《钢》壮大至今的功臣。

因此，看到那些人后来居上，大摇大摆地坐在比《钢》军里战功最辉煌的义母更高的席次上，当然会觉得很不是滋味。

「你有很多好子弟兵呢，露妮。」

勇斗拍着吉可露妮的肩膀说道。

吉可露妮显得有些腼腆，但也欣然得意地用力点头。

「是！他们当我的子弟兵，实在太浪费了。」

毕竟是宗主即位的仪式，所有大人物全都齐聚在这里。

仪式后的宴会，自然会变成政治交流的场所。

与旧识联络感情，交换各种消息；结交新友人，观察对方的为人与能力。

想趁着这场合认识神帝兼《钢》大宗主勇斗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假如和黎芮儿或约尔根之类的老交情在一起，确实能畅饮作乐，但在这儿更多时候，都是在勾心斗角，互相试探。

对不擅长耍心机的勇斗来说，这实在是很麻烦的场合。

「父亲大人，感谢您赐给我这份良缘。」

正当勇斗打发了大约十人，开始觉得厌烦时，一名气宇轩昂的金发美女来到他面前。

是《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

几名气度不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男人跟在她身后。

在举行《豹》族宗主的即位仪式前，还有『武具氏族兄弟结缘』的仪式，这几人就是与《剑》结为兄弟氏族的《盾》、《铠》、《兜》的宗主。

「哦哦，你们也来了啊？今后兄弟之间要好好相处，一起为《钢》努力哦。」

「「「「是！」」」」

武具四宗主异口同声地答应道。

他们看着勇斗的眼神中，充满了名为野心的火焰。

为了巩固自己氏族在《钢》中的地位，所以很想得到勇斗的直系誓杯吧。

不过，如今的《钢》已经是相当庞大的组织，规矩也变多了，勇斗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和人交换誓杯，而且必须顾虑到先加入旗下的其他氏族的感受才行。

除此考量外，假如能轻易得到勇斗的誓杯，感觉起来就没有那么可贵了。

所以勇斗先让他们和同为武具氏族的《剑》结为兄弟氏族。

但是，这几个氏族的规模都相当大，就算直接得到勇斗直系誓杯，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尽管如此，只因为晚加入《钢》而不得不成为分支，他们心中一定多少有所不满吧。

勇斗明白他们的想法，说出他们期盼中的话语。

「我们这边呢，基本上是看实力。所以只要你们做出好成绩，就有机会得到我的誓杯。」

除了法古拉培尔之外，其他三氏族的宗主全都明显地吞了吞口水。

果然是这样。

我猜对了。勇斗的推测转为确信。

他在心中窃笑，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为难的模样。

「但是，我这大宗主兼神帝的誓杯可没那么好拿。真想得到的话，就要拿出亮眼的成绩。」

「「「是！」」」

回应声比刚才更强而有力。

三人眼中的野心之火，变成熊熊烈焰。

只有温厚之心，当不了好领袖。

适当地刺激部下，让他们有干劲，也是身为上位者的重要职务。

「唷，兄弟，你最近如何？」

寒暄的人潮总算消退，勇斗来到坐在先灵位子的男人附近，以轻松的口气向他打招呼。

男人的脸上戴着诡异的黑色面具。

不过，以担任先灵——已死的前任宗主斯卡维兹的替身——这层意义来说，戴着面具的他可说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男人的名字是弗贝兹伦古。

是吉可露妮刚坐上宗主之位的《豹》族前前任宗主。虽然他不喜欢出席这类的典礼，不过，这次是基于这样的因缘，硬把他拉出来参加的。

「不怎么样呢。」

弗贝兹伦古打横瞪了勇斗一眼，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先前的格拉兹海姆攻防战，弗贝兹伦古在开战后不久就中了织田信长的计谋，身受重伤，不得不退到后方疗养。

「还有哪里会痛吗？或者是行动没有以前那么自如？」

勇斗一屁股在他眼前坐下，问道。

距离弗贝兹伦古受伤，已经三个月了。

虽然乍看之下伤口已经痊愈，但是这种感觉方面的问题，还是只有本人才能明白。

「不是身体方面的麻烦。」

弗贝兹伦古说着，再次喝了一大口酒。

听到这里，勇斗也明白了。

「是独立骑兵团的事吗？」

弗贝兹伦古身受重伤的那场战役，由他率领的独立骑兵团也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听说死伤了大半。

「是啊，最近我一直吃败仗，尤其是上次的损伤太严重，已经有好几个人拐着弯劝我退休了。」

「……这样啊。」

勇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他的杯里倒酒。

身为将领，弗贝兹伦古的能力绝对不差。应该说是非常高才对，这是勇斗的看法。

他曾经在短短几年内，让原本只是米德加尔特地区一介中小氏族的《豹》，一跃成为攸格多拉西尔版图前三大的大国，从当年就跟着他的独立骑兵团的团员，应该也很清楚弗贝兹伦古的能力和手段有多高明。

但世间的真理是，结果才是一切。

自从与勇斗率领的《狼》扯上关系后，弗贝兹伦古就再也没赢过了。

虽然说，那是因为碰上的对手太强，可是战斗事关生死，大家都会变得迷信。

没有人想待在不再被胜利女神眷顾的将领底下打仗。

「就算想东山再起，没有愿意跟着我的士兵，也无法成事。呵，我也有这么落魄的一天哪。」

弗贝兹伦古自嘲地说着，饮尽杯中之酒。

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只要勇斗以大宗主或神帝身份相挺，表面上要求弗贝兹伦古退休的声音就会小上很多。

但是士兵也不会因此就心甘情愿地跟着老是打败仗的将领，能维持部队不分崩离析，就已经很好了。

虽然说能不能东山再起，要看弗贝兹伦古他自己，可是目前的情况是，连再起的机会都消失了。

勇斗思考了一会儿……

「兄弟，我这么说，你先不要生气——可以把独立骑兵团交给露妮吗？」

「……连你也要我退休吗？」

面具底下的双眼陡然精光大盛。

虽然他最近没什么表现，但毕竟是能在短短几年内建立大国的豪杰，而且个人武功并不下于吉可露妮和斯卡维兹。

那眼神中的压迫感之大，就连勇斗也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我们缺人缺得要命，哪可能让你这种人才过着优雅的退休生活啊？我有个工作想拜托你做，也只有你做得到。就是接下斯卡维兹的职务。」

「……哦？」

弗贝兹伦古睁大眼，放下酒杯。

他似乎有点感兴趣了。

表面上，斯卡维兹的继承人是才刚举行过即位仪式的吉可露妮。

弗贝兹伦古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勇斗说的，是斯卡维兹的另一个职务。

「经营一个国家，光靠漂亮话是不够的。一定要有人去做肮脏事，被人讨厌、被人怨恨才行。当年斯卡维兹是主动接下这个任务的。」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处决触犯法律或军令的罪人。

除此之外，还要故意装得很可怕很严苛，好让人民与士兵遵守法律。必须做尽各种讨人厌的事。

所以，没有人想接下这个差事。

但是斯卡维兹却主动接下所有的肮脏工作。

多亏有他，勇斗执政起来才能这么顺利。

「所以你是要我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吗？」

「嗯，没错。」

弗贝兹伦古挖苦似地哼了一声，勇斗也自嘲地笑了起来。

回顾历史，彻底执法的商鞅或吴起，虽然使国家强盛，却也因此树敌众多。支持他们执法的国王一死，商鞅立刻被控谋反面临处刑，吴起则被暗杀。

努力使国家强盛的下场是那样，真的是非常吃力不讨好呢。勇斗心想。

「但是一定要有人做那工作，而且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

勇斗本来想自己接下来。

可是，身为国家元首，光被人民畏惧还好，要是被怨恨的话，在推行政务上就会变得很困难。特别是在这个时期。

吉可露妮也一样。虽然以她的个性而言算是有资质，但是她现在已经成为被人民仰慕的「太阳」般的存在了，反而不适合。

至于菲丽希亚，她的意志力根本没有强到能做那些事。

「老实说，没有比你更适合接下这差事的人了。」

不是客套话，勇斗是真心这么想的。

这工作需要的两个资质是：在必要时舍弃感情的冷酷，以及强悍的精神力。

就这两点来说，弗贝兹伦古能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做出极度残忍无情的事，而且事到如今，他也早就不怕被人厌恶了。

还有，他的身份是勇斗的义弟，这也是个优点。负责监督的人，最好和权力中枢保持一定的距离。

所以说，没有比弗贝兹伦古更适合的人。

「接下来我会强迫人民离开故乡，移民到远方的大陆。但是不可能让所有人赞成我的做法，一定会有人反对。所以需要能压制下那些声音的力量。」

「原来如此，所以要我去当替死鬼啊。」

「没错。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是连我都觉得很想吐。」

勇斗苦涩地干笑起来。

他的那些话，说白了就是：为了让他成为光鲜亮丽的偶像，所以要弗贝兹伦古在自己身上抹烂泥。

吸收原本应该针对勇斗发作的愤怒与憎恨。

就算理由再好听，这种要求还是很卑鄙。

虽然自己也不愿意成为卑鄙小人，但这种想法也只不过是想保持自身洁净的傲慢罢了。

想成就大事的话，就必须割舍这类的感伤。

既然现在已经没有主动接下肮脏差事的人了，勇斗就必须当个清浊同流的人才行。

「那个爱撒娇的小鬼，已经成长得这么冷酷无情啦？」

弗贝兹伦古哼道。

虽然他已经改名了，不过他当年是《狼》族少主洛普特，很清楚刚来到攸格多拉西尔的勇斗是怎样的人。

那时候的勇斗，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如今自己却被当年的小鬼玩弄于掌心之中，当然会想挖苦几句。

不过，他马上又勾起嘴角。

「但是，没有这种觉悟，就当不了宗主啊。」

「！你答应了吗!?」

「虽然我是个不肖徒弟，但是至少也该帮师父收拾善后，作为凭吊。」

弗贝兹伦古轻叹口气，仰头看着空中。

他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哀愁。

听说斯卡维兹是他小时候的武术老师。

长年的相处，应该有很多旁人不能理解的情感吧。

虽然彼此斗生斗死，恨之入骨过，但是突然失去这个人却会倍感寂寥，也是人之常情吧。

「嗯！」

勇斗拿起酒瓶。

「哼！」

弗贝兹伦古也表示理解地拿起酒杯，让勇斗斟酒。

接着一饮而尽。

男人在这种时候，不需要多话。

这葡萄酒，是那个男人生前最喜爱的饮料。

插图p159

「总算准备好了吗……」

隔天，勇斗一早就待在办公室里，看着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地图，陷入沉思。

武具三氏族加入《钢》军旗下，神都格拉兹海姆的防御就如盘石之固了。

吉可露妮和『扬波之女』也回来了，优秀的将领们全部集合完毕。

这一个月来，勇斗一点一点地准备东征事宜。

现在的话，只要勇斗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出兵攻打约顿海姆。

「老实说，我太小看《绢》的国力了。」

他正盯着地图上以卢恩文字书写的「虎」字。如今，字上被打了个「×」。

根据风之妖精团的报告，从开始围城那天算起，《虎》的族都在短短五天内，就被《绢》攻陷了。

「动员的兵力有两万啊。」

就算原本是十大氏族的《蹄》与《雷》，能动员的士兵顶多也只有一万人。

将近两倍的兵力。

「而且听说《绢》也有铁制武器。」

副官菲丽希亚表情很僵硬。

在攸格多拉西尔，冶铁术尚未普及，主要是以青铜兵器为大宗。

《钢》和《炎》之所以能迅速成长为超级大国，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能大量生产强度比青铜高，且更锋利的铁制兵器。

「难道《绢》也有和哥哥大人一样，来自天上之国的人吗？」

「虽然不能断言，但是可能性相当低。」

勇斗摇头否定菲丽希亚的疑问。

理由之一是：马战车。

《绢》军中有相当数量的马战车。

在攸格多拉西尔，马战车是最强的武器，但是回顾世界史，在马镫发明之后，骑兵就取代了马战车。

假如《绢》里有像自己或信长那样来自未来的人，在引进炼铁术的同时，不顺便引进马镫，便很说不过去了。

「我想，应该是他们自己发明出冶铁术的。」

勇斗从以前就猜测过可能会有这样的国家了。

根据勇斗学过的历史，西台帝国是最早使用铁器的国家，比他国早数百年，在纪元前十八世纪就发明了冶铁术。

虽然有五十～一百年的误差，但是依勇斗的推测，攸格多拉西尔应存在于纪元前一五○○年左右。

既然如此，就算攸格多拉西尔中有靠自己的力量发明冶铁术的氏族，就时代而言也不算奇怪。

「先不说兵力，居然没能查出他们拥有铁器的事实，我真是太大意了。」

克莉丝缇娜苦着脸说道。

约顿海姆的征讨计划，是照着她率领的『风之妖精团』搜集来的情报拟定。

而冶铁术是能极度提升国力的划时代发明。

假如敌人拥有那种划时代武器，计划就非得大幅修正不可。

身为《钢》的情报部长，没能掌握到这重大消息，应该让她非常懊恼吧。

「这也没办法，《绢》一定会把冶铁术彻底保密嘛。」

——以作为突袭《虎》的撒手锏。

将谋宜密。

早就晓得对方有那种武器，和在战斗时突然知道，两者带来的冲击性天差地别。在战斗时，突然发现保命用的武器与护具，在敌人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时，那种绝望感完全难以衡量。

从《绢》能一举攻下《虎》的族都来看，他们早就细心布局很久了。

当然，他们一定会严格保密，不让消息外泄。

假如由克莉丝缇娜亲自出马，说不定可以查出消息，让实力不及她的手下搜集情报，还是有其极限。

会造成这次的状况，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之，他们有制绢和冶铁的技术，还有两万大军。在这个时代，能靠自己发展出这些，实在太惊人了。老实说，我一度还真怀疑听错了呢。」

勇斗靠躺在椅背上，感叹地说道。

他打从心底佩服《绢》。

不像勇斗一样以作弊，而是以一己之力，创造出人类历史上的两大发明，这令他万分钦佩。

「但是，终究不是我们《钢》的对手。」

「……说得也是。」

听到克莉丝缇娜的话，勇斗自嘲地笑着点头。

《绢》的国力在这个时代，确实具有惊人的威胁性。

就算在今后十年里称霸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也不奇怪。

不过，那终究是在「没有勇斗或信长」的前提之下才能有的结果。想到这里，勇斗感到有些抱歉。

勇斗引进《钢》里的，不只铁而已。

单论军事方面，就有长枪、马镫、弩弓、铁炮、平衡重锤投石机……等等，《绢》没有的武器与道具。就算《绢》有，《钢》军武器的性能也肯定远胜过对方。

不论《绢》在这个时代多么具有威胁性，胜负也已经不言自明了。

勇斗用力一点头，宣布：

「好，我们现在就去征讨约顿海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小勇，午餐煮好了哦——」

工作告一段落，勇斗回到巴拉斯佳尔宫殿的个人房，爱妻笑着出来迎接他。

房间中央的桌上，有丼饭用的大碗，上面放满了由软绵绵的蛋白与鸡肉组合成的物体。

在蛋白与鸡肉底下的，八成是白米饭吧。

碗的上方冒出热腾腾的蒸气，而且还传出些微酱油的香气。

是亲子丼。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亲子丼。

一旁还有加了贝类的味噌汤和腌白萝卜。

与统治攸格多拉西尔的神帝非常不搭调的，纯和风家庭料理。

但是，对勇斗而言，这是比山珍海味更吸引人的佳肴。

「哦——看起来好好吃！就算说我是为了吃饭才回来的也不为过呢！」

「啊——好过分——！希望、未来，你们的爸爸真坏——他说他不是为了看你们才回来的呢！」

美月嘟着嘴，朝睡在茵格莉特特制摇篮里，还不会说话，只会发出「啊——啊——」声的双胞胎小婴儿说道。

他们是勇斗和美月的孩子。

他们已经两个月大了，长得愈来愈可爱。

「慢着！不要乱教他们啦！我来这里真正的目的，当然是看他们的脸啊！对不对？希望！未来！」

勇斗赶紧探头看着摇篮里的小宝宝，拼命对他们解释。

虽然人类不太可能记得婴儿时期的事，但是说不定会影响深层心理。

要是因为开了这种玩笑，害自己将来被孩子们讨厌，可就后悔莫及了。

所以要确实向孩子们说清楚才行。

「哼，我的脸就不必看吗？」

「反正已经看了十几年了嘛。」

「真过分！这是该对跟着你来到异世界的爱妻说的话吗!?」

哼～美月赌气地鼓起腮帮子。

勇斗很喜欢美月的脸。

因为能深刻地感受到「日常」。

之所以会故意对她说些消遣的话，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但是玩笑开过头，果然也是不行的。

必须好好哄哄她才行。

勇斗嘻嘻一笑，以认真的语气说道：

「但是啊，看了这么多年，还是完全看不腻哦。」

「欸!?」

美月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看来这句话戳到她的点，让她怦然心动了。

所以，勇斗才会故意这么说。

「看不腻你被捉弄时的表情哦。」

而且还顺便眨了眨眼。

美月大出意料之外地瞪大双眼，接着柳眉倒竖。

「我生气了——！我要回娘家！」

「你要怎么回去啊？」

「不然我要把今天的事抱怨给爸爸妈妈听。」

「是我不好，对不起。」

勇斗把头低到几乎磕到桌子的程度，干脆地投降。

比起在攸格多拉西尔面对的所有强敌，岳父岳母更是可怕。

「哼——」

美月用力把头撇向一旁。

三秒后，两个人同时噗哧笑了出来。

看来他们都演不下去了。

正是因为对彼此的了解够深，才能像这样玩闹。

神帝夫妻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幸福美满。

「好了，夫妻相声就说到这里吧，趁着饭还没凉，快吃吧。」

「嗯，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两人双手合十说完，一面谈天说地，一面大啖料理。

原本担心美月的身体会因生双胞胎而变差，但也许是因为亲喂母乳的缘故吧，她的胃口比以前更好，也变得非常有精神。

毕竟这里是医疗水准很低的攸格多拉西尔。

见到美月那么有活力，勇斗也偷偷感到安心。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心地进行计划了。

假如美月身体状况不好，他应该会一直记挂在心上吧。

把碗中的饭粒扫光后，勇斗拍着肚皮，装成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

「这么说来，就是明天了。」

「哦，这样啊。」

什么事？美月没有这样问。

因为勇斗很早以前就向她说过了。

征讨约顿海姆的事。

「要小心，不能受伤哦。」

「嗯，我知道。孩子的事就拜托你了。」

「当然。交给我吧！」

两人看着对方，一齐点头。

仿佛互相吸引似地，嘴唇重叠在一起。

这天，两万名士兵集结在格拉兹海姆的广场上。

是即将前往约顿海姆的对《绢》讨伐军。

新加入了《盾》、《铠》、《兜》三个氏族的《钢》，如今能动员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五万人，但由于南方的《炎》仍然是很大的威胁，因此无法以全部的兵力东征。

现在这人数，可说是勉强凑出来的了。

虽然难以用人数制压对方，但是参战的将领中有『最强银狼』吉可露妮、除了芭菈之外的八名《剑》族『扬波之女』、《角》族使弓高手豪斯葛柏力、《豹》族前前任宗主假面王弗贝兹伦古等强者。

除此之外，还集结了旗下十三氏族的精锐，英灵战士的总数超过三十名。

绝对不会输！可以从这样的阵容中看出勇斗的强烈意图。

「《钢》的精兵啊！谢谢你们集合在此。」

勇斗站在台上，看着众人，大声说道。

这种时候，法古拉培尔的《扩音》秘法就非常好用。面对两万大军，声音还是能传入所有人耳里。

「不久之后，我们就要出发前往约顿海姆。《绢》无视了我为攸格多拉西尔的和平着想而颁布的总无事令，执意侵略《虎》，身为神帝，我绝对不容许！」

勇斗大声说着，并在心里嘲笑着说出这些空泛话语的自己。

嘴巴上说是为了和平，「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到开战的正当理由了」，但其实心里正因《绢》不遵守总无事令而欣喜万分。

「假如对这样的暴行置之不理，今后肯定会出现第二、第三个《绢》，届时攸格多拉西尔又将陷入战乱之中！必须让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所有氏族明白，违背神帝的命令会有什么下场！这也是为了维护攸格多拉西尔的秩序与安宁！」

勇斗忍耐着虚伪的感觉，努力说完不着边际的空话。

攸格多拉西尔的秩序与安宁什么的，勇斗根本不在意。

在不久之后注定要沉入海中的土地上维持秩序，根本没有意义。

但是，战争时最重要的，是士气。

人们会希望自己的行为具有正当性。

只要相信自己是对的，就能毫不迷惘地前进。

虽然说谎也是一种权宜之计，但是宗主这个身份，还真是造孽啊。

「期待各位的表现！全军，出击！」

咚！配合勇斗的发言，铜锣声轰然响起。

士兵们向后转身，精神抖擞地朝城门前进。

勇斗下台，正准备走向自己的战车时。

「父亲大人！」

少主黎芮儿的声音传了过来。

平时，黎芮儿一向留在族都津利代替勇斗处理政务，但是为了参加前几天的武具四氏族的兄弟结缘仪式，与吉可露妮即位为《豹》族宗主的仪式，她特地来到神都，并且逗留至今。

「终于要开始了呢。」

「是啊，这是开拓前往欧洲大陆之路的第一步。」

黎芮儿感慨万千地说道，勇斗也深有同感地点头。

平定约顿海姆，镇压东部沿岸。

这是两人过去一整年的殷切期盼。

一年，听起来不算长，却是攸格多拉西尔随时可能会陆沉的一年。

因此对两人来说，是极为漫长，不惜牺牲睡眠时间也要努力、心理压力极大的一年。

如今，总算实现心愿了。

虽然离可以高兴的时刻还早，但是感动之情还是油然而生。

「后方的事就拜托你了。」

「是，一切全会依照父亲大人的计划进行。」

黎芮儿自信满满地拍着胸口说道。

由于外表柔弱，加上又年轻，《钢》成立当初，旗下氏族中有不少人看不起黎芮儿，但是不知不觉间，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了。

还这么年轻，行政手腕就这么老练，真是了不起。如今只剩下这样的赞美。

原本总是不太有信心的她，也因为在这一年中把《钢》的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而得到了确实的自信心。

看着她那可靠的模样，勇斗笑了起来。

「嗯，那我走了。」

「啊！请等一下。」

插图p172

勇斗正想举手道别，黎芮儿突然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拉近。

咦!?勇斗才刚冒出疑问，黎芮儿已经把嘴唇按在他唇上了。

几秒后，黎芮儿放开勇斗，笑咪咪地道：

「这是胜利的咒语。父亲大人，祝您武运昌隆！」

「唉唉，我又被留下来看家啦。」

巴拉斯佳尔宫殿的一角，约尔根站在孤伶伶的石制墓碑前，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即使主人出远门，宫殿依旧喧嚣，但是这一带原本就很少有人造访，相当闲静。

很适合永眠。

「要是你还活着，我应该不会这么无聊。是吧？斯卡维兹？」

约尔根对着墓碑说话，当然，没有任何回应。

沉眠在墓底的男人，是守城战的名将。假如他还活着，肯定会被指派为防御神都的副将，让约尔根轻松许多吧。

「哼！你不在，我也清净多了！」

约尔根逞强似地啐道。

两人地位相近，以竞争对手的身份互相仇视的日子反而更多。

对于斯卡维兹的崛起，约尔根抱着强烈的危机意识。

虽然说是自己的子弟兵犯了勇斗颁布的法令，但毕竟约尔根曾经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斯卡维兹斩杀。

兴起希望斯卡维兹去死的这种念头次数，以双手手指都数不完。

尽管如此——

「你实在是惹我不高兴的天才呢。你不是不死之身吗？你不是一定会回来的吗？啊？」

无预警地与男人永别时，胸口还是空空荡荡的，仿佛破了个大洞似地。

两人的交情，从斯卡维兹十三岁得到《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的誓杯时开始算起，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

那二十年，是《狼》势力最衰微的时期。

不但有外敌威胁，就连填饱肚子都很难。

那男人，绝对算不上至交好友。

尽管如此，对约尔根来说，仍然是一起苦过来的战友。

「我会强悍地活下去，把父亲殿下的伟大事迹流传到后世，你就在瓦尔哈拉懊恼地看着我的活跃吧！」

「……《钢》去征讨约顿海姆了？」

听了兰的报告，信长讶异地蹙起眉心。

《钢》明明还有《炎》这个对手，却特地另辟战场，实在算不上聪明的行为。

「是的。他们应该是因为已经大举掠夺我们的粮食，确认我们没有余裕再次进攻，所以放心地朝东方出手吧。」

兰恨恨地啐道。

根据夺回族都的示巴报告，《钢》以大船运走掠夺的粮食，带不走的就全部烧毁。

虽然目前还在评估损失，但是很明显地，失去的粮食多到令人心寒。

身为信长的左右手，而且是负责处理政务的少主，听到这消息当然怒不可遏。

「不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即使是信长，也只能苦笑了。

就算他能想出各种新颖奇特的点子，但还是没办法无中生有。

十年来，亲手开拓的布立君达沃尔周围，广大粮仓地带的收成，几乎就此归零了。

《炎》的税率是※五公五民。（译注：五成上缴领主，五成农民自留的税率。）

值得庆幸的是，《钢》军并没有对农民的部分出手，所以能借着向农民高价收购粮食度过危机。

当然，光靠这些是不够的。虽然说《炎》应该会把占领土地上的多余粮食调过来使用，但状况仍然相当严苛。

「唔，也就是说周防勇斗打算在入秋之前解决约顿海姆，是吧？」

信长搓揉着胡须，开始分析。

之前的会战，《炎》军把《钢》军逼到走投无路，损伤惨重。信长有这样的自信。

因此，那少年不可能愚蠢到认为，可以在分散兵力的情况下胜过《炎》军。

「原来如此，只要没发生天灾，撑到秋收的话，《炎》就能度过粮食危机。所以他想赶在那之前并吞约顿海姆，得到足以压制我们的力量吗？」

「唔……不，这样还是说不通。」

信长仍然皱着眉。

「那么做，还不如直接攻打咱们就行。现在正是绝佳的好机会。」

战争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事。

战斗时会剧烈活动身体，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承受攸关生死的紧张感，也极度消耗心神。

人们常说饿着肚子无法打仗。吃不饱的话，身体使不出力量，精神也容易生病。

粮食的消耗量当然会因此增加，比平时多上一倍。对现在的《炎》而言，可说是致命的弱点。

针对敌人的弱点加以攻击，是战争时的铁则。

「唔，是因为在先前的战斗中，被我们打得体无完肤，所以怕了吗？」

「他看起来不是那么软弱的人物啊？」

信长仍然无法接受这解释。

在席图克见到那少年时，最有印象的，是少年眼中的强烈意志。

完全不像受到一、两次挫折就会胆怯的人物。

就算是信长，也没有发现勇斗的视野和自己不同。勇斗是真的把镇压约顿海姆列为优先事项。

他的战略眼光太优秀，反而想不到这个可能性。

「算了，不论如何，厚着脸皮默默看着敌方拓展势力，可不怎么愉快呐。」

目前，双方的战力算是平分秋色。

但假如《钢》军成功并吞约顿海姆，势力的天秤应该会倒向《钢》那边吧。

「要进攻吗？以牙还牙，趁他们不在时把格拉兹海姆的粮食抢过来？」

「就算想那么做，但是他们留下了两万多的士兵在格拉兹海姆。而且武具三氏族也在一旁虎视眈眈。在这种情况下，没办法那么简单地……唔。」

信长话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什么似地把手放在下巴上，陷入沉思，最后用力一点头。

「大人想到了什么妙计吗？」

「嗯。」

信长轻快地一拍大腿，露出顽皮的孩子想到恶作剧点子时的淘气笑容。

「无论做什么事，都是欲速则不达呐！」

「哦？《钢》军这么快就行动啦？」

《绢》的大帝厄特加尔比《炎》的信长晚了七天，才得知这个消息。

毕竟这是个以徒步或马匹为主要传达消息方式的时代。

就距离而言，会花上这么多时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是！根据探子的报告，《钢》军的总数为两万。但我们有地利之便，因此胜利肯定属于我军。」

「嗯，没错。」

听着少主兼宰相的分析，厄特加尔爽快地点头。

只要灭了《虎》，《钢》就会举兵进攻，这是早就预料到的事。

她早已挑好适合迎击的地点了。

「没想到的是周防勇斗居然会亲征。听说他相当善战，被歌颂为军神。当然，他的才干完全不及陛下的万分之一，但仍然不可轻忽大意。」

「不用担心。」

厄特加尔早就听过周防勇斗的传闻了。

虽然不及自己，但应该有相当的能力吧。

也许会稍微陷入苦战。

但是，她完全不认为会输。

「因为《绢》还有最大、最强的秘密武器！」

厄特加尔低头看向放置着自己銮舆的那物体。

当初她灵光一闪，想把「那物体」作为武器使用，是在还没举行成年礼的五年前。

那时候，所有人都把她的想法当成是小孩子的异想天开，没人想理会她。

怎么可能？大家全都这么说。

但是，她不肯放弃。

厄特加尔命令部下持续进行研究，总算在不久之前完成了。

她原本打算在攻打《虎》时将这项武器投入战场，可是敌人输得太快，害她没机会使用。

但是，这样也不错。厄特加尔心想。

毕竟是用了整整五年才完成的秘密武器。

也是花了一番苦心。

果然会希望其处女秀能有个华丽的舞台。

而被歌颂为军神的周防勇斗，是最适合作为这新武器头号祭品的人。

第十六卷 ACT4

「两侧都是山的隘路吗？确实是易守难攻的地形呢。」

勇斗皱着眉，眺望着道路两旁高耸的群山。

从神都格拉兹海姆出发，往东行军十天后，《钢》军来到《盾》与《虎》的边界，暂时休息。

这个时代，边界并非明确的一条线。

通常是以山或河、城砦等，不容易被入侵的场所作为国界。

「是，就如陛下所言。至今为止，我们与《盾》军起过无数次冲突，但大多只是在隘路的两端出口布阵，互相牵制而已。」

一名被传唤到大本营的士兵单膝跪地，如此说道。

士兵的名字是※斯基维尔。（译注：典出北欧神话。斯基维尔（Scirvir），意为矮子。）

他是《钢》军在东征的路上偶然遇见的，奉被灭亡的《虎》之命前往《钢》讨救兵的使者。

从《钢》军那儿听说《虎》的族都已经被攻陷的消息，令他非常惊讶。为了帮祖国报仇，熟悉当地环境的他主动要求加入《钢》军，为勇斗引路。

「当然也只能互相瞪来瞪去而已吧。要是出了隘路，就会被等在外头的敌军围殴啊。」

「陛下说得是。」

斯基维尔点头同意。

集团战斗时，包围敌人的一方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换句话说就是：包围的一方就会获胜。

既然知道敌人会从隘路出现，那么只要在隘路的左右方与正前方部署兵力，就能形成包围阵形。就算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水准在纪元之前的程度，但是只要有点战术眼光，不论是谁都能明白这件事。

更进一步地说，也没有人会蠢到从隘路闯入敌阵。

「《绢》才刚攻下《虎》，可能还没发现这个地利，不过小心没有损失。克莉丝！」

「我已经派手下调查，也差不多该回来报告了。」

「真不愧是克莉丝，动作真快。」

听到克莉丝缇娜的秒答，勇斗扬起嘴角。

「母亲大人，陛下，让您们久等了。」

就如克莉丝缇娜说的，不久之后，一名身穿黑衣的男人走入帐篷里。

男人的身材精瘦，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战士。

以轻盈为首要条件的体态，一看就很有擅长情报搜集的克莉丝缇娜子弟兵的感觉。

「辛苦你了，结果呢？」

「是！貌似《绢》军的部队已经在隘路的另一头待机，总数大约有一万数千人。」

「呿，果然啊。」

勇斗苦着脸啐道。

敌军人数比总兵力少，可见隘路的左右两侧应该也有伏兵。

假如向前直冲，就太危险了。

「早知道就把战车堡垒带来。」

把加装了铁板的载货马车连接成环状，可以有效抵御来自左右两侧的攻击。这方法已经在维格利德会战中获得证明。

但是，这次的远征目的地是约顿海姆的东部海岸，距离太过遥远，带着大量战车堡垒移动，很花力气。

最重要的是，战车堡垒在防御《炎》军的火绳枪上相当有效，所以不得不将其留在格拉兹海姆。

「我想先了解一下这附近的地形。克莉丝，不好意思，可以请你跑一趟，帮我拍照吗？」

「用不着那么做。」

克莉丝缇娜向黑衣男子扬了扬下巴，男人立刻拿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质物品。

那是勇斗从现代带到攸格多拉西尔的，附有望远功能的数位相机。

勇斗按下照片显示切换键，相机里清楚地记录了好几张从高处向下拍的，被群山围绕的盆地照片。

不用问也知道，是隘路前方的地形照片。

「你的动作真是太快了！」

「被命令才行动的不过是二流角色，在命令之前就采取行动的，才是一流。」

勇斗佩服地称赞着，但克莉丝缇娜只是若无其事地如此回道。

这女孩才十五岁，用现代以足岁计算年龄的算法，也才十四岁。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停下来了吗？要是他们不长脑地闯进来，就能一网打尽了哪。」

隘路的另一端出口，《绢》族大帝厄特加尔也同样啐道。

她已经在左右两侧的山上分别部署了五千兵力，假如《钢》军悠哉地侵入盆地，就能视状况从左右前方同时夹击。

但是，她马上又愉快地笑了起来。

「呵呵，也好，要是不符合军神的外号，两三下就被收拾掉，那就不好玩了。」

为了今天，厄特加尔准备好复数的对策。

而且还有必杀的新武器。

要是没有让那东西出场的机会，就太令人失望了。

「暂时观望情势，等对方忍不住出击，是常用手段。不过那样太无聊了。」

厄特加尔以羽扇朝脸上搧风，自言自语起来。

无聊，是她最讨厌的事。

她才不想连续好几天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警戒不知什么时候才要出动的敌人。

「唔，对了，就拿那些家伙来玩玩吧。」

厄特加尔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把刚得到的玩具拿出来玩，是人之常情。

假如顺利，说不定很快就能分出胜负。

无聊的时光，是愈短愈好。

「好了，让朕拜见一下军神的手段吧！」

「大家准备好了吗？」

夏基向身后的士兵们问道。

他原本是《虎》的族叔，是赫赫有名、万夫莫敌的英雄，可是如今两颊瘦削，脸色苍白，眼神憔悴，没有一点霸气，完全判若两人。

败军之将，就是这种感觉。

「「「「「…………」」」」」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没有人应声，只是以冷漠的眼神瞪着他。

这很正常。

他们全是因夏基的叛变，成为亡国之民的《虎》族士兵。

家中的妻儿全被《绢》扣为人质，不得不以奴隶兵的身份前往战场，为《绢》作战。会对亡国元凶夏基恨之入骨，也是当然的事。

「大帝厄特加尔有令，要我们突击前方的《钢》军。」

「「「「「…………」」」」」

果然还是没有人应声。

明明有其他人选，却故意让自己担任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夏基深深感受到厄特加尔的恶意与虐待狂的性格。

处决《虎》的干部时，厄特加尔那高潮似地，下流又疯狂的笑声，仍萦绕在夏基耳畔。

如今，她肯定正在想象夏基的狼狈样，发出那种令人恶心的笑声吧。想到这里，满腔怒火就不由得熊熊燃烧。

（干脆带着这些人冲进那女人的大本营算了。）

这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

但就算真的那么做，双方兵力差距悬殊，只怕还没冲进《绢》的大本营就被歼灭了。如此一来，被当成人质的《虎》族人民反而会因为连坐法而受到惩罚。

而且事到如今，这些士兵当然不会为了叛国贼〈夏基〉的这种决定而赔上家人的生命，他们绝对不可能听令。

正是因为全盘计算过了，厄特加尔才会派夏基来当这些人的指挥官。

「毒妇。」

一想到自己居然被那种蛇蝎女的美色迷惑，误入歧途，夏基就恨不得咒死过去的他。

假如时光能倒流，他一定要重头来过。

可是，现实很无情。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了被当成人质的《虎》族人民，带着这些士兵进行特攻，勇敢地战死。

虽然夏基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补偿自己犯下的罪过，但除此之外，他已经没路可走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通知敌人来袭的铜锣声大响，勇斗从床上跳了起来。

他身旁的菲丽希亚也同样赤裸着身子，慌张地跳了起来。

战场会刺激斗争本能，令人想逞血气之勇。这是人类的本性。

不过，一般士兵也就罢了，身为将领的人流于冲动，没有任何益处。

除了冲动，还有焦虑与不安。

所以才会想透过女性的温暖躯体保持冷静。

——这些，是勇斗的个人借口。

「父亲大人！前方出现敌人！正朝这边急速前进！」

「呿！没想到扎营的第二天就来了。」

克莉丝缇娜尖锐的声音，使急着穿上衣服的勇斗恢复冷静。

走出帐篷，天色还没呈现鱼肚白，太阳尚在东方山脉的后方，只能以极为微弱的光线确认其存在。

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在互相观望中度过，没想到对方居然一大早就进攻，还挺出人意料的。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是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原本就是战争的惯用手法。

趁着半夜或清晨进攻，是突袭的基本法则。

尽管还年轻，但是战场经验丰富的勇斗，当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而感到慌乱。

「传令！」

「是！」

勇斗一喊，骑着马的士兵立刻来到他身边。

「通知各部队进行战斗配置！不用慌！提醒士兵不能因为刚睡醒就松懈精神！让他们冷静并加以激励！弩弓部队准备好后立刻开始射击！」

他熟练地接连做出指示。

将领的情绪会传染给部下。

勇斗冷静并正确的对应，使原本因被突袭而慌乱不已的士兵们渐渐平静了下来。

「发射——！」

随着前线指挥官的号令声，无数箭矢飞向《绢》的士兵。

前锋接连倒下，尽管如此，他们仍然不停前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绢》军一面咆哮着，一面举着长枪，朝《钢》军猛攻。

听见那咆哮声，勇斗讶异地皱眉。

「……好像很悲壮呢。」

「悲壮吗？」

「嗯，真怪。」

一般来说，上战场时，士兵会怀抱着恐惧、不安，以及对求生的渴望，最后以必胜的乐观与对敌人的战斗意志掩盖那些情绪，让自己战斗。

所以，当明白没机会获胜时，伪装会被揭开，士兵们会基于想活下去的本能而四散奔逃。

可是现在，没办法逃、只能战斗了、一定要想办法赢，勇斗却在这些敌兵身上，感受到这种被逼上绝境的情感。

有点类似被迫进行背水之战的感觉。

「呃……我只听得出敌人的战斗意志非常高昂，但老实说，我感受不到哥哥大人说的那种情绪……」

「我也是，应该只是父亲大人想太多了吧？」

「咦!?你们没感觉到吗!?」

看着面露疑惑之色的菲丽希亚和克莉丝缇娜，勇斗反而惊讶了。

对他来说，这是明显到不行的事实。

「嗯，我也看得到混合了晦暗的蓝色和发黑的红色的情绪呢。」

说着这种话现身的，是戴着面具的男人弗贝兹伦古。

这次的东征，他是以监督军纪的督军兼参谋身份参加的。

「哥、哥哥！」

「大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是你的义弟哦。」

弗贝兹伦古苦笑着耸肩。

「说、说得也是。」

菲丽希亚也连忙订正。

弗贝兹伦古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狼》的前少主洛普特，这是绝对不能外泄的秘密。

菲丽希亚咳了一声。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弗贝兹伦古。什么晦暗的蓝色和发黑的红色之类的。」

「嗯？要问有什么意思，我也只是把看到的颜色说出来而已。硬要说的话，就是那种黑色已经没办法简单地再变成其他色彩了吧。」

「我愈听愈不懂了。」

「哈哈，晦暗的蓝色是悲伤与死心，发黑的红色是愤怒和憎恨吧？」

「嗯，就是那种感觉。」

对于勇斗的解说，弗贝兹伦古认同地点头。

「……父亲大人居然能懂那种感觉语言？」

克莉丝缇娜露骨地皱眉。

现实主义者的她，似乎很不喜欢这种唯心论式的说法。

「嗯？我也只是把感受到的情绪说出来而已哦！」

「……难道说，是从希格德莉法大人那儿得到的双符纹能力，使父亲大人有这种感觉？」

克莉丝缇娜盯着勇斗问道。

勇斗苦笑着耸肩。

「没有那么夸张啦。平常听人说话时，不是能从声音中听出对方的感情吗？」

「这个嘛，生气或伤心之类的，是听得出来没错啦。」

「就是那种感觉。我在当上宗主之前经历过很多事，所以会很注意别人流露出来的情绪。正是因为有过那些经验和习惯，所以比别人敏感吧。」

勇斗不当一回事地笑道，其实过程没那么简单。

处在必须拼命才能活下去的环境里，人类的能力会有显著的提升。

虽然勇斗本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不过与许多人接触，无微不至地观察他人的情感和反应，使勇斗在不知不觉间建立了名为「经验法则」的庞大资料库。

「尤其是声音方面。人们想隐藏感情时，会控制表情，但是会注意声音的人，出乎意料地少哦。而且装出来的声音很容易分辨。只要能弄清楚这部分，在谈判时便很有利。」

「原来如此，今后我会多加注意这方面的。」

「嗯，这样一来就很容易分辨出真心话和谎话。」

勇斗得意地扬起嘴角。

他一直注意着蕴藏在声音中的感情。

弗贝兹伦古天生可以看见声音中的色彩，但是勇斗做不到。

不过，多年来拼命努力所累积的成果，如今已超越了天赋才能。

大概做得到。以这种心态完成的结果往往会带着各种小错误。

正因为是「大概做得到」的人，所以在事情完成后，反而不会特别去在意其中的小错误。

大概做得到，所以不会产生想要深入钻研的念头。

天赋才能也就因此停止发展。

而把资料一一整理、分类，仔细地建立庞大的资料库，以这种方式得到的能力，使勇斗能比弗贝兹伦古更正确、更细腻地分辨出声音中的情感。

「敌人接近了！弩弓部队已经移动到两翼！」

「……只是，现在也不是关心敌人心情的时候呢。」

听完传令兵的报告，勇斗自嘲地笑了起来。

身为指挥官，必须仔细观察战场上所有的资讯。

先前的格拉兹海姆会战中，《钢》军遭到信长分遣队突袭而败北的往事，勇斗记忆犹新。

所以勇斗下定决心，不论多么微小的违和感，都不能无视。

不过，战场也是个必须迅速做出决定的场所。

勇斗将手向前一伸。

「长枪重装步兵队！向前突击——！」

「呜啊！」

「盾、盾牌碎掉了……!?」

「呃啊！」

「呜！」

「艾莉亚……对、不起……」

一人，又一人，《虎》的奴隶兵接连倒下。

他们毫无招架之力地遭到《钢》的攻击。

箭雨来得又快又有力，而且箭镞是以铁制成，能轻易穿透奴隶兵的木盾和皮铠甲。

好不容易避开箭雨，以为能与敌军短兵交战了，没想到出现在面前的，却是密密麻麻的超级长枪。

而且那些长枪同样以铁制成，轻易地破坏了《虎》兵的盾牌，使士兵们失去护身的方法。

总算越过那些枪山，前进到能以我方武器进行攻击的距离，可是我方的枪与剑却又因敌方的铁制盾牌而断折、碎裂。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虎》军部队的指挥官夏基，脸色因绝望而发白。

由于家人被当成人质，《虎》兵们全是抱着死也不能退的觉悟参战。尽管如此，到目前为止，却完全无法伤到敌军。

只能单方面地被屠杀。

假如能和《绢》的正规士兵一样，有铁制武器、装备可用的话，情况可能会好一点吧。但是《绢》当然不可能把那么贵重的东西分配给才刚征服，随时有可能叛变的部队使用。

「呜！再这样下去……！」

夏基的五官因胸中的焦躁感而变形。

到目前为止，部队是以意志力勉强撑过来的，但是撑不了太久。

对方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假如大势底定，不管我方再怎么努力支撑，都无法违逆洪流。

「我来想办法！」

夏基拔剑，跃入前线。

他侧身闪过朝这边急刺的长枪，钻进枪与枪之间的缝隙里。

手上长剑唰地一闪，眼前敌方士兵的头颅应声掉落。

就算声名扫地，他仍是在《虎》族中排名一、二的英灵战士兼勇士，实力自然不凡。

「喝！」

立刻就有新的士兵补上空缺，挺着枪，朝夏基刺来。

尽管夏基想跳到旁边，但是附近士兵的枪柄却封住了他的退路。

「呿！」

夏基勉强以盾牌挡下攻击，其他士兵立刻继续补枪。

「唔！」

夏基扭曲身体，千钧一发地躲开攻击，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呜！」

发现身体被枪阵卡死，动弹不得，夏基不禁焦虑地暗叫不妙。

就算以蛮力拨开那些长枪，但是枪海仍然如潮水般涌上。

尽管他是英灵战士，终究寡不敌众。

在夏基动弹不得的情况下，最初那名士兵抽回长枪，再次向前刺出。

「呃啊！」

夏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枪钻进自己腹部。

士兵收回枪，鲜血从夏基的伤口喷溅而出。

「呜！这种下场……」

夏基双腿一软，向前趴倒在地上。

失去指挥官的《虎》军，很快地就崩溃了。

尽管以悲壮的决心维持士气，但是在陷入不论怎么攻击，都对敌人无效的绝望中时，比起终究是他人的家人生命，人们会再次想起自己的生命有多珍贵。

一人，又一人，《虎》兵接二连三地弃械逃走，《钢》军人数则是不断补上。大势就此决定。

「哥哥大人，胜负已定！虽然敌人很难缠，但形势还是偏向我们！我军稳操胜券了！」

「……嗯。」

菲丽希亚快活地叫道，勇斗虽然点头，但仍然疑惑地皱着眉头。

敌兵的斗志，确实猛烈到就连皮肤也能感受到。

就算面对重装步兵密集方阵，和过去遇过的敌人相比，也是特别难缠的一群人。

尽管如此，勇斗还是无法消除不对劲的感觉。

前线士兵一面压制敌军，一面前进。在途中，倒在一旁的敌军身影突然进入勇斗的视野之内。

那是这四年来看惯了的身影。

正是因为看惯了，所以勇斗才能惊觉某个事实。

「！全军！紧急停止！这是陷阱！快停！快停下来——！」

勇斗赶紧高声大叫。

话是这么说，但是要士气正高，加速前进中的军队停下，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勇斗接连派出好几次快马，强调不听命令会受到重罚，总算让《钢》军的最前线停下脚步。这时，最前线已经差点踏入隘路之中了。

「呼——总算赶上了吗？」

勇斗用力擦汗说道。

「哥哥大人，这会是陷阱吗？但是对方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呢。」

等事情告一段落，菲丽希亚问道。

「的确不是演戏。不过那些士兵肯定是诱敌用的弃子。《绢》明明发明了冶铁术，可是那些士兵的武器却是青铜制的，铠甲和盾牌也不是铁制。再加上一开始时感受到的那种奇妙气势。我猜他们应该是家人被当成人质，被逼着来和我们战斗的《虎》族士兵吧。」

「原来如此。把战败国的士兵安排在最前线，是常有的手法呢。」

「是啊，打倒他们，乘胜追击时不小心进入隘路的话，就会被《绢》的部队从三方面夹击了吧。」

「！那不是哥哥大人与虎心王战斗时，使用过的钓野伏阵形吗？」

「没错。而且对方非常清楚重点在哪里。」

钓野伏的重点是：与敌人适当地缠斗一番后撤退，在敌人追击时以伏兵包围他们的战术。

可是，这个「适当地缠斗」非常困难。

逃得太干脆，对方马上会知道是在演戏，不会追上来。

必须展开激战，并且落败，让对方真心以为自己赢了，才有办法诱敌深入。

但是，激战是非常耗体力的事，就算想撤退，可能因此来不及跑赢敌军，而被敌军在追击时杀死。

既然如此，就以被占领的国家人民为人质，逼战败国的士兵抱着必死觉悟进行特攻吧。

就算那些士兵战死了，对《绢》来说也不痛不痒。

非常冷酷的做法，但是就战术而言，勇斗又不得不承认这么做非常有效率。

假如勇斗没在细节中发现不对劲，或者不知道钓野伏这个战术，说不定真的会中计。

「对方非常聪明呢。而且还冷酷狡猾。说不定比芭菈或伦古兄弟还行。」

意料之外的强敌登场，使勇斗吞了吞口水，重新绷紧紧张的神经。

咻！咻！咻！

「呜啊！」

「呜呜！」

随着破风之声，鞭子抽打在男人背上。

衣服被扯裂，肌肤上画出一道道红色血痕。鲜红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渗出，光用看的就觉得疼痛无比。

「你们还真有脸逃回来呢！」

厄特加尔嘴角扬起愉悦的笑容，玩弄着手中的皮鞭。

男人们因那动作而战栗不已。

被鞭打的话，只要咬牙撑过去就行了。

但是在领教过鞭子的剧痛后，再看到那展现鞭子性能般的动作，意志力就会被直接摧毁。

脑中只会剩下该如何避开那种剧痛的想法。

「陛、陛、陛下饶命！我、我们再也不会逃跑了！」

「笑死人了！已经逃过一次的你们，说的话有可信度吗！」

咻！咻！

「哇啊！呜呜呜，啊啊啊啊！」

被特别用力地抽了一鞭，男人像小孩子般尖叫起来。

不过是挨了一鞭，叫成那样也太夸张了吧——在场者中没有人那么想。

那痛楚，可是比看起来的更剧烈。

当擅长用鞭的人使出真本事时，甚至能让人痛到休克而死。

至于厄特加尔，也不是那种会手下留情的人。

在那之后，厄特加尔继续尽情挥鞭。

「呼！真是一种好运动。」

折磨得够了，充分享受过男人的惨叫与痛苦的表情后，厄特加尔总算住手，坐回椅子上。

她的额头渗出点点汗珠。

「得、得救了……」

总算结束了。男人们放心地松了口气。

毕竟被凌虐了那么久，会这么想也是很正常的。

「宰相，把他们的家人亲戚朋友全部找出来，一个不剩地全部诛杀。」

「什么!?」

放心不到一秒，男人们的脸色就因为厄特加尔的发言而变成死白。

「咯咯咯，绝望的表情真是好看。特别是以为总算熬过去后，又被推入更深的地狱时的表情，真是太令人愉快了。」

见男人们露出意料之内的反应，厄特加尔的笑容显得愈来愈邪恶。

一旁《绢》的将领们反而看不下去地转过头。

那是因为他们无法认为事不关己吧。

明天变成那样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但也正是因为厄特加尔对所有违背命令的人都如此残暴，《绢》的臣民才会极度忠实地执行这个暴君的命令。

「总算觉得舒畅点了。」

厄特加尔把鞭子丢给宰相，恢复成严肃的表情。

事态几乎完全照着她的预定发展。

《虎》的士兵发狂般地舍身攻击，被《钢》军击溃、败逃。《钢》军也不放过机会，乘胜追击。

可是，在进入隘口前，《钢》军却突然煞车，而且退回原本的位置。

看样子，对方已经发现了《绢》的意图。

「就算看穿朕的计策，应该也制止不了军队前进的趋势才对啊？」

厄特加尔认为，战斗就像喝酒一样。

不停地战斗，就会开始酒醉，失去判断力。

将领也许不会，但是小兵的这种倾向非常明显。一旦沉醉在胜利的美酒之中，就很容易不受指挥官节制，擅自动起来。

所以，就算将领看穿厄特加尔的计谋，八成也无力阻止士兵暴冲，最后只能成为《绢》军的美食。

没想到对方居然能那么轻易地停下脚步，这令厄特加尔大失所望。

「哼，该说不愧是军神吗？把士兵调教得很好嘛。」

「这样听起来，是个相当棘手的人物呢……就各种方面来说。」

勇斗有些疲惫地干笑道。

太阳已经西斜，周围逐渐暗了下来。

不久之前，他刚审问完被俘的《虎》军士兵。

虽然说是审问，但是勇斗根本没有用刑。

不只如此，那些士兵还极为主动地说给勇斗听，连没问的事也全都说了，最后甚至请求勇斗帮他们报仇。

可见他们累积了多少怨恨。

「是的，该怎么说呢……感觉起来是和哥哥大人完全相反的人物呢。」

听了《绢》族宗主厄特加尔的所作所为，菲丽希亚也感同身受似地蹙起秀眉。

这里是弱肉强食，不吃人就会被吃的攸格多拉西尔。偶尔也必须采取严厉的手段杀鸡儆猴。

可是，借着凌虐他人得到快感，不用说，她的个性的确非常有问题。

「虽然听了令人难受，但是看到哥哥大人的脸，我就安心了。能得到这么温柔的哥哥大人的誓杯，我们真是太幸福了。」

菲丽希亚把手按在丰满的胸脯上，呼～地吁了口气。

尽管已经不知道细细品味过多少次了，但该说是男人的本性吗？勇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那道深沟里。

察觉勇斗的视线，菲丽希亚嘻嘻一笑。

「哥哥大人今晚也想放松一下吗？我刚好想出了新的技法，想找机会试试……」

「我回来了。」

「哇啊!?」

插图p206

正当菲丽希亚别有深意地对勇斗送秋波时，克莉丝缇娜冷不防地出现在她身后，害菲丽希亚怪叫了一声。

菲丽希亚是英灵战士兼勇斗的贴身护卫，能躲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却不被发现，足见克莉丝缇娜的本事。

克莉丝缇娜来到勇斗底下已经两年了，累积了许多经验，成长得又快又好。

似乎连隐身术也发展到了极致。

「哦哦，克莉丝你回来啦？怎么样？」

至于勇斗，反正他从来没能察觉到克莉丝缇娜的存在。

所以早就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他不以为意地直接问道。

勇斗命令她去搜集敌人的情报。

在入侵路线有限的情况下，深入敌地搜集情报，并且平安回来，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多么困难的事。

能做到这种事的，就算《钢》里人才辈出，也只有身为《驱风者》的克莉丝缇娜和她的姐姐艾尔贝缇娜而已吧。

所以，勇斗才会命令原本负责统筹情报人员的她亲自出马，搜集消息。

「嗯，就像父亲大人说的，作为诱饵的只有《虎》的士兵而已。主力部队则是在山路另一头的盆地严阵以待。」

克莉丝缇娜说完，以汤匙舀起碗中的蔬菜料理，将其吹凉。

现在是晚餐时间，所以她才会在报告前顺便弄了一份餐点带过来吃吧。

毕竟跑了那么远一趟路，肚子早该饿了。

虽然说，大剌剌地在神帝面前吃饭也未免太过无礼，但她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比起这种小事，勇斗更在意其他问题。

「果然吗？」

勇斗严肃地自语着。

假如勇斗没下禁止追击的命令，《钢》军应该会出现重大的伤亡。

一个判断错误，就可能翻转整个战局。

这场战争关系着《钢》军两万士兵的命运，甚至该说关系着《钢》本身的将来。勇斗再次感受到这压力有多大。

「还有就是……父亲大人提到的这里和这里，都有《绢》的伏兵。人数分别是各五千人左右。」

克莉丝缇娜熟练地操纵数位相机，秀出以望远功能拍摄的地形照片，指着其中几个地方说道。

「就和我当初想的一样呢。不过这也是当然的。」

有伏兵的地方，是在离《绢》本阵有段距离的左右方山丘。

山地地形，意外地麻烦。

我方进攻时，必须先爬上斜坡，无法累积劲势。敌方进攻时却能长驱直下，制造破竹之势。

假如《钢》与《绢》的主力部队交战时，敌人的分遣队从左右两侧的斜后方大举冲下，我方一定会撑不住。

「直接穿过这隘路的话，一定会被三方面夹击，是吗？唔，所以该怎么做呢？」

勇斗把手按在嘴上，苦着脸寻思。

「要让露妮去引诱他们出来吗？」

「虽然我也很想那么做，不过就地形而言，这次应该没办法呢。」

菲丽希亚提议道，但是勇斗苦笑着摇头。

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拿手好戏——安息回马箭，非常适合挑拨敌人。

但是敌方的大本营离隘路的出口有段距离，贸然前去诱敌，可能会被原本埋伏在山上的分遣队封住退路。

尤其是这次的对手非常精明，肯定会那么做。

「嗯？对了，还有这招呢。」

「咦!?哥、哥哥大人!?」

颈部突然被勇斗摸了一把，菲丽希亚惊叫出声。

勇斗以手指梳着她黄金般的秀发，扬起嘴角。

「决定了。这次就由我们主动出击吧。」

第十六卷 ACT5

「好闲啊。」

厄特加尔拄着脸颊，一脸无趣地叹道。

与《钢》隔着隘路对峙，已经过了半个月。

开始对峙的前几天，她还能以虐待《虎》的士兵为乐，但是很快就腻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说是厄特加尔与枯躁无趣之间的战斗。

就算说是地狱般的生活也不为过。

她之所以能忍到现在，是因为厄特加尔很明白贸然闯入隘道，只会吃到苦头而已。

就算是以急性子出名的她，也知道分辨事情的轻重缓急。

「朕本来觉得那边也差不多该有点反应了……」

厄特加尔凝视着《钢》军所在的方向。

她是非常怕无聊的人。

因此在这段时间里，她尽可能地想办法招惹敌军，想让其沉不住气，发动攻击。

「可是他们却完全不为所动。朕还以为说神帝坏话会有用呢。」

厄特加尔无奈地双手朝天伸了个懒腰，耸了耸肩叹道。

「这意图果然太明显了？」

她当然也知道这种挑衅太显眼。不过就算将帅沉得住气，底下的杂兵还是很可能因此中计，气到暴冲。

资讯有时候比宝石更有价值。这是厄特加尔的看法。

因此，她致力于搜集国内外的各种资讯。

神帝周防勇斗对内施行德政，大幅提升人民的生活水准，非常受百姓爱戴，甚至把他当成神明一样崇拜。

既然如此，只要对着《钢》军痛骂与神帝有关的污言秽语，先不说周防勇斗本人，底下的人八成会气到抓狂。

厄特加尔原本是那么想的，可是半个月下来，《钢》军完全没有出现她期待中的反应，看来这招是没效了。

《钢》军果然被周防勇斗调教得非常好。

「该想想别的手段了……」

「报告！」

正当厄特加尔陷入沉思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区区杂兵也敢打扰朕思考？尽管烦躁与不快闪过胸口，但是好奇心与身为将领的自制力胜过了那些情绪。

「什么事？」

「《钢》军开始朝着我们进军了！」

「哦！」

厄特加尔嘴角扬起残虐的笑容。

终于上钩了。

上层总算被底下吵着要出兵的人烦到受不了了吗？

「太受人民爱戴，也很辛苦呢。而且还会因此被拖累。」

厄特加尔以怜悯的口气说道。

当然，她只是做做样子。

其实内心正乐不可支。

「不行，还太早。」

她等这天，已经等太久了。

所以虽然有立刻下令全军突击的冲动，但厄特加尔还是用力抓着膝盖，逼自己沉稳下来。

现在出兵，他们还有逃走的机会。

要等敌军更加、更加接近这边才行。

「快……快来吧！」

有如等待猎物走入狩猎范围的蛇，厄特加尔静静盼望那一刻的来临。

咻咻咻！

来了！

仿佛以此作为开战宣告，敌人的箭雨飞来了。

「好！就是现在！全军突击！一口气辗碎他们！」

厄特加尔倏然起身，以鞭子指着敌军，高声叫道。

互相试探的前哨战在这一刻结束，两军正式冲突。

「……唔。」

开战不久之后，厄特加尔开始烦躁地咬着拇指指甲。

虽然那样子很不雅观，但是《绢》里已经没有人能规劝她了。

「可恶，流顿在干嘛啊！」

她发狂似地叫道。

流顿是《绢》军赫赫有名的战将。

厄特加尔看上他的能力，让他指挥前线部队，但是到目前为止，《绢》军却一直被敌军压着打。

明明下令突击，却出师不利，令厄特加尔极为暴躁。

「真是没用！我的部下没一个可以用的！」

厄特加尔怒气难消，朝地板连连挥鞭。

在场的近臣们个个浑身发抖，但是没人敢出声。

像这种时候，假如不小心说错话，只会让主子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下场会非常惨烈。他们很清楚这件事。

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静待暴风雨过去而已。

正可谓敬鬼神而远之。

但是，厄特加尔不是鬼神，是大帝，就算敬而远之也会主动上门找碴。

「你们在装死吗！你们脸上的嘴巴是长好看的吗!?快给朕献上几个计策啊！」

咻！鞭子一闪，甩在一名近臣脸上。

只要能泄愤，不管对象是谁都好。被打的人也只能自认倒楣。

「恕、恕小人僭越，但是小人认为左右翼的分遣队应该快要出现了。只要他们一到，就能挽回劣势了。」

「那种事朕也知道啊！」

咻！啪！

厄特加尔怒道，一鞭抽在鼓起勇气说话的近臣身上。

但其实她心里也认为那近臣的话很有道理。

实在是非常不讲理的人。

不过，居于上位者，要是轻易听信部下说的话，很容易被小看。

所有的功劳，都必须被她独揽才行。

「哼，就饶你们一命。」

厄特加尔稍微冷静下来，收起鞭子，坐回椅子上。

尽情发泄过后，她的心情整个舒畅了。

果然不能把郁懑的情绪闷在心里，得全部宣泄在其他人身上才行。反正她随时都有可以宣泄的对象。

废物一般的下属，也只剩这种用途了。光是能被自己当成泄怒道具，就该感恩了。厄特加尔心想。

傲慢至极，唯我独尊。这就是厄特加尔。

「……那种长枪确实很麻烦。」

尽管不甘心，但是厄特加尔也不得不承认这点。

根据《虎》的士兵们的说法，乍看之下，会觉得长到那种程度的枪笨重到难以使用，甚至因此哑然失笑。

但是，一旦交手，就会发现那武器十分难缠。

集团战斗时，把那种长枪紧密地排在一起，便将变成难以接近的枪林。

「要说缺点的话，就是当优点太突出时，弱点也会特别明显吧。这是世间的真理呢。」

那种长度，那种密集度，假如想转变前进方向，应该相当困难。

而且，把枪一齐向前突刺是这种阵型的重点。换句话说，当军情发展成一对一的近身战斗时，那种武器反而会成为极大的妨碍。

「哼，你们就趁现在尽情嚣张吧，朕可是很期待看到你们被包围时，从以为胜券在握转变成绝望，那一瞬间的表情哦。」

厄特加尔想象着那画面，暗自露出愉悦的笑容。

……

…………

可是，不管等多久，左右分遣队都没有出现。

「可恶！※罗基和※福金到底在干嘛!?」（译注：两者皆典出北欧神话。前者为巨人罗基（Logi）。后者为奥丁养的乌鸦福金（Huginm），有思想之意。）

厄特加尔再次发狂起来。

她继续等待，但是左右分遣队仍然没有现踪。

完全没有出现的迹象。

因为，在她不知道的场所，的确发生了某种异变。

「可恶！不好了！完全被暗算了！」

面对冷不防地来自后方的攻击，罗基脸现焦虑之色。

罗基是英灵战士，论勇武，在《绢》名列第一。

特别是他的突击力，在国内外都非常出名，厄特加尔因此相中他，命令他担任这次《绢》军的右翼指挥官。

但就算是他，也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场偷袭。

「呿！那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钢》军与《绢》军之间，有号称攸格多拉西尔屋脊的三大山脉之一，高耸入云的索列姆海姆山脉。

就算现在是夏天，积雪不多，但是来自远方，对这一带地理环境不熟的士兵，还是不可能越过那么高的山脉。

可是，敌人不但存在，而且正在攻击我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罗基完全无法理解。

另一方面，担任左翼指挥官的福金，也同样因理论上不可能出现的偷袭而陷入混乱。

福金与罗基相反，个人武功并不出色，但是智谋过人，因此被提拔为将领。

他能对应各种状况，迅速灵活地做出对策。

但就算是这样的他，也完全料不到这次的偷袭。

「竟然越过了加尔赫峰？怎么可能……」

加尔赫峰是分隔《盾》与《虎》的山峰。

虽然高度不及三大山脉，但也是难以翻越的险峰绝顶。

不是能让大军通过的场域。

而且还会被神明惩罚。

可是，否定现实没有任何意义。

「这就是，军神周防勇斗的魔法……吗？」

关于军神周防勇斗的传说，就连远在约顿海姆东方的《绢》也非常有名。

据说他能使出各种异想天开的魔法，化不可能为可能。

据说他不是人类，是天神派来的使者。

身为现实主义者和理性主义者，福金当然不曾相信过那些传说。

可是，现在这个状况……除了使用魔法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解释。

把时间稍微回溯。

「翻越山脉吗!?」

听到勇斗的点子时，菲丽希亚不禁拔高嗓音反问，接着回头看向身后。

矗立在她身后的，是高耸入云的索列姆海姆山脉。

虽然菲丽希亚比任何人都相信勇斗，但是要翻越那么高的山，还是太困难了。

「没错，我看到你的项圈《妖精之铜〈艾尔芙克普法〉》时想到的。」

勇斗极为认真地点头。

妖精两字的发音艾尔芙，与阿尔卑斯山的阿尔卑斯拥有相同的语源。这让他联想到号称古罗马史上最大的军事行动——汉尼拔的翻越阿尔卑斯山。

「因为是我，所以才有办法翻越那座山。一般士兵应该没办法做到哦？」

克莉丝缇娜也苦笑道。

毕竟是亲自翻越过那座山的人，由她来说这些话，相当具有说服力。

「嗯，等一下再来检验是不是真的做不到。但是不该从一开始就否定可能性。」

脑力激荡法——为了激发创造力、强化思考力而设计出来的方法。

许多划时代的创意因此产生，如今，有许多企业与个人都会采用这种方法解决问题。

详细说明起来会花掉太多篇幅，所以在此省略。总之，这个方法最有特色的部分，就是无论提出的意见有多么可笑、荒谬，都不能随便否定。

先入为主地否定想法，会限制住创意与想像力。

而且，实际上，原本以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经过仔细检验后，发现其实行得通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我觉得前提条件还不错哦。首先，现在是夏天。」

也就是说，除了海拔特别高的区域之外都没有积雪。

雪中行军的话，就真的是强人所难了。

假如在这个时期，说不定能找出没有积雪的路线。

「第二，我们旗下的氏族，包含《狼》在内，有许多山岳氏族。」

「……确实是这样呢。」

菲丽希亚想了一下，点点头。

《爪》、《灰》、《牙》这三个氏族，原本是《狼》的分家，而且全都是分布在被三大山脉围绕的毕佛斯特盆地里的氏族。

由这些氏族派出的东征士兵中，应该有不少人很习惯在山里活动。

至于《豺》，他们是住在亚尔夫海姆地区北方的，希敏约格山脉半山腰的氏族，是地道的山岳氏族。

既然有这些人才，不加以运用就太可惜了。

「第三，这是我个人认为的关键理由。就是被我们抓到的俘虏中，有原本在山的另一头生活的猎人。对方似乎很恨《绢》，还主动提出了想帮我们打倒《绢》的要求。」

「哦……既然如此，对方应该知道比较容易行走的路线呢。」

克莉丝缇娜眼中发出感兴趣的光芒。

这一带的山区，虽然不能说完全，但是几乎没有人迹。

由于未经开发，当然也没有像样的路径可以行走。

山林是非常容易迷路，又极为难走的区域。在那种环境中行军，当然会对士兵带来极大的疲劳。

光是有人能当向导，就可以让士兵相对轻松地行军了。

「还有，最后一点是，因为我知道怎么对付高山症。」

「高山症？……是指爬到接近山顶时会出现的，头痛或想吐的症状吗？」

「没错，就是那个。」

勇斗指着菲丽希亚说道。

不愧是生长在三大山脉山脚下的氏族，难怪知道这种事。

「自古以来大家都说，不能接近山上的禁忌之地，否则会被神明惩罚。以前的《狼》也是，每隔几年就会出现被神明惩罚的人。」

「哦，果然被想成那样啦？」

勇斗抖动肩膀笑道。

古希腊人也把高山视为奥林帕斯诸神居住的圣地，假如人类随便进入，就会受到天谴。

毕竟这是能在身边感受到「神」的时代。

而且又是会出现得到神明恩宠，名为英灵战士这种特别之人的攸格多拉西尔。

想法与古希腊人相同，其实也不奇怪。

「既然如此，对面的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勇斗咧嘴笑了起来。

先前也曾提过，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是战争的惯用手法。

而且，那「出其不意」的事愈是难以做到，就愈有效果。

败给信长的那一战，令勇斗深刻地感受到这件事。

「往这边走。不过这一带的斜坡很陡，你们没问题吗？」

「哼，没问题。」

带路的男人问道，负责朝索列姆海姆山脉方向进攻的《豺》族宗主芬迪恩，露出虎牙笑着回答。

他的回答并非逞强。实际上，就算走在陡峭的斜坡上，他的脚步仍然十分轻快，完全看不出疲惫之色。

跟在芬迪恩身后的《豺》族士兵也是。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豺》基本上是生活在山里，几乎不下平地的氏族。

除非想变卖在山上采集的山菜、草药，或是猎到的兽皮兽肉，否则根本不会下山。

对他们来说，这种可谓悠闲的行军，当然不会产生任何疲劳。

「虽然我们没有任何问题，但是部队里也有来自其他氏族的士兵，所以还是该休息一下了。」

芬迪恩无奈地耸肩说道。

虽然他很想加快步调，可是「沿路要多休息，让士兵慢慢适应环境」，是勇斗千叮咛万嘱咐的事。

勇斗强烈要求，爬过半山腰的高度后，绝对不能一味地爬坡，必须经常停下来让士兵休息，顺便让他们做点轻度运动。

老实说，芬迪恩完全不懂这莫名其妙的要求有什么意义。可是，既然建立过各种丰功伟绩的大宗主那么交代，他就没有抗命的意思。

「呵呵，我已经等不及要大显身手啦。」

芬迪恩大力甩动着手臂说道。尽管休息能暂时停下脚步，但还是无法按捺下激昂的情绪。

他今年三十三岁。

是精神、体力与经验三者的比重最均衡的年龄。

而且身为英灵战士，他的体能与武艺也堪称一流。

尽管如此，到目前为止，他在《钢》中虽然也累积了一定的功绩，但不曾立过特别醒目的战功。

「难得被父亲殿下亲自点名，非得大干一番才行啊。」

他的声音中带着非比寻常的坚决。

《豺》的人口极少，总共只有两千人左右。

这种一推就倒的弱小氏族，之所以能在满是强大氏族的《钢》中拥有干部的席次，完全是因为《豺》是《钢》成立之初，就加入其旗下的元老氏族而已。

假如不趁此机会立下一些亮眼的功劳，今后说不定会被降格为少众吧。

因此会充满斗志，也是当然的。

「嗅嗅嗅，嗯，应该是这边。已经离敌人很近了哦。」

「你还真闻得出来呢。」

插图p227

希尔德加德抽动着鼻子，指着前方说道。克莉丝缇娜半是傻眼，半是钦佩地说道。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亲近感。但是能察觉这细微差异的，应该只有艾尔贝缇娜和爱菲利亚吧。

过去，勇斗前往席图克与信长见面的途中，希尔德加德曾与克莉丝缇娜发生过一点小冲突，不过在那之后，由于两人年龄相近，再加上希尔德加德很容易被耍弄，两人也因此亲近了起来。

「哼哼——闻味道这种事实在太简单了。」

「就跟狗一样嘛。」

「我是狼！才不是狗呢！」

一听到克莉丝缇娜的话，希尔德加德立刻激动地加以订正。

希尔德加德似乎没有发现，那样的反应，反而会刺激克莉丝缇娜更想捉弄她。

「玩笑就开到这里。你这《披狼皮者》的符文还真好用呢。」

这是克莉丝缇娜毫无客套成分的真心话。

她知道希尔德加德有足以与狼匹敌的嗅觉和听觉，但是没想到，连方向感都与狼无异。

由《爪》族宗主伯特韦德率领，朝加尔赫峰方向进攻的部队，之所以会找希尔德加德加入，就是因为看上她的这种能力。

和索列姆海姆山脉那边不同，这条进军路线找不到当地人作为向导，所以让探索、搜敌能力特别优秀的这两人在前方带路。

而这两人的能力，特别是希尔德加德，在山林中更是能发挥她那如狼般的能力，部队也因此没有碰上任何障碍，极为顺利地来到这里。

「你这能力真是太棒了，要不要加入风之妖精团〈我们家〉呢？我一定会好好善用你的能力。」

「才不要！你摆明了就是打算彻底利用我。」

「但是，立大功的机会也会变多哦？」

「呜……！」

希尔德加德说不出话了。

立大功，这是她现在最渴望的事。

她已经是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大队长，同时也是《豹》的义弟妹之首了。

可是，希尔德加德想要的是更高、更高的位子。

说白了，就是勇斗的誓杯。

为此，她必须立下更多功劳才行。

「而且老实说，比起吉可露妮姐姐大人，我一定更能活用你的能力。我会这么说，是因为真的非常看好你哦？」

「唔！」

吉可露妮的管教很严格。不是动手动脚地「亲切指导」，就是一直要求希尔德加德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

所以「非常看好你」这句话，听在希尔德加德耳里，实在非常舒畅。

克莉丝缇娜见状，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

「没错，证据就是我会为你准备好副团长的位子。」

「副团长!?」

「没错。父亲大人说过，掌控情报的人才能掌控世界。只要成为我们风之妖精团的副团长，你就等于隐然君临于《钢》了哦！」

「君临!?」

希尔德加德重复着克莉丝缇娜的话，眼中充满兴趣。

明显出现动摇了。

只要再推一把，就会成功了。克莉丝缇娜正在心里偷笑……

「呜呜……！我、我拒绝！我才不要跟随陛下和露妮姐之外的人！」

希尔德加德仿佛说给自己听似地大叫着，用力摇头。

似乎是在最后关头想起了对吉可露妮的忠诚心，因而恢复了理性。

「而且你这只母狐狸的话根本不能相信！」

「欸——这么说我好意外哦——请相信我啦——」

「你这口气超没诚意！」

「不想来就算了。不过像这样拿你打发时间还挺不错的。」

「虽然你这句话是真心的，但是我一点也不想知道这种真心话！」

「呵呵，我是真的觉得你很可爱，很喜欢你哦，希尔德。」

「我讨厌你——！」

「哎呀呀，真是遗憾，我被甩了呢。」

虽然克莉丝缇娜嘴上这么说，但是笑容中完全没有遗憾之情。

两人一面聊着天，或者该说克莉丝缇娜一面玩弄着希尔德加德，一面带领部队前进。

又进军了一阵子后……

「停！前面有很多人的气息。」

希尔德加德倏然伸出手，阻止部队。

听她这么说，克莉丝缇娜也集中精神，探索起来。

「真的呢。」

「嗯——大概有四～五千人吧？」

「连具体人数都能知道吗？……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这边？」

在这世界上，搜敌能力比自己高强的人并不多。

克莉丝缇娜是真的有点想要希尔德加德了。

「绝对不要。」

但是希尔德加德完全不为所动。

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操控。

「看来你交到了好朋友呢，克莉丝。」

「哎呀，父亲大人，您的身体还挺得住吗？」

克莉丝缇娜回头轻笑。

来到她身后的，不是勇斗，而是亲生父亲伯特韦德。

「哈哈，虽然有点吃力，不过因为登山速度很慢，所以没什么问题。」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假如您在重要时刻派不上用场，可是会成为《爪》族内的笑柄哦。」

「你还是一样严格呢。」

「因为《爪》早晚会成为我的氏族，假如《爪》名声受损，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哈哈哈，你还真是可靠啊。」

听着女儿的玩笑话，伯特韦德快活地笑了起来。

尽管他被称为蝮蛇或老貍猫，因老奸巨猾而被许多人警戒，但对女儿倒是相当宠溺。

「不知芬迪恩阁下那边的进展如何？」

「有当地人引路，又有对付高山症的方法，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克莉丝缇娜淡淡地回道。

虽然说《钢》军有能够即时通话的无线电对讲机，但是双方距离太远了，无法使用。

「唔，也只能相信他们了。」

伯特韦德点了点头，一屁股坐下。

没错，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了。

三天后。

宣告开战的狼烟升起。

时间回到现在。

「真是够了！还没来吗？罗基和福金都还没来吗!?」

《绢》的大本营内。厄特加尔发狂的程度愈来愈厉害了。

部署在左右翼的部队一直没有出现，确实令人烦躁；但是最令她暴怒的，是自己率领的主力部队在面对《钢》的长枪时，完全处于劣势。

对于自尊心比天还高的厄特加尔来说，这是完全不能接受的状况。

「可恶！可恶！可恶！」

也许是太气了吧，她一面咒骂，一面不断鞭打着地面。

近臣们能做的，只是默默站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着她。

「等战斗结束后，朕一定要把那些家伙降职……不，哪能那么轻易放过他们！朕要处决他们！还要抄家灭族！把头全砍下来挂在城门口示众！」

近臣们颤抖的程度愈来愈大了。

不论多残忍的事，只要她说要做，就一定做得出来。

这就是名为厄特加尔的女人最可怕之处。

「罗基大人有事报告！」

「报告!?有时间送报告的话不如快点进攻啊！」

厄特加尔半是迁怒地厉声叫道。

那声色俱厉的模样，使传令兵吓到不敢动弹。

不过，那样的反应更是助长了厄特加尔的烦躁感。

「够了！快点说！有什么事!?」

刚才吼叫的，确实是厄特加尔的真心话，不过她还是很在意罗基的报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身为总司令的她，比谁都想知道。

「是、是！由罗基大人率领的右翼部队，被来自后方的敌军偷袭，目前正陷入苦战，无法脱身！」

「什么!?敌军!?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这个……应该是翻越索列姆海姆山脉过来的……」

「翻过那座山!?开什么玩笑！」

厄特加尔看了右边的山脉一眼，尖声叫道。

索列姆海姆山脉上有神域。

虽然不知道神明是不是真的住在那里，但是只要踏入神域之内，就会开始身体不适。

甚至会因此送命。

想通过神域过来山的这一边，根本是疯子才有的想法。

而且，就算成功通过神域，士兵应该也无法作战了。但是现实中，被压着打的反而是《绢》军。

「福金大人有事报告！」

「干嘛？他们那边也被敌人偷袭了吗!?」

「您、您已经知道了吗？真、真不愧是大帝！」

「啰嗦！」

「呃啊!?」

传令兵惊讶地拍着马屁，却被厄特加尔一鞭抽中脸，当场倒地不起。

厄特加尔也很清楚传令兵没那个意思，但是在完全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情况下被人吹捧，只会觉得像是在嘲讽她而已。

这种不懂得看脸色的废物，就算被鞭打也是应该的。

「气死朕了！」

「啊！」

怒气难收的厄特加尔，再次朝着蜷伏在地上的传令兵背上挥鞭。

再一鞭。

再一鞭。

「啊、啊呜……请、请大帝饶命……请大帝饶命……」

传令兵缩成一团，以颤抖的声音拼命讨饶。

那惨兮兮的模样让厄特加尔心情舒畅了几分，也稍微冷静了下来。

「哼！一群不中用的饭桶！果然还是必须由朕亲自出马才行。来人啊！准备銮舆！」

厄特加尔起身叫道。

她的銮舆，是特制品。

看着自己爱用的銮舆被设置在某种生物上，充满威严的模样，厄特加尔满意地笑了起来。

「呵呵，应该一开始就把这个投入战场的。」

没错，这个正是厄特加尔创造的，最大、最强的秘密武器。

打从一开始就使出这个的话，不论《钢》军在隘道另一头玩什么诡计，都能立刻将其粉碎。

也用不着瞎耗这么多天了。

这武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必须花上相当的时间与人力、财力才行。

要是太过乱来，使这武器受伤，说不定会对征服攸格多拉西尔的大业造成妨碍，所以厄特加尔才特地保留实力，不从一开始就拿出来使用。没想到却因此让《钢》军占了优势。

真是太令人生气了。

「呵呵，这儿的视野果然好。」

坐上銮舆俯视下方，厄特加尔愉快地笑了。

她很肯定自己绝对能获胜。想象着见到这兵器时，敌人脸上的绝望神情，原本沉淀在她心里的愤懑因此一扫而空。

厄特加尔心满意足地高声下令：

「上吧！※斯克里米尔队！把敌人彻底歼灭！」（译注：典出北欧神话，由乌特迦·洛奇变化而成的巨人斯克里米尔（Skrymir）。）

「前进！前进！就这样突破他们的前线！」

勇斗扯开嗓子大喊。

主帅的气势会传染给底下的小兵。

在勇斗的计谋下，敌军的左右翼部队受到牵制，无法动弹，主力部队则因不敌重装步兵密集方阵而不断败退，优势完全在《钢》军这边。

胜券在握时，当然要一口气击倒敌军。

「看来芬迪恩阁下与伯特韦德阁下成功了呢。」

「是啊，虽然很辛苦，但多亏他们能办到。」

「呵呵，既然有哥哥大人的高山症对应法，说不定没那么辛苦哦，可能比一般的行军还轻松呢。」

菲丽希亚轻笑道。

「也许吧。」

勇斗也苦笑着耸肩。

所谓的高山症，主要是发生在海拔两千四百公尺以上的高山上，因为身体无法适应低气压与缺氧的环境而产生的各种症状。

只要每天攀登的高度不超过五百公尺，而且经常休息，让身体渐渐习惯低气压、低氧的环境，就算是适应力较差的人，也几乎不会产生高山症。

但是，以如此缓慢的速度行军，这种想法完全超出这个时代的常识，所以从来没有人想到可以使用「翻越高山」这种秘技般的方法吧。

「虽然是很久以前查的，幸好没有忘记。」

勇斗初次成为宗主的氏族《狼》，位在三大山脉环绕的盆地里。

有什么万一时，说不定必须使出翻山越岭的作战方法。勇斗因此搜寻过攀登高山的资料，但是一直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他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那些知识居然会应用在这种地方。

「好，也差不多是时候了。露妮！你准备好了吗？」

『是！随时可以出发！』

勇斗问道，无线电对讲机中传来威风凛凛的回应声。

一直以来，吉可露妮立下了不计其数的战功。

是勇斗在战场上最可靠的左右手。

那可靠的回应，令勇斗不由自主地笑开了。

「好！突击！让他们见识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厉害！」

『是！』

随着回应，对讲机中传来无数的马蹄声，接着通讯中断。

应该是已经出击了吧。

打铁战术。

趁着具有压倒性防御力的重装步兵密集方阵在前线挡下敌人的进攻时，让吉可露妮率领充满机动性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绕到敌军侧面加以攻击。

这是从《狼》的时代就一直使用至今的，勇斗的必胜模式。

第一次见到长枪战术，左右翼的部队又无法过来救援，敌人明显地心生怯意。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一向小心谨慎的勇斗，也不由得稍微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对讲机传来令人不愉快的沙沙声响。

『父亲大人！』

「露妮!?怎么了？」

从吉可露妮的声调中感受到不对劲，勇斗再次绷紧神经问道。

她会发出这种充满紧张感的声音，是非常罕见的事。

可以想见，前线肯定出了什么非比寻常的状况。

『那些家伙派出了惊人的东西！马匹们都吓到不敢动弹了！』

「什么!?」

勇斗讶异地皱眉。

马匹是一种天生胆小的生物。

但是骑兵部队经常需要冲进敌阵战斗。

所以，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驾驭的都是经过特别训练，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惊慌的战马。

能让战马吓到不敢动弹？

「他们到底派出了什么惊人的……哦，不用说了，我看到了。」

勇斗的声音也僵住了。

映在他视网膜上的那东西，就算勇斗身经百战，也不由得心惊胆颤。

好巨大。大得不得了。

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马时，勇斗也曾经因为马的巨大而害怕过。但是那东西，就算从远处看都觉得大到吓人。

光是巨大，就已经是强大的象征了。

只见那庞然大物灰色的鼻子一扫，装备坚实的重装步兵就飞了出去。

这幅光景，自从虎心王史坦索尔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总数大约三十匹的那种怪物，正打横排成一列，以猛烈的速度朝这边冲了过来。

面对此等场景会吓到腿软也属正常。

「战象……居然准备了那种东西……」

哈哈。勇斗僵着脸，干笑起来。

战象，如同字面上的意义，就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大象。

人类驯养大象的历史，可以回溯到纪元前两千年左右的印度河流域。

原本是利用大象的力气耕种，到了纪元前一千一百年左右，也转用在军事方面。

以攸格多拉西尔的文明水准来说，要再晚数百年才会想到利用战象才对。由此可见，厄特加尔的才能确实非凡。想法能够如此划时代，实在让人不得不佩服。

「啧！根本没听说有这种东西啊！」

勇斗苦涩地啐道。

毕竟是位在极远之处的氏族。

而且时间有限。

就算是克莉丝缇娜，也不是万能。

勇斗很清楚。理智上很清楚。

但他还是忍不住如此抱怨。

「啊哈哈哈哈！」

厄特加尔坐在战象背负的銮舆上，高兴地双腿乱踢，纵声大笑。

原本把《绢》军压着打的长枪兵们，如今站在战象前瑟瑟发抖，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撞飞或踢飞。

还有比这更精彩的表演吗？

从开战起累积到现在的抑郁，已经一扫而空。

「太逊了！太逊啦，你们这些《钢》军！难道你们就这么点程度吗？啊啊？」

厄特加尔冷嘲热讽地笑骂着。

不久之前的苦战，完全从她脑中消失了。

在自己的英明睿智之前，就算是由军神周防勇斗所率领的军队，也同样脆弱到不堪一击。

自己才是真正的军神。厄特加尔沉浸在万能的自我满足之中。

「呵呵呵，真是压倒性的力量呢。想得出这种运用法，朕真是太可怕了。」

她打从心底赞美着自己。

瞧瞧这足以横扫、踩烂士兵的突进力。

原本井然有序的敌军阵形，正逐渐溃散。

压倒性的力量。

接着，从象背居高临下地射箭。

高处的视野不但良好，敌人也难以攻击，还能拉长箭的射程。是最适合弓兵活跃的场所。

而且，实际上，《钢》军也确实被从战象背部发射的箭雨逼到不知该往哪逃。

「战车是最强的？战车是战场的明星？」

那种时代早就过去了。

「《钢》最强的骑兵部队『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哈！是在说那些看到朕的战象〈斯克里米尔〉就怕到无法动弹的懦夫吗？真是太好笑了，啊哈哈哈哈！」

插图p245

厄特加尔已经不是大笑，而是狂笑了。

她原本就非常有自信，经过这场战斗后，更是确定了这个事实。

还需要怀疑吗——

战象〈斯克里米尔〉才是战场上最强的武器。

「就这样一口气踢散整个部队，把周防勇斗拖到朕的面前！」

「喂喂……那种东西，到底该怎么对付啊……」

尽管对方离自己还有相当距离，但是那惊人的阵容，还是让勇斗整个呆住了。

被巨象的脚踢散的《钢》军士兵，看起来就像小婴儿一样。

虽然这想法很不应该，但勇斗脑中还是闪过了「※看哪！人们就像垃圾一样！」的知名台词。（译注：典出动画《天空之城》。）

「哥哥大人，再这样下去……」

「我知道！」

菲丽希亚求救似地开口，勇斗回应的声音中，也带着明显的焦急之色。

状况就是如此险峻。

勇斗曾在动物园中看过好几次大象，因此受到的震撼还算好，但是对《钢》军来说，那是他们生平头一次见到的怪物。

前所未见的巨大怪物，正以猛烈的速度朝自己冲来。

再加上从象背发射的大量箭雨。

也许是平时训练有素，也有可能是军纪严明，还是对勇斗信任有加。或者以上皆是。

目前，部队整体还维持着斗志，没有陷入恐慌状态，但是最前线的士兵应该非常混乱，而且胆怯不已吧。

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才行。

「呿！要是我们有铁炮就好了。」

勇斗不由得啐道。

大象也是动物，面对那种火器时，应该还是会感到害怕吧。

但可惜的是，勇斗率领的主力部队中，并没有铁炮。

由于先前的几场大战之故，火药的库存量原本就不多，所以随军带来的少量铁炮，全都交给从两翼突袭的部队了。

因为那是最适合奇袭的武器。

那道决定，根据当时的已知资讯，是毫无问题的，但如今只能悔之莫及了。

「……这里没办法上网呢。」

勇斗掏出爱用的智慧型手机，显示讯号强度的位置只有一个×。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里没有神镜。

而且现在是白天，就算有神镜，一样没办法与未来通讯。

「呿！早知道就该先查过战象的资料。」

虽然说千金难买早知道，但勇斗还是无法不这么想。那实在太出乎意料了。

就算翻遍脑中的记忆，也找不到与战象有关的知识。

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暂时撤兵吗？

但是，只要《炎》改善了粮食问题，《钢》就没办法专心攻打东方了。

不过再这样下去……

思路纠结在一起，绕不出迷宫。就在这时……

勇斗的手肘突然撞到某种物体，发出清脆的声音。

「嗯？」

他自然而然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接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哈哈，身为总司令，要保持冷静，是吗？确实是这样呢。」

勇斗鼓励自己似地说着，把手放在新的爱刀刀柄上。

那是在先前的战斗中阵亡的，斯卡维兹的遗物。

没想到他还特地从瓦尔哈拉赶来点醒自己。

真是太忠心耿耿了。

当然，撞到刀柄应该纯属偶然。

但是勇斗莫名地如此相信。

他还在看着自己，所以不能让他看到这么没用的样子。

一想到这里，原本波澜起伏的心湖霎时静止了下来。

「没错。连这种程度的小事都不能靠自己解决的话，赢不过那个织田信长。」

勇斗用力一点头，收起手机。

上次那一战，使勇斗深切地体悟到，信长绝对能使出勇斗意料不到的战术。

将来，与信长再次交手时，《钢》军仍然很有可能陷入信长制造出来的意外状况之中。

在分秒必争的危机时刻，不可能有空慢慢上网搜寻对策。

事先学习大量知识确实很重要，但是光靠那些是不够的。必须有迅速确实的判断力与反应能力，才有机会胜过那怪物。

靠自己的力量思考，想出该怎么做。

因为，《钢》军的总司令，不是别人，正是勇斗自己。

「吸——……呼——……好了，该怎么做呢？」

勇斗做了几个深呼吸，集中精神，以冷静下来的头脑思考。

瞬间，声音变小了。

士兵们的呐喊声，刀枪的碰撞声，地面的震动声。虽然不是听不见，但是一切都变得很遥远。

某种温暖又熟悉的「存在」轻轻抚过心头。

影像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最早出现的，是克莉丝缇娜的部下以数位相机的望远功能拍摄的，这一带的地形照片。

接着，显示我方部队名称的无数旗帜插在其中。

敌军的旗帜也接连出现。

这是以经验法则，根据至今为止接到的行军速度、战况报告等资讯推导出来的画面。

勇斗自己也不知道，但是这画面，与目前两军的实际配置，几乎一模一样。

当然也有不符合现实的部分，但是都还在可以容许的误差范围里。

这是非常难以做到的事。

指挥官之所以难当，是因为在平地上很难掌握敌我双方的正确位置。

假如能从极高的高处俯瞰整个战局，掌握所有部队的动态……

——对所有指挥官来说，这是他们最想要，也最难得到的资讯。

「露妮……在那里吗？露妮！你先退下，绕到敌军更后方！只要远离大象，马就还能使用！」

『……啊，是！父亲大人说得对。我真是……』

勇斗大喊道，吉可露妮充满迷惑的声音从对讲机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既然马看到大象会害怕，就让马远离大象吧。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人类在碰上完全没经历过的状况，而且攸关生死时，很容易脑袋一片空白，就算简单的事也想不出答案。

就连一向冷静的吉可露妮也不例外。

第一次见到战象，而且是在战场上见到，对她带来的冲击力一定非比寻常吧。

「克莱斯小队、阿拉里克小队、盖尔小队朝左横向移动一百步！席儿小队、艾尔娜小队、赫萝恩小队朝右横向移动一百步！」

勇斗接连地向各部队做出指示。

命令之细腻，使在一旁看他发号施令的菲丽希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也立刻从结果明白勇斗的意图了。

「好、好厉害……」

朝这边猛冲的战象们，穿过了部队与部队的间隙。

就如同长枪不利于近身搏斗，身体庞大的战象也不容易转弯。

失去可以践踏的对象，战象的御者急忙调转方向，但是并不怎么顺利。

应该是才刚实际运用这种武器，熟练度还不足以对应各种突发状况吧。

勇斗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好，战象失去速度了。趁现在攻击象群的脚！」

插图p253

勇斗一下令，士兵们立刻朝象群涌了过去。

尽管时间不长，但是他们已经非常清楚战象有多可怕了。

不趁机杀死这些大象，绝对后患无穷。

这种恐惧感，使他们发狂似地对大象发动猛攻。

就算象腿再怎么粗壮，再怎么皮粗肉厚，被这么多人围攻，也还是招架不住。

咕咚、咕咚的声音此起彼落地响起。

战象接连仆倒在地上。

「很好！」

勇斗紧握双拳。

他不知道，此时采取的策略，其实是罗马将军大西庇阿在※札马战役中，解决掉汉尼拔的八十匹战象的方法。（编注：纪元前二○九年的迦太基与罗马之战。）

不过，大西庇阿是早已知道战象的存在，并事先让各部队拉开间隙。

至于勇斗，则完全没时间做这些准备。

他是临时想到这法子，即时命令部队修正位置的。

「像这样……不只让军队成为自己的手脚，而且像手指一样灵活地运用……仿佛……就像……哥哥大人从高空俯瞰战局似地！」

勇斗调度之精确，即便菲丽希亚明白勇斗有多么善战，也不禁惊叹。

不过她的话说中了部分的真相。

勇斗确实是由只能以高空来形容的视角观看战局的。

这种说法会让人以为勇斗具有和《枪》族宗主霍尔巴尔瑟相同的能力，但其实两者似是而非。

超一流的篮球或足球选手中，有极少数人，能够以从上空俯视般的视角观看球场上的动态。

据说，某个有名的足球选手在电视节目的测试实验中，分毫不差地掌握了球场上所有球员的位置。

不用说大家也知道，就算是天才，只要是人类，都不可能从高空俯瞰地面。

可是现实中，却有选手能以俯瞰的角度得到球场上的资讯。

其实，这是以演算得到的结果。

无时无刻地搜集整个球场上的情况变化，修正资料，根据战术、个人思考模式、跑步的速度……等等各方面的经验法则，在无意识的领域中计算、推导出极为正确的结果。

勇斗也做到了相同的事。

这是他在人类成长最快的青少年期，经历无数次的调兵遣将而累积下来的成果。

「我想，应该是托了莉法的福吧。」

勇斗轻按着左眼，露出怀念的笑容。

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急剧成长。

菲丽希亚瞪大双眼。

「难道说……您身为英灵战士的力量觉醒了吗!?可是，您的力量应该被《缚魔锁》封住了才对……」

「没错，还是处于被封住的状态哦。」

直到现在，勇斗的双符文仍然被《缚魔锁》封印着。他能做到的，就是模糊地察觉神力的存在。

因此他感受得到，沉眠在体内的巨大神力，被重重锁链缠绕着，封印在深处。

「不过，稍微流泄出来的力量，成为我做到这些事的契机。」

勇斗凝视着手掌，想要握住什么似地用力握拳。

英灵战士的力量，其实原本就沉眠在本人体内。在《妖精之铜》不可思议之力的辅助下，被激发出来。这是勇斗的推测。

所以，这股力量原本就沉眠在勇斗体内，或者是在过去的人生中累积而成的能力吧。

亡妻〈莉法〉的最后一推，使这股力量觉醒，开花结果。

勇斗仰头，朝着晴朗的天空说道：

「莉法，谢谢你。我确实收到你留给我的礼物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绢》族大帝厄特加尔坐在爱象上，发疯似地用力拉扯头发，像鹦鹉一样不断重复叫着。

直到不久之前，就算局势对《绢》不利，也绝对不会消失的从容感，如今已荡然无存，不只如此，她还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之色。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朕的战象〈斯克里米尔〉……朕的战象〈斯克里米尔〉……居然全灭了！」

就像她刚才不停重复的单词，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假如只有一、两头被杀，算是意料之内的损失。

五头的话，虽然觉得心痛，也还勉强能够接受。

可是，全灭。她的大脑已经无法，也拒绝去理解这个事实了。

而且现在，《绢》军正被重新排好阵形的《钢》军猛攻。

也许是因为打倒战象，激发了士兵们的斗志吧，他们的攻势比刚开战时更加勇猛。

原以为害怕战象而逃走的骑兵部队，也重整态势，绕到《绢》军主力部队的后方进行攻击。

等到回过神时，《绢》军已经近乎溃败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厄特加尔完全无法理解。

面对头一次见到如怪物般的生物，《钢》军明显产生动摇并慌乱。

只差一点，军心就会溃散，军队就会崩解。

明明应该是那样的。

至少，看在厄特加尔眼中是那样的。

可是突然之间，《钢》的部队露出间隙，让战象直接通过阵地，趁着来不及调转方向时，把战象一一杀死。

把刚才发生的事平铺直叙的话，就是这样。但是不管怎么想，还是岂有此理。

对于第一次见到的战象，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最确实的对应方法，这实在太不合理了。

再说，面对那种会踩死人、踢飞人的庞然怪物，士兵不但没有陷入混乱，而且还确实地照着长官的命令行动。这也完全不合理。

在厄特加尔的想法中，人是非常脆弱的生物。

濒临生命的危机，恐惧到极点时，人类就会陷入恐慌，变成乌合之众。

这是她的常识。

究竟是什么样的训练，究竟要多信任指挥官，才能建立起这样的部队呢？

「难道他真的是军神化身吗……!?」

厄特加尔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从出生起，她第一次领受到所谓的「恐惧感」。

「怎、怎、怎么可能赢过真正的军神啊！」

厄特加尔歇斯底里地颤声尖叫。

第一次发现世界上居然有远比自己强大的存在，重重打击了厄特加尔的精神。

假如是品尝过无数失败与辛酸的勇斗或信长，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把失败的经验化作日后成长的粮食，矢志重新再起。

但是厄特加尔不同。她凭借天赋才能，即使不特别努力，也能远远胜过其他人。

想做的事，轻松就能办到。

这样的才能反而成了阻碍。

由于不曾真正受挫过，所以她的精神极为脆弱。

「撤……撤……彻……」

舌头无法自由转动。

心脏跳得飞快，痛得她忍不住揪着胸口。

「呼！呼！呼！呼……」

明明没做什么剧烈运动，呼吸却急促不已。

可是，不论吸入多少空气，厄特加尔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五官因恐惧而痉挛，原本漂亮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了。

不过，她还是努力挤出仅有的意志力，用力大喊：

「撤、撤、撤退——！」

『父亲大人，有一匹灰色怪物正在脱离战场。那怪物的背上扛着相当豪华的座椅，我想应该是敌人宗主的座骑。』

就在大势已定，《钢》军即将获胜时，无线电中传来吉可露妮的报告。

的确，也差不多是敌方总司令逃亡的时刻了。

敌军的动摇瞬间加剧了，应该是因为得知总司令逃走的缘故吧。

是一举打垮敌军的绝佳机会。

「好！追……」

勇斗正要下令追击，却突然住了口。

下令追击撤退的《炎》军，反而中了敌人的圈套，害斯卡维兹丧命。他脑中突然闪过这件痛苦的往事。

胜败乃兵家常事。勇斗本身也很明白这点。但这件事仍然对他的心造成极大的创伤。

而且伤口很新，还没完全愈合。

再加上《绢》曾在前哨战时佯装撤退过，这也使勇斗疑神疑鬼，难以抑制不安。

心脏剧烈跳动了起来，额头冒出涔涔冷汗。

「哥、哥哥大人!?您怎么了!?」

见勇斗突然出现异变，菲丽希亚紧张地问道。

「呼！呼！呼……」

呼吸变得紊乱，勇斗按住胸口。

好可怕。

假如自己判断错误，说不定又会害死哪个至亲。只要一想到这里，勇斗就极度害怕。

怕到只不过稍微回想起那件事，身体就出现异常。

但是，绝大部分的战功都来自追击。

可以说，要是不追击的话，就没有真正的胜利。

因此，假如不能克服这种恐惧感，就没有未来。

勇斗用力握住爱刀的刀柄，大大呼出一口气。

他在丹田使劲，以意志力把胆怯的感情按捺回去。

「我很好，没事了。」

说完，勇斗对着菲丽希亚嘻嘻一笑。

刚才的不适，仿佛不曾发生过般消失了。

勇斗再次集中精神，让心沉入那个领域里。

他已经进去过一次了，大致抓到诀窍。

这次，他很快就抵达了。

杂念消失，感觉变得清晰敏锐。勇斗自己也明白这点。

在运动员的世界中，精神极度集中的状态，称之为ZONE。

吉可露妮的『神速境界』，就是那样的状态。

「敌军的声音和表情都很混乱，而且惊恐。周围状况、人数、地形……嗯，几乎没有佯装撤退的可能性。」

勇斗自言自语似地检验着得到的资讯。

他新获得的能力，不只能从高空俯瞰全局的视角。

那只是附加之物罢了。

勇斗新能力的本质是：以清晰敏锐的感性扩大搜集资讯的能力、以极度集中的精神高速整理、演算得来的资讯。

搜集其他人都没发现的，或者是被忽略的所有细微资讯，加以整理、演算，推导出更加精确的结论。

资讯量愈大，演算出来的精确度就愈高。

以金字塔为例，底面积愈大的金字塔，顶点的高度就愈高。

说得更浅显一点，就是借着进入ZONE状态，把勇斗从过去经验中锻炼出来的资讯搜集、分析能力提升到极致。

「好，追击吧！露妮！绝对不能让敌人的宗主逃走！我们等一下也会追上去！」

克服了心理创伤的勇斗对吉可露妮做出指示。

声音中，已经没有任何迷惘和恐惧了。

只有近乎确信的自信。

「呜呜！为什么？为什么朕非遇上这种事不可？」

厄特加尔坐在马战车上，以布块包裹身体，泪眼汪汪地叹道。

一离开战场，她立刻从战象的銮舆下来，换乘这辆将校用的马战车。

战象太显眼了，容易成为敌人的目标。坐在那种东西上，本来逃得掉的情况也会变成逃不掉。

虽然那是从一出生就被她亲手养大的爱象，不过就算再怎么疼爱，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重要。

战象上有自己的替身。

这样一来，应该能多少争取到一点时间。

趁着敌人追捕替身时拉开距离，加速逃走。

尽管厄特加尔因穷途末路而失去冷静，但是这种天生的狡狯本能依然存在。

「快一点！再快一点！」

厄特加尔厉声催促着御者。

就算让替身争取时间，也不保证能成功脱逃。

再加上《钢》有骑兵部队。

当初沉浸在胜利的氛围中，厄特加尔把骑兵部队当成白痴，可是现在却怕得不得了。

总之，他们的速度非常快。

论机动力，毫无疑问是攸格多拉西尔第一。

只要一想到后方可能出现敌人身影，随时可能被敌人追上，厄特加尔就觉得如坐针毡。

老实说，她已经吓得魂不附体了。

「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再加速的话马会累死的！」

「无所谓！只要能撑到最近的城砦就行了！就算把马累死，也要逼它跑！」

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厄特加尔都是如此以自我为中心。

不想死。

绝对不要死。

不管怎样都要活下去。如今，厄特加尔的脑中只剩下这样的念头。

「……噫！」

目前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传入耳中，厄特加尔浑身发抖地蜷缩起身体。

那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

轰隆隆隆隆隆！

是沉重又轻快的马蹄声。

「对、对了！那是其他的马战车队！一定是这样！」

尽管内心明白不可能，但厄特加尔还是自我催眠似地自言自语着，怀着一丝希望，稍～微掀开身上的布块，往后方看去。

然而，闯入她视野中的，是耀眼的银光。

「最、『最强银狼』!?」

偏偏出现的还是最糟的对象。

这不是《钢》里战功最彪炳、最厉害的猎犬吗？

厄特加尔也是英灵战士，而且天赋极佳，对自己的武艺相当有信心。

假如追上来的是普通骑兵，厄特加尔应该会立刻出手攻击对方吧。但是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完全不想与可能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战士交手。

而且『最强银狼』身后还跟着超过一百名的骑兵。

自己这边只有十几辆亲卫战车。

连一决胜负的可能性都没有。

「早就叫你要更快一点了！」

「就、就算您这么说……」

「够了！不需要你了！下去吧！」

「咦!?哇啊!?」

咚！厄特加尔猛然将御者推出车外，自己掌控缰绳。

人类的体重，而且是成年男性的体重，是有相当份量的。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战车的速度应该就能变快。

厄特加尔已经无暇顾及颜面问题了。

「你们快去杀了那个银发女人！把他们挡下来！成功的话朕重重有赏！」

接着她转过头，对部下发号施令。

这些人都是亲卫队员，身手特别优秀的士兵。

但是，敌众我寡。

他们当然不可能胜过那『最强银狼』。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可以争取时间，让自己逃走。

不过很可惜，她的如意算盘并没有成功。

「谁要听你的啊！」

「我要投降了！」

「我们再也不想听你的了！」

部下们接连失去斗志，干脆地扔下武器。

这也是当然的报应。

谁叫她做了那么多暴虐无道的事。

把亲卫队当成出气筒，根本是家常便饭。

只要她一不高兴，就可能诛连亲友。

而且，事到如今，她为了让自己苟活，不但把御者推落马车，还要部下当她的人肉盾牌，打算一个人逃之夭夭。

这种残忍自私的主人，有谁会真心对她尽忠呢？

虽然说攸格多拉西尔的誓杯是绝对的，但仍有其限度。

就在众人的叛变之中，银狼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了。

「哈！你真是不得人望！和父亲大人差太多了！你的替身不但立刻投降，而且把你换乘的战车模样、逃走的方向，巨细靡遗地告诉了我们。」

银狼嘲笑似地叫道，把手中的枪朝厄特加尔扔去。

长枪精准地卡进车轮的缝隙之间，强制车轮停止转动。

但另一端的车轮并没有停止。

战车因此失去平衡，打横翻覆，把厄特加尔摔到地上。

「呜！」

厄特加尔勉强以防御姿势保护自己不受伤，但是失去战车，还是很严重的事。

面对这么多骑兵，是不可能以双腿逃离的。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同样的句子在她脑中不停打转，就在这时，银狼已经翻身下马，从腰间拔出造型奇特的剑，朝她走近。

「呵呵，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很久了。」

银狼说着，露出微带寒意，但是充满魄力的笑容。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激烈怒气。

「你竟敢，把父亲大人说得那么难听。」

银狼以冷冽刺骨的声音说道。

有那么一瞬，厄特加尔不明白银狼在说什么，但是马上就意会过来。

对了，自己曾经为了挑衅敌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让士兵们轮番上阵，以所有想得到的污言秽语痛骂周防勇斗。

当时她还因无法奏效而愤愤不已，没想到居然在这种时候生效，运气真是背到极点。

「来单挑吧。我早就发过誓，一定要亲手宰了你。」

银狼摆出架势——

厄特加尔注意到时，银狼已经欺近她身边了。

「噫！」

厄特加尔反射性地拔出腰间的剑，挡下攻击。

好重。

厄特加尔才刚那么想……

劈啪！令人发毛的声音已经传入鼓膜。

「呜、呜哇！」

厄特加尔赶紧向后跳。

仔细一看，她的剑身出现裂痕。

「咦!?骗人……!?」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那武器是怎么搞的!?

居然有比神之金属的铁，强度更高的金属!?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炼铁炉冶炼出来的铁，强度比星铁高多了。

可是，自己的铁剑却一招就被破坏成这样？

厄特加尔的剑，是《绢》最有名的铁匠使出浑身解数打造的。但是看样子，最多只能挡住银狼的两、三记攻击。

而且，那只银狼，非比寻常。

只交手过一回合，厄特加尔就明白双方实力有多悬殊了。

打不赢。

自己绝对打不赢那种怪物。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结束了。」

「不、不要过来！」

厄特加尔把剑扔到一旁，抽出缠在腰上的鞭子。

假如使得够纯熟，鞭子的速度可以比剑更快。

但是，银狼仍然轻松闪过了使鞭高手厄特加尔的攻击。

没救了。厄特加尔绝望地想着。

这只银狼果然是非比寻常的怪物。

连一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不过，命运女神的个性实在反复无常。

善人不一定有善报，恶人也不一定有恶报。

这种事经常发生。

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刻。

厄特加尔挥出的鞭子恰巧击中为她牵引马战车的马匹的脸。

脸上的莫名剧痛，使马匹发狂地冲向银狼。

「什么!?」

银狼讶异地瞪大双眼。就算是她，也料不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虽然如此，银狼终究是名震攸格多拉西尔的战士。

只见她朝旁边一跃，闪过了马匹的冲撞。

「呜！不好!?」

虽然躲过了马的冲撞，但是手中的剑却因此飞了出去。

厄特加尔的嘴角丑恶地扭曲着，笑了起来。

「啊哈哈！朕果然是受神明宠爱的人呐！」

她当然也只能这么想了。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厄特加尔赶尽杀绝地挥动鞭子——

但是，她的幸运就到此为止了。

其实厄特加尔应该做的，是趁着这个机会，骑到马匹背上逃走。

那么做的话，说不定有可能逃离此处。

但厄特加尔大错特错了。

眼前这名敌人，就算手无寸铁，厄特加尔也不是她的对手。

「什么!?不见了!?嘎!?」

才发现银狼从视野中消失，下一瞬间，自己的咽喉就被锁住了。

银狼扫过厄特加尔的腿，把她放倒在地上。

「白白浪费难得的逃命机会，你果然不及父亲大人的一根汗毛。」

银狼以轻贱的口气说着，加重手上的力道。

厄特加尔慌张地想拉开银狼的手，对方却纹风不动。

死。

自己将会死在这里。

惊觉到这个事实，厄特加尔的感情溃堤了。

「饶、饶、饶命啊啊啊啊！不要杀朕！」

泪水不停滚落，厄特加尔不顾体面地哭叫起来。

这里，已经没有暴君了。

厄特加尔把她的骄傲与自尊心全部丢光了。

如今在这里的，只是一名怕死的可怜女人而已。

「呃！不、不要杀……朕、朕什么都愿意做……！」

尽管呼吸困难，厄特加尔仍然拼命地不断求饶。

但是，她的敌人可不是会因此手下留情的人。

在她讨饶的期间，也毫不犹豫地愈掐愈紧。

「呜嘎……住手……不能呼……住……」

厄特加尔的意识模糊了起来，声音也愈来愈嘶哑。

就在她濒临极限，意识变成一片空白时——

「嗯？什么!?」

银狼突然惊讶地大叫。

「这家伙，失禁了吗!?」

银狼嫌恶地啐道。

这么说来，厄特加尔觉得双腿之间好像有种湿湿热热的感觉。

可是，意识太混浊了。现在的她，就算听到那些话也不明白其中意义。

她只知道——

「这不是会让人想起那小子吗……害我失去杀意了。」

接着，掐在脖子上的力道松了下来。

不过，几近窒息的身体，无法立刻恢复。

厄特加尔的意识仍然坠入黑暗之中。

「你就是《绢》族宗主厄特加尔吗？」

勇斗拄着脸颊，低头俯瞰着被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五花大绑的少女。

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

就算称她为美少女，也绝对不成问题吧。

与其说是可爱型，还不如说是美艳型。

但是，也许是被先入为主的想法影响吧，勇斗总觉得厄特加尔的表情会渗出恶意。

「噫！」

厄特加尔哀号一声，缩紧身子。

虽然怀疑是不是故意演戏引发他人的同情心，但是又不像。

她全身簌簌发抖，似乎真的非常害怕。

「不、不要杀朕！不要杀朕！」

她以可怜兮兮的悲痛声音重复着空洞的哀求。

完全看不出是镇压内乱、征服邻国，甚至一度让勇斗率领的《钢》军陷入危机的豪杰。

也看不出是心高气傲、残虐无道的暴君。

勇斗还特地摆出了不被对方看扁的高压态度接见她，结果却大出意料。

「朕、朕什么都会做。不管是冶铁的方法、战象的调教法，还是绢帛的制作法，朕全都可以送给你！所、所以……所以……不要杀朕！」

「唉……」

实在傻眼过头，勇斗忍不住叹了口气。

厄特加尔刚才说的，全是《绢》的最高机密。

明明《钢》什么都还没开口，就主动说要全部奉上，根本是谈判的大外行。

「啊，对、对了！对了！女人怎么样!?我国有很多皮肤又白又嫩的美女，不管你要几人或几百人，朕全都送给你！」

似乎被勇斗的叹息声吓到，厄特加尔赶紧追加新礼物。

应该是因为听说过勇斗好女色的传闻吧。

不过，遗憾的是，如今的他已经无法否认这一点了，总之就无视这个提议吧。

「你真的是自私自利到极点耶。」

勇斗打从心底傻眼，除了干笑，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自己什么都不肯牺牲，但是为了保全性命，可以毫无愧疚感地拱手送出国家与人民。

完全不配担任宗主。

实在很想叫她稍微向为了保护氏族，不惜挺身献出自己的黎芮儿看齐。

「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大失所望的勇斗，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听说《绢》族宗主厄特加尔非常精明能干，实际交手过的感觉，也确实非常强。

尽管她暴虐的态度大有问题，本性也只能以卑劣形容；但是身为王者，应该要有清浊同流，连这样的人物都能加以使用的器量。

虽然说王者该有那种器量，可是这个少女真的不能用。

「噫！朕、朕是英灵战士，而且是神明特别关爱的优秀英灵战士！朕和那些普通人不一样！一定比那些没用的废物有用很多！朕、朕、朕什么都肯做，要舔您的脚也没问题。所、所以，所以！所以不要杀朕！」

勇斗那番话与冰冷的眼神，似乎让厄特加尔更害怕了，她愈发地以哀求的眼神看着勇斗，卑微地磕头求饶。

真的非常自私自利。

勇斗当然也很重视自己。

他也不否定人们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想法。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

可是，至少，还是该有作为人类最低限度的尊严。

像她这样，可以轻易出卖氏族和国家机密的人，实在不能用。

勇斗当然不知道，不过这些话，和当初厄特加尔对《虎》的叛国贼夏基说的话是一样的。真是讽刺啊。

「啊啊，原来如此。她没有做好觉悟呢。」

往事如天启般闪过勇斗脑中。

那是勇斗刚来攸格多拉西尔时，吉可露妮对他说过的话。

原来如此。当时自己在气头上，无法理解。如今，总算能理解吉可露妮的心情了。

虽然当时的自己应该没有这么夸张，但终究是不能用的人。

『记住了，小伙子。决定成败的，决定生死的，不是智力、暴力、权力或财力。那种东西不过是次要品罢了，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到底的强韧意志力。』

同时，勇斗也想起了已逝的誓杯之父法布提的话。

就像法布提说的。

厄特加尔彻底缺乏这种坚持到底的意志。

「假如我那时候没受挫，一路顺遂地坐上宗主之位的话，说不定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回忆起当年的自己，勇斗不由得自嘲地笑了。

这女孩，也许是在人生分歧点走上不同路线的自己吧。

这么一想，就觉得至少该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做好觉悟了。

「好吧，就饶你一命。」

「真、真的吗!?谢、谢谢你的大恩！」

厄特加尔用力低头道谢。原本因恐惧而惨白的脸，一下子有了生气。

不会被处死，真的让她很高兴呢。

「但是！」

勇斗泼她冷水似地大声说道：

「就只有饶你一命而已。从今天起，你的身份是……奴隶。好好体会一下过去被自己践踏、欺凌的人们心情吧！」

「咦!?怎、怎么这样！奴隶……！」

看样子，一确定能活下来，她立刻多出其他的欲望了。

我才不要当奴隶。厄特加尔脸上写着这几个字。

身为宗主之女，从小到大衣食无缺。成为大帝后，更是过着要什么有什么的奢华生活。

她肯定觉得自己没办法过奴隶生活吧。

正是因此，所以勇斗才觉得值得一试。

「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勇斗断然说道。

成功戒酒或戒赌的人中，许多人曾经有过「坠落谷底」的经验。

也就是说，正因为体会了跌落人生谷底的经验，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因而产生强烈的「改变自我」的想法。

不少人因此认为，这种经验是戒除成隐症的必备因素。

至于这个厄特加尔，勇斗也以自身经验，认为把她推落谷底是必要的。

能不能因此自我反省，重新做人，或是直接在谷底腐烂，就要看她本人的造化了。

未来如何，全掌握在厄特加尔自己手里。

几年后，再视她的更生状况，考虑该怎么处置她吧。

对她，勇斗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勇斗起身，高声宣布：

「好！进军《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尔！」

第十六卷 Epilogue

「「「「「神帝万岁!!神帝万岁!!」」」」」

来到迦斯特洛普尼尔的《钢》军，受到民众热烈欢迎。

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虎》的人民已经受够《绢》的残暴统治了。

所有的钱财、粮食全都被夺走，住家被破坏。只要是年轻女性，不论已婚未婚，全都会遭到敌军凌辱。

虽然说这是战败国一定会遭遇的场面，但是他们当然不可能因此不痛恨《绢》，累积了大量的愤怒、不满与怨气。

就在这种时候，出现了把暴虐无道的《绢》赶走的正义之师。

而且那正义之师还非常守规矩、有礼貌，甚至会把粮食分给饥饿的老百姓。

如今，统率正义之师的神帝，来到了族都。

迦斯特洛普尼尔的人民当然是齐呼万岁。

不只如此，还出现令他们大呼痛快的画面——

「太慢了。」

咻！啪！

「呀！」

坐在驾驶席的克莉丝缇娜挥着鞭子，打在《绢》的前大帝、现为奴隶的厄特加尔屁股上，使她发出像小狗般颇为可爱的哀号声。

厄特加尔正独自拉着搭乘了勇斗、菲丽希亚、克莉丝缇娜的马战车走在大街上。

假如是普通女孩，应该拉不动马战车吧，只能说真不愧是英灵战士。

拉动战车，对厄特加尔来说不成问题。

有问题的，是她的心。

「你这家伙，朕可是大帝！你竟敢这样对待朕……呀！」

厄特加尔回头，以反抗的眼神瞪视克莉丝缇娜，正想出言抱怨，但是又吃了克莉丝缇娜一鞭，被迫闭嘴。

「够了够了，不要只会耍嘴皮子，要好好拉车啊，呵呵。」

「呜～～～～！」

厄特加尔的脸因屈辱而变形，但还是只能默默拉车。

因为她已经学到了，反抗的话就会挨鞭子。

只是，不久之后她又会忘记，再次反抗克莉丝缇娜就是了。

「要手下留情哦。」

勇斗以厄特加尔听不见的音量，小声地提醒克莉丝缇娜。

虽然勇斗也觉得厄特加尔该得到报应，必须让她吃点苦头，可是他没有欺负女孩子的兴趣。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表演给百姓看。

让前任支配者穿着破烂的衣服，拉动载着现任支配者的马车，在百姓心中留下「改朝换代」的印象。

再说，暴君厄特加尔凄惨落魄的模样，不但能抒发百姓心中的愤懑，对新支配者产生好感，更能让他们明白，反抗新支配者会有什么下场。

可说是一石三鸟的做法。

「呵呵，我当然有哦～技巧在手腕，所以声音虽然很大，但其实没有那么痛哟。」

「是、是这样啊？」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克莉丝缇娜说的那样呢。

可是，勇斗不敢多问。

脑中的警报器告诉他，不可以太深入那个领域。

「是啊。这么上等的玩具，一下子就玩坏了岂不可惜？我在她身上感受到同类的气息。狠狠重挫那种人的锐气，呵呵呵，光是想象就兴奋到浑身发毛呢。」

虽然是不到十五岁的少女，但克莉丝缇娜却露出了喝过酒般的恍惚神情，愉快到浑身发抖。

勇斗不由得仰头。

该让厄特加尔吃点苦头——基于这样的想法，勇斗把厄特加尔交给克莉丝缇娜管教。但是，这说不定是个错误的决定。

勇斗在心中双手合十，为厄特加尔的将来表示哀悼。

第十六卷 Epilogue Ⅱ

「大人，《钢》已经打败《绢》了。」

「是吗？不过这也是应该的。」

信长以无趣的表情点头，张嘴咬下手中的面包。

假如是《钢》军如何战斗、如何获胜的详细报告，就另当别论了。但是单纯的胜败报告，对信长来说毫无意义。

比起那种事，填饱肚子更为重要。

肚子饿，就不能打仗。

「哼，老身果然不喜欢这种叫做面包的食物呐。」

吃完面包后，信长无奈地摇头叹气。

这面包绝对说不上难吃，但是对于在日本出生长大的他来说，还是怀念白米饭的滋味。

「唔，说到这个，根据那个小娃儿的说法，在这攸格多拉西尔以东有名为欧罗巴〈欧洲〉的大陆呐。」

他想起勇斗的话。

「是，我也记得有这么回事。」

「假如那话为真，只要往东一直走，就能到日本。呵呵，等到统一攸格多拉西尔后，往东一路攻打到日本，也挺有趣的呐。」

信长心中，没有停滞这个词。

朝着自己决定的野心直冲，是他的生存方式。

「这样也很好呢。我也想在死前再享受一次白米饭的滋味。」

「是吗？总之，为了吃到白米饭，首先要收拾掉《钢》才行。」

为了达成远大的梦想，必须把眼前的课题一一完成。信长从经验中明白了这点。

「想趁着咱们动弹不得时，并吞约顿海姆，壮大势力？别以为可以那么顺遂哦？」

他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笑容中完全没有《绢》族大帝厄特加尔的那种阴险。

要形容的话，就是孩子王的笑容。

「而且咱们还有秘策呐。」

信长说着，摸了摸坐在一旁的小女孩的头。

那女孩似乎还不到十岁。

她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面包。

这女孩，是信长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后生的女儿，焰。

「有什么事呢？爸爸大人？」

她摇晃着遗传自父亲的黑发，仰头看着信长。

浮现在双眸中的符文，正发出妖异的金色光芒。

to be continued

第十六卷 后记

上一集的后记真是对不起（滑跑下跪）。

一开头就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也许大家会这么想吧？不过，「怎么可以在那样的剧情之后，用那么嗨的态度写后记！」，我是等到上一集印刷出来后才发现这件事并反省的作者。

好久不见了，大家好。

要说借口的话，就是轻小说的制作过程中，后记是在确定书本的总页数之后，从其中拨出页数填写的，不是写完小说就立刻动笔。

而写上一集的后记时，刚好是正式公布动画化的时期，所以我非常激动。

所以真的是拿到印刷好的书翻阅时，才发现事情不妙，我还因此吓得脸色惨白呢。

假如有人觉得那篇后记破坏了结尾的余韵，我再次向您道歉。

我今后会更加小心，不让那种情况再次发生的。

好了，沉重的话题就到此为止。接着来聊些开朗的话题。

※应该是本书出刊的一周之后吧？（编注：以下所指皆为日方出版情形。）

就是百炼的动画首播日期了。

我也有在第一集里插花，饰演路人角色。

名字也会出现在片尾的名单之中。

要是有人觉得「这家伙的演技怎么这么差」，那就是我。

请当成搞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我吧。

话说回来，声优果然都是职业级的。

就算是即兴演出的路人角色，大家也都能流畅地说出台词。

至于我，则是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还有，本人的说话声与角色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这种落差也非常惊人。

下集预告的部分也是。只有文字，没有画面可以配合着看，却要在十五秒内把文字说完。就算如此，还是能不NG地一次收录完毕。

真是太厉害了。

每个部分都让我感受到职业声优的厉害之处。

还有，虽然大家很容易只注意到声优，不过动画制作组也很厉害哦！

从导演提出的各种问题，可以知道他把原作看得非常仔细；许多分镜也让我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音响监督也是，在连原作者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的部分，非常仔细地指导声优，重新配音后，确实比之前更有感觉呢。

身为外行人的我，内心极为震撼。

能够有这么难得的经验，真是非常感谢大家！

接着是惯例的谢词。

责编U大人，这次也赶在最后关头交稿，真是对不起！

虽然截稿日在即，却跑去工作室参观配音现场，真是对不起。

我要在这里忏悔，虽然心里也觉得该乖乖在家写作才对，可是又觉得这种机会以后不会再有了，所以求制作小组让我参观。对不起。

负责插图的ゆきさん大老师！这集的封面实在是太棒了！甚至让我稍微修改了本集最高潮部分的剧情。

除此之外，还要感谢各相关业界的大家！

本作之所以能够动画化，都是有各位在幕后默默支持的缘故。我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今后也要麻烦多加指教。

我也真心感谢读者大人们！

虽然有点赘述，但本作之所以能够动画化，都是多亏了读者大人们肯捧场购买的缘故。

希望大家能一起欣赏萤幕中会跑会跳的勇斗等人。

期待下集能再次相会。

鹰山诚一

第十六卷 插图

第十七卷 PROLOGU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神代小祈

扫图：撸管娘

录入：kid

修图：不会修图的kid

「哦哦！哦哦！总算！总算吗！？」

「啊、嗯，应该是这样吧，我猜。」

虽然黎芮儿被兴冲冲地朝自己逼近的拉斯穆司的气势震慑，但还是笑著点头。

同时，她也感到无比欣喜。

「呜呜！恭喜！恭喜您！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公主的亲生父亲、前任宗主大人，在瓦尔哈拉也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拉斯穆司老泪纵横地说道。他一面抹泪，一面热烈地恭喜黎芮儿。

黎芮儿胸口升起一股暖意，轻抚自己的下腹部。

知道有人打从心底对这孩子的出生感到欣喜，是非常温暖的事。

而且对方还是从小时候起，就如父亲般照顾自己的人。

当然会感到窝心了。

「谢谢你，拉斯穆司。嗯，我想父亲一定会很开心的。」

「那是当然！这可是全攸格多拉西尔首屈一指的英雄赐给您的孩子呢！」

「呃──老实说，这部分我是无所谓啦。」

「您的意思是？」

「就算有比父亲大人杰出的英雄……虽然说不可能有啦，只是假设而已。就算真的有，那个，我也只想要父亲大人的孩子。」

「噢──！好热情啊！真好，我也想被妻子这么说。」

「呵呵，既然如此，就该偶尔向夫人示弱一下哦。」

「唔？为什么要做那种丢脸的事？」

「人类啊，如果不把话说出来，就无法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想法。假如不让对方知道脆弱之处，只让对方看到坚强的一面，对方就会觉得自己不被需要哦。」

「哦、哦，原来如此啊？」

拉斯穆司点头，但是脸上仍然带著诧异与不解之色。

这种心情，男性应该很难理解吧。

特别像拉斯穆司这样，拥有优秀的天赋才能，从年轻起就展露头角，担任《角》的要职，一路与强者对抗过来的男人。

「父亲大人其实比谁都痛苦、迷惘，而且伤痕累累。尽管如此，他仍然不轻言放弃，主动选择走向荆棘之路，尽可能地完成所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正是因此，所以我才会觉得他很令人怜惜，希望能多少疗愈他的痛苦。」

黎芮儿用力按著胸口，柔和地笑道。

光是想著勇斗，心中就无比温暖。

全身充满爱人与被爱的幸福。

「唔，像陛下那样举世无双的大英雄，也有那种苦恼吗？我实在感受不到呢。总觉得陛下是个豪放不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拉斯穆司双手交叉在胸前，不解地皱眉。

黎芮儿忍不住轻笑起来。

不光是拉斯穆司，绝大多数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所以，没人能理解勇斗的苦恼与酸楚。

没人能与勇斗共鸣。

对于如此孤独的勇斗，就算只有窥见一小部分，自己能理解他、能支持他。这件事令黎芮儿感到喜悦，也感到驴傲。

正因为勇斗是那样坚强又脆弱的人，黎芮儿才会想好好爱他。

想待在他身边，一直陪伴著他。

尽管如此，说出口的话语却截然不同。

「喂喂，拉斯穆司，你该不会也都是那样看夫人的吧？」

「咦？不不不，我老婆才没有那么大的器量……」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该不会让夫人吃了许多苦而不自知吧？」

「这……当然没有了。虽然我这副德性，好歹也是《角》多年以来的少主，我有信心让贱内吃好穿好，过好日子。」

「就是这种想法。」

黎芮儿傻眼地耸肩，苦笑道。

觉得只要让妻子吃好穿好，就等于没让对方吃苦的想法。

但是，对女人这种生物来说，即使衣食无虞，假如没有被爱、被需要的感觉，就会觉得寂寞，觉得痛苦。

而且会希望自己爱的人能明白这种酸楚。

「夫人应该也有她的烦恼或痛苦才是。再说，这么多年来，夫人一直为你尽心尽力吧，你偶尔也该好好慰劳她一下才行哦。」

「呃、哦。但是都这把年纪了，现在才说那些话，不但丢脸，而且她也会觉得莫名其妙吧……」

拉斯穆司搔著自己脸颊。

他很明显没有这个意愿。

黎芮儿一脸「真拿你没办法」地笑了起来。

「这是宗主的命令。你一定要说哦。」

她严格地下令。

权力就是该在这种时候使用。黎芮儿感慨良多地想著。

第十七卷 ACT 1

「啦啦啦～～♪」

希尔德加德一面哼著歌，一面照料爱马。

看起来相当愉快。

那也是当然的。

「很开心？」

「呵呵，因为人家总算得到陛下的直系誓杯啦！」

被路过的吉可露妮一问，希尔德加德喜孜孜地回道。

没错。不久之前，与《绢》的战斗中，希尔德加德带领部队翻越险峰，立下不少功劳，再加上相当于义姊的吉可露妮推荐，希尔德加德总算在加入《钢》军的一年后，得到心心念念的勇斗直系誓杯。

「拜托你，可别因为乐过头而出丑哦？你出的丑，可是整个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丑哦？」

「是──人家明白的──！」

「真的明白吗？」

吉可露妮以左手按著额头叹道。

她的右手缠著绷带，里面包著伤药。

「那个～手，还会痛吗？」

「唔，平常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一动起来就很痛。」

吉可露妮看著自己的右手，恨恨地皱眉。

不久前，她与《绢》族宗主厄特加尔战斗时，对方的马发狂乱冲，她的右手因此受伤。

虽然没有骨折，不过刚受伤时，肿得相当严重。

「是吗──那么请露妮姊好好静养吧──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最近一直没能和露妮姊一起训练，人家的身体都变钝了呢──」

尽管嘴上说得遗憾，但是希尔德加德的声音极为开朗。

这一年来，她在吉可露妮的手下，过著地狱般的训练生活。

明明是英灵战士，可是在模拟战中，却总是被吉可露妮打得落花流水，屡战屡败。

不过，只要吉可露妮休息静养，每天必做的训练就会轻松许多。最重要的是，其他团员没人能打得赢希尔德加德。

（插图009）

对希尔德加德来说，简直是春天来临。

再加上即将得到勇斗的直系誓杯，最近发生的，全是好事。

这样的春天，似乎还能持续好一阵子。希尔德加德不由得满面春风。

「是吗？既然如此正好，你就陪我练习吧？」

「咦？可、可是，你的手受伤了，没办法拿剑吧？」

「所以才更需要练习。」

吉可露妮坚定地道，揪著希尔德加德的领子，把她拖走。

「咦？咦？欸欸欸欸欸！？」

短暂的春天，结束了。

「呼！总算解决了。」

勇斗坐在前《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尔的王位上，大大吁了一口气。

能在国境的战斗中俘虏《绢》族宗主，老实说，完全是侥幸。

假如让《绢》族宗主逃回《绢》的国内，就后患无穷了。

「如果那些家伙能就此投降就好了，不过……」

就攸格多拉西尔的氏族制度来说，宗主不在时，是由少主全权治理国家。

听说现任宗主厄特加尔，平时极为暴虐无道。

说不定《绢》会随便找个理由，不再承认厄特加尔是宗主。

「你认为呢？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勇斗瞥了一眼站在房间角落的少女，问道。

那名少女年纪大约十七、八岁，有一头如火焰般的鲜艳红发。

虽然穿著朴素的平民服装，但五官端正，而且还有一股高雅的气质。

然而她颈子上套著有绳索的项圈，双腿也串著有铁球的脚镣，防止她逃走或反抗。

少女的名字是厄特加尔。

是不久之前，被《钢》军俘虏的《绢》族宗主。

「以宰相维多为首，《绢》里已经没有任何有骨气的人了。朕……奴婢认为，只要招降，他们应该会立刻归顺才是。」

厄特加尔以生硬的敬语说道。

毕竟她从生下来就是公主。

很少有机会使用敬语，说得不顺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说情有可原，不过她的主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注意你的遣词用字。」

啪！

「呀咿！」

被克莉丝缇娜在屁股上抽了一鞭，厄特加尔发出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可爱叫声。

（插图010）

「没能管教好我的奴隶，实在抱歉。父亲大人。」

「呜～～！」

克莉丝缇娜向勇斗鞠躬道歉，一旁的厄特加尔则是泪眼汪汪地按著屁股，咬著嘴唇，露出屈辱的表情。

在《钢》这边，勇斗早已以神帝之名，剥夺了厄特加尔的宗主资格。如今的她，只是克莉丝缇娜手下的一介奴隶。

从那眼神与态度看来，厄特加尔明显对自己的待遇非常不满，但也许是因为更怕被处死吧，所以到目前为止，她都装得很乖顺。

「别做得太过火哦？让她当奴隶，只是暂时的处置而已。」

勇斗以厄特加尔听不到的音量，在克莉丝缇娜耳边小声说道。

克莉丝缇娜嗤嗤轻笑起来。

「父亲大人太温柔了。对付这种人，如此程度的惩罚只是刚好而已。」

「是没错啦。」

勇斗苦笑著耸肩。

听说，就算是自己的义子或部下，尽管没犯什么大错，厄特加尔也会单纯因为心情不好而迁怒，鞭打他们。所以现在这样，也只是恶有恶报而已。

虽然勇斗没有把人当奴隶使唤的兴趣，但还是故意让厄特加尔成为奴隶。因为勇斗希望厄特加尔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她还很年轻，假如被打落到一直以来瞧不起的低贱阶级，被迫做血汗劳动的话，说不定会因为那些不合理的对待，明白下层人民的痛苦，因此悔改，产生感恩与体贴的心。勇斗是如此希望的。

「！好机会！」

厄特加尔眼中突然发出妖异的光芒，如猫般灵敏地朝勇斗扑去。

动作敏捷得不像双脚串著铁球脚镣的人。

「唉唉。」

克莉丝缇娜露出傻眼的表情，扯动手中的绳索。

「呜呃！」

绳索牵动套在颈部的项圈，厄特加尔的喉头受到压迫，发出青蛙被踩扁般的声音，动作也因此慢了下来。

「喝！」

「啊呜！」

就在这时，菲丽希亚已经抓住厄特加尔的手，绕到她身后，朝后背一踩，使她整个人趴跪在地。

一切，全是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的事。

虽然菲丽希亚平时总是以勇斗副官的身分，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但仍然是如假包换的英灵战士。再加上身为勇斗的贴身护卫，当然不能疏于锻炼。

在豪杰辈出的《钢》中，菲丽希亚的战斗能力不是特别显眼，但是就实力来说，她仍是具有相当程度的战士。

「竟敢冒犯哥哥大人，看来你有点坏过头了呢。」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背后的手以不自然的方向被反扭，厄特加尔痛得惨叫不已。

但菲丽希亚只是浅笑著，毫不在意地继续施力。

「唉──……」

勇斗忍不住将手掌覆盖在脸上，深深叹气。

虽然菲丽希亚个性温和敦厚，但是对于说勇斗坏话，或是想加害勇斗的人，她可是相对冷血无情的。

「对了，在之前的战斗中，你命令手下士兵们，说了许多诋毁哥哥大人的污言秽语呢。」

「好痛好痛！饶命啊！朕只是临时起意而已──！」

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办公室中都回荡著厄特加尔的尖叫。

那叫声实在太过凄厉，使来到办公室门口的人们纷纷摇头想著「晚点再来好了」，转身离去。

「为什么想攻击父亲大人呢？乖乖招来吧。」

克莉丝缇娜蹲在被按倒在地的厄特加尔面前问道。

虽然语气听起来很理性，但反而因此更令人感到寒冷与颤栗。

「呜……」

厄特加尔尴尬地垂下眼皮。

尽管猜得出来绝对没什么正经原因，不过克莉丝缇娜可不会因此善罢甘休。

「哎呀，不肯招吗？那只好帮你提高说实话的动机了。嘿！」

「呜啊啊啊啊啊！好、好痒！咿哈哈哈哈！不要、不要这样──！」

克莉丝缇娜开始攻击手被菲丽希亚反扭在身后，因此门户大开的厄特加尔腋下。厄特加尔发出怪叫，扭动不已。

她应该觉得非常痒吧。

可是菲丽希亚把她牢牢按在地上，就算挣扎，也无法躲开攻击。

「朕说！朕说！不要再搔痒了！」

「嗯，那就快点招吧。」

「……如、如果朕从实招来，你不会生气吗？」

「嗯，我不会生气哦。」

「真、真的吗？」

「真的。」

克莉丝缇娜笑得极为温柔。

假如是熟知她平常为人的人，肯定能立刻看出这笑容有鬼，可惜厄特加尔还不瞭解她的个性。

对厄特加尔来说，这就和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一样。

所以，轻易地就上当了。

「因、因为朕已经不想再当奴隶了……所、所以，假如把那家……不对，把陛下抓来当人质，应该可以逃到国外吧……再说他全身都是破绽。而且，那个，听说他对女人很好，就算朕失败了，应该也不会被杀吧？朕是这么打算的。」

厄特加尔一五一十地招了。

哦──勇斗忍不住赞叹起来。

厄特加尔对于活下去这件事，抱著强烈又肤浅的执著；勇斗原本以为对她来说，刚才的行动未免太过莽撞，没想到其实是经过思考，确定不会有生命危险才采取的行动，因此不由得感到钦佩。

就这方面来说，她的确很强悍。

「只因为这种理由……！」

「咿嘎啊啊啊！你、你明明说你不会生气啊！」

「我是说了，但菲丽希亚叔母可没有说哦？」

「你、你算计……呜喔喔喔喔喔！？痛死了痛死了！手要断了啦！朕的手怎么弯到那边去了……」

「为了避免后患，还是把会作怪的手折断好了？」

菲丽希亚轻轻地冷笑道。

那笑法会令人联想到弗贝兹伦古。果然是兄妹呢──勇斗感慨良多地想道，不过并没有说出来。

这是很聪明的决定。

「好了好了，菲丽希亚叔母。虽然说您会生气也是当然的，但是可以请您放开她吗？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吧。」

「…………好吧。」

菲丽希亚与克莉丝缇娜对视了半晌，最后，菲丽希亚似乎想到什么，不情不愿地放开厄特加尔。

「呼！居然碰上这种事，真惨。」

厄特加尔放心地松了口气，眼角带泪从地上爬起，不住揉著自己的左手。

「好，走吧。」

克莉丝缇娜大力扯动与厄特加尔的项圈相连的绳索，说道。

「咦？要去哪？」

「当然是重新教育你啰。毕竟调教奴隶是主人的义务嘛。」

「欸！？你、你刚才不是说不会生气吗……」

「是的，我没有生气。但是不好好教训使坏的奴隶，就不足以服众哦！对吧？放心，我会很温柔很温柔～～地调教你的唷❤」

「不要啊！朕不要再被调教了──！不要调教！求求你！不要啊啊啊啊！」

厄特加尔又惊又骇地叫著。

虽然勇斗很好奇克莉丝缇娜是怎么调教的，不过世界上有些事，不要知道真相比较好。

「呵呵呵呵呵，偷袭父亲大人，原本是死罪哦？」

「呜呜……可是、可是，不想要的事就是不想要嘛！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来人啊──！谁来救救朕啊──！」

厄特加尔被克莉丝缇娜拖走了，惨叫声距离愈来愈远。

勇斗忍不住双手合十地目送她的身影。

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不过……

「她是咎由自取！」

「哈哈，看来更生之路还远得很呢。」

菲丽希亚说的完全没错，所以勇斗也只能苦笑。

「她根本不懂哥哥大人的温柔是多宝贵的事。今后她应该也会找机会偷袭哥哥大人吧。还是趁现在处死她比较好！」

菲丽希亚怒火难熄，鼓著腮帮子，气呼呼地说道。

「也许吧。不过还是先看看情况好了。我也知道自己太烂好人了啦。」

勇斗自嘲地耸肩。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勇斗很清楚这件事。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把厄特加尔视为他人，想给她改过自新的机会。

虽然他明白这只不过是无谓的感伤。

「既然哥哥大人这么说，我就没意见了。」

菲丽希亚不情不愿地退让。

虽然平常个性完全相反，不过在这种时候，她和吉可露妮倒是完全一个样。

在之前的战斗中，菲丽希亚也同样被《绢》军那些谩骂勇斗的污言秽语，气到抓狂。

「算了，厄特加尔的事交给克莉丝就好。我们回到正题吧。」

勇斗说著，把视线移回地图上。

《绢》领地的东海岸。

「我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并吞《绢》也不是征战，而是拿下这里。」

假如想推行移民欧洲的计画，就必须拿下位于攸格多拉西尔东部的港口。

就算战胜《绢》，就算俘虏了《绢》的宗主，就算扩张了领土，没拿下港口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照厄特加尔的说法，只要招降，《绢》就会归顺。但是若考虑到《炎》，我还是觉得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是啊。」

菲丽希亚严肃地点头。

身为勇斗的副官，总是随侍在勇斗身旁的菲丽希亚，亲身体会过《炎》军的强大与可怕。

「总之，我想尽快进军。而且这样应该能让《绢》的首脑集团感受到更多压力。虽然这样你会很累，不过可以拜托你吗？」

「为了哥哥大人，就算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菲丽希亚以手按著胸口，微笑道。

表情中没有任何厌烦之色。看得出来，能成为勇斗的助力，令她无比欢喜。

「啊！不过……」

菲丽希亚忽然把食指抵在下唇，思忖起来。

「嗯？怎么了？」

难道说在执行方面有什么问题吗？勇斗紧张地问道。

毕竟情况十万火急。

绝大多数的问题，勇斗都打算便宜行事。

「等到事情结束后，哥哥大人要好好奖励我哦？」

菲丽希亚别有深意地朝勇斗送秋波。

勇斗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之后会便宜行事的。

「约顿海姆方面的探子回报。《钢》军在战胜《绢》之后，仍然继续东进。」

「是吗？」

听完少主兰的报告，男人拄著脸颊，点头道。

他是攸格多拉西尔罕见的黑发黑眼男子。

身上的无数伤痕，显示出男人曾经历过多少剧烈的战斗。

他应该有六十岁了，但由于眼神与声音都充满活力，就算说他只有四十出头，应该也会有很多人相信吧。

男人的名字是织田信长。

他是日本战国时代的风云人物，基于某种不明的因缘，穿越时空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成为与《钢》并驾齐驱、将整片攸格多拉西尔大陆一分为二的大国《炎》的宗主。

「既然如此，他们不会立刻回到这头吧？」

「是！他们应该认为，直到秋收为止，我们《炎》都无法动弹。」

「那也是应该的。事实上，原本是那样没错。」

信长说著，扬起嘴角。

粮草的部分，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这与信长的智慧无关，纯粹是他女儿焰的功劳。

就算再怎么异想天开、荒唐无稽，甚至怪诞诡谲，只要是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信长都能毫不犹豫地使用。

这种柔软的思考模式，才是信长最强大的部分。

「好，那就开始吧。首先，是一口气攻下兵力薄弱的西部！」

唰！信长以扇子指著地图上的某个部位。

上面有以卢恩文字写成的「津利」。

那儿，是《钢》的族都。

「呵呵，那男人与老身同样，都有行军神速的称号。但这次，他来不来得及赶回来呢？」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是战术的基本之一。

让大军从约顿海姆回到亚尔夫海姆，一般来说，需要将近两个月的时间。

《炎》当然没义务特地等对方回来才开战。

既然勇斗赶不回来，信长就打算毫不客气地拿下津利。

因为信长已经承认那名少年了。

承认他是不可小看的强敌。

信长咧嘴，露出犬齿，狞笑起来。

「这次，老身可不会放水哦。老身绝对会使出全力击溃你，勇斗！」

毕尔斯基尔尼尔──

过去曾是《雷》的族都，因此相当繁荣的都市，如今则成为《炎》的第五军根据地。

担任城主的，是《炎》排名第五的库加。

「老爹！这是主公派来的信！」

「……是吗？」

库加忍不住按著发痛的胃、皱起眉头。还没接过部下的信，他的胃就开始痛了。

因为他想起先前的格拉兹海姆会战后，信长寄来的叱责信。

信中写到──

『为什么不趁津利的《钢》军前往格拉兹海姆救援，《钢》西部防御力变弱时发动攻击？

身为第五军的主帅，至少要有这点判断能力吧？

难道你看不懂大局吗！？』

──大致上是这样的意思。

隔著信纸传来的怒气，使库加忍不住簌簌发抖。

「别又是骂人的信啊……」

库加长吁短叹地接过信。

对他来说，信长除了可怕，还是可怕。

信长总是要求部下交出高水准成绩单，假如成果无法令他满意，就会二话不说把人降职。

就算在实力至上的攸格多拉西尔，信长的能力主义仍然显得非常过火。

在上一场战斗中，信长明明严格要求库加死守华纳海姆，但是又因为库加没有见机行事而相当不高兴。

信长的命令是绝对的，库加根本不敢违逆。

但是，信长又要求部下必须随机应变。

对追求稳定的库加来说，信长总是使他随时紧张万分，是伴君如伴虎的大家长。

「主公说了什么？」

见库加看完信，部下问道。

库加耸肩回答：

「主公要我和示巴一起攻打津利。」

「哦哦！总算吗！」

「嗯……是啊。」

库加点头，提不起劲地叹气。

信长早就通知他要攻打津利了。

兵马也准备就绪。

尽管如此，库加的心情却很沉重。

见库加那副阴沉的样子，部下无奈地苦笑道：

「转换一下心情嘛，老爹。这是挽回名誉的大好机会耶。」

「是没错啦──但是只要想到必须和那家伙一起行动，我就──……」

「啊──……原来如此。」

库加苦涩地啐道。部下恍然大悟地点头。

《炎》排名第二的少主副手示巴，其实是库加的亲弟弟。

尽管示巴小库加十岁，但是就誓杯来说，他是库加不能不恭敬对待的兄长。

库加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相当悒愤。在《炎》里，是众所皆知的事。

「只要一想到必须向那家伙低头，听他指挥，我就全身不舒服！」

库加声音中带著厌恶之色，整张脸也皱了起来。

不只如此，还烦躁地咬起指甲。

「不过，既然是主公的命令，也就没办法了，不是吗？」

「我知道！但讨厌的事就是讨厌！一想到必须屈居在那家伙底下，我就……！」

「唔～～……不然，趁著示巴伯父抵达之前，攻下津利好了？」

「你说……什么！？」

库加以做梦都没想过要那么做的惊讶表情，回头看著自己的义子。

「别、别说蠢话了。主公的命令是要我和示巴一起……」

「不过，上次您贯彻命令，反而挨主公的骂，不是吗？」

「唔……」

「虽然我不曾直接见过主公，不过我听说，只要结果是成功的，绝大多数的事，他都不会太计较。」

「唔……嗯……」

库加心里有数似地沉吟起来。

他的亲弟弟示巴，即使面对信长，也时常出言不逊。而且还经常以专心习武为由，在开军事会议时迟到。

尽管如此，信长却不生气，反而笑著原谅示巴的任性。不只如此，还让他担任少主副手，对示巴以礼相待。示巴的排名，甚至比总是忠实执行信长命令的自己更高。

之所以能如此，完全是因为示巴是《炎》军首屈一指，立下最多战功的武将之故。

「《钢》军的主力部队和将领，不是全都朝东进军了吗？剩下的杂兵，就算示巴伯父不出面，光靠我们，应该也能打赢吧。」

「……说得也是。」

库加将手按在嘴上，陷入沉思。

配置在毕尔斯基尔尼尔的《炎》第五军，总数大约一万三千人。

可以调度到前线进行攻击的士兵，大约一万人。

只要善用这些兵力，靠自己的力量攻陷津利，并非不可能的事。

「再不立下一点像样的功勋，我的立场会很不妙呢。」

库加寒著脸，以僵硬的语气说道。

最近，库加几乎没有立下什么显眼的战功。

与《雷》战斗时，面对史坦索尔天下无双的武力，他只能无奈撤退。在格拉兹海姆会战时，由于奉命死守华纳海姆而无法主动出击，不只如此，他还因忠于命令而惹信长不高兴。

再强调一次，信长是能力主义者。

对于做不出成果的人，他会二话不说地把人换掉。

乖乖遵守命令，等示巴抵达再进行攻击的话，战功应该会被那个战斗之鬼全部抢走吧。

那样一来，库加的军团长之位，就岌岌可危了。信长说不定会翻出最近没有战功的旧帐，把他换下来。

事实上，被信长认为没有能力的人中，有不少人就是这样被换掉的。

库加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兵贵拙速──主公也常这么说。现在正是下决定的时候。」

正是因为处在这种状况下，库加才无法不这么想。

必须赶在《钢》的主力部队回来之前，处理好一切才行。

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库加下定决心。

「好！第五军！要出击了！一定要在示巴抵达前，攻下津利！」

「……果然和父亲大人担心的一样呢。」

黎芮儿将十指交叉的双手置于嘴边，紧张地说道。

虽然她年方十七，还带著点稚气与娇嫩，但是因为从小向亲生父亲学习帝王学，在行政方面无人能出其右，是知名的才女。

勇斗也对她的才干赞誉有加，立她为《钢》的少主。这样的她，目前正代替勇斗，在《钢》的族都津利处理各种事务。

「照理说，《炎》应该陷入严重的粮荒中才对。究竟是怎么复活的？」

黎芮儿将视线落在桌面的纸上，叹道。

纸上写著，驻守在毕尔斯基尔尼尔的一万《炎》军朝东进军的消息。

在先前的格拉兹海姆会战中，吉可露妮带著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偷袭《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炎》因此失去大量储粮。照理来说，短期内无法发动大规模军事行动才对。

「正是因为出现粮荒，才打算过来抢夺粮食吧？」

桌子对面的初老男人说道。

男人名叫拉斯穆司。

原本是《角》的少主，如今因为年龄与旧伤，从第一线退下，以族叔之首的身分担任黎芮儿的顾问。

「若真是这样，对我们来说，不啻是好事呢。」

黎芮儿苦笑著耸肩。

自古以来，因为缺乏粮食而攻打其他国家，掠夺资源，是极为常见的事。

《钢》早已在与《炎》国境相接的各城砦布署士兵，强化城砦，加强国防了。

虽然说在大部分兵力朝东方进军的现在，很难说是准备万全，不过采取守城战的话，就算面对《炎》的猛攻，撑上一个月也不成问题。

假如真如拉斯穆司猜测的，敌人是缺乏军粮才进攻，那么只要撑到敌军现有的存粮见底，对方就不得不退兵或投降，否则就会饿死。总之，会自我消灭就是了。

「但是，面对与父亲同样来自天上之国的敌人，我们不能太过乐观。」

「……也就是说，您认为对方有充足的粮草吗？」

「没错。以这样的假设为前提应战，对我们没有损失。」

黎芮儿紧绷著脸，点头道。

就算高估敌人，因此浪费的，顶多只有劳力与金钱。

当然，浪费会令人心疼。

把这些劳力与金钱转用在其他地方的话，就能更有效率地推动行政作业。

但是，低估敌人的话，造成的损失可能无法计算。

毕竟对方是连面对『军神』周防勇斗，都有办法将之击退的怪物。

就算高估对方，只要能买到安心，那些浪费的劳力与金钱，都算不上可惜。

「呵呵，公主变得很可靠了呢。」

拉斯穆司眯起眼睛，欣慰地笑道。

眼神极为温柔，就像看著亲戚家的孩子。

「哼，就算奉承我，也不会有奖赏哦。」

黎芮儿哼道，再次垂眼看向文件。

但是看得出来，她的粉脸正微微泛红。

黎芮儿还在娘胎中时，拉斯穆司就已经认识她了。亲生父亲赫朗格尼尔战死后，拉斯穆司更是代替父亲，以监护人的身分在黎芮儿背后支持她，守护她的成长。

对黎芮儿来说，拉斯穆司是她打从心底感谢、尊敬、信任的人物。

自己的成长得到拉斯穆司认同，使黎芮儿胸口发热，欣喜不已。但是要她老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动，又太不好意思。

「事到如今才奉承公主，有意义吗？我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您真的变得很优秀呢。」

「如果真的那么想，就不要再叫我公主了。」

黎芮儿瞪了一眼拉斯穆司。

从以前起，她就很在意这件事。被叫成公主，就像被当成小孩。

尽管明白那么叫是基于亲情，但还是会觉得不服气。

「哈哈哈！这我可不能答应呢！」

「为什么啊！不论是你或豪葛斯柏力，为什么都这么坚持啊！」

「就算您这么说，但是对我们而言，公主就是公主嘛。」

「什么嘛……」

黎芮儿无力地垂下肩膀。

完全无法理解他们的想法。

看著那样的黎芮儿，拉斯穆司乐呵呵地说道：

「呵呵。不然这样吧，等公主的宝宝出生后，我们再想新的称呼。毕竟公主的女儿也是公主的话，会搞混的。」

「等一下！如果生的是男孩，你们就打算继续叫我公主吗！？」

「哈、哈、哈！」

「不要装傻！」

「只要多生几个娃娃，就不会有这种困扰了哦。」

「说得简单。我、我当然也想与父亲大人多生几个孩子……」

「哈哈哈，感情融洽是好事呢。话说回来，就算是为了达成这件事，也必须先把逼近的《炎》军击退才行。」

「嗯，你说得没错。」

黎药儿点头。

拉斯穆司期盼的未来，对黎芮儿来说，也是心驰神往的未来。

不过，若不先度过眼前的危机，就无法得到那样的未来。

「在大量兵力被调到东部的现在，战况应该会变得很严苛。」

「不，其实父亲大人早就料到事态有可能变成这样，特别赐下妙计。接下来，我们要照著父亲大人的计策去做。」

黎芮儿吞了吞口水，绷著脸说道。

拉斯穆司不由得瞪大眼睛。

「哦哦？真不愧是陛下，竟然能预测到这种情况。看公主的表情，应该是与对付史坦索尔时不相上下的奇策吧。」

「没错。父亲大人的想法总是匪夷所思，这次更是空前绝后。」

黎芮儿苦笑著点头，开始说明勇斗的计策。

尽管黎芮儿事先提醒过，但是听完说明，拉斯穆司仍然惊讶到差点腿软。

第十七卷 ACT 2

神都格拉兹海姆──

不用说也知道，这儿是神圣阿斯嘉特帝国的首都，在这个时代，居住了多达十万的人民，是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大的都市。

尽管帝国的权威在过去两百年来逐渐凋零，但仍然是攸格多拉西尔的文化中枢。

然而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华背后，是暗潮汹涌的权力斗争。许多势力为了争夺神帝的权威，互相勾心斗角。拥有神都附近的领地，以武具为名的氏族们也彼此征战，有著以血洗血的历史。

《钢》与《炎》的格拉兹海姆会战，是这些争权夺利的战史中，最大规模的一场战争。在首都人民的心中，依然记忆犹新。

如今，守卫神都格拉兹海姆的，是《钢》族少主副手兼《狼》族宗主约尔根。

「《炎》似乎又开始行动了。」

坐在圆桌上座的约尔根，搔著光头，苦恼地道。

尽管他已年过四十，但是身材雄健魁梧，完全没有衰颓的感觉。

虽然眉毛与脸颊上带著刀疤，看起来有如凶神恶煞，不过他的个性与外表给人的印象相反，其实是个心细如发又很会照顾人的人，因此相当有人望。勇斗也是看上这点，才会任命他为格拉兹海姆的代理城主。

「位在毕尔斯基尔尼尔的一万《炎》军，已经朝东进军。他们的目标是津利吧。除此之外，听说最近有大量物资，不断从南方运往前《枪》的族都密米尔。」

这些代表什么意思，在场者没有人不明白。

──《炎》解决粮食问题了。

更进一步地说，《炎》军攻打神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们究竟是使了什么手段，才能做到那种事……完全想像不出来。」

「话说回来，能预料到这件事的陛下，也真是不简单。」

回应约尔根的是《剑》族宗主，被勇斗任命为负责防御格拉兹海姆的副司令法古拉培尔。

法古拉培尔拥有号称王之符文的《宣战的号角》，对约尔根来说，是相当可靠的女性。

「可以的话～不希望真的变成那样～陛下是这么说的呢～」

如此慢吞吞说话的，是《剑》族少主副手兼军师芭菈。

她也是勇斗指定，留下来守卫格拉兹海姆的将领之一。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但是论智谋，她其实是攸格多拉西尔前三的智将。

「不过，就我的经验来说，愈是不好的预感愈有可能成真。已经发生的事，再怎么感叹也于事无补，我们还是来讨论今后的对策吧。」

「这是明智之举。」

「赞成～」

法古拉培尔与芭菈一致同意约尔根的话。

该说是掩耳盗铃吗？人类会习惯性地无视对自己不利的现实。

也许有人会以为只有无能的人会那样。但其实，有能力的人也经常有此倾向。

不过，这三人全都没有这种问题。

他们早早地接受现实，迅速转换心情，切替思考方向。

应该是因为常与总是颠覆常识的勇斗相处所致吧。

换句话说，就是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

「果然要实行之前就计画好的那个吗？」

法古拉培尔以僵硬的声音问道。

她的脸上充满担忧。

「唔，确实是那么打算的。换个角度想的话，这场危机反而是绝佳的好机会。」

「话是这么说没错……」

法古拉培尔的语气很沉重。

似乎相当无法接受。

约尔根同情地看著她，叹了口气。

「我也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这是父亲殿下的命令哦？」

「……是！」

约尔根断然说道。法古拉培尔表情一凛，下定决心，坚定地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忧伤。

「这一战还真麻烦。我们的常识，对天上之国的人完全不管用。」

「您说得是！不过，一直都是这样呢。」

约尔根点头同意法古拉培尔的话，豪迈地笑了起来。

他是从《狼》的时代起，就一直支持著勇斗的人。

不难想像，他被勇斗那些异想天开的点子惊吓过多少次。

换句话说，他是《钢》中最习惯这种事的人之一。

在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的现况中，没有人比他更可靠。

「哈、哈、哈啾！」

「咦？哥哥大人，您感冒了吗？夏天感冒很麻烦，我还是尽快做祈祷的准备……」

「啊，我没事。只是鼻子有点痒而已。」

菲丽希亚担心地道，勇斗随兴地摆了摆手。

没有鼻塞的感觉，也不像会流鼻涕的样子。

应该只是单纯有灰尘跑进鼻子里而已吧。

「更重要的是……好热啊！」

勇斗皱著眉，以手掌为自己搧风。

时值盛夏，围绕著周身的闷热空气，令人相当不愉快。

「最近确实变得很热呢。」

「差不多快到中午了，休息一下吧。」

「是，我也觉得该休息了。」

菲丽希亚点头，向帐篷外的士兵发号施令。

勇斗率领的《钢》军，正从《虎》的族都迦斯特洛普尼尔朝《绢》的族都乌特迦进军。

同时，勇斗也很在意《炎》的动向。

虽然很想尽早拿下《绢》，但是硬逼部队在这种高温中急行军，士兵因此累倒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欲速则不达。

「休息时打扰了，父亲大人。」

勇斗走下马车，伸著懒腰，活动坐到紧绷的筋骨时，身后传来吉可露妮的声音。

吉可露妮率领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是攸格多拉西尔罕见的骑兵部队。勇斗利用骑兵团的机动性，在行军时，让骑兵团在主力部队前方开路索敌。

她应该是来报告结果的吧。勇斗如此心想，回过头，接著瞪大眼睛。

「咦！？露妮！？你怎么了！？」

「什么？哦，这个吗？」

吉可露妮先是露出不解之色，又随即苦笑了起来，轻抚额头上的绷带。

表情中不见紧张，倒是有种自虐的感觉。

「这是我和希尔德训练时弄伤的。身为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长，实在汗颜。」

「伤、伤势严重吗！？」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就好。呼～我可是差点吓死了哦。还以为是被敌人攻击，害你受伤呢。」

勇斗大大松了口气。

假如敌人强到足以使《钢》的第一勇者吉可露妮受伤，那就太可怕了。既然知道不是，会脱力也是当然的。

「关于这点，请父亲大人放心，这附近没有任何敌人的踪影。」

「是吗？那就好。不过还是别让我太担心哦，虽然我也知道训练很重要。」

勇斗苦笑道。

对他来说，吉可露妮不只是誓杯上的义女而已。

是打从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起，就与他交往至今的重要家人。尽管一开始两人处得很不好，但是勇斗成为宗主之后，吉可露妮就一直对他忠心耿耿，不但是勇斗的得力助手，也是一心仰慕他的女性。

尽管明白这是身为武人的吉可露妮的生活方式，但是每次都不得不将她派往最危险的战场，勇斗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所以，在看到她受伤时，才会有种心跳停止的感觉。

到目前为止，勇斗已经失去太多重要的人了。

虽然说战争就是如此无奈的事，但他还是不想失去更多亲人。

「真是非常抱歉。不过这伤真的不严重，请父亲大人放心。」

「是吗？那就……嗯？等一下露妮！你的右手不是受伤了吗！？」

勇斗想起重要的事，大声叫道。

额头的伤太有冲击性了，使他差点忘记吉可露妮右手受伤的事。现在的吉可露妮，应该没办法拿武器才对。

假如是锻炼体力，就无话可说，但实战练习的话……

「是的，所以现在是以左手拿武器练习。不过果然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活动呢。」

「因为不是惯用手嘛。」

见吉可露妮恨恨地瞪著自己的左手，勇斗不由得苦笑。

但是同时，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吉可露妮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成为名震攸格多拉西尔的勇者，绝对不只是因为符文之力的缘故。

是因为她总是不辞劳苦，夙夜匪懈地锻炼自己，才能达到目前的成就。

不论多么宝贵的原石，没有打磨的话，就不会闪闪发亮。

「虽然说严以律己是你的美德，不过该休息时，还是要好好休息哦。」

「原来如此。那么等诺亚计画结束后，我会好好休息的。」

「咦？不对不对，我说的不是那么久之后的事。我是要你在受伤的这段期间里，好好休息。」

勇斗摆了摆手，轻描淡写地道。

「恕我直言，现在的我没空休息。《钢》终究必须与《炎》再次开战。然而现在的我，赢不了那个示巴。」

吉可露妮略带焦躁地回道。

一直以来，尽管勇斗会担心个性过分认真的爱女暴冲，但从不加以干涉，只会在一旁观照著她。然而这次，她似乎又更加急进了。

「唔。」

勇斗绷紧放松的精神，仔细端详吉可露妮的表情。

虽然说吉可露妮很少显露喜怒哀乐，不容易理解她的感情，但勇斗好歹也和她相处了四年。某种程度上，还是看得出她的想法。

勇斗轻轻叹道：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不过，你是不是太逞强了呢？」

他担心地说。

一定要想办法做点什么。勇斗很明白这种焦躁的感觉。

被送回未来，再次被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时的勇斗，也和现在的吉可露妮一样，打算自己一个人背负一切。

多亏了美月、菲丽希亚与黎芮儿，勇斗总算撑过那段时间。假如没有她们，勇斗应该早就被压力压垮了吧。

他无法不把当时的自己，与现在的吉可露妮重叠在一起。

「太逞强了？」

也许是没有自觉吧，吉可露妮讶异地不解。

「我也这么想哦，露妮。既然能把你压著打，那个示巴的确很强。不过，战局不是他一个人的武力所能左右的。」

「菲丽希亚说得没错。除非是史坦索尔那种例外，否则个人的武力都有极限。就算你一个人赢不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还是能赢。」

战斗不是竞赛。

是拚生死。

假如因为一味追求公平，害自己或同伴阵亡，或者害国家灭亡，就是主次颠倒了。

就算被说成卑鄙，不过兵法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吉可露妮点头。

「既然如此，就稍微休息一下吧。假如伤势恶化，使『最强银狼』无法上前线，影响士气。那才真的是本末倒置。」

个人的武功的确无法左右战局，但是对《钢》军来说，吉可露妮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精神象徵。

宛如从神话中走出的，像妖精般纤细的美女，其实是斩杀了许多赫赫有名英雄的强者。

和后世的圣女贞德一样。

光是存在本身，就能大幅提振士气。

「原来如此。让父亲大人担心了。您说得对，因为训练过度而无法上战场，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吉可露妮也接受了勇斗的说法。

本以为事情会到此结束，但……

「喂喂……」

「露妮真是的。」

入夜后，心生不好预感的勇斗，与菲丽希亚一起前往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营地。果不其然，见到了预料中的景象。两人不由得叹气。

「呜！唔！嗯！」

「喝！哈！哼！」

吉可露妮与希尔德加德，正藉著月光与营火，以木剑对战。

占上风的，是希尔德加德。

就实力来说，毫无疑问是吉可露妮优于希尔德加德。但是改以左手使剑，似乎使吉可露妮无法全力施展。

只见吉可露妮愈来愈居于劣势。

「到此为止了！」

勇斗忍不住开口叫道。

希尔德加德的表情很认真。

她有在战斗时失去冷静，无法控制自我的毛病。继续战斗下去的话，说不定又会弄伤吉可露妮。

「父亲大人？」

「陛下！？」

誓杯之长勇斗的声音，让两人停止动作，转头看向他。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难道说有新的任务？」

吉可露妮一面擦汗，一面以稀松平常的表情问道。

就连勇斗，也不禁皱眉。

「我不是说要好好休息吗？难道你无法接受我的建议？」

他以略嫌严厉的语气说道。

不是因为吉可露妮违逆自己的忠告，而是出于关心。

然而，吉可露妮也许真的以为自己被勇斗骂了吧，只见她泄气地回道：

「真、真是对不起，我误会父亲大人的意思了。我以为只要小心不让自己受伤，就可以训练。」

「呃～你是那样解读的吗？唔～难道说，不能先忍耐一下，直到伤势痊愈为止，只锻炼体力就好吗？」

「假如父亲大人下令，我当然会遵从……」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吉可露妮明显无法接受勇斗的劝告。

「你好像有其他想法？如果有在意的部分，就直接说吧。」

「不，我明白父亲大人的话很正确。」

「还是说出来吧。虽然你们都很抬举我，不过我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有什么疏忽，也很正常。」

「呃，是……既然如此，那个，虽然我也明白父亲大人是担心我，不过，不做实战训练的话，直觉似乎会变得迟钝……」

吉可露妮难以启齿似地别开视线，说道。

毕竟是发誓对勇斗绝对忠诚的义女。

要她发表与勇斗不同的意见，似乎令她很愧疚。

「唔。」

勇斗把手放在下巴上，思索起来。

吉可露妮总是在战场的最前线战斗。

面临生死关头时，最重要的，就是她所谓的直觉。

勇斗可以明白，她不希望直觉变得迟钝的心情。

「这还真难取舍呢……」

勇斗搔著头发，皱眉道。

刚才的训练场面，确实害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尤其吉可露妮额头包著绷带的模样，更是令勇斗担心。

话是这么说，但勇斗也不愿意因为直觉变迟钝，而失去吉可露妮。

该怎么做才对？实在难以判断。

「好吧。那你要小心点，别在训练中受伤哦。」

最后，让步的是勇斗。

虽然他会一点护身的武术，不过终究是外行人。

至于吉可露妮，则是《钢》中最强的武者。

身为外行人，对内行人指指点点，也未免太可笑了。

但是，勇斗很快就对自己这尊重专业的判断感到后悔。

「爸爸大人，您觉得怎么样？接下来我要做什么呢？」

一名少女仰望著信长，喜孜孜地问道。

少女的年纪，大约十岁左右。

黑发黑眼，外表相当惹人怜爱。

「是吗？呵呵，焰真是勤快的好孩子。」

「嘿嘿～」

被信长摸头，少女得意地笑了起来。

她的名字是焰。

是信长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后，与当地女子生下的孩子。

「没想到……真的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结出这么多麦穗……不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难以置信呢。」

兰眺望著直达地平线另一头的黄金大地，摇头叹道。

发生在现实中的事，再怎么否定也没有意义。他当然明白这点。

与信长一起从日本漂流到攸格多拉西尔后，十多年来，兰一直以信长左右手的身分，以少主的身分，在内政方面支持著信长。

因此，长年培养出来的常识一直阻碍著他，使他难以接受眼前的现实。

从播种到收成，只花了普通生长期一半以下的时间。

再怎么说，都是完全不合理的速度。

这种事，就连兰的主公，终结日本战国时代的风云人物信长，也不可能做到。

之所以能做到这种事──

「呵呵呵～很厉害对吧？很厉害对吧？」

完全是因为眼前这名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女身上的《力量》之故。

（插图011）

少女眼中，除了希望得到夸奖的期待之外，还有花朵般的图案。

双符文英灵战士。

身上栖宿两个符文，号称全攸格多拉西尔没有第三人的稀有存在。

据说，光是拥有一个符文，就能得到超群绝伦的力量。看著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兰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人类做不到的事。

「是！兰真是心悦诚服。」

「……诚服？」

焰讶异地皱眉。

糟了！兰发现自己说错话，但为时已晚。

焰倏然眯细眼睛。

「吶，兰，之前不是说过了吗？不要用难懂的词句说话。」

「真、真是对不起！」

那不似少女应有的冰冷眼神，使兰反射性地倒抽一口气，低头道歉。

无法不这么做。

那压迫感，与他长年侍奉的信长如出一辙。

虽然略微不及父亲，但已经足以使兰背脊发凉了。

考虑到她才十岁，这资质实在令人惊异。

「嗯，很好。」

焰恢复成原本天真无邪的笑容，满意地点头。

兰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别太常惹我生气哦！我不想杀爸爸大人中意的人。」

焰轻声说道，兰霎时有种落入冰窖的感觉。

虽然说兰身为信长的左右手，每天忙于政务，但他原本是信长的贴身侍卫，战斗能力自然不低。

就算如此，他也无法把焰的发言当成小孩子的玩笑话，一笑置之。

因为眼前的少女，毫无疑问，具有简单实现那些话的《力量》。

「是！我会铭……记得的。」

他本来想说铭记在心，说到一半连忙改口。

这是很正确的判断。

眼前这名少女，有遗传自父亲的冷酷。就像孩子能天真无邪地拔掉虫子的翅膀，对于杀人，这少女不会有任何犹豫。

如果是信长，有岁月累积的理智可以自我克制。但还是个孩子的焰，尚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气。

必须小心对待才行。

（真是太讽刺了。）

兰忍不住心想。

尽管感到戒慎恐惧，但同时，兰的心中也有难以言喻的欢喜。

虽然说信长身体硬朗，但早已过了花甲之年。

身为家臣，能见到下一代的王者诞生，自然无比开心。

对为政者而言，这种果断无情，是必要的资质。

在日本，信长生了超过二十名孩子，可是说实话，兰认为那些人全都是庸才。

长子信忠，以继承人而言，器量是没问题的。然而就信长之子来说，就会觉得有哪里不够。

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异乡，诞生继承信长霸王资质的孩子。

「嗯，要记好哦。」

「好了好了，别太欺负兰。」

「是──爸爸大人❤兰，对不起哦。」

信长苦笑著安抚道。焰随即露出稚气的表情。

完全判若两人。

这样看起来，就只是个最喜欢爸爸的孩子罢了。

「那么，该走了。麦子的收获量已经足够，老身还有其他事要让你做。」

信长下巴一扬说道。

焰的力量，不只能使作物迅速生长。

因为她还有另一个符文。

信长当然也打算好好利用那符文的力量。

「果然，大人才是最强的人。」

焰当然很强。

有双符文，器量也够。

看在日本人眼中，光是普通英灵战士的《力量》，就已经够匪夷所思了。即使说那是诡异的妖术也不为过。至于焰的力量，更是不只如此。

说实话，简直和怪物没两样。

打算把那样的力量应用在战略上，实在很疯狂。兰心想。

不拘泥于既有的价值观，只要认为合理，就连※伴天连的文化都能迅速接受。这确实是信长的风格。（译注：传教士带来的基督教文化。）

即使超过六十岁，思考仍然如此灵活，实在令人钦佩。

一般人活到这个年纪时，思考通常已经僵化，无法再接收新事物了。

老当益壮。这可说是为信长而存在的成语。

兰无法压抑忍不住扬起的嘴角。

「这次，一定要洗刷本能寺的耻辱。主公。」

兰自言自语著，用力握紧拳头。

「全都准备好了。」

「是吗？」

示巴双手抱胸地凝视北方，听完副官玛萨的报告后，随意地点头。

那回答，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示巴的心早已不在这里，而是在即将成为战场的《钢》的土地上了。

「总算能回报上次欠的人情了。」

示巴的手指嵌进自己的手臂里，狞笑道。

在格拉兹海姆会战中，《炎》一直居于优势，没想到《钢》却以攸格多拉西尔不存在的大型帆船，偷袭《炎》的族都布立君达沃尔，逼得《炎》不得不撤退。

至于示巴，虽然与偷袭族都的敌军部队交战，把敌人的猛将吉可露妮压著打，却在最后关头，让敌方部队成功逃走。

加上先前的战役，尽管《炎》投注了庞大的资金进行远征，却几乎一无所获。不只如此，族都甚至被攻陷，粮草不是被夺就是被烧毁，损失相当惨重。

就战略而言，可说是一败涂地。简直是屈辱至极。

如今，雪耻的机会总算到来了。

示巴怎么能不激动呢？

「呵呵，我已经等不及了。」

「太血气方刚了。」

「唔！？」

身后传来破风之声，示巴倏地朝旁边退开。

尽管心情激动，出现危机时，还是能立刻避开，这都是托了平时勤于锻炼之福。

「哼，居然避开了。」

示巴看向袭击者，一名老人以无趣的表情哼道。

那老人顶上稀疏，蓄著浓密的白须，看来已超过七十岁了。

尽管老人佝偻携杖，满脸皱纹，双眼仍然相当锐利有神。

「叔父，请您别这样，太吓人了。」

「呵呵呵，如今的你，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被吓到。」

老人朗健地笑道。

他名叫扎克，是《炎》的族叔之首。

年轻时，是《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勇士，现在也依然以五大军团长之一的身分发挥实力。

「听说你们已经做好出击的准备了？」

「是。我打算立刻出兵，族都就拜托您保护了。」

「嗯，交给我吧。」

扎克老人强而有力地点头。

「哈哈！有叔父在，我就安心了。」

示巴也笑著回道。

尽管扎克老人年事已高，但是战斗经验丰富，能老练狡猾地用兵。

只要给他五千名士兵，就绝对不可能出现格拉兹海姆会战时那样的失败。

这样一来，示巴就能安心战斗。

「哼，当年的狂妄小鬼，如今也知道说客套话，看来我真的老了哪。」

「这是真心话哦。」

示巴耸肩苦笑。

他已经三十有五了，年少轻狂时的事迹被拿出来说嘴，会觉得尴尬也是当然的。

虽然示巴不讨厌这名老人，不过这部分，他真的有点受不了对方。

「哼，谁知道呢。话说回来，这次你得和库加一起战斗吗？」

「唔嗯，是啊。」

「那小子也真可怜。如果没有你这样的弟弟，应该能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吧。」

「哈哈……」

示巴再次苦笑。

熟知自己家务事的人，果然很难应付。

「每个人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在很多方面，我不及库加兄弟。」

示巴耸了耸肩叹道。

这也是他的真心话。

就武艺或战斗时的直觉来说，身为英灵战士的示巴，当然远比哥哥优秀。但是说到动脑，示巴敢说自己是大大不如库加。

虽然不像信长或示巴般引人注目，不过库加做事脚踏实地，也累积了许多功绩。

特别是在内政手腕方面，信长相当赏识库加，所以才会把西边国防、原本《雷》的领地交给他管理。可以说是文武双全的优秀人才。

示巴一直很尊敬这样的兄长，可是──

「因为你是强者，所以才说得出这种话哦。」

扎克老人看透一切似地冷笑著，断然道。

被他这么说，示巴无法反驳。

从懂事起就是英灵战士的示巴，可谓天生的强者。

「强者往往不懂弱者的想法，这是强者最大的弱点。」

「弱者的、想法？」

「没错。嫉妒、悲观、胆怯、猜疑、逃避现实、被害妄想、藉著和不如自己的人比较得到成就感……」

「啥？这全都不是什么正面的想法吧？」

示巴讶异地皱眉。

正是因为一直抱著那样的心态，才会永远无法变强吧？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不过这是他的直观感想。

为什么要被那些无聊的情感左右？只要专心一意地朝目标前进，不就好了吗？

那样才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也更有意义。

「呵呵，你果然还很年轻呢，示巴。」

「……毕竟我的年纪不到叔父的一半。」

你还太嫩了。言下之意就是这样。尽管示巴觉得有些恼火，但是对方辈分比自己高多了。

面对这个刁钻奸巧的老人，只是粗人的自己辩不赢他。

只能不失礼数地，尽可能地不与其争辩。

「呵呵，虽然是弱者，不过他们也有弱者的战斗方式哦。自古以来，强者往往因为看不起弱者，最后栽在弱者手上，你也要小心啊。」

「……我原本就不打算有任何轻忽大意，但还是感谢叔父的忠告。」

尽管无法完全体会，不过示巴还是点头致谢。

虽然觉得老人很碍眼，可是不能小看这老人的经验之谈。这是示巴亲身体会无数次之后的感想。

虚心接受忠告，才是聪明的做法。

「我会在这次的战斗中，向库加兄弟学习弱者的战斗方式。」

「哼，这就是你之所以为强者的原因呢。」

扎克老人觉得没意思似地哼道。

尽管努力虚心受教了，结果还是这样。

到底该怎么回答才对呢？

这老人果然很难缠。示巴心想。

「出现了吗？」

拉斯穆司由瞭望塔上，远远眺望著从地平线另一头出现的《炎》军哼道。

根据探子的报告，敌军大约有一万人。

驻守在这座加契纳城砦的《钢》军，顶多只有两千人，正面交锋的话，绝对没有胜算。

「听说敌军总帅是《炎》五大军团长之一的库加。」

根据克莉丝缇娜率领的『风之妖精团』提供的资讯，库加是手腕相当高明的智将。

因为不是英灵战士，所以个人武力不强。但是在战争这种集团对集团的行为中，比起个人一武力，智力高的对手更是麻烦。

而且对方在与十大强国的《风》或《雷》的战斗中，攻陷了好几座城砦，战绩辉煌。

毫无疑问，是必须严阵以待的敌人。

「由才气纵横的将领统率的一万大军吗？令人回想起两年前《蹄》进攻的往事呢。」

拉斯穆司怀念地笑道。

那时的事，明明恍如昨日，但是当年有点靠不住的主君，如今已经是极为可靠的名君了。

拉斯穆司不禁感慨起时间流逝之快。

「哈哈，老实说，当时我还以为肯定不行了呢。」

如此回答的，是被黎芮儿任命驻守于加契纳城砦的守将葛利尔。

他年约二十五岁，身材魁梧，是《角》自豪的英灵战士『四炎』之一。

「呵呵，我那时还挺乐观的哦。」

拉斯穆司得意地哼道。

葛利尔意外地睁大眼睛说：

「咦？是吗？」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见过陛下那非比寻常的霸气了。」

「哦，您是指那个啊？」

葛利尔回忆著往事，僵著脸乾笑道。

「嗯，就是那个。」

拉斯穆司也同意地点头。

不难猜测葛利尔想到了什么。

肯定是勇斗与《雷》的虎心王史坦索尔瞪视时的场面。

就连拉斯穆司自己，在五十多年的人生中，也没有碰过比那更令人颤栗的场面。

那时候，真的有种心胆倶裂的感觉。

「那的确只能说是霸王的威严。事实上，陛下只用了短短两年的时间，就攻入格拉兹海姆，而且还成为神帝。」

「嗯。能与那样的稀世英雄生在同样的时代、同样的氏族中，我们真是太光荣了。」

「不过寿命也因此短了不少啊。」

「哈哈哈！只有这点很伤脑筋。我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了。」

拉斯穆司耸肩，苦笑道。

在攸格多拉西尔，活到五十岁就已经是高龄人士。

拉斯穆司早已进入五十大关。

是不论何时过世都不奇怪的年纪了。

「虽然您这么说，但看起来还是很有活力啊。」

「不，老头子已经全身都生锈啦。」

拉斯穆司按著右肩道。

那是与《雷》的虎心王史坦索尔战斗时受伤的部位。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在那之后，拉斯穆司就无法挥剑战斗。

之所以从《角》的少主之位退下，成为半隐居的族叔，也是这个缘故。

「先不说那边，但是其他地方看起来都很好啊。总觉得您能活到公主的孙子出生呢。」

「公主的孙子吗！肯定很可爱吧！的确会很想见上一面呢。嗯，为了能有那样的未来，现在一定要守住这里。」

「您说得对！」

葛利尔充满干劲地道，拉斯穆司却以苦涩的眼神看著他。

「咦？怎么了吗？」

「虽然很不好开口，不过……你回公主那儿吧。」

「啥！？您、您在说什么啊！？能不能守住这里，可是这场战斗的关键哦！？」

葛利尔无法接受地大声抗议道。

但这也是当然的。

在即将开战的时刻被命令回到族都，对武人来说，近乎侮辱。

「可以让我知道原因吗？假如我不能接受，就算是我尊敬的叔父您的命令，我也不会听从。」

葛利尔愤愤不平地向拉斯穆司问道。

对于年纪尚轻，还没有立下太多战功的葛利尔来说，这是提高自己地位的大好机会。被拉斯穆司这么说，和斗志正熊熊燃烧时被泼冷水没什么两样。

拉斯穆司当然也明白他的心情。虽然心痛，但还是不得不说。

「这是公主严格交代的命令。」

「唔！……是这样吗？」

葛利尔苦涩地垂下肩膀。

在攸格多拉西尔，誓杯的义父或义母的命令，是绝对的。

再加上是「严格交代的命令」，就算葛利尔再不情愿，也只能遵从。

「可是，为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我没有多问。」

这是谎话。

其实，要葛利尔回族都，是拉斯穆司的独断专行。

就像先前说的，敌军总帅相当优秀，而且敌我兵力悬殊。

尽管葛利尔已经开始显露锋芒，但是他太年轻，战斗经验还不够多，想扛下这一役，负担仍然略嫌沉重。

更何况，他还有光明的未来。

今后，有很长的时间，他必须与少主副手豪葛斯柏力一起支持黎芮儿才行。

万一他死在这种地方，就伤脑筋了。

但就算这么说，这名血气方刚的青年八成也无法接受吧。

所以，拉斯穆司只好祭出黎芮儿的名字。

「目前待在《角》的英灵战士，只有你和我而已。既然不知今后会发生什么事，其中一个人陪在公主身边，保护并辅佐公主，是必要的事。」

拉斯穆司耸肩，说出事先想好的藉口。

不过这也是事实。

虽然号称四炎，但是其中一人，早已在两年前与《雷》的战斗中阵亡了。

至于使弓高手豪葛斯柏力，则随《钢》的大军东征，不在国内。

「唔！我明白了，但是保护和辅佐公主的话，您不是更适合吗？」

「我年纪大了，已经没办法挥剑，难以保护公主周全。特别是现在，公主的肚子里还有另一条生命。」

「……原来如此。」

葛利尔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拉斯穆司的说法。

对不起啊。拉斯穆司在心里说道，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很怕葛利尔坚持己见，硬要留下来。

「没问题，交给我吧。虽然我已经没有亲自战斗的力量，但是有五十多年累积下来的经验与智慧。在守城战中比起武力，更需要这些。就这点来说，目前的《角》中，没有比我更适合守住这里的人。」

没错。正是如此，拉斯穆司才会鞭策著老迈的身体赶来。

「这就是加契纳城砦吗？」

库加仰望著高耸的城墙，皱眉道。

就地理位置而言，不论想攻打《角》的族都弗尔克范格，或是《钢》的族都津利，都必须先攻下这个要冲。

「呿！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实际一看，还是比想像中更难攻打的要塞。这下子可花时间了。」

库加啐道。

周围都是山地，虽然没有特别高，但是不利于大部队展开。

光是攻下普通的城砦，就需要五倍到十倍的兵力。至于这样的加契纳城砦，更是难以攻陷。

「乍看之下确实难以攻陷，但是这两年来，这座城砦换过许多主人，也许有什么能取巧的战术？」

「那些全都没有参考价值。」

库加愁眉苦脸地否定部下的话。

「为什么呢？」

「《狼》是在平地会战中大获全胜，直接进入几乎无人守卫的城砦。《雷》是靠著那个双符文的虎心王史坦索尔的蛮力，硬是破坏城门进入，那是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豹》则是靠著能扔出必须由好几个人才能抬起的巨大石块的怪物投石机，击毁城墙。但是，我军没有那些东西。」

「原来如此……您已经做了这么详细的调查吗？」

「在开战前，不尽可能地搜集资讯，我就无法安心。因为我是平庸的胆小鬼嘛。」

部下佩服地说，但是库加自嘲地笑了起来。

从小，他总是拿自己与公认天才的弟弟做比较，很清楚自己有多平凡。

自己绝对不可能一直成功。

肯定会出现失败。

他很清楚这点。

有自知之明到连自己都觉得厌烦的程度。

不过，既然明白这件事，就能事先拟定对策。

彻底搜集资讯，是降低失败可能性的有效方法之一。

「如果时间够多，只要包围城砦，孤立他们，悠哉地等他们饿到主动投降就行。」

库加皱起眉头，恨恨地咬起右手拇指的指甲。

每当碰上难以处理的事时，他就会这么做。

虽然知道这是坏习惯，也想过要矫正，但是坏习惯如果能说改就改，就不是坏习惯了。

「但是太拖沓的话，还没攻陷城砦，示巴就会来了。」

那样一来，自己独断专行地进军就没有意义。

与示巴一起攻下城砦的话，功劳当然是由两人平分。

不，比起扑素地在台面下做各种安排的自己，行事显眼的弟弟恐怕会得到更高的评价。

或者说，那个突击的天才会以蛮力强行攻破城门，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变成那样，自己就又会成为弟弟的陪衬了。

只有这件事，死也要避免。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

「就是因为想不出办法，所以我才觉得烦啊。本来还期待能在进军的路上出现灵光一闪的。」

库加搔著头叹道。

尽管早就知道了，但是世事果然不能尽如人意。

「既然如此，只好每种方法都试试了。慎重再慎重，确实又迅速地尝试。那样一来，应该能发现破绽吧。」

库加自言自语著，开始对部下做出各种指示。

到头来，能做到的只有这种事而已。

「自己这么平庸，真是讨厌啊。」

他厌烦地摇头，深深叹气。不过其实，在《炎》的内部，特别是高层，对库加的评价，与他对自己的评价完全相反。

不取巧使用奇策，绝不冒险，慎重地做前置准备，确实地把对手逼到走投无路。

总是以谨慎的态度，深思熟虑各种可能性，随时保持警戒，绝不露出破绽。

是让人最不想与之为敌的类型。

能被彻底用人唯才的信长提拔为军团长，确实有其原因。

「啊～有才能的人真好，真是嫉妒他们。混蛋！」

不过本人毫无自觉。

第十七卷 ACT 3

「全军已经完成配置了。」

「是吗？」

库加点头，从小山丘居高临下地看著可靠的自军。

抵达加契纳的隔天，《炎》的第五军立刻开始攻打城砦。

本来有点担心在强行军后，士兵们会体力不支，但是在充分休息了一晚后，就目前看来，士兵们的斗志都很高昂。

「好。那么就让冲车前进吧！」

「是！」

库加发号施令，传令兵立刻骑著马离开了。

不一会儿后，一辆有三角形屋顶、底部有轮子的小屋出现。

小屋前端，装著猪鼻般的圆木。

「呵呵，可以想像得出《钢》的家伙们手足无措的样子了。」

库加残酷地笑道。

说到攸格多拉西尔的攻城武器，就是撞木──简单地说，就是由数人合抱巨大的树干，撞击城门。这是最普通，也是最新型的武器。

但是，守城方也不会傻到任凭敌军合抱树干攻击城门，他们会从城墙上丢石头或射箭，攻击那些破城的士兵。

为此，信长想出的对策，就是这辆冲车。

虽然只是把树干放在装有车轮的平台上，并加上屋顶的简易武器。未来的世界各地，也都有类似的发明，不过在这个时代，可说是相当革新的武器。

在格拉兹海姆会战时，由于信长采用了付城战术，所以没有冲车出场的机会。但《炎》之所以能在短期间里攻陷无数城砦，迅速扩大版图，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冲车的存在。

「「「「「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咆哮著，推动冲车，开始攻击城门。

位在城墙上的《钢》军士兵，当然也不甘示弱，纷纷以弓箭射击冲车。

「呵呵，没用没用。」

库加以绰有余裕的表情看著箭雨。

尽管冲车被射成刺猬，但是──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仍然没有减缓攻势的迹象。

这也是当然的。

因为箭全被屋顶挡下，躲在其中的士兵们根本毫发无伤。

「乾脆祭出你们拿手的大型投石机好了？不过打不中就是了。」

根据库加搜集的资讯，那种武器虽然威力惊人，但是无法连续发射，再加上命中精度不高，难以准确击中移动中的物体。

那么，假如使用※焙烙火矢呢？（译注：日本战国时代所使用的武器，类似手榴弹。）

这也没问题。

冲车的屋顶和墙壁中都镶了铁片，就算稍微被爆炸的爆风吹到，也不会因此受损。

「撞开城门，只是时间早晚的……」

正当库加开始盘算下一步时──

咻！咻！咻！

咚！咚！咚！

「怎、怎么了！？」

前所未闻，而且令人没来由地感到不安的沉重声音，使库加瞪大眼睛。

库加所在的《炎》军大本营，离加契纳城砦有一段距离。

尽管如此，那声音还是传到库加耳中，可见非比寻常。

「什么！？」

看著眼前的光景，库加哑口无言了。

理应所向无敌的冲车，屋顶上出现三个大洞。

「那些家伙，到底干了什么……」

咻！咻！咻！

咚！咚！咚！

杀气腾腾的声音再次响起。某种黑色的物体，以惊人的速度飞向冲车，转眼之间，屋顶与墙壁出现了大洞。

敌军弓箭手随即发动第二波攻击，被打出许多大洞的屋顶和墙壁失去保护作用，冲车很快地停止活动。

「怎、怎么可能！？那、那是什么！？」

库加朝巨响及飞行物体出现的方向望去，在城墙各处发现许多前所未见的木造『物体』。

那些木造的物体，正散发著危险与不祥的气息。

应该是某种库加不知道的新型武器吧。可以轻易打破镶了铁片的屋顶，威力显然非同小可。

「看来必须重新检讨攻城计画了。」

库加烦躁地抓著头发说道。

冲车居然两三下就被击碎，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算了，反正每次都会出岔子。」

库加无奈地叹道。

没错。每次都这样。

事情永远无法顺利照著他的计画进行。

一定会发生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早习惯这种事了。

所以，不必因此焦急，也不需要因此感到挫折。

直到成功为止，踏实地前进就对了。

「唉唉唉，真麻烦。」

库加一脸无趣地叹气，平静地思考起下一步该怎么做。

「拉斯穆司大人！敌军撤退了！」

「呵呵，面对弩炮，还能不落荒而逃吗？」

城墙上的士兵们指著《炎》军大叫，拉斯穆司得意洋洋地用力拍打身旁的大型武器，笑道。

弩炮──

把弩弓的结构放大后的定置式巨型武器。

虽然弩炮早在纪元前四世纪时就被发明了出来，但《钢》军使用的，是后世实用化的绞盘式弩弓的应用型。

利用杠杆原理与滑轮，拉开人力无法拉开的弓弦，以扭力发射的威力，不是携带型弩弓可以比拟的。

测试试作机时，就连铁制盾牌也能轻易贯穿。

加契纳城砦是《钢》与《炎》国境边缘的要冲。

为了预防万一，勇斗老早就在这里配置了弩炮。

「要是他们能就此放弃，就好了……」

耸肩说这句话的，是拉斯穆司的义长子加布。

拉斯穆司辞去《角》的少主之位时，不忍心见到一直追随自己的加布断送美好的将来，原本打算从中牵线，让加布成为黎芮儿的义子，但是，「我的父亲只有您而已」──加布却坚持拒绝接受黎芮儿的誓杯，是对拉斯穆司忠心耿耿的义子。

他的年纪大约四十五左右。三十年前，被拉斯穆司收为义子时还是少年的他，如今脸上已经是有明显皱纹的中年人了。

「应该没有那么好的事吧。根据克莉丝缇娜阁下的说法，敌军总帅是个动心忍性，就算面对挫折或逆境，也依然不屈不挠，意志极为坚毅的人。这种敌人最麻烦了。」

「哦哦，唔──哈哈，虽然这么说有点怪，不过这样听起来，就像在说公主。」

加布苦笑起来。

拉斯穆司瞪大眼睛。

「──原来如此，难怪我会觉得对方很棘手！！」

但是他又马上同意地点头，最后爆笑。

之所以会觉得敌人很麻烦，是有原因的。

因为拉斯穆司亲身经历这样的人。

即使因挫折或逆境而受伤，依然能不屈不挠地勇敢面对。以昨日的失败为基础，不断地成长茁壮的──『我们的公主』的身影。

假如是同伴，那份强悍相当可靠。

但如果是敌人，则不难想像会有多难缠。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认真守城了。」

拉斯穆司调整心态，正色道。

战斗才刚开始。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露妮倒下了！？」

这是《钢》军刚进入《绢》国境时的事。

听到这消息，勇斗打从心底惊讶地叫道。

在他心里，吉可露妮是离病倒两个字最遥远的人，因此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

「停止行军！暂时休息！菲丽希亚，我们去看露妮吧！」

「是、是！」

勇斗带著菲丽希亚，急忙赶到吉可露妮那儿。

两人到场时，吉可露妮的义妹希尔德加德正不知所措地走来走去。

「希尔德，露妮呢！？」

「陛下！露妮姊在那里……」

希尔德加德指著停在大树下的载货马车说道。

勇斗来到马车前，躺在载货台上的吉可露妮正涨红著脸，痛苦地喘著气。

勇斗一阵心疼。

「露妮，你还好吗！？」

「父、父亲大人？真是、抱歉，让您看到我的丑样……」

「不用不用！你躺著就好，别起来。」

见到吉可露妮想坐起来，勇斗连忙按著她的肩膀，让她躺回去。

同时，也因吉可露妮的无力而感到惊讶。

如果是平常的她，就算勇斗使劲，也绝对纹风不动。

而且她身体似乎很热，难道是感冒了吗？

「呿！早知道会变成这样，那时候就该强迫你休息。」

勇斗悔不当初地说道。

他早就发现吉可露妮在逞强。

因为那不是平常的她。如果自己多关心她一点，说不定就能避免了。勇斗自责不已。

「这是结果论哦，哥哥大人。我从小和露妮一起长大，这是她第一次倒下来呢。」

「没、没错。父亲大人，这完全是我怠于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

「就是这个部分。你为什么要这么焦急呢？急躁到无法好好管理自己的健康？」

勇斗端详著吉可露妮的脸问道。

身为武者，训练当然很重要，但是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更是重要。

特别是正朝著《绢》本国行军的现在。

虽然《绢》族宗主厄特加尔说，目前《绢》的高层中已经没有具骨气的人了，但是底下的人拒绝归顺，两军开战的可能性还是存在。

以一军之将而言，在这种情况下逞强，因此累倒，是严重的失态。

吉可露妮虽然是武人，但是个性并不鲁莽。

这样太不像她了。

「呃～那个……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该怎么说呢……不挥剑的话，就会坐立难安，或者该说会心慌……等到回过神时，已经锻炼好几刻钟了……」

吉可露妮面带歉色，断断续续地说道。

她原本就有种像狗的感觉，如今更像挨了主人骂后，沮丧地缩成一小团的狗儿。

「不好意思啊，像在逼问你一样。但是我真的没有生气哦，只是担心你而已。」

「是、是，抱歉让父亲大人担心了。」

勇斗摸著吉可露妮的头，安慰道。但吉可露妮因此更紧张了，表情也变得更加阴郁。

她原本就是严以律己的类型，对于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自责。

就连慰劳的话，都成了反效果。

看来她病得相当严重。不是身体，而是精神方面。

勇斗正烦恼著如何是好时……

「父亲大人，《绢》的使者求见。」

克莉丝缇娜现身，禀报道。

什么时候不好求见，偏偏挑这种时候。勇斗很想咋舌，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

不能让已经很脆弱的吉可露妮，因此更加自责。

「……是吗？露妮，不好意思，我得离开了。对了，菲丽希亚，你帮我诊察一下露妮吧。」

勇斗向菲丽希亚使了使眼色。

拥有万能符文的菲丽希亚，不但有丰富的草药知识，还能使用放松身心的咒歌。

而且她还是与吉可露妮从小一起长大的损友。

可以趁著诊疗时，问出吉可露妮的心声。

「……好的，请交给我吧。」

菲丽希亚用力点头。

不只如此，还顺便眨了眨眼，表示她明白勇斗的意思。

实在是超级可靠的副官。

「哦。也就是说，《绢》愿意归顺我们《钢》，是吗？」

勇斗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使者，冷冷地说。

虽然他拄著脸颊，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但其实只是在虚张声势。

目前，《钢》的后方有来自《炎》的威胁，再加上战斗的中心人物吉可露妮身心失调，不要说挥剑战斗了，就连是否能指挥部队都很难说。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尽量避免开战。虽然说对于对方如此乾脆地投降，勇斗在心里高举双手欢呼，但是不能把兴奋的心情表现在脸上。这是相当重要的谈判技巧。

「是、是的。但是希望在归顺后，《钢》能保证我们干部的生命安全。还有，虽然不求能与原本相同，但是希望《钢》能赐给我们一定的地位与职位。」

「唔。」

勇斗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在脑中盘算起来。

使者的要求，在勇斗的预测之内。

应该说，如此完全不出所料，实在是太好了。

「那、那个，只要能保证这两件事，我们《绢》非常乐意跟随周防勇斗陛下。」

也许是对勇斗的态度感到不安吧，使者战战兢兢地，以发抖的声音说道。

沉重的沉默降临。

使者应该觉得生不如死吧。

「基本上，我可以接受你们的归顺。但是，有两、三个条件。」

以长时间的沉默施压后，勇斗终于开口。

虽然这么做对使者很不好意思，但是以这种心理战消耗对方的精神，使对方失去判断力，是谈判的基本战术。

尽管勇斗非常想速战速决，飞奔回去看吉可露妮，但是国与国之间的谈判，关系到许多人的生命。

特别是，如果不能确实地支配《绢》，就无法实行诺亚计画。

绝不允许有任何松懈。

「我想立深受我信任、拥有我直系誓杯的义女茵格莉特，为《绢》族新宗主。」

这是勇斗早就计画好的事。

为了大量移民欧洲，最合理的做法，就是直接在《绢》量产大型帆船。

为此，让造船总指挥茵格莉特在当地握有大权，办起事来应该会顺利很多。

「主要的干部职位，基本上也都将由《钢》的人担任。但我是能力主义者，只要有能力，不论出身，我都会重用。你们就以茵格莉特直系义子的身分，重新打拚吧。」

这也是为了实现诺亚计画的布局之一。

以往，《钢》把其他氏族纳入旗下之后，大致上会尊重当地人的做法，除了大方针外，对于内政不加以干涉。但是那样一来，在推动诺亚计画时，肯定会出现不小的混乱。

再说，让新加入旗下、不知道能信用到什么程度的人们担任要职，风险太高了。

可是把原本的干部赶出权力体制的话，说不定会使他们成为反叛势力，那样也很伤脑筋。

让那些人成为新宗主的直系义子，虽然权力不如当初，但是在《绢》里仍然颇有地位，在养家活口方面，也不成问题。这是最妥当的做法。

「这应该符合你们想要的地位和职位吧？」

勇斗盯著使者，压低声音问道。

以高压的态度交涉，让对方认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假如对方日后心生不满，会很麻烦。

必须趁现在让他们确实地吞下所有条件才行。

「是……是！这、这样已经非常够了！感、感谢陛下的宽大为怀！」

使者额头贴地，心悦诚服地说道。

声音中隐含安稳之色。

他大概以为，勇斗会开出更刁难的条件吧。

「确实如厄特加尔说的，已经没有具骨气的爱国志士了呢。」

勇斗以使者听不见的音量自语道。

虽然说《钢》在先前的战斗中大败《绢》军，并且俘虏了宗主厄特加尔，但是身为大国，《绢》应该还保有相当的实力才对。

尽管如此，干部们却为了自保，二话不说地吞下宛如卖国的要求。

老实说，他有点失落。

在担心著吉可露妮的情况下，为了这场谈判，还特地强制转换心情，严阵以待。这样的自己，感觉就像傻子一样。

不过谈判能如此顺利，也算好事。所以还是该高兴吧。

「那好。为了保险起见，必须把刚才谈话的内容刻在黏土板上，以公文的形式留下证据。我可不想日后出现各执一词的情况。」

「是！没有问题。那样一来，我们也能安心。」

使者喜孜孜地同意了。

书记官很快准备好刻有合约的黏土板，勇斗与使者分别在黏土板按下族徽。

从这一刻起，《绢》正式成为《钢》的属国。《钢》总算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东方港口。

「呼、呼……」

缔结完合约后，勇斗朝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的营地狂奔。

他的表情相当拚命，与刚才展现在《绢》的使者面前的那种泰然自若、充满霸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谈判时，勇斗一直挂心著吉可露妮的事，拄著脸颊的右拳捏得死紧，乍看之下随意放在腿上的左手，其实也用力掐著腿部的肉。

虽然说「霸王」是他的本质，但是对家人深情重义，也是名为周防勇斗的少年本性。

「菲丽希亚！呼、呼……露妮……呼、呼……还好吗！？」

一见到副官的身影，勇斗立刻喘著气问道。

菲丽希亚眩目似地眯起眼睛，看著那样的兄长，露出柔和的微笑。

「露妮似乎因为不安，难以入睡，但是在我唱了《安宁》的咒歌后，总算睡著了。」

「是吗……呼、呼……嗯，你做得很好。呼～」

勇斗放心地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也有那种经验。因焦躁而难以入眠，就算睡著了，也很浅眠。

但那样是无法消除疲劳的。

现在的吉可露妮，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露妮在哪？」

「在那边的营帐里。」

「嗯。」

勇斗点头，朝菲丽希亚指著的营帐跑去，轻轻掀开门帘。

黑暗中，吉可露妮的胸口正稳定地上下起伏。

似乎没有做恶梦，勇斗松了一口气。

不该打扰吉可露妮安眠，勇斗放下门帘，转身向菲丽希亚问道：

「知道露妮失常的原因了吗？」

继续这样下去，很有可能重覆一样的情况。

对《钢》军来说，有如灵魂人物的吉可露妮脱离战线，会是很大的打击。至于勇斗，更是舍不得看到重要的家人痛苦难受。

「这……换个地方说话吧？」

菲丽希亚瞥了周围几眼，低声道。

原来如此。这里有吉可露妮的部下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

不适合让他们听到内情。

「好，那我们回大本营吧。」

「抱歉让哥哥大人来回奔波。」

「无所谓，只要露妮能好起来就行。」

勇斗断然道。

假如是为了吉可露妮，就算要他跑到脚底起水泡，或者磨破水泡，他都在所不惜。

只要吉可露妮能好起来，根本是小事一桩。

「虽然我不是很想让哥哥大人知道这件事，但……」

回到大本营，支开闲杂人等后，菲丽希亚开口道。

她的表情和声音都很严肃，令人感觉得出来，这确实是不欲人知的事。

是这么重大的事吗？勇斗也认真了起来。

「其实露妮不是《狼》出身的，她出生在极北的米德加尔特北部。」

「咦？是这样啊？」

勇斗意外地瞪大双眼。

他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因为菲丽希亚说，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勇斗一直以为吉可露妮也是《狼》的人。

不过这么说来，吉可露妮的外表、头发与肤色，都与《狼》的人民不同。要说是不同地区出生的人，确实不奇怪。

「是的。那个……其实露妮，是我亲生父亲买来的奴隶。」

「！？」

这话对勇斗的冲击，与刚才完全不能相比。

虽然说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绝大多数的事已经不会使他动摇了，但是这件事仍然使勇斗的思考陷入混乱，说不出话来。

他以眼神催菲丽希亚说下去。

「我本来不知道，是后来哥哥告诉我的。听说，父亲经常责打露妮。」

菲丽希亚痛心疾首似地蹙起秀眉。

她和吉可露妮看似感情很差，但其实相反。

她应该是对没发现那件事的自己感到自责吧。

「……是吗？」

勇斗也心痛地皱眉。

有人欺负爱女，他当然感到愤怒。但在知道对方是菲丽希亚的亲生父亲后，就有种不知该怎么说的复杂感情。

「但是，露妮十岁时，情况有了转变。她的右拳上出现了符文。」

说到符文时，菲丽希亚的声音中出现热度。

可以明白，她是打从心底感到欢欣。

「这件事传入《狼》的前前任宗主法布提大人耳中，他立刻与露妮交换誓杯，露妮也因此脱离奴隶身分。」

「嗯，那个混蛋老爹做了相当不错的事嘛。」

想起亡父洒脱的模样，勇斗忍不住笑了。

由于符文的加持，绝大多数的英灵战士都拥有优异的才能。

比起将她当成奴隶压榨虐待，给她符合能力的地位，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事，对氏族更有利。

虽然说是因为法布提重视和谐，不喜欢使用强权，所以才这么做。不过，英灵战士是氏族之宝，所以其他人应该也不会太反对吧。

「后来，在斯卡维兹和哥哥的指导下，露妮的身手愈来愈高明，开始在氏族中展露头角。就连她原本的主人，当时是少主的我父亲，也都因此改变态度，为了过去的事向她道歉。」

「原来如此。所以露妮才会养成那样的价值观啊。」

勇斗理解地苦笑了起来。

一直以来，他没有太多疑问，不过仔细想想，就算在弱肉强食的攸格多拉西尔，吉可露妮的价值观也特别偏激。

认为勇斗没有力量时，就算勇斗被称为『胜利的神子』，也彻底拒绝接受他。一旦勇斗显示力量之后，态度马上有一八○度转变，对勇斗展现绝对的忠诚度。

假如有那种过去，价值观会如此极端，也就不难理解了。

因为她本人就是藉著力量，脱离了奴隶的身分。藉著力量，得到今日的地位。藉著力量，受到周围人们的敬畏。

对吉可露妮来说，『力量』就是一切。

「所以当然会不安了。」

与《炎》的猛将示巴交手，认识到彼此之间的实力悬殊。同时，右手受伤无法战斗，换句话说，就是失去力量。

虽然对旁人来说，吉可露妮失去力量只是暂时的事。但是对吉可露妮本人来说，等于一直以来的立足点突然崩塌了。

就算因此难以冷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尽管吉可露妮看起来冷静沉著，是《钢》首屈一指的武将，但也不过是虚岁二十、实岁十九的少女。

「唔，既然知道原因，就该回去了。回到露妮身边。」

勇斗搔了搔头，起身说道。

虽然不知道待在吉可露妮身边，有什么用处。

不过，他还是无法不去找吉可露妮。

「嗯……嗯嗯……父、父亲大人！？」

吉可露妮醒来时，勇斗正趴在她枕边。

似乎是来照看自己时，直接睡著了。

勇斗特地来看她，吉可露妮当然觉得开心。但是，因为自己身体状况不佳，害原本就已经够忙的勇斗没空好好休息，过意不去的想法更是强烈。

「嗯？哦！你醒啦？」

原本就没有睡得很沉的勇斗醒来，坐直身体，露出放心的笑容。

吉可露妮心头一紧。

胸口满是喜悦、爱怜……以及罪恶感。

「感谢父亲大人特地来看我。不过，我已经全好了，所以……」

「用这张脸说那种话，没有说服力哦！」

「是这样吗？我不太懂呢……」

吉可露妮摸著自己的脸。

应该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吧？

虽然身体还有点笨重，但是比刚倒下时好很多了。

应该已经没有问题了。

「嗯，不懂也是正常的。人其实意外地看不清自己的事呢。虽然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一目瞭然。」

勇斗耸肩，小声笑道。

他说的，不只是吉可露妮，同时也是对过去自己的自嘲。

「现在的我，真的有那么奇怪吗？虽然我也知道自己身体状况不好。」

「没错，很奇怪。不管是谁，看到现在的你，都会觉得很奇怪哦。」

「唔、呜，是这样、吗？」

听勇斗说得斩钉截铁，吉可露妮垂下眼帘。

心中再次出现烦乱的感觉。

勇斗对自己的评价下降，让她感到难过。

但比起难过，充斥于心中的是不安。

勇斗已经不想使用坏掉的自己了吗？

失去力量的自己，已经不能待在勇斗身边了吗？

这使吉可露妮坐立难安，忍不住想起身。但是，她的手却被勇斗用力抓住。

「这就是现在的你奇怪的地方。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要好好休息』。」

「……是。」

吉可露妮乖乖地被勇斗按回床上。

勇斗的确说过好几次，要她好好休息。

连这样的命令都遵守不了，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吉可露妮觉得很懊恼，泪水忍不住涌上眼眶。

「菲丽希亚已经把你的过去告诉我了。」

「我的过去？」

「嗯，你曾经当过奴隶的事。啊，别恨她哦，是我硬要她说的。」

「我以前的确当过奴隶。但是，为什么我要恨菲丽希亚呢？」

吉可露妮圆睁著眼，不解地问道。

她想不出恨菲丽希亚的理由。

「唔，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因为你应该不想被人知道有那样的过去吧。既然你不在意，那就好。」

「原来如此，是这个意思啊。」

吉可露妮理解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我确实没向父亲大人提过这件事呢。但我不是想隐瞒，只是觉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没必要特地提起。」

「是吗？可是能知道你的过去，我觉得很好哦。」

「呃，是吗……这种过去，没什么意思吧？」

「不会哦。因为我能藉著这些事更加瞭解你，比如你为什么对『强』这么执著。」

「对『强』这么执著？」

吉可露妮再次露出不解的表情。

她应该完全没有意识过这件事吧。

强者掠夺弱者的东西，弱者被强者欺凌。

这是大自然的真理。

不变强的话，就得不到任何东西。

不变强的话，就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所以，非变强不可。

对吉可露妮来说，这和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宰杀生物来吃一样，是极为理所当然的事。

「难道说，我这样很奇怪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这样不行。对『强』执著的你，才是你啊。再说，我被你的强救过那么多次，感谢都来不及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很高兴我能帮得上父亲大人的忙。」

「嗯。你帮了超多忙哦，足以让我连续三天三夜像这样摸头呢。」

勇斗开玩笑地摸起吉可露妮的头。

动作很温柔，感觉很舒服。

光是这样，蟠踞在心中的不安，就奇迹般地消失了。

但同时，吉可露妮又不由得感到焦躁。

为了今后能继续被勇斗摸头，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提高因这次的事而降低的评价才行。

「喂喂喂，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对吧？」

「呜……」

被说中心思，吉可露妮无话可说。

同时，她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父亲大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呢？」

勇斗拥有许多攸格多拉西尔不存在的知识。

也有活用那些知识的头脑。

虽然如此，他应该没办法读出人心才对。

「很简单啊，因为你全都表现在脸上了嘛。」

「表现在脸上吗？但是我常被说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呢。就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菲丽希亚，也是这么说的。」

「菲丽希亚也这么说？那还真意外。虽然你的表情比一般人更难懂，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很明显啊。」

为什么会不懂呢？勇斗皱眉表示不解。

这就是勇斗的王者资质吧。吉可露妮心想。

他真的很仔细地看人呢。

当年没能看出打从心底信任的大哥洛普特心中的黑暗，对他的打击应该很大吧。

「总之呢，我只有一个要求──放松一点吧，露妮。」

「……您之前也说过呢，要我别太逞强。」

吉可露妮知道自己的声音变低了。

尽管从勇斗的反应中隐约知道这样不好，但是她无能为力。

自己的心，不听自己的话，控制不了。

无法遵从勇斗的命令，实在是太丢脸、太没用了。

勇斗再次轻拍吉可露妮的头。

「嗯，是啊。就算被人说不要逞强，要放松点，但要是能简单做到的话，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其实我也一样。」

哈哈。勇斗自嘲地笑了起来。

吉可露妮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刚才开始聊天时，他也是这么笑的。

「必须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才能保护重要的人们。那样一来，当然就只能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了。」

「……您说的，是您刚从天上之国回来时的事吗？」

「嗯，就是那时候的事。你果然也发现了呢。」

「是的。那时的您，一直有种被什么事物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太座和菲丽希亚、茵格莉特她们都很担心您呢。」

「好像是呢，真是对不起她们。」

勇斗尴尬地搔头。

真可爱。尽管相当不敬，但是吉可露妮忍不住这么想。

当然，她没有把这感想说出来。

「原来父亲大人也有那样的时候啊？」

「应该说几乎随时都是那样的时候才对。」

「哦，确实有那种感觉。」

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

从天上之国回来时，特别严重。不过仔细想想，从四年前，刚来到这个攸格多拉西尔时起，勇斗就一直不顾一切地猛冲了。

包含自己在内，周围的人都很担心他会操坏身体。

「同意得这么乾脆，我会受伤哦？」

「啊！对、对不……」

「呆子──我开玩笑的啦。现在的我，才不会因为被这么讲就受伤呢。」

勇斗再次揉起吉可露妮的头发。

这部分，确实与当年的勇斗不一样了呢。吉可露妮心想。

虽然对自己的人民抱著强烈的责任感，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感受得到非达成目的不可的、非比寻常的决心──但同时，也能像这样关心他人，把自己的糗事拿出来开玩笑，感觉得到精神上的宽裕。

心中的大石头忽地消失，吉可露妮轻松了起来。

就连打从心底尊敬、崇拜的伟大父亲，也要花上四年的时间，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自己没办法立刻达到，也是当然的。

「再说，从声音就听得出来我在开玩笑了吧？我的口气不是很假吗？」

「这、因为我是粗人……」

「不对──平常的你，一定听得出来我是在开玩笑。」

「呜呜……」

被勇斗吐槽，吉可露妮无话可说。

仔细想想，勇斗的语气确实带著很明显的开玩笑感觉。

为什么没发现呢！？她很想逼问刚才的自己。

「这样你懂了吗？人啊，在过度逞强时，视野会变得非常狭隘，就连平常看得到的事，也会变得看不到。」

「……原来、如此。」

吉可露妮恍然大悟地点头。

虽然她完全没有逞强的自觉，不过最近的自己，视野确实变窄了。

「当然，人们都有必须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的时候，不然就无法成长。可是，如果觉得碰壁了，不知如何是好时，就该放松一下，看看周围。」

「看看周围？」

「是啊。那样一来，说不定能意外简单地发现『答案』。」

勇斗俏皮地眨了眨眼。

「…………」

「嗯？怎么了？还是不能理解吗？」

见吉可露妮发呆，勇斗担心地问道。

吉可露妮连忙摇头。

「啊，不是。我只是深受感动。」

这是真心话。

所谓的茅塞顿开，就是这种感觉吧。

吉可露妮打从心底觉得感动。

「您说得对。明明眼前就有最好的老师，我却没有注意到，真是太愚蠢了。」

「哦，斯卡吗？他真的是好老师呢。」

嗯嗯，勇斗频频点头。

本来以为他是在掩饰难为情，不过看样子，他是真心那么说的。

这个名为周防勇斗的少年，平常明明很敏锐，可是在这类的地方却极为迟钝。

「父亲大人的确很注意周围的人们，但是恕我失礼，您也该多注意一下自己哦。」

「咦！？我有那么不注意自己吗？」

勇斗讶异地睁眼，不安地回问道。吉可露妮用力点头。

「是的。特别是在某些部分，非常不注意自己。」

「什、什么啊？这种说法让人很在意耶！？」

「呵呵，人们确实都意外地看不清自己的事呢。」

吉可露妮掩著嘴，轻笑起来。

这么说来，自己最近都没笑呢。

原来如此啊。放松一点，就是这个意思吗？

精神变宽裕的话，就能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

就算无法因此克服障碍，也会觉得能抓到一点解决问题的头绪。

「不要只顾著笑，告诉我答案啦。」

「唔──这是秘密。仔细想想，我非常非常喜欢父亲大人的这种部分呢。」

吉可露妮手指抵在嘴边，微笑道。

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用这种语气，对最敬爱的父亲说话的一天。

但是，吉可露妮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现在的她，已经能看清楚了。

勇斗绝对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或讨厌吉可露妮。

「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你已经没问题了。」

甚至还会像这样，对自己露出欣喜的笑容。

（插图012）

「辛苦您了。」

一走出吉可露妮的营帐，柔和的慰劳就传入勇斗耳中。

勇斗转头，不出所料，他亲爱的副官正微笑著站在一旁。勇斗不由得皱眉。

假如是平时，见到副官的身影能使勇斗感到安稳，但是这次就不同了。

「虽然早就知道你多才多艺，不过没想到你还会窃听呢。」

勇斗以死鱼眼看著对方。

他告诉吉可露妮的那些话，对他自己来说，是可耻的黑历史。

然而，在营帐外头听到这些话的，是当时非常担心他的当事者之一。

面对这么丢脸的状况，不挖苦个一、两句，会全身不自在。

「咦？身为哥哥大人的副官兼贴身护卫，当然必须随时待在您身边啰！」

菲丽希亚毫无愧色地说道。

她说的确实没错。

因为太担心吉可露妮，连这么基本的事都忘了。

明明摆出那么了不起的样子，要吉可露妮多注意周围，自己却这么丢脸。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再说，露妮是我重要的朋友，我当然会在意她的情况。」

「哼。」

勇斗故作无趣似地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起来。

既然菲丽希亚这么说，他就无可反驳了。

但是，要他把被偷听的事就这样算了，又觉得有点不爽，所以至少要做一点微弱的抵抗。

「啊，哥哥大人，请走慢一点。」

「不要。」

「呵呵。因为难为情而装生气的哥哥大人，很新鲜也很可爱，我很喜欢哦！」

「～～！」

脸颊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

自己的心思完全被看穿了。

可谓耻上加耻。

勇斗忍不住以怨恨的眼神回头。

「咦？」

没想到，却见到了向自己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要贴到腿上的菲丽希亚。

「感谢您救了露妮。」

话声中充满感谢之情。

就如菲丽希亚自己说的，虽然平常总是吵嘴，但吉可露妮其实是她重要的朋友。

而且两人还一起长大，对菲丽希亚来说，吉可露妮应该就像亲妹妹一样吧。

勇斗搔著头，转身背对菲丽希亚。

「用不著道谢。对我来说，露妮也一样重要。」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谢谢哥哥大人。最近的露妮，真的令人不忍心看下去。」

「……是啊。」

勇斗点头，在心里偷偷觉得幸好他背对著菲丽希亚。

最近的吉可露妮，的确很令人担心。

一想到过去的自己，也同样令人担心，勇斗就算事到如今也觉得很对不起大家。

「能让那么顽固的露妮软化，真不愧是哥哥大人。」

「那只是运气好啦，别太抬举我。」

「呵呵，哥哥大人太谦虚了。」

「真的只是运气好。是因为我也有过同样的问题，所以才有办法开导她。」

背负著负荷不了的压力的那段时间里，对于在沉重的黑暗中挣扎的勇斗来说，知道有人支持著自己，有人愿意与自己分担痛苦，是最大的救赎。

正因为勇斗有过那样的经验，所以才能感同身受，以大家当初拯救自己的方式，拯救吉可露妮。

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救了露妮的，其实是你们才对。」

「咦？你、们？」

菲丽希亚显得疑惑，应该不懂勇斗在指谁吧。

你当然不懂了。勇斗轻笑起来。

「这是什么意……」

「父亲大人！」

菲丽希亚正想追问，一道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克莉丝缇娜出现在两人眼前。

从她的表情与声音，不难想像是坏消息。

而那预感，也确实成真了。

「津利方面传来消息，《炎》开始行动了。」

「呿！本来希望他们可以安静到秋天，果然还是开始动了。」

勇斗忍不住啐道。

他原本就微微怀著可能变成这样的预感，所以事先拟好各种对策，尽管如此，他还是强烈希望能不出事。

看样子，不论自己如何挣扎，似乎都躲不过与那战国魔王对峙的局面。

第十七卷 ACT 4

「不好意思，这么晚召集各位。但是，有紧急状况。」

勇斗环视集合在营帐中的将领们，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虽然已经是就寝时间，但是在场者的表情，全都非常清醒。

他们都是在这个乱世中挺过来的武人，随时能做好身在战场的准备。

「我刚才接到消息，《炎》的第五军从前《雷》的族都派出一万人攻打加契纳城砦。现在八成已经开战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炎》军集结在前《枪》的族都密米尔。」

「「「「「！？」」」」」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诸将，也不禁因这消息而寒著脸。

《炎》在上一战中痛失许多储粮，照理来说，应该要等秋收之后，才有办法再次发动攻击。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

而且他们正在东征的途中，已经进军到约顿海姆的中央地区。

在这种时候，敌人却从背后一涌而上。

将领们的家人与朋友，全都留在国内。

当然会感到焦虑不安了。

「我知道你们很惊讶，也很不安。不过没问题，就像我在东征前说的，已经做好准备了。」

勇斗尽可能地让自己表现得很冷静，缓缓地说道。

他当然也感到焦虑，但是在这种时候，必须尽量装得冷静才行。

上位者的不安，会传染给下面的人。

「的、的确，父亲大人确实这么说过。」

「没想到真的变成这样……」

「父亲殿下果真料事如神……」

看著泰然自若的勇斗，将领们也逐渐恢复冷静。

上位者保持镇定，下面的人也会感到安心。

虽然还很年轻，但是勇斗早已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

像这种身为上位者应有的态度之类的，他表演得很习惯了。

「就像刚才告诉各位的，《绢》已归顺到我们《钢》旗下。从现在起，我们要立刻调头，紧急回去救援津利与格拉兹海姆。」

「唔，但是，《绢》之所以全盘接受我们的条件，主要是因为我们有两万大军压境。假如就此回头，他们说不定会出尔反尔，立刻造反哦？」

《爪》族宗主伯特韦德提醒道。

他是个身材略显臃肿笨重，看起来平庸无奇的男人，但毕竟是克莉丝缇娜的亲生父亲，自然不是省油的灯。

勇斗也点头。

「没错，我也担心这一点。」

想让大多数人民逃离攸格多拉西尔，就必须确实掌握《绢》的港口。

都特地冒著风险征服《绢》了，假如在最后一步时失败，就功亏一篑了。

非避免这种情况不可。

「所以，伯特韦德，我要给你五千士兵，任命你为《绢》的代理宗主。」

「哦？我吗？」

伯特韦德愉快地勾起嘴角。

那是明显心怀不轨的笑法。

「这样好吗？把《绢》这样的大国交给我管理。虽然只是代理。」

许多年前，尽管伯特韦德与《狼》族前前任宗主法布提有多年的友好关系，可是他却突然翻脸不认人，夺走了《狼》的大片领土。

他应该是指那件事吧。

「将谋欲密。如果你真的心怀不轨，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不不不，说不定我是为了让您放松警戒，才故意说出来的哦？」

「不论如何，真的说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就算我现在没有那种打算，但是在看到大国的财富后，也许会起贪念哦？」

「什么啊，你就这么想让我对你起疑心吗？」

勇斗以略带险峻的眼神，盯著伯特韦德问道。

也许伯特韦德只是想开玩笑而已，但是因为他一直以来的风评，所以听起来是很难笑的黑色笑话。

其他将领也纷纷对伯特韦德投以怀疑的眼神。

勇斗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特地那么说。

「……啊──没有啦，哈哈哈，这还真困难呢。」

伯特韦德露出觉悟的表情，尴尬地拍著头发稀疏的脑袋。

「什么意思？」

「谎话说多了，就是有这种坏处。我只是想表明自己没有二心而已，没想到反而因此被怀疑呢。」

「噗！你也真辛苦！」

勇斗忍不住笑了。

原来如此。因为过去的背叛纪录太辉煌，所以主动把想得到的情况都说出来，消除那些可能性，以表明自己不会背叛。

对他这种一辈子在尔虞我诈中翻滚的人而言，只说「交给我吧」，反而会觉得很没有诚意吧。

因为随时可以不认帐。

「唔，总之你已经以你的方式表现诚意了，那就交给你吧，伯特韦德。」

「父亲大人，请等一下。那种话是这个人的惯用手法，您千万不能被他骗了。」

就在勇斗几乎信了伯特韦德时，克莉丝缇娜起身说道。

勇斗大吃一惊，看向她。

「什么？是这样吗！？」

「是，请您务必小心。」

「喂喂喂，克莉丝～饶了我吧。父亲殿下，也拜托您别和她闹著玩啦。」

「「「「「噗！」」」」」

看著可怜兮兮、一脸困扰的伯特韦德，诸将也忍不住笑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消失无踪。

当勇斗正捧腹大笑时……

「嗯？」

克莉丝缇娜与伯特韦德互相使眼色的场面，忽而进入他的视野之内。

勇斗瞬间毛骨悚然。

看样子，这一切全在计画之中。

伯特韦德应该是真的没有背叛的打算吧。不然的话，克莉丝缇娜不会帮他。

（插图013）

令勇斗惊骇的是，伯特韦德那让别人相信经常说谎的自己的手法。

「难怪《狼》的大家会那么防著他了。」

勇斗小声地自语道。

不是英灵战士，武艺也不是特别高强，单纯凭著权谋之术成为《爪》族宗主，如今更是爬上了《钢》干部的地位。勇斗总算稍微见识到了这男人的真正可怕之处。

「不过，就这次来说，反而是帮了大忙呢。」

统治其他国家，是非常困难的事。

制度、风俗习惯、价值观……全都不一样。

就算不管这些，权力的世界里，也充满了妖魔鬼怪。

只有像伯特韦德这种老奸巨猾的人，才是最适合处理那些事的人吧。

如此一来，勇斗就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专心与信长对决。

「父亲大人！」

军事会议结束，勇斗正想回自己的营帐时，有人从后方叫住他。

那声音很熟，使他忍不住皱眉。

「露妮，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要你好好休……」

勇斗略带责备地说著，回过头，接著瞪大眼睛。

来的人确实是吉可露妮，不过她正被希尔德加德背在背上。

「我照著您的吩咐，没有逞强。请见谅。」

「呃～……算是吧。」

你才刚累倒而已，不该在外头走动。虽然勇斗这么想，但是又把话吞回肚子里。

如果是之前的她，大概会勉强自己亲自走来吧。

光是愿意请别人背她，就很有进步了。

应该称赞这点才对。

「怎么了？」

「是。我听说《炎》军再次出兵侵略，因此坐立不安……我认为，再这样下去，自己反而会在意到睡不著。」

「……这也是没办法的呢。」

勇斗搔头叹道。

在《钢》军里，吉可露妮肩负著『最强银狼』的沉重招牌。

而她也一直以此自豪。

如今被排除在军事会议之外，反而会因焦虑而更加难以好好休息。勇斗理解她的想法。

「就是这样。《炎》又开始活动了。原本在西部的五大军团长之一库加，率领《炎》的第五军朝东部进军。至于中央区，也有五万名《炎》军集结在前《枪》的族都密米尔，而且现在也还在继续集结中。」

「上次的兵力就够多了，这次居然更多……」

就连吉可露妮，也不禁惊诧地倒抽一口气。

上次的兵力，就把《钢》逼到前所未有的绝境。

会因此产生危机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真的是很夸张的大叔。」

勇斗苦笑著耸肩。

虽然早有预感，《炎》军应该会在秋收前就开始行动，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庞大的军队。

信长果然是远超过自己想像的男人。

对于习惯事先想好万全之策，排除万难做好准备后，才开始战斗的勇斗而言，没有比信长更难对付的敌人了。

「…………父亲大人！我有事相求！」

吉可露妮似乎有所迷惘，眼神游移了半晌，最后下定决心，大声说道。

虽然勇斗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以眼神催她继续说下去。

吉可露妮点点头，凝视著勇斗的眼睛，说道：

「请您让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提早出发。」

「果然。」

勇斗不禁仰天扶额。

他早猜到吉可露妮会这么说。

说实话，吉可露妮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是相当合理又有效的做法。

假如是有压倒性机动力的亲卫骑兵团（穆思裴尔），不但能立刻赶向战场，而且还能以安息回马箭大幅扰乱敌军，使友军大大受益。

如果在平时，勇斗一定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但是──

「可是啊，你真的没问题吗？」

吉可露妮今天傍晚才刚累倒。

距离那时候，还不到半天时间。

勇斗不希望她逞强。

「请您放心。我会把骑兵团交给庞伯指挥，自己则至少在前两天搭乘马车，尽量保持安静，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哦！」

勇斗忍不住瞪大眼睛，佩服地叹了口气。

假如是过去的她，「这种程度的事，没什么了不起」、「只要靠意志就能撑过去了」──应该会这么说吧。

果然，吉可露妮的内在，开始有所改变了。

是正面意义上的知道如何放松，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危险的感觉。

「嗯，现在的你，应该没问题。」

勇斗也同意地点头。

她的精神一下子成长了许多，虽然对女性抱著这种感想有点失礼，不过感觉起来，吉可露妮比以前更可靠了。

这样的话，勇斗就能放心地让她作战。

「对了。除了这个理由之外，基于另一件事，我也必须让你提早出发才行。」

「我吗？是！不管是什么任务，我都一定会达成！」

吉可露妮深深点头。

但是并没有特地逞强的感觉。

是我的话，一定做得到──没有这种用力的感觉，是发自内心，极为自然的自信。

勇斗也点了点头，扬起嘴角。

「嗯。是只有你才做得到，而且正因为是你，我才会交托的重要任务。」

前《枪》的族都密米尔。《炎》的士兵，正从全国各地绵延不绝地集结来这里。

由于也从去年征服的《风》、《雷》、《弓》、《枪》大量召集士兵，因此总数极为惊人。

目前已经超过七万人了，不过照预定，还会继续增加。

虽然说是速成的军队，熟练度不高，但是就战争的本质来说，数量重于质量。

压倒性的人数，可以吞噬一切。

「壮观，太壮观了。」

信长站在圣塔的神殿中，居高临下地俯视几乎淹没密米尔的人群，满意地笑道。

就算在日本，他也不曾在同一地点，聚集过这么多士兵。

就能动员的总数来说，那时的人数远比现在多。但是因为信长一直同时与来自好几个方向的敌人战斗，所以兵力无法不分散。

可是，这次的对手，只有《钢》一个国家。

托福，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把所有战力投入对《钢》之战中。

光是想到这里，尽管已经不年轻了，信长还是不由得热血沸腾。

「喀喀，想压抑直接出兵的心情，还真辛苦吶。」

信长露出犬齿，狞笑道。

少量地释出兵力，是很愚蠢的事。

上一战，虽然投入了五万大军，仍然没能攻下格拉兹海姆。

假如再次输给同一个对象，就太令人光火了。

所以现在，必须咬牙用力忍耐，以求做好万全的准备。

「大人！」

少主兰脸色大变地跑了过来。

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

「库加阁下不等示巴阁下抵达，就直接朝津利进军了。」

「哦？那个胆小鬼？」

信长意外地睁大双眼。

他认识的库加，是个步步为营到遍地营垒的家伙。

那样的男人，违背了自己所下与示巴一起进攻的指示，独断专行地进攻。就连信长，也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呵呵，看来他很介意老身的叱责呢。」

信长愉快地笑了起来。

虽然信长给人傲慢、绝对不允许别人违逆自己的独裁者印象，但其实他最讨厌的，就是只知道照著命令行动的人。

『工作是自己找出来的。

是由自己创造的。

光知道照著上级命令行动的，全是废物。』

这是他的信条。

主动做事，交出漂亮的成果。这才是他希望的。

「该怎么办呢？还是命令他回头，与示巴阁下会合比较好吧？」

「免了免了，不用管他。不管怎么说，那也是示巴的兄长，很有能力。再说，他手上有一万名士兵。而且他的擅自行动，也不会影响老身的战略。让咱们看看人被逼到极限，认真到吐血的人，能交出什么成果吧。」

信长随意地摆手，驳回了兰的提议。

现场的事，由现场的人判断就好。

只要能交出令人满意的成果，就算多少违反命令，也不会责罚。这种程度的宽容，他还是有的。

当然，交不出成果的废物，就不需要留著了。

早早追究责任让对方滚蛋，也是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会做的事。

「混蛋！这就是所谓的易守难攻吗？气死人了！」

这时，那个被信长期待的男人，正拄著脸颊，跷著腿，烦躁地啐道。

离攻城开始，已经两周了。

战况一点进展也没有。

「那家伙也差不多到毕尔斯基尔尼尔了吧？真的没时间了。」

库加咬著拇指指甲，焦躁地道。

如果是平常的他，「攻城本来就需要时间啊」，应该会好整以暇地在大本营里慢慢等待吧，但是这次他是为了抢在示巴前立功，才擅自行动的。

不论如何，一定要赶在那男人抵达之前，攻下城砦才行。

否则，特地违背信长的命令就没有意义了。

「老爹，再怎么心急，也不会因此想到好点子哦。」

「这我知道！」

看不过去的部下出声规劝，库加烦躁地怒回。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但是无法控制。

「总之，一定要针对那些箭想想办法。」

库加以看著弒亲仇人般的表情，恨恨地瞪著在城墙上一字排开的弓箭手们。

那个足以破坏冲车的巨大射击武器，威力、射程确实很惊人，可是数量不多。

能以数量优势对应。

但是，排满城墙的弓箭手，使攻打城墙的难度三级跳。

「被那种数量的箭攻击，就难以接近了呢。没想到他们居然有那么多优秀的弓箭手。」

部下也以傻眼的口气苦笑道。

弓箭是需要长年累月使用，才能熟练的武器。

面对狙击距离、箭术精准度皆令人惊奇的《钢》军，就算身为敌人，也只能佩服了。究竟要受过多少训练，才能达到那种境界呢？

另一头的库加叹道：

「呆子，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神射手啊？是武器的功劳啦。他们用的，是一种叫弩的特殊弓。」

「弩？」

「嗯。虽然发射的间隔时间比一般的弓长，但是射程、威力都远远比我们的弓优秀。最可怕的是，那种弓就算给外行人使用，也能有一定的精准度。」

「居、居然有那样的武器……」

部下打从心底惊讶地瞪大眼睛，颤声道。

库加再次烦躁起来。

「虽然排名不高，但既然你也是将领，就该趁早摸清敌军的底细才对！」

「是、是。」

「哼。」

库加烦躁地哼了一声，再次看向加契纳城砦。

关于弩，他当然早就掌握情资了。可是听说的内容与实际看到的威力，还是截然不同。

最失算的部分，是发射的间隔时间。

「我听说弩发射一次，弓可以发射三到五次的啊……？」

可是实际上，敌人却能连绵不绝地发射。

他无法不对这件事抱怨上几句。

这根本是诈骗吧。

「这样一来，就无计可施了。」

冲车因为怪物般的巨大射击武器，无法接近城门。使用攻城梯的话，又会沐浴在弩弓的箭雨之下，徒增伤亡。

即使施加压力试图削弱敌人的抵抗意识，似乎也没什么效果。

虽然库加好几次故意露出破绽，想引诱敌人主动攻击，但对方不知是识破他的诡计，或是单纯胆小，总之完全按兵不动。

进退两难，就是指现在这种情况吧。

除了做好长期战的觉悟，切断敌人的补给路线，慢慢等敌人的储粮与武器消耗殆尽之外，似乎没有其他方法了。

可是，花那么多时间才攻下城砦的话，信长应该不会满意吧。

说不定会被追究违背命令、擅自进军的事，甚至有可能因此被撤下军团长的职位。

一想到这样一来，示巴会用怜悯及同情的目光看待他，库加就觉得快羞愤而死了。

「难道、难道就没有其他方法了吗？」

库加拚命思考。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尽管理智如此对他低语，但是库加故意置之不理，继续转动大脑。

死缠烂打，是他唯一能完全赢过优秀弟弟示巴的最大优点。

该说愚公可以移山吗？

执著能呼唤幸运。

这次也是如此。

「库加大人！有来自毕尔斯基尔尼尔的使者！」

「怎样？示巴已经到了吗？」

「不。是其他的事。请您过目。」

「嗯嗯？这、这是……！？」

库加很快地看完信，瞪大眼睛。

接著露出狠辣的笑容。

「呵呵呵，有备无患果然是对的。看来我是保住项上人头了。」

夕阳没入群山之后，西方的天空被染成一片殷红。

落日中的乌啼，有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今天似乎也没有动静呢。」

拉斯穆司的义长子加布，放心地叹了口气。

虽然做好战斗的觉悟，但是不等于想死。

可以平安无事地活过今天，当然会感到开心。

「唔，安静成这样，反而有种诡异的感觉。他们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加布的义父拉斯穆司，正一面咬著面包，一面以警戒的眼神俯瞰在离加契纳城砦有段距离的场所扎营的《炎》军。

刚开战时，敌人先是以有屋顶的撞木攻击城门，再来是接二连三地露出破绽，想引诱加契纳的士兵发动攻击。同时又不断对加契纳城砦施加压力。可是最近这一周，《炎》军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在弩弓的射程之外，远远地包围城砦，安静地待著。

「哈哈哈，是因为老爹指挥得太好了，让他们无计可施吧？」

「哼，就算真是那样，也不是我的功劳。全是托了陛下赐给我们的各种武器的福。只要有这些，不论由谁指挥都是一样。」

「不不不。陛下想出来的武器确实非常精良，但是不管由谁指挥都一样，就太自谦了。」

「加布，事到如今，就算奉承我也没有好处哦？」

「我完全没有奉承的意思。」

加布认真地道。

不说客套话，事实上，拉斯穆司的指挥非常精确。

这个名为拉斯穆司的男人，就算面对敌军进攻，也能不慌不忙地等待。

一面吸引敌人接近，一面趁机做好准备，并正确地看出时机，发动攻击。

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则是非常困难的事。

战场是互相夺取性命的场所。

想夺走自己性命的敌人就在极近之处。

会反射性地产生想尽快消灭敌人的冲动。

类似后世所谓的「拿到枪就想乱射一通」的心理状态。

但是那么做，往往无法对敌人造成多大的损害，而且还会在关键时刻之前，就耗光体力，矢尽兵穷。

假如是前任守将，年纪尚轻的葛利尔，说不定会变成那样吧。

就这部分来说，经验的多寡果然非常重要。

「总之，绝对不能大意。听说敌军主帅是像蛇一样死缠烂打的家伙，一定会再发动攻击。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实在。」

拉斯穆司以盯著猎物的老鹰般锐利的目光，瞪著眼下的敌营。侧脸充满身经百战的勇士才有的风范。

「唔，嗯嗯，已经没啦？」

就在这时，拉斯穆司发现手中的面包只剩最后一块，表情一下子哀伤了起来。

他把面包扔进嘴中，咀嚼完毕后……

「唉～这样根本不够啊。唉～～～～」

长声叹道。

最近这两年，在领地迅速流行的没有砂砾的面包，成了他最爱吃的食物。

因为在将近五十年的时间里，他都必须战战兢兢地咀嚼有砂砾的面包。

可以不分心在挑出砂砾上，专心享受面包的滋味，对拉斯穆司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动。

这使他完全迷上没有砂砾的面包，成为那种面包的俘虏。

这样很好。

人生有时就是需要一些这类的滋润。加布心想。

毕竟加布四十多年的人生，也是吃著有砂砾的面包过来的。

他很清楚，没有砂砾的面包有多么令人感动。

不过，拉斯穆司是深受士兵崇敬的将领，为了区区面包，露出世界末日来临般的表情，也未免太令人不忍卒睹了。

「我去叫伙兵帮您多准备一点面包吧？」

「…………不用了。」

拉斯穆司紧锁眉心，面带惭色地摇头。

之所以停顿了几秒才回答，应该是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的缘故吧。

「不知道要守城到什么时候，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享受。」

最后，似乎是身为将领的良知获胜了。

虽然目前的储备粮食还算充裕，但是没人知道必须守城到什么时候。

尽可能节省粮食，是守城战时的不二法门。

仗著自己的身分高，贪图个人享受，不懂与部下同甘共苦，那种自私自利的人得不到人心。

「不如让伙兵帮站哨的士兵多准备点吃的。还有酒也是。今天也很热，他们应该都累了。」

听了这话，加布忍不住笑开了。

他就是爱上拉斯穆司的这个部分，才主动要求成为其义子。

这老爹，就是如此重情义的人。

「宁愿自己挨饿，也要让士兵吃饱，老爹真是将领的典范呢！」

加布打从心底感动地说道。

「用不著捧我了。与其讲那种话，还不如把你的面包让给我！」

话一说完，拉斯穆司立刻伸出左手，想抢加布的面包。

加布连忙退到一旁。

「等一下！您当真吗！？」

他把面包藏在身后，抗议道。

拉斯穆司的眼神很认真。

认真到令人发毛。

是盯著猎物的老鹰的眼神。

「啰唆什么！宁愿自己挨饿，也要让父母吃饱，才是身为子女的典范啊！」

那模样，完全无法与刚才体恤部下，充满人情味的大家长联想在一起。

「啥！？主动把食物分给子女，才是身为父母的典范吧！」

加布忍不住出言反驳。

「哼！事到如今，谁管你怎么想啊！」

「太过分了！这是对拒绝宗主的誓杯、留在您身边的孩子该说的话吗！？」

「嗯？我又没求你留下来。」

拉斯穆司伸出小指挖起鼻孔，以令人火大的口气说道。

加布额头青筋直跳。

「你、你、你这个臭老爹！想要我反过来休了你吗！」

「好啊好啊！你就快点和我断绝关系，滚去公主那里吧。这样我就清静多了。」

呿呿呿，拉斯穆司像赶小狗似地挥手。

加布心头火起，正想破口大骂，忽然惊觉一件事。

原来如此。这就是拉斯穆司的目的吗？

他果然还是想回报长年对自己尽忠的义子吧。

所以才会演出这种蹩脚戏。

「真是的……您真的是很过分的父亲呢。」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加布才无法放下拉斯穆司。

至少，自己必须留下来，照顾他到最后。

「呿！不爽我的话就快滚吧……」

「哼！谁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离开您啊！真没办法，我的面包分您一半，您就将就一下吧。」

加布把自己的面包分成两半，将其中一半扔给拉斯穆司。

接下面包的拉斯穆司，不但没有喜色，反而还沉下脸。

「……哼，我还没有沦落到需要被孩子施舍。」

他无趣似地哼著，把面包扔回给加布。

「等一下！别人好心把面包分给您，这样太过分了吧！？」

「吵死了！你这臭小子，一点都不懂父母的心情！」

「您才是不懂子女的心情……」

当两人又差点开始低层次的争吵时──

轰轰轰轰轰轰！！

近处传来惊人的巨响，地面震动不已。

原以为是不是有雷打在附近，但是天早就黑了。

假如有闪电，他们一定会发现。

再说，直到刚才为止，上空万里无云，不可能打雷。

拉斯穆司心中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种声音，他以前听过。

他不可能忘记。

两年前，他也曾心惊胆跳地听著这种声音。

「难、难道他们……」

正当加布想说出最坏的情况时……

某种物体破风而来的声音，传入耳中。

下一瞬──

轰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再次响起，紧接著是城墙崩塌的声音。

「呿！果然是平衡重锤投石机吗！趁著我们注意不到的入夜时分运来的吗？真有一套！」

拉斯穆司用力砸舌，恨恨地啐道。

那是勇斗攻城时，一定会使用的武器。

「「「「「噢噢噢噢噢噢噢！！」」」」」

战吼远远地从敌营传来。

轰隆隆隆！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看样子，敌人把这当成胜利的关键，发动总攻击了。

「呿！很嚣张嘛！」

动摇，只是瞬间的事。

刚才那个贪婪又略显淘气的老头，已经消失无踪了。

就连危机，也能乐在其中。身经百战的老兵嘴边浮起好战的笑容，高声叫道：

「加布！敲响铜锣！咱们要迎击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

《炎》军发出高亢的战吼。

士兵们早就知道，今晚要突袭的事了。

他们养精蓄锐了好几天，目前士气相当高昂。

战吼的音量，足以使敌军胆破心寒，使我军气势如虹。

只要有这种气势，就会觉得，不管多强大的敌人，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库加忍不住笑了起来。

「呵呵呵！你们不该轻易在其他国家的人民面前秀出那种东西。」

《钢》军攻打布立君达沃尔时，使用的大型投石机。

尽管投石机在撤离时拆光了，但是《钢》军无法把那身影从人们的记忆中消除。

只要让擅长画图的人们画出那外型，就能大致上瞭解其结构。

是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制作的武器。

瞭解这点，制作相似成品并不困难。

虽然说在没有范本也没有设计图的情况下，只藉著人们的记忆，重现那种武器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不过，这就是名为库加的男人了不起的地方。尽管他本人没有自觉就是了。

「被自己想出来的武器打败，一定很不甘心吧。」

现在充满他心中的，是混浊的愉悦。

从零开始创造，是只有天才才能做到的事。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但是现在，像自己这种凡人，狠狠地打了天才的脸。

有比这更令人痛快的事吗？

「哈──哈哈哈！冲吧冲吧冲吧！把《钢》兵辗过去！哈──哈哈哈哈！」

库加一面发号施令，一面狂笑不止。

三周来，所有的尝试全部失败，使他焦躁到了极点。

如今，他总算以自己想的策略捉住突破口。

当然会乐不可支了。

可惜，愉悦的时间不长。

「呃啊──！」

「哇呃！」

「呜！」

战吼中，开始夹杂著士兵们的惨叫声。

察觉被突袭，《钢》军纷纷从城墙上放箭。

这部分是没问题。

以弓箭牵制接近的敌军，是当然的战法。

问题在于──

「喂！已经没有城墙阻挡我们了哦！你们在拖拉什么！」

《炎》军的前线一直没有向前推进。

托福，从后方涌上的士兵与前线士兵全挤在一起，变成大塞车的状态。尽管从一周前就开始为突袭做准备，但是现在却完全动弹不得。

「敌、敌军以载货马车挡住缺口！」

「啥！？那种东西，直接破坏不就得了！」

听了传令兵的报告，库加怒道。

敌人会临时找东西塞住缺口，是预料中的事。

所以，库加早就把短斧之类的工具发配给最前线的士兵。只要用那些东西，载货马车之类的，两三下就能破坏殆尽才对。

「因、因为，他们的载货马车上镶有铁片……」

「呿──！这么说来，他们确实有那种东西！」

库加恨恨地道。

他一直认为那是野战用的道具，没想到能应用在这种地方。

不过仔细想想，那是很合理的做法。

既然有车轮，就能随时并即时地移动到任何出现缺口的部位，挡下敌军。

「可恶……他们早就想好对策了吗？」

库加懊恼地用力咬住嘴唇。

能立刻祭出载货马车，表示敌军早有准备。

听说《钢》族宗主与信长是同乡。

既然如此，事先料到《炎》军会使用大型投石机，也不奇怪。

「唔，这样下去，只会变成敌人的箭靶而已。」

原本的良机，一下子成为危机。

明明是想阴对方的，没想到自己反而被阴了。

士兵们无法前进，退路又被挡住，进退两难。

上方则是接连落下的箭雨。

尽管士兵们以盾牌护身，但仍然无法挡下所有的箭。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出现大量伤亡。

气馁之情，开始在库加心中扩散。

「事到如今，能后退吗！」

他说给自己听似地，大声咆哮。

后退的话，之后等著自己的，将是信长的叱责与降级。

对库加来说，那与死无异。

既然如此，他能做的，只有前进再前进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吗……！？」

库加咬著拇指指甲，沉吟起来。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作战出现破绽，导致部队陷入危机。

如果是一般人的话，应该会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对策吧。

可是，库加早就习惯这种事了。

这样的经验拯救了他。

「传令给前线！把同袍的尸体送到最前方！踏……把尸体堆积成阶梯状，越过载货马车！不能让同袍的死白费！」

库加把临时想出的对策传令下去。

再怎么说，「踏过同袍的尸体」这种指令，一定会影响士气，他紧急改口。

「不能让同袍的死白费」。他很想夸奖临时换了说法的自己。

如此一来，就算踩著同袍的尸体前进，士兵们也不会有罪恶感。

只要有美丽的词藻，人们就能开心地做出各种泯灭人性的事。

这种事，库加很清楚。

也很懂操弄的方法。

「呵呵，我也真不是人。但是无论如何，我都绝不能输。」

镶了铁片的马战车，车身确实坚固，但是论高度，应该没有多高。

既然如此，就能用爬的爬过去。

相信这点的库加，阴狠地笑了起来。

就算下地狱，也非获胜不可。

他怀著悲壮的觉悟，露出恶鬼般的表情。

「唔，真是难缠，他们还是不肯撤退吗？」

另一头的加契纳城砦中，拉斯穆司皱眉说道。

光看目前的战局，敌军可说是完全中了我方的陷阱。

被战车堡垒挡在城墙外，头上有大量箭雨招呼，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

但其实，《钢》这边也是拚命防守，没有任何余裕。

「唔，士兵开始出现疲态了。」

死守在加契纳城砦的《钢》军，大约两千人。

其中有一半被分配到城墙上担任弩兵，在前线承受敌军猛攻的，只有一千人左右。

虽然目前成功挡下《炎》军，但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

特别是在这种不知何时结束的战斗中，更容易感到疲惫。

「不过，就这点来说，敌人也一样。」

敌人不断地试图爬过战车堡垒，又被推了回去。

即使在这段期间，头上的箭雨仍旧下个不停。

敌兵失去斗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士气一旦开始崩溃，就会像水面的涟漪一样，瞬间扩大，兵败如山倒。

「现在是要比耐力吗？很好！大家听著！只要撑过这一战，我重重有赏！」

拉斯穆司扯开嗓子，大声叫道。

在决定胜败的关键时刻，诱之以利。

效果绝佳。原本已经出现疲态的士兵们，脸上再次充满活力。

「「「「「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鼓舞自己似地发出战吼。

轰！轰！轰！

但是那声音，很快就被连续出现的爆炸声遮盖过去。

火焰与暴风狂乱地在黑暗中飞舞。

「什么！？是铁炮吗！？」

拉斯穆司忍不住瞪大眼睛。

「呃啊！」

「呜！」

「呃！」

《钢》的士兵们接连惨叫起来。

面对这种情况，就算是勇敢善战的《钢》兵，也不禁感到胆怯。

尽管胆怯只有一瞬，但是把敌兵推回去的力量，也因此变弱了。

这一瞬，是致命的关键。

《炎》军接连爬过战车堡垒，进入城砦之内。

虽然《钢》军努力想把他们推回，但是在苦战中，战车堡垒被敌人撤除，愈来愈多敌兵涌入城砦。

「唉，看来到此为止了。」

呼──拉斯穆司长叹了口气。

如此一来，敌众我寡。

不论如何足智多谋的将领，也无法起死回生。

「撤退了！先退到后方，重整旗鼓再说！」

既然明白没有胜算，立刻改变方针，让士兵撤退，也是身为将领的人该做的事。

第十七卷 ACT 5

「呼，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勇斗仰望黑暗空中的朦胧月亮，勒马停步。

凭他的骑术，在夜晚奔驰太危险了。

再说，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骑马，不管是人或马，体力都到了极限。

「啊──屁股好痛～」

勇斗翻身下马，忍不住皱起眉头。

虽然为了防止摩擦，他事先在腿部与臀部涂了马油，但是长时间骑乘，效果还是有限。

不过没办法。

目前，勇斗把《钢》的主力部队交给族叔弗贝兹伦古，自己带著菲丽希亚、克莉丝缇娜，以及《剑》的『扬波之女』等少数精英，快马加鞭地赶回神都格拉兹海姆。

《炎》的大侵攻，已经开始了。

身为《钢》军统帅，勇斗认为自己必须尽快赶回神都。

与这件事相比，屁股磨破皮的重要性根本微不足道。

「糟糕，好像快要站不稳了。」

在骑马时虽然还好，但也许是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吧，疲劳一口气涌上，勇斗呈大字形仰天倒在草地上。

所谓的骑马，是让马载著自己跑，所以很容易被误解为是件轻松的事，但其实不然。

马是生物，坐在马背上，晃动起来是很激烈的。

高速奔驰时，更是颠簸到不行。

为了不让自己落马，必须随时专心保持平衡。一整天下来，也算是相当吃重的体力活。

「呵呵，哥哥大人进步很多哦。」

菲丽希亚说著，在勇斗身旁坐下，轻轻抬起勇斗的脑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整个过程熟练又自然，行云流水一般，没有任何滞碍。

「不过就我而言，感觉有点复杂就是了。」

柔顺的金发从肩膀滑落，菲丽希亚开玩笑般地轻声笑道。

她指的，应该是两年前，前往叙尔特塞火山温泉慰劳旅行时的事吧。

当时勇斗还不会骑马，只好被菲丽希亚载在身后。

「可以被哥哥大人紧抱著，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非常幸福呢。」

菲丽希亚回忆往事似地，嗤嗤笑道。

那笑容极为灿烂，使勇斗有点难为情。

不过，被她如此诚挚地告白，勇斗并不会觉得不愉快。

「既然如此，等所有事情忙完后，我们再一起骑马吧。」

勇斗闭上眼睛，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因为，看著对方眼睛说这些话，就太尴尬了。

尽管如此，这些话还是非常有威力。

「咦！一定哦！说好了哦！呵呵，真令人期待。」

菲丽希亚向前探出身子，兴奋地道。

就像等不及了似地。

「是吗？啊～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吗？真是令人怀念啊。等所有事情忙完，大家再一起悠哉地去泡温……啊！？」

说到这里，勇斗总算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他战战兢兢睁开眼睛，偷看菲丽希亚。只见菲丽希亚正鼓著腮帮子，以死鱼眼看著自己。

「哥哥大人真是的！一点都不懂女人心！」

「好痛啊！对不起啦！这次是我不对！」

脸颊被用力捏著，勇斗不由自主地道歉。

（插图014）

明明和菲丽希亚两人独处，却说想和大家一起旅行。

确实是太不懂得看场合说话了。

「呵呵，才～怪。我没有真的生气啦。」

菲丽希亚掩著嘴，噗哧笑道。

接著，她温柔地抚摸起勇斗的头发。

「不过，嗯，我也想再次和大家一起去泡温泉呢。」

她以怀念的表情仰望夜空。

虽然是很简单的事，但是现在却遥不可及。

在温泉旅行之前，有太多非做不可的事。未来茫茫不可知。

尽管如此──

「嗯，说好了。等所有事情忙完，一定要和当时的伙伴一起去温泉旅行。」

勇斗还是无法不做下约定。

「总算成功了。」

库加苦著脸说道。

这次的夜战，《炎》军确实占领了大半个加契纳城砦。

也俘获了许多敌兵。

光看结果的话，是不折不扣的胜利。但是，无法高举双手感到开心。

库加叹气，抬头仰望天空。

夏季的天空万里无云，可是他的内心却乌云密布。

「唉唉，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主公会原谅我吗？」

他搔著头，茫然无措地说道。

为了攻下加契纳城砦，《炎》军付出的代价不小。

到目前为止，死者已经超过一千人了。

至于伤兵，更是高达三倍以上。

虽然不到全军崩溃的地步，但仍然是不折不扣的伤亡惨重。

假如照著信长的命令，与示巴一起出击，也许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伤亡吧。

这样的结果，无法抵销库加独断专行地出兵的罪过。

「还挺行的嘛。」

库加恨恨地啐道，抬头看向位于城砦中央的圣塔。

加契纳城砦残存的守兵，现在正固守其中。

虽然说比起城市中的圣塔，规模相当小，但是因为建造于高处，攻打起来还是很麻烦。

不只如此，除了正面的阶梯，没有其他能进入圣塔的方法。

想攻下这里，虽然不如突破城墙困难，但也是相当耗神费力的事。

「士兵的状况如何？」

库加回头，向麾下将领们问道。

其实不用问，光是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了。

「老实说，情况不是很好。伤兵相当多，就算没受伤，激战了一整晚，现在也都累了。」

「我们也是。伤痕累累，不是能出战的状态。」

「我的部队也一样。大家都累翻了，没有力气战斗。」

将领们全都无力地摇头。

这次的战斗赢得非常惊险。库加再次痛切体会到这点。

直到最后的最后，要不是库加想到有焙烙火矢可用，士气崩溃被逼上绝境的，应该是《炎》军吧。

真的是万分凶险的一战。

「是吗？我明白了。让士兵们轮流休息，等后天再攻打圣塔吧。」

库加看开叹气，半是自暴自弃地下令。

说真心话，他很想立刻攻打圣塔，但是既然我军没有体力了，也就无可奈何。

在城墙被突破，大部分城砦已经被镇压的现在，也没必要那么急进。

为了下一场战斗，需要好好养精蓄锐。

绝不能让我军出现更多伤亡。

「哼，就给你们一点时间，好好彼此道别吧。」

库加向圣塔方向啐道。正当他不高兴地拄著脸颊时……

「库加大人！有人求见。」

「嗯？是俘虏吗？」

库加兴致勃勃地探出身子，问道。

世界上多的是愿意提供消息的贪生怕死之徒。

对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库加来说，就像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一样。

「不，那个……对方自称是神仪使艾雷克西斯。」

「什么？」

出乎意料的名字，使库加诧异地皱眉。

他对这名字有印象。

是代理神帝，主要为亚尔夫海姆、华纳海姆地区的氏族，主持誓杯仪式的男人。根据库加私下搜集的情资，那人与前任《枪》族宗主──大神官霍尔巴尔瑟有相当深的关联。

库加笑了起来。

「呵，有趣。带他过来吧。我挺想知道因为失去后盾而被淘汰的男人，想找我说什么。」

「敌人固守在入口附近，但是没有其他动静。我想他们暂时不会进攻了。」

「毕竟连续激战了那么多次，敌军应该也累了吧。」

听完加布的报告，拉斯穆司哈哈笑道。

不过，笑声中没有活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加布，我刚才看了一下，逃到这圣塔的士兵顶多一千人吧？」

「是。差不多是这样。」

「少了几乎一半……吗？」

拉斯穆司沉痛地道。表情暗了下来。

都是因为自己太没用，才会失去那么多生命。

胜负乃兵家常事。虽然不可能百战百胜，但拉斯穆司仍然感到自责。

「你们也真傻，愿意一直跟著我。」

拉斯穆司感慨良多地道。

集合在圣塔顶端神殿中的，几乎全是拉斯穆司的直系义子。

尽管拉斯穆司特地安排他们接下黎芮儿的誓杯，但是他们全都拒绝，宁愿待在自己手下。是群笨蛋。

「应该撑不过下次的攻击了吧。」

拉斯穆司说道，以加布为首，没有人反驳。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圣塔本来就不是防御设施。

只是因为能进入的路线狭窄，再加上建在高处，所以才能暂时撑著。

以双方的兵力差距，无法长期抵御下去。

「唔，已经够了。我身负公主的托付，有保护这城砦的责任，所以会战斗到最后。但是你们没必要陪著我，快去投降吧。不需要无谓地葬送生命。你们也这样告诉外头的士兵。」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大家。」

「嗯，拜托了。我已经老了，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啰。」

哈哈！拉斯穆司自嘲地乾笑起来。

虽然身为英灵战士，不过拉斯穆司已经超过五十岁，是老人了。

昨天一整天，几乎都在城墙上指挥士兵。入夜后，又指挥防卫战直到天亮。最后撤退到这座圣塔。

不累瘫才奇怪。

「那么，我要稍微小睡一下了。能和你们交换父子誓杯，是我的骄傲。大家在瓦尔哈拉再……相……」

话还没说完，拉斯穆司的体力已到极限。

意识中断，落入黑暗之中。

……

…………

「嗯……嗯嗯？」

谈笑声，使拉斯穆司缓缓睁开眼睛。

根据他的体感时间，现在应该是中午才对，但是外头已经全黑了。

本来只是打算小憩一下，但似乎真的睡著了。

不过，问题不在这个部分。

「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

与入睡前毫无二致的老面孔们，正愉快地在神殿中饮酒作乐。

那些人发现拉斯穆司醒来，不知为何，脸上全带著恶作剧得逞似地，得意洋洋的笑容。

加布代表所有人，若无其事地道：

「哪有为什么，当然是为了和老爹你一起战到最后啊。」

「啥！？我不是说已经够了吗！」

「您说那什么见外的话啊？为了这男人的话，自己死不足惜。誓杯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假如因为贪生怕死而拋弃父母，才是一辈子的耻辱吧。」

加布得意地笑道。「没错！没错！」其他义子也纷纷笑著大声附和。

「呜！」

激动的情绪涌上胸口，拉斯穆司眼眶一热，以手掌遮住脸。

尽管他用力忍耐，但是决堤的泪水完全无法控制。

「老爹～您在哭什么啊？」

「当然是因为看到我们如此孝顺，所以感动到哭了啊。」

「那是当然的。这可是带到瓦尔哈拉的最佳回忆呢！」

「是啊，老爹的泪水可是超罕见的哦。」

「少、少啰唆！你们这些不孝子！白白浪费我的苦心！」

拉斯穆司对鼓噪不已的义子们喝道。

可是他的声音明显发颤，没有平常的威严。

义子们别说闭嘴了，反而笑得更得意。

「算了！我不管你们这些蠢蛋了！既然你们这么说，就跟我一起去瓦尔哈拉吧！」

拉斯穆司自暴自弃地大叫。

但那只是装模作样。

因为他的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扬起了。

「嘿嘿，早这么说不就得了。」

「很好──得到老爹的同意了。」

「这样一来，就可以专心战斗！」

义子们意气轩昂地附和著，彼此鼓励。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觉悟，是真男人的表情。

当自己这种人的义子，实在太浪费了。

尽管拉斯穆司打从心底这么想，但是说出来的话，就太不解风情了。

「好！让《炎》军瞧瞧我们《角》的男儿有多勇猛善战吧！」

「「「「「噢噢噢噢噢噢噢！！」」」」」

拉斯穆司叫道，义子们也全都朝天高举拳头回应。

可惜的是，两天后，圣塔俐落地被攻陷了。

因为一名新加入库加旗下，名为艾雷克西斯的参谋的计策……

「唷，兄弟。你看起来奋战了一番呢。」

「哼！一到这里就想挖苦我？」

库加瞪了示巴一眼，露出明显厌恶的神情。

《炎》军占领加契纳城砦的后天。

治疗伤兵、埋葬死者、重新编队……等等，在光是做战后处理就忙不过来的时间点，世界上最讨厌的亲弟弟现身了。

库加当然很不高兴。

「乖乖等我来的话，就不会这么麻烦，可以轻松攻下这里。你是想这么说对吧？」

「我只是想慰劳兄弟而已，没有其他意思。」

示巴苦笑著耸肩。

每句话，每个动作，全都微妙地刺激著库加的神经。

强者的游刃有余，对自己的绝对信心。这是库加梦寐以求，但求之不可得的东西。

「《钢》和过去的敌人完全不同，我也栽在他们手上过。就算兄弟你陷入苦战，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哼。因为强到能让你吃瘪，像我这种人当然非陷入苦战不可，是吗？」

「别老是做负面解释，我真的没有那种意思。」

示巴僵著脸笑道。

库加也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

不过，这已经不是讲道理的问题了。

只要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他就忍不住无名火起。

「应该说，我很佩服兄弟你。刚才我稍微瞄了一下，那是《钢》军攻击布立君达沃尔时使用的大型投石机吧？你没见过实体，居然就做出来了。」

「又不是我做的。是毕尔斯基尔尼尔的工匠厉害。」

「不不不，下令重现那种武器的是你吧？很有先见之明。」

「哼，要是我有那种东西，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库加气到面红耳赤，激动地大吼。

虽然示巴是他亲弟弟，不过就誓杯而言，示巴是他的兄长。

以这种态度对兄长说话，可说是无礼至极。但库加管不了那么多。

「用不著安慰我。违背主公的命令进军，光是打下一座城砦就出现这么大的伤亡，我一定会被降级。」

「不、不一定会降级吧？主公也很清楚《钢》是强敌啊。」

「哼，所以主公一定会责备我擅自行动，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攻打。」

库加哼道。

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假如示巴在场，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至少，发动总攻击时，如果有由示巴率领的，突破力在《炎》军中最强的第二军在场，伤亡一定能降低许多。

也就是说，都是因为库加的无聊自尊心、虚荣心与嫉妒，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

信长一定也会冷酷地如此认为吧。

「就算是那样好了，但战争还没结束。只要接下来努力立功补过，不就好了吗？」

「努力立功吗？说得真简单。」

库加忍不住啧道。

如果是这个才气纵横的弟弟，想将功补过应该不难吧。但是库加就不一样了。

光是攻陷一座城砦，就这副惨状了。

假如是津利或弗尔克范格等等重要根据地，防御一定更坚不可破。

不只如此，他身边还有这个天赋异禀的弟弟。

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超越弟弟，立下足以将功补过的功绩呢？

根本是强人所难。

「……唉，看来不论我说什么，都只会惹兄弟你不高兴。」

「哼，知道的话，就快点离开这里吧。」

「是是是，那我就乖乖告退了。」

示巴看开似地苦笑著，转身离去。

那种「真没办法」的笑法，也很令人恼火。

「瞧不起人……！」

库加看著消失的背影，吐了一口口水啐道。

其实库加知道，示巴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他清楚得不得了。

因为，示巴根本没把库加放在眼中。示巴完全不认为，库加能威胁到他的地位。

所以库加才会感到暴怒。

憎恨与恚愤，使原本失意的库加，心中再次燃起熊熊怒火。

「示巴，你给我记著……！我绝对不会就此结束！谁要结束在这里啊！总有一天，我绝对要让你跪在我眼前！绝对！」

「是吗？加契纳城砦被攻陷了吗？」

在津利处理公务的黎芮儿，接获消息后，无力地长长叹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她的态度并不慌乱，看得出来，她早就做好觉悟了。

尽管如此，打击果然还是很大吧。

只见她茫然地仰望天花板。

过了整整三十秒后，黎芮儿终于把目光放回眼前的义子身上。

「啊，对不起。守在加契纳城砦中的人呢？」

「虽然大家都浴血奋战，但是敌众我寡，有将近半数的士兵阵亡。此外还有许多士兵投降或被俘。」

她的义子──葛利尔紧锁眉心，痛苦地说道。

葛利尔是《角》的四大英灵战士『四炎』之一，也是加契纳城砦原本的守将。

阵亡的士兵中，应该有不少他认识的人吧。

不难察觉他现在的心情。

「是吗……」

黎芮儿沉痛地低下头。

战争本来就会有牺牲。身为执政者，应该早就理解这点，但是她仍然无法不心痛。

「试著和《炎》交换俘虏吧。」

即使在战争期间，两国交换俘虏的事也很常见。

有时是以俘虏换俘虏，有时是以金钱交换俘虏。

那些人，都是为国家拚上性命的人。

而且在家乡，应该也有翘首盼望他们回家的人吧。

虽然要看对方提出的条件而定，但黎芮儿还是想尽可能地帮助那些士兵。

「……拉、拉斯穆司呢？」

黎芮儿努力假装平静地问道，但明显失败了。

声音颤抖不已。她自己也知道。

「那、那个……」

葛利尔欲言又止。

不过马上又做出非说不可的觉悟，正色道：

「成功逃出城砦的士兵们说，城墙被突破后，叔父改而固守圣塔，打算抗战到底。」

「…………是吗？」

光是挤出这几个字，就困难到了极点。

也就是说，拉斯穆司几乎不可能逃出城砦。

虽然有被俘的可能，但是战死的机率更高。

「好、好奇怪啊。送他离开这里时，我明明做好觉悟了。」

黎芮儿的牙齿喀喀作响。

好可怕。

黎芮儿觉得很害怕。

就誓杯而言，拉斯穆司是黎芮儿的义弟。但实质上，他是黎芮儿的监护人，对黎芮儿来说，是从自己出生起就一直陪在身边的长辈。

（插图015）

但是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再也看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

不安与恐惧，几乎要胀破黎芮儿的胸口。

「公主，我明白您的心情，但是现在……」

「我、我知道，我很清……楚！」

黎芮儿用力忍下差点流出的泪水，毅然回道。

她是《角》的宗主、《钢》的少主。

纤细的双肩上，背负了几十万条的生命。

要沉浸在感伤之中，等以后再说。

现在，她还有非做不可的事。

「拉斯穆司已经完成使命，帮我们完美地铺好最后一里路了。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黎芮儿用力握紧拳头，在心中起誓。

要尽可能地对自己的另一个父亲，做出最大的报恩。

第十七卷 ACT 6

「哦！父亲殿下！您总算回来了！」

以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出来迎接回到神都格拉兹海姆的勇斗的人，是负责防御神都的《狼》族宗主约尔根。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而且有很深的黑眼圈。

看得出来，他过去这段期间的压力极大。

勇斗心神一凛，问道：

「战局如何了！？」

「是……聚集在密米尔的《炎》十万大军，今天早上，开始朝格拉兹海姆进军。」

「十、十万！？真的假的……」

就连勇斗，也不禁拔高声音回问。

远远超过开战前预料的数字。

信长果然是个深不可测的男人。勇斗无法不痛切地理解这点。

「还有，西部的加契纳城砦已经被攻陷了。守城的拉斯穆司下落不明，恐怕已经……」

「！？拉、拉斯穆司！？」

勇斗不禁怀疑自己听错了。

虽然勇斗与拉斯穆司交谈的次数不算多，但对黎芮儿而言，他是有如父亲般的重要存在。

一想到黎芮儿的心情，勇斗就忍不住心痛。

不只如此。

「连续失去这么多认识的人……果然很难受呢。」

当然，在听到《钢》军阵亡人数时，勇斗也都会产生自责的念头，但是难受的程度有差。

毕竟是战争。

不管死谁都不奇怪，没牺牲反而奇怪。

虽然明白这点，不过，如果自己做出其他决策，说不定能回避那种情况。勇斗无法不这么想。

「虽然这么说只能算是安慰，但拉斯穆司的死，绝非没有意义。托了他的福，计画进行得非常顺利。」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察觉到拉斯穆司的意图，勇斗苦涩地叹气。

虽然对他的擅自牺牲感到气愤，可是身为君王，勇斗不得不承认，这是很有效的方法。

不能白白浪费他的苦心。

勇斗毅然抬头。

「好，我们也继续进行计画吧。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

「这就是《钢》的族都津利吗？真是个好地方。」

示巴看著眼前的景色，叹道。

吸引他的，并非族都本身，而是连绵到地平线另一头的麦田。

可惜小麦已经收割完毕，田里只剩麦杆。尽管如此，还是很壮观。

「确实是个好地方。不过一路进军到这里，敌人都没有攻击的意思，感觉很不寻常。」

与示巴相反，库加皱著眉头，严肃地道。

《炎》的第二与第五军占领加契纳城砦后，依照预定，以《钢》的族都津利为新目标，开始进军。

现在，两名军团长与旗下将领，正远远眺望著津利，讨论该怎么进攻。

「嗯，我也挺在意这件事。」

示巴也不解地皱眉。

虽然说《钢》军的主力部队正在东征约顿海姆，但是没事先在离敌国相对接近的族都附近布署兵力，也未免太过不合理。

「《钢》族宗主是有名的智将。而他也确实料到我们的进攻，事先在加契纳城砦做了许多准备。也就是说，接下来不可能没事。」

呵呵，示巴扬起嘴角，以愉快的语气说道。

库加露出死鱼眼，以责备的眼神瞪著他。

「你好像很期待出什么事呢？」

「我没那么说，但是赢得太简单的话，就没意思了。」

「不，没有比简单获胜更好的事了。」

「但是，那样就没有成就感了，不是吗？会觉得很扫兴。」

「我不需要成就感。我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就是结果。能不花力气地得到结果，再好不过。」

「好了好了，请两位就此打住吧。现在的问题是，敌军是否真的会使诡计呢？」

示巴的副官玛萨苦笑著打圆场。

就算两人继续对话下去，也不会有交集。

这判断相当正确。

「一定会吧。」

「应该说，不可能不使诡计才对。」

示巴与库加都如此断定。

「不过，敌人打算使什么样的诡计，我就猜不出来了。兄弟你呢？」

「我也猜不出来。但是我敢肯定，一定比攻打加契纳城砦时更艰难。」

「是啊，不管再怎么警戒都不嫌多。」

「没错，必须步步为营。」

这对兄弟，都是相当杰出的将领。

对敌人的看法，完全一致。

「对我来说最棘手的，是他们的弩弓射程。」

「嗯，那玩意儿我也很头痛。」

「既然如此，就像攻打加契纳时那样，趁著敌人看不见的黑夜，以大型投石机进行攻击，探探对方会怎么对应吧。」

「原来如此。我没有异议。」

军事会议开得极为顺利，转眼之间就决定好作战方针。

军事会议的隔天，《炎》军在阵地组好大型投石机后，立刻开始进行攻击。

他们活用攻打加契纳城砦时得到的教训，不让士兵直接突进，而是不断以巨石攻击城墙。

隔天清晨，曙光开始出现时，津利的外部城墙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可以远远看到城里的建筑物。

「……太奇怪了。」

示巴皱眉，表情严峻地说道。

情况明显诡异。

他听说攻打加契纳城砦时，城墙一崩塌，敌军立刻以镶了铁片的载货马车塞住缺口。

可是这次，敌军没有任何动作。

快点进攻啊、快点进攻啊。彷佛在这么说似地。

「这是诱敌之计吧。」

一旁的库加兴致索然地啐道。

他应该是想起攻打加契纳城砦时，轻易地中了敌军计谋的事吧。

「兄弟，你打算怎么办？想要战功的话，我可以让给你哦？只要攻下族都，一定可以抵消在加契纳城砦时的失态。」

「不用了。谁会傻到主动闯入这么明显的陷阱里啊。」

「说得也是。话是这么说，不过也不能一直在这里发呆呢。」

示巴无奈地叹气。

津利是敌国的族都，是这次作战的主要目标。

非攻陷不可。

就算明知有陷阱，还是得进攻。

「总之，先派探子进城看看情况吧。」

做出结论后，示巴立刻对部下做出指示。

虽然说让自己的义子们冒险有点过意不去，但是为了完成大我，身为将领的人，有时必须化为铁石心肠，牺牲小我才行。

侦察部队很快地潜入津利，并且在一刻（两小时）之后，所有人全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可是，比起顺利完成任务的喜悦，每个人都一脸被精怪捉弄过般的表情。

「怎么了？城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个……没有任何人……」

「没有任何人？这是什么意思？」

侦察部队的队长答道。示巴讶异地回问。

没有任何卫兵吗？

虽然难以置信，不过既然侦察部队能轻易潜入城里，就表示此话不假吧。

因为风闻《炎》军的可怕，卫兵们拋下该保护的城市，逃之夭夭了吗？

有可能吗？示巴正感到怀疑，可是现实比他猜想的更离奇。

「路上没有人影，可以说是一座空城！」

「……啊？」

无法立刻理解那句话的意思，示巴傻怔地回问。

津利是大国《钢》的族都。

繁华的程度，就连遥远的布立君达沃尔都有所耳闻。

怎么可能空无一人呢……

「真、真的没有任何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在那之后，示巴一面提防有陷阱，一面潜入津利。在见到空城化的街景时，无法不用力揉自己的眼睛。

虽然已经听过探子的报告了，可是亲眼目睹时，他还是怀疑自己眼花了。

示巴咽著口水，感到毛骨悚然。

部队没有任何伤亡。

他从来不曾如此轻松地拿下敌城。

所以，反而更显诡异。

某种远超出他想像的事，正在发生。

只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公主，津利与弗尔克范格周围的人民，已经全部撤离了。」

「是吗？总算完成任务了呢。」

几乎同一时刻，黎芮儿在《狼》的族都雅尔菲德里，听完葛利尔的报告后，松了口气。

她脸上有浓重的倦色，但也充满了完成任务的解放感与成就感。

葛利尔也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笑道：

「不过陛下也真是大胆，居然利用《炎》军，让居民迁离家园……」

「托了他们的福，才能顺利说服人民呢。」

呵呵，黎芮儿回想起当时的事笑道。

这是早在东征约顿海姆之前，勇斗就已经与她讨论好的，高度机密的作战计画。

想让人民搬离世世代代居住的土地，是极为困难的事。

虽然说能以宗主之力，强制人民离开，但如果只强制迁走几户人家还另当别论，想迁走整个氏族的话，一定会出现无法镇压的反弹。

就算前阵子发生大地震，但是以「攸格多拉西尔即将沉入海中」这个理由迁移人民，还是太扯了，没有人会相信。

为此，勇斗想出的苦肉计，就是夸饰《炎》军的残暴不仁，使人民心生恐惧，愿意接受政府的迁移计画。

「呵呵，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宣传，甚至造谣，总算有代价了。」

「是啊，上次陛下在格拉兹海姆会战中战败，就宣传而言也很有效呢。」

「没错。」

黎芮儿点头。

尽管出身弱小氏族，但是只花了三年，就征服了将近一半攸格多拉西尔土地的勇斗，在《钢》的领地内是赫赫有名的武将。

特别是最早被纳入他支配之下的毕佛斯特盆地与亚尔夫海姆东部，除了军事之外，在内政方面，人民的生活水准也因勇斗的种种改革而大幅提升，许多人甚至把勇斗视为神明的化身。

黎芮儿也是其中之一。

那个百战百胜、不知败北为何物，迅速扩增领土的军神，居然被敌国的「魔王」打败了。在刚听到这消息时，黎芮儿甚至有一种脚底地面崩塌的感觉。领民们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再加上有拉斯穆司帮我们铺好最后的路……」

黎芮儿努力地从喉咙挤出这些话。

「他在前往加契纳防御时，就已经做好这种打算了。可恶，装什么帅啊，叔父……呜呜！」

葛利尔也懊悔地皴眉，哽咽道。

他是『四炎』中最年轻的人。听说最年长的拉斯穆司教了他许多事，所以葛利尔相当仰慕拉斯穆司。

在得知一切后，自然会感慨万千吧。

「真的……拉斯穆司，太爱耍帅了……」

黎芮儿的脸也惋惜地扭曲起来，以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著窗外。

就算是现在，黎芮儿仍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时的对话。

没错，那是距离现在一个多月前，《炎》的第五军刚出动时的事──

「利、利用《炎》军迁移人民！？」

听完黎芮儿的话，拉斯穆司不禁拔高声音叫道。

在这个时间点，《角》已经归顺到勇斗旗下将近两年了。

两年来，勇斗在内政方面做了许多改革，发明了许多新商品，在战场上用了不少惊人的计策。拉斯穆司本来以为自己早就习惯那少年的异想天开，不过这次，还是无法不被他吓到。

「嗯，父亲大人每次都能想出很惊人的点子呢。」

黎芮儿也调皮地笑道。

刚听到这个计画时，她也被吓了一跳。

她一直默默盘算，要让其他人也尝尝被这计画吓到的滋味。

看来相当成功。

「是啊，没想到为了达成目标，连死对头都能拿来利用，做为最后的王牌……虽然说我每次都有这种感想，不过陛下的思考真是太妙了。」

「但是父亲大人很谦虚，说这不是他想出来的计谋。在父亲大人的世界中，有个名为刘备的人，他从名为新野的城市撤退时，带著全城的百姓一起逃走。父亲大人就是参考了那个故事。」

「哦？」

「刘备的敌人曹操是非常残暴的人，他一旦占领新野，绝对会屠杀百姓──刘备如此说服民众，带著十几万人民，和自己一起向南逃亡。」

「哦，原来如此，是参考了这样的故事啊。」

「不过，实际上那些人民，后来都成为刘备躲开曹军追击时的肉盾。」

「唔，该怎么说呢……那个叫刘备的人，才是真正的大恶人吧。」

「是啊。」

拉斯穆司不愉快地皱眉，黎芮儿也露出厌恶的表情。

君王是为了保护人民而存在的，但是那个刘备却把人民当成肉盾，真不是人。黎芮儿无法不感到愤怒。

「不过，对现在的我们来说，还真不得不承认这招很有效。」

拉斯穆司表情复杂地点头。

模仿那种卑鄙之徒，让人很不甘心，但是没办法。

黎芮儿很明白那种感觉。

「是啊。但老实说，好像也只有这种方法能用了。真是遗憾。」

黎芮儿看开似地，露出自嘲的笑容。

人类是种火烧屁股时才会有危机意识的生物。

火是危险的象徵。

除非感受到生命危险，否则人们不会有所行动。

「原来如此啊。我一直以为，领地里之所以人心惶惶，是敌人的计谋，原来是自己人做的。难怪恐慌的情绪传染得那么快。」

拉斯穆司心领神会似地连连点头。

伯特韦德与克莉丝缇娜的手下，早就在领地里散布各种与《炎》有关的、子虚乌有的消息。拉斯穆司应该是在说这件事吧。

「哎呀，真的是完全被陛下蒙在鼓里呢。现在想想，格拉兹海姆的败北，该不会也是为了这件事而布的局吧？」

「那就太穿凿附会了。父亲大人并没有那么万能。」

黎芮儿苦笑著订正。

就结果来看，很讽刺的，那场战争的失败成了这次作战的「关键」。

军神周防勇斗的败逃，是最能带给人民冲击，造成人民不安的消息。

事后知道这次作战的内容者，会那么猜也是很合理的。

拉斯穆司扬起嘴角。

「但是完全看不出来呢。乍看之下是战败了，但是就战略角度而言，将敌军逼到不得不撤退，可说是大获全胜。陛下的用兵真是出神入化啊。」

「不，真的不是那样……」

「呵呵，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吧？我就当成是这样好了。」

「所以说，真的不……」

「但是，只有这样不够。」

「咦！？」

黎芮儿的表情僵住了。

格拉兹海姆会战的真实性──这类话题从她脑中瞬间消失。

对《钢》来说，这次的作战事关今后的命运。

是不能置之不理的发言。

「有哪里不够呢？」

黎芮儿惊骇地向拉斯穆司问道。

拉斯穆司也回望著黎芮儿，断然道：

「危机感。格拉兹海姆离这儿太远了，对这里的居民来说，无法感同身受。」

「唔，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

黎芮儿点头。

就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感觉。

火没烧到自家后院的话，就无法切身感受到危机。

「不过，如果《炎》军逼近，人们应该就会开始行动了。」

「真到那时，陛下败北的冲击性，八成已经被人们遗忘了。时间经过愈久，被遗忘得愈彻底。」

「唔……」

黎芮儿不禁语塞。

人类是好了伤疤就会忘了痛的生物。

这也是人性。

因此，战争时，抓住「时机」是很重要的事。

趁著群情激动时，让军队出动，就能成为气势。

反过来说，让时机溜走的话，气势就会不够。

「这次的作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所以必须趁现在再推人民一把，让他们感到生命与家人受到威胁的切身危机才行。」

「唔，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是，具体来说该怎么做呢？别跟我说你只是建议，没有对策哦？」

黎芮儿以试探的眼神，仰头看著自己的心腹。

虽然说从与《雷》的战斗中负伤以来，拉斯穆司就从第一线退下了，但如今仍然是足以代表《角》的豪杰。

同时也是黎芮儿最信任的人。

她很肯定，拉斯穆司一定早有腹案，才会这么说。

拉斯穆司得意洋洋地勾起嘴角。

「没什么，只要我死在加契纳就行了。」

「…………啊！？啥啊啊啊！？」

第一时间，黎芮儿无法理解拉斯穆司的话。

一理解后，她立刻瞪大双眼大叫。

就像在说「我肚子饿了，要吃什么？」似地，稀松平常到不行的口吻。该不会是开玩笑的吧？但拉斯穆司看著黎芮儿的眼神极为认真。

「你、你在说什么啊！？」

「咦？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事吧？」

黎芮儿用力拍著桌子，从椅子上起身，激动地逼问道。但拉斯穆司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说自己要去死，当然很奇怪了！」

「呵呵，我已经超过五十岁了，本来就没有太多日子可活。既然如此，就该有效地利用这条老命。」

「…………」

听出潜藏在声音中的悲壮觉悟，黎芮儿倒抽一口气，说不出话来。

脑中有个冷静的自己明白。

拉斯穆司的计策相当有效。

所以，她才硬是装成无法理解。

应该是明白黎芮儿陷入沉默的原因吧，拉斯穆司淡淡地继续说道：

「虽然我自己说有点怪，不过我从前前任宗主的时代，就一直为《角》做事，长年担任少主，而且又是『四炎』之首，威震周围诸国。」

「……我知道。」

就誓杯来说，其实拉斯穆司才是应该成为《角》族宗主的人，而不是黎芮儿。

也就是说，拉斯穆司就是有那样的实绩。不只《角》国内，连在毕佛斯特与亚尔夫海姆地区，也都赫赫有名。

「就连这样的我，都无法挡住敌军，并且战死。再加上加契纳城砦被攻陷，敌人近在眼前。这两个事实，不但能使人民感到不安，而且还会联想起陛下败北的事。如此一来，冲击性才够大。」

「～～！」

黎芮儿发出无声的呻吟。

拉斯穆司这番话，非常有道理。

尽管黎芮儿理智上很清楚，但是──

「不……行……我绝对……我绝对不会同意！」

她哑著嗓子叫道。

怎么能同意呢？

根本无法接受。

「我不要我不要！我才不会同意！我……我不要你死！」

黎芮儿激动地用力摇头。

她控制不住自己。

「你……你不是想抱抱我和父亲大人的孩子吗！？我也想让你抱抱我的孩子哦！所以……所以……不要说、你要去死……！」

说到后来，黎芮儿哽咽了起来。

她知道。

这对话到最后，会有什么结果。

已经没人能阻止拉斯穆司了。

因为，黎芮儿是从懂事前就开始接受帝王教育，从出生起就预定成为宗主的人。

「哈哈，只有这件事，我觉得很遗憾呢。」

拉斯穆司脸上微微出现寂寥之色。

他看著黎芮儿的眼神，充满爱怜，极为温柔。

尽管如此──

「所以，就算为了今后即将出世的孩子，我也必须将这条老命燃烧殆尽。」

眼神中没有一丝动摇。

是做好觉悟的男人的表情。

「为什么……就算来日无多，但是你已经为《角》付出够多了，不是吗？大可放下一切，抱著娃儿悠闲地晒太阳，度过余生不是吗？」

「是，我也非常想这么做，但这是重要度的问题。把防御加契纳的任务交给还年轻的葛利尔，太沉重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冲击性不够。目前的《钢》里，没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

「………………你说得对。」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黎芮儿叹道。

在大多数将领东征的现在，在毕佛斯特与亚尔夫海姆地区，没有比拉斯穆司更有名气的将领。

「我不是一直告诉您吗？身为宗主，有时必须牺牲小我，完成大我。您应该明白吧？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刻。」

「……你是故意要我说出肯定的答案吗？」

派拉斯穆司驻守加契纳城砦，并且战死的话，一定能使领民们感受到非逃离家园不可的极大恐惧。

计画如果能顺利进行，因此拯救的生命，肯定远比不派拉斯穆司出马多上太多。

需要牺牲的代价，只有一条年迈的生命。

身为宗主，不必特地放在天秤上比较，也知道该怎么做才对。

「是的。虽然有点残忍，但是公主，您是宗主，就算变成铁石心肠，也必须做该做的事。请让我教会您这件事，作为我为您尽的最后孝道吧。」

「虽然你很疼我，可是有时候也很严厉呢。」

黎芮儿寂寞地，又带著点怀念地道。

种种往事，一一浮上心头。

平常可以说对黎芮儿宠溺至极，但是在教她政治、军事方面的学问时，则严格到令人害怕。黎芮儿从小就对此印象深刻。

不过，黎芮儿也认为这是应该的事。

因为宗主的双肩上，背负著许多生命。

把这想法根深蒂固地灌输到黎芮儿思维中的，不是别人，正是拉斯穆司。

黎芮儿打从心底感谢他。

让拉斯穆司见到自己身为宗主的觉悟，是对他最大的报恩。

「我明白了，拉斯穆司。从现在起，我任命你为加契纳城砦的守将。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

「非常感谢您……大姊。」

「！现在才这么说，太、太贼了吧！？」

黎芮儿眼眶一热，某些感情再次涌上心头。

「因为您器量弘深，是我打从心底认同的人，所以至少让我这么叫一次吧。」

呵呵，拉斯穆司淘气地笑道。

不过他的眼眶，同样也有点湿润。

虽然故意不让黎芮儿见到，但是这个男人，其实也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吧。

若他没有纠结的话，反而奇怪。

因为他一直把黎芮儿当成亲生女儿疼爱。

今生之别，不可能不感伤。

「那么，我走了。啊，对了，我已经依照公主的命令，好好谢过我家的老婆子对我的照顾了。」

尽管如此，男人仍毅然前往死地。

为了完成他的使命。

黎芮儿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宽大的背影。

「……公主！公主！」

「嗯！？啊，哦！」

葛利尔的呼唤，使黎芮儿回过神来。

心情还没有整理好。

一想起拉斯穆司的事，就不小心出神了。

不行不行。黎芮儿用力摇头。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楚。可以再说一次吗？」

「您居然会恍神，真是稀奇。是不是太累了？现在是重要时期，请务必好好休息。」

「我不要紧。应该说，不找点事做的话，反而会不安。」

最近躺在床上时，经常会因不安而难以入眠。

毕竟移民是漫长的计画，维持体力与精神、思考能力也是工作的一环，所以黎芮儿一直有确实地休息。但是一躺下来，就会开始挂心著这件事该做、那件事还没做，思绪完全停不下来。

到头来，还不如继续醒著做事，反而能消除不安，这是她获得的结论。

很像责任感极强的她会有的反应。

「唔，那么我再报告一次吧。《炎》军已经进入津利，他们对城中空无一人的情况，似乎相当困惑。」

「哈哈，那也是当然的。如果我是对方的将领，一定会莫名其妙到不知所措吧。」

黎芮儿自嘲道。

自己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很差。她有这样的自觉。

事实上，最后一次和拉斯穆司说话时也是如此。完全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

必须更加保持冷静才行。虽然会这么想，但个性是很难说改变就改变的。

「噗──！说、说得也是，完全想像得出公主慌张时的可爱模样呢。」

「……喂，对母亲说这种话，太不敬了吧？」

「我会看场合和时机说啦。」

「你的意思是，现在是可以说这种话的场合与时机吗？」

黎芮儿瞪著葛利尔。

其实她没有生气，只是开玩笑地做做样子而已。

看著这样的黎芮儿，葛利尔以怀念的表情眯起眼睛。

「是啊。假如是两年前，像这种玩笑话，是绝对不能对您说的。」

「咦？是这样吗？」

「是的。两年前的您，会拚命地虚张声势，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样。」

「唔！」

也许是心里有数吧，只见黎芮儿露出不满的表情。

身为宗主的人必须很强才行。那时的自己，确实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不接受自己有弱点的事实，非否认自己有弱点不可。

因为觉得一旦承认了，自己就会失去一切，无法站立。

被这种近乎强迫性思维的恐惧感逼到走投无路。

「确实是这样呢。」

回想起当时的自己，黎芮儿心中充满苦涩。

如今的她，已经可以理解了。

看在大人眼中，自己在虚张声势的事实，再明白不过了。

就连才二十多岁的葛利尔也看得出来，更年长的人看到了，肯定会很心痛吧。

「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的只是个孩子呢。」

不顾一切地向前冲，要变强，要成为优秀的宗主。脑中只有这样的念头。

为了否认自己有弱点，因为不接受自己有弱点，所以拚命地向前猛冲。

黎芮儿不认为这是坏事。

托了当时拚命向前猛冲的福，自己才能学到许多事。

对黎芮儿而言，那些是无可取代的珍贵资产。

可是，那种坚强，是很脆弱的。

只要发生某些契机，就会轻易地断折。

当年，黎芮儿一直很气，为什么重臣们都不承认自己，不过现在想想，那种不知什么时候会崩塌的房子，当然没有人想住了。

「呵呵，不过这两年来，公主成长了很多呢。该怎么说呢？有种强悍中带著柔软的感觉。」

「那一定是托了父亲大人的福──百炼成钢。」

两年前的那时候，如今也依然深深地刻印在黎芮儿心中。

面对自己的弱点、承认自己的弱点。

承认、超越，将失败化为成功的粮食，使自己成长茁壮。

这才是真正的强。勇斗是这么告诉她的。

「我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确实很差。不过，既然如此，只要在事前想好几十、几百种对策，有备无患就行了。如果真的不行，就把那些事交给擅长处理的人去做。就是这样。」

黎芮儿不卑不亢地道。

只要接受、承认自己是这样的人，就能想出各种应对的方法。

不承认的话，反而会重复同样的失败。

虽然是这么简单的事，但是对当年的自己来说，太难了。

但是换成现在的话，就没问题了。

思考到这儿，黎芮儿想起某件事。

是她想出来的，某个计策。

「愈来愈离题了，言归正传吧。直到人民完全撤离毕佛斯特，还需要不少时间吧？」

「是的。因为还有《豹》、《蹄》等住在《角》西方的人民需要撤离。」

「是吗？那么只好让《炎》军在津利多留一会儿了。」

黎芮儿漾开笑容。

没错，自己没有打仗的天分。

想与两名战功彪炳的军团长战斗，强弱太悬殊了。就算拿起武器战斗，也不可能赢得过对方。

不过，黎芮儿有她自己的武器，也有她独自的战斗方法。

「呿！被摆了一道。这样一来，士兵就暂时无法战斗了。」

示巴烦躁地抓著自己的头发。

津利变成空城，这种事实在太诡异了，所以示巴命令士兵们在城中搜索。

根据在城里找到的几名留下来的老人们的说法，《钢》军与居民因为害怕《炎》军的残暴，在不久之前，一起逃离津利了。

虽然他们这么说，但是情况果然对《炎》太过有利，示巴命令士兵们更加彻底地搜城。

但是，不该那么做的。

「士兵们全都专心寻起宝了。」

副官玛萨傻眼地叹道。

津利的各处，全都藏著金银财宝或玻璃工艺等贵重物品。

这儿是大国《钢》的族都。

虽然单一地点的隐藏量不多，可是集合起来，就是一大笔财富。

光是随便一样物品，就足以让普通士兵过著一辈子不愁吃穿的生活。如今，整座津利城里，藏满了那样的宝物。

就连兵农分离，受过专业训练的《炎》兵们，也不禁变了脸色。

人人拚命找寻宝物。找到宝物的人，会因此失去前往战场的念头。

回过神时，这种「毒」已经在整个《炎》军中蔓延，无药可救了。

「目前士气严重低落，强逼他们追击的话，说不定会出现逃兵。」

「没错。士兵们八成都想带著宝物回家乡与家人团圆。」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没收那些东西。」

示巴无计可施地望著天花板。

在攸格多拉西尔，掠夺敌人财物是拚上性命战斗的士兵们理所当然的权利。

虽然信长事先下过命令，严格禁止士兵骚扰津利人民。但那些是无主之宝，没人说不能占为己有。

找到的宝物已经是士兵个人的财产了，不以等值的代价交换，直接没收的话，士兵们一定会心生反感。

「真是的。如果东西全收在宝库里就好了。」

「他们应该是故意那么做的吧，好让我们无法追击。」

「嗯。不过，话说回来，这招用得还真够果断。」

示巴恨恨地啐道。

其实他不知道，这是勇斗与《雷》交战时伪装撤退的应用版。

使出这招，就能大幅扰乱敌军。

迁移到新天地时，非带走不可的，是人民与粮食。

金银财宝虽然是贵重物品，但并非求生时的必要物资。

既然在移民时的优先顺序低，还不如将其做最有效的利用。

假如这些东西能为人民争取更多逃难的时间，可以说是非常便宜的代价。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些真的全是贵重物品。

然而，主政者却如此果断地将其全部舍弃。

实在不是能轻易办到的事。

尽管对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很差，但是只要有一定程度的对应时间，以及合理的原因，就做得出令所有人惊奇的大胆策略。

导入诺福克农法时，也是如此。

这正是名为黎芮儿的女孩，身为政治家时最非凡的部分。

「《炎》军已经开始进攻了！再过不久，就会抵达格拉兹海姆。」

几乎在同一时刻，勇斗站在神都格拉兹海姆的中央广场上，对人民说话。

站在他身旁的，是《剑》族宗主法古拉培尔。

身为拥有号称王之符文《宣战的号角》的英灵战士──法古拉培尔，能使用把声音传到远方的秘法《扩音》。

在对群众演说时，是相当贵重的人才。

「敌兵的总数，有二十万人！」

这话一传开，广场上立刻出现鼓噪。

每个人的脸上全带著恐惧与不安。

这也是当然的。

在攸格多拉西尔，拥有一万兵力的氏族，不到十个。

就连这座全攸格多拉西尔最大的都市──神都，人口也才十万。

可是敌军却有神都人口的两倍之多。

实在太骇人听闻了。

（其实是十万人才对。）

勇斗在心里吐舌头做鬼脸，自言自语道。

想驱使人们做事时，虚张声势是很重要的。

「各位也知道，他们有多强、多可怕。上次出动五万士兵攻打神都时，我就已经一筹莫展地被打败过了。」

勇斗的声音中带著苦涩。

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心话。

当时，完全被信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懊悔与无力感，以及失去老将斯卡维兹的绝望，如今仍历历在目。

「然而这次的兵力有上次的四倍之多！虽然很遗憾，但是我已经束手无策了。」

鼓噪声瞬间又大了好几倍。

勇斗早就命令约尔根与法古拉培尔，向人民散布逃难的想法了。

也得到一定程度的效果。

但是，由他们劝说，与神帝勇斗亲口说出这些话，份量完全不同。

「上次是因为对方兵粮不足才撤退的。这次不太可能有同样幸运的情况发生。因此，格拉兹海姆将会被那个第六天魔王毁灭。」

勇斗故意挑选了最可怕的说法。

必须煽动民众的恐惧与不安才行。

虽然良心有点痛，可是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炎》族宗主织田信长是残忍无情的男人。有座名为延历的神殿，只因为不听他的命令，他就把神官与住在附近的老弱妇孺全部屠杀殆尽。」

勇斗说的，是火烧比数山的故事。

根据近年来的研究，信长其实没有放火烧山也没有屠杀人民，但是那部分现在不重要。

「还有，在名为长岛的地方，织田信长将两万名男女关在城里，放火把那些人全数烧死。」

这段说的是长岛一向一揆的事件。

虽然信长的做法相当惨无人道，不过他也有他的理由。

尽管看起来冷酷无情，但信长对亲人是很好的。

在这场战斗中，信长失去了以弟弟织田信与为首的许多亲人。

不难想像，珍惜家人的他，有多么痛恨敌人。

「除此之外，织田信长还做过许多令人发指的事。各位之中应该有不少人听说过吧。」

其实，那些谣言也是勇斗主动散布的。

虽然是所谓的自导自演，不过效果绝佳。

看在勇斗眼中，民众脸上的恐惧比刚才更浓烈了。

「假如他们侵入神都，肯定会大肆烧杀掳掠。女人会被强奸，小孩会被卖掉，格拉兹海姆将会化为地狱！」

勇斗一面大声演说，一面在心里自嘲。

这些话，全是他胡乱捏造的。

信长在征服重要据点时，会严格禁止士兵骚扰人民。

一方面当然是基于战略角度，为日后做打算。另一方面，尽管信长对部下很严格，但对百姓很仁慈。

把那样的信长，丑化成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老实说，实在很没意思。

但是，勇斗不得不这么做。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我不想让自己的人民遭遇到那样的事。虽然拋弃出生、成长的家园会很舍不得，但是拜托，请大家早点逃出这座城市吧！」

勇斗真心诚意地，以恳求般的心情说道。

鼓噪声瞬间消失了，四下鸦雀无声。但是下一瞬间，整座广场再次鼓噪起来。

民众们不满地高声抱怨：

「要我们逃去哪里啊！？」

「要我们像蛮族一样在山里打猎过活吗！？」

「那和叫我们饿死在路边有什么两样！」

这些话，转眼间在人群之中扩散开来。

陷入恐慌状态。

如此一来，就无法控制群众了。

「大家不要慌！我已经准备好迁移的地点，也有充足的粮食！而且会派军队沿路保护！」

勇斗连忙补充叫道，但是他的话，已经传不进格拉兹海姆人民的心中。

神都人们的反应，与《狼》、《角》的人民不同。

后两个氏族，在勇斗治理之下，生活水准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因此相当信任勇斗，与被勇斗任命代管当地的黎芮儿。

既然勇斗和黎芮儿说有危险，就应该真的非常危险吧。所以也只能离开家园了。

但是格拉兹海姆的人民不同。

他们不曾在勇斗的治理之下得过什么好处。

甚至──

「是你行事不仁，才会遭到天谴吧！」

「有道理！上次的大地震也是你来之后才发生的！自从你来这里之后，就完全没发生过好事！」

「没错没错！会出现这么多坏事，都是你害的！」

纷纷把矛头对准勇斗本身。

平常的话，他们当然不敢对高高在上的神帝如此出言不逊，但是现在人多，就算说了，也查不出是谁讲的。

这种群众心理，使他们的胆子变大了。

「大家听我说！」

尽管勇斗喊得声嘶力竭，但是就连《扩音》的秘法，也被群众的怒吼声盖过。

被吞没了。

不安、愤怒，如滚雪球般愈滚愈大。

正当情况即将演变成暴动时……

「啦啦啦～～♪啦啦啦～～♪」

轻柔的歌声，缓缓地响遍整个广场。

光是聆听，心中的不安与焦虑就逐渐淡化、消失。

勇斗记得这首歌。是《安宁》的咒歌。

群众的表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彷佛在怀念什么似地。

「莉法大人！」

「是莉法大人！」

「噢！莉法大人！请您引导我们！」

人们高举双手，朝现身的少女大声欢呼。

那张脸、那雪一般的白发，看起来就像神圣阿斯嘉特帝国前任神帝希格德莉法。

但，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能以假发改变发色，但是仔细看的话，眼瞳是黑色的。

前任神帝希格德莉法，在先前的震灾中，以宛如天神下凡的美声安抚人心，受到格拉兹海姆市民狂热拥戴。

虽然说利用死者是种冒渎，但是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请外表与莉法如出一辙的美月变装。

为了说服人民，为了推人民最后一把。

「格拉兹海姆的人民啊！大家听好了！」

「咦！？」

她一开口，勇斗就怔住了。

那声音，不是勇斗熟悉的美月的声音。

不，音质是一样的。

但是话声中带著明确的威仪与庄严。

因此，效果非常惊人。

原本嘈杂的广场，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为了听清楚希格德莉法的声音，闭上嘴巴。

勇斗再一次感受到，莉法在格拉兹海姆多有人气。

「你们在慌乱什么？婚礼时，妾身不是说过了，攸格多拉西尔将会面临前所未有的重大危机。而这位勇斗阁下，是天神派来拯救大家的使者。」

清脆的声音，传遍整座广场。

（插图016）

不听勇斗说话的那些人，如今连连点头。

表面上的理由是，莉法因为生产与产后调养得不是很理想，所以最近半年来，一直没有出现在人民面前。尽管如此，人民还是完全相信著在苦难时拯救了自己的莉法。

「很高兴大家仍然这么爱戴妾身。既然如此，也请相信妾身所相信的、把国家托付出去的这男人！拜托大家了！」

说完，她深深低头鞠躬。

群众们开始紧张起来。

对人民来说，神帝是相当于神明的，是不可冒犯的存在。

如今，神帝居然对自己这些平民低头。

简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莉、莉法大人！请您把头抬起来。」

「我们会相信您的！」

「既然您这么说，我们一定会听从。」

风向，一下子变了。

走入人群中，为人民拚命唱歌的少女的意念，推动了民心。

勇斗忍不住热泪盈眶。

莉法的努力、真心、献身燃烧自我，确实地在民众心中扎了根。

她生前所做的一切，完全没有白费。

这令勇斗无比开心。

「你在哭什么？妾身都特地出场帮你打好基础了，你还是快点完成自己的工作吧。真是会找人麻烦的夫婿啊。」

「……啊？」

「才怪～如果是莉法，一定会这么说吧。」

美月调皮地对勇斗眨了眨眼。

声音和表情，变回了勇斗熟悉的青梅竹马的模样。

可是，刚才的演说，以及对勇斗说的话，全都像莉法亲口说的。

「好了好了，加油吧。」

「哦、嗯。」

背部被美月用力一拍，勇斗跄踉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抬起头，眼前充满了市民的脸。

直到刚才为止，他们脸上对勇斗的怀疑，完全消失无踪了。

的确，都打好这种基础了，假如在这里发呆，就不是男人了。

「呼──总算完成莉法托付的大工作了。」

勇斗坐在离广场有段距离的马车中，长长吁了一口气。

推动原本静止的东西，需要相当大的能量。

但是，一旦动了，就会出现惯性，会开始自己转动。

人心也一样。

麻烦的是到推动为止的过程。

移民海外，是勇斗一年多来的夙愿。但是这个格拉兹海姆人口不但多，勇斗的统治期间又短，可以料到处理起来一定很棘手。

勇斗原本以为这里的人民一定最难说服，一直为此烦恼，没想到进行起来比想像中的简单多了。

当然会因此放心了。

「谢啦，美月。你演得真是有够像。老实说，我被吓得心脏差点忘了跳动呢。」

勇斗不住口地赞美著坐在自己对面的妻子。

美月与莉法，外表虽然相似，但是个性截然不同。

连气质也不一样。

但方才的美月，简直就像是莉法。

「呵呵，因为我请法古拉培尔陪我练习了好几个月嘛。」

「不，根本不需要我，您比我更瞭解莉法大人。」

法古拉培尔的表情很复杂。

虽然说最爱的妹妹交了那么亲密的好朋友，她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但是，有人比她更熟悉莉法，又让她觉得很别扭。

「才没有那种事呢！虽然说我们很像，但是毕竟身体不同，而且知道以前的我的人，只有法古拉培尔哦。」

「什么？以前的我？」

「啊！我是在说莉法啦。我太入戏了。」

「哦哦，原来如此。」

听说演员中，有不少人会把自己和扮演的角色混淆在一起。

也就是太入戏，或是被角色附身。

没想到美月居然有这种才能。连从小一起长大的勇斗都不知道。

「你真的帮了我大忙哦。光靠我，绝对没办法说服市民。」

「呵呵，在背后支持丈夫，是太太的工作哦。」

「嗯，我真的有个好太太呢。」

勇斗打从心底这么想。

不只美月。

虽然在正宫面前不好说出口，不过如果没有莉法、菲丽希亚、吉可露妮、黎芮儿，以及茵格莉特的话，自己八成早就被压垮，没办法坐在这里了。

所以，自己也该回应她们，在这里撑住才行。

这是身为男人的矜持。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你先带著孩子们到乌特迦吧。」

「……小勇，你要留在这里吗？」

「直到亚尔夫海姆的人民离开约顿海姆为止啦。」

勇斗苦笑著耸肩。

他也曾想过翻越索列姆海姆山脉，从米德加尔特地区前往约顿海姆，但是米德加尔特的气候很不稳定。

而且那儿又有《豹》的残存势力，以及《云》之类的游牧民族，很有可能被他们攻击。

如此一来，就只能经过阿斯嘉特地区了。

就算是为了这件事，也必须把敌军挡在格拉兹海姆。

「没问题吗？对手是那个织田信长哦！」

美月不安地问道。

她也是日本人。

虽然美月对信长的认识和一般日本人差不多，不过她也模糊知道，这个能在短期间内终结持续百年战乱的，名为织田信长的男人有多可怕。

而且，勇斗还在上一战中输了。

会担心也是当然的。

「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与他为敌。那个大叔真的很难搞。」

勇斗自认，自己是全攸格多拉西尔中，最瞭解织田信长的人。

因为，为了在攸格多拉西尔求生存，勇斗拚命学习与信长有关的事。信长的人生、信长的思考、信长的价值观……一切事情。

对勇斗来说，信长就像老师一样。

而实际见面后，勇斗更加体会到真正的信长有多强大。

完全没有能赢得过他的感觉。

对他下意识地感到畏惧，似乎也与上次的败北有关。

在开战之前，就被对手的气势吞没了。

「唔，总是会有办法的。虽然那个大叔很像怪物，不过我已经看出他的弱点了。」

「弱点？」

「嗯。唯一，而且最大的弱点。」

勇斗说著，从怀中拿出某样物品。

是面古老的手镜。

美月不解地歪著头。

「这就是弱点？」

「当然不是这东西本身。」

勇斗看著镜面，意味深长地笑道。

镜面模糊，映照不出任何东西。

尽管如此，勇斗似乎仍然从其中看出了什么。

「哦，津利成了空城，是吗？」

听到西方传来的消息，信长瞪大眼睛。

就算是他，也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

但是他马上回想起在席图克时的对话。

「哼，看来，他是真心想带著居民离开这攸格多拉西尔呢。」

「根据探子回报，格拉兹海姆的居民也开始撤离了。」

「呵！是吗？」

兰的话，使信长愉快地笑了。

信长本身，是很罕见地会经常迁移居城，不只家臣，连城中的居民都一起带走的战国大名。

之所以那么做，是为了切断武士与当地势力之间的联系，以方便指挥。不过也因此，他非常清楚那有多累人。

「而且还一次动员这么多人。」

对于成功的人，信长从不吝于赞美。

就算对方是敌人，也一样。

不，正因为是敌人，所以不能小看对方。

「唔，不理他们的话，我们就能不战而得到格拉兹海姆了，大人意下如何？」

兰确认性地问道。

很像身为合理主义者、厌恶一切不必要浪费的男人会说的话。

《炎》军总数十万。

就算开战，也毫无疑问能获胜。

但是，能不战而胜的话，当然最好不过了。

明白兰的言下之意，信长狞笑起来。

「当然是，打垮他们。」

「唉，说得也是。」

兰以疲劳似的、看开似的表情叹道。

他长年跟随著信长。

早就知道信长会怎么回答了。

「光是把敌人不要的东西捡起来，做出那么丢脸事的人，怎么能自称为天下霸主！想要的东西，就要靠实力夺取。这才是老身！」

信长握紧拳头，喝斥道。

霸气与斗志倏然从他身上喷发。

自从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之后，一直算是稳重的他，因强敌的出现，露出激烈的本性。

第十七卷 INTERLUDE

《钢》的族都津利。

高耸于都市中央的宫殿，就大国来说相当朴素。

虽然说成为族都才一年左右，但就算扣掉这点，看起来还是相当寒酸。这是库加的诚实感想。

「原来如此。果然是计画性的吗？」

库加自言自语著，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栋砖造建筑。

站在门口的守卫一见到库加，就为他推开大门。

房间里，有十几个人。

「住得还舒服吗？」

库加问道。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翻身坐起。

男人似乎刚睡醒，表情相当不愉快。

不过，他不愉快的原因应该不只这样。

「哼，有这玩意儿的话，住起来舒不舒服有什么差别吗？」

拉斯穆司当当地敲著将自己与库加隔开的铁栏杆，哼道。

没错，这里是监牢。

牢里的人，全是从加契纳城砦俘虏来的。

「没能死成，真是太悲惨了。我明明说了大话，却变得这么丢人现眼。这下子，真是没脸见公主啊。」

「那还真是遗憾。不过只要活著，就会有好事。大概吧。」

「哼。」

虽然库加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但拉斯穆司并不领情。

只见他横眉竖眼地瞪著库加。

被彻底讨厌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总之，要请你们暂时在这儿忍耐一阵子。有点狭窄就是了。」

库加笑道。

攻打加契纳城砦时，他犯了很严重的失误。

很有可能被究责撤职。

假如因此被示巴投以怜悯的眼神，他会受不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功抵过，防止那种事发生。

就算不择手段也无所谓。

这些人，正是库加重要的棋子。

to be continued

第十七卷 后记

虽然有点迟，不过还是要说新年快乐。

好久不见，让各位久等了。我是鹰山诚一。

今年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去年是动画开播的，波澜万丈的一年。（编注：以下所指皆为日本出版情形。）

虽然碰到很多事，但是对我来说是很好的经验。

我会更加努力，让作品有再次动画化的机会。

这集是吉可露妮的故事。本集中，将会揭晓她的某件往事！

并非事后追加的设定。在企画当初，就有这个设定了，可惜一直没机会用到。幸好可以在本集中发挥出好的效果。

责编U大人。

二○一八年真是受您照顾了。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为本作绘制插画的ゆきさん老师。

感谢您帮忙绘制动画方面的插画，辛苦您了。希望还有机会一起小酌。

动画制作组的各位。

真的真的是辛苦大家了。如此温暖又愉快的工作现场，是我一生的回忆。

假如有机会，希望能再与大家一起共事。

最后，是各位读者大人。

虽然动画已经播放完毕，但是小说正进入最后的高潮。

希望大家能与本作一起走到最后。

那么，希望下集能与各位再会。

鹰山诚一

第十七卷 插图

第十八卷 PROLOGUE

天正十年六月二日。

信长在察觉到空气中的那片腾腾杀气之后，猛地张开了眼。

这份杀气，并不是由一两个人所释放出来的。

人数大概有数千，不，说不定有一万。

信长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本能寺，和敌人的势力范围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一段距离。

这也就意味着，这片杀气，不可能是敌人的军队所释放出来的。

“有人谋反吗！到底是那个家伙！？”

信长厉声呵斥道，话音未落，一名家童便立刻赶了过来。

那是一位十分俊美的少年。

其名为森成利。

信长一直用他的乳名“兰”来称呼他。

他是信长的肱骨之臣森可成的遗孤，脑子十分灵活，所以信长最近一直都十分照顾他。

“是。从军旗来看，应该是明智惟任日向守的军队！”

“是那个家伙吗！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听到属下的回答后，信长就已经认清了事实，自己的命运将要于此结束。

敌人的人数超过一万，而与之相对的，自己手下的兵将撑死也就一百人。

虽然信长以少胜多过好几次，但在这种令人绝望的兵力差面前，而且还是在被包围的状况下，信长也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样一来，那就应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但这个本能寺并不是信长的居城，而只是一个用来暂时逗留的场所而已。

也就是说，并没有暗道之类的东西。

现在可能只能想办法强行突破这个包围网，然后再逃之夭夭了。但明智惟任日向守光秀这个男人是信长在织田家五大将军之中最为赞赏的一个男人。

外交、政治、军事，无论在哪个方面他都能处理得十分完美，甚至可以说处理得比完美还要完美，不管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漏洞。

虽然信长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打算，但光秀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

无论怎样他都要取得信长的首级吧。

不得不说，能够逃出生天的可能性极其的低。

“切，因为处于领地之中所以太疏忽大意了啊。”

信长一边拿起竖放着的弓和枪，一边咋舌道。

如今天下的整个趋势已经确定了，自己便不把其他人当一回事儿，想着如今肯定不会有人再来反抗自己了吧，然而结果却是这副狼狈样。

“我也年老昏聩了啊。”

信长的脸上不知不觉地浮现出了自嘲的笑容。

如果是年轻时候的自己，那个一直提防暗杀的自己，肯定能够在敌人军队聚集起来之前察觉到这一切，并迅速逃走。

真是不想变老啊。

“我信长可不会被你们这些杂兵给干掉！”

信长这样大叫着，然后弓箭便如暴雨一般连续不断从楼梯平台那飞出。

信长平日之间一直没有懈怠武艺的锻炼。

那些箭不断地向朝信长袭来的足轻们飞去，并不断地将他们的身体给射穿。

但是，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在射杀掉一个人的同时，便会有数十倍的士兵瞄准大将的首级逼近过来。

“退下九郎！”

终于，足轻们来到了信长的面前。信长立刻丢掉手中的弓箭，拿起长枪，将手已经抓到栅栏的足轻们击落。

即便如此敌人还是逼近过来，信长便将他们砍倒。

扫砍。

痛打。

但是，寡不敌众。

每战斗一次信长就会消耗一定的体力。

刀伤也在增加。

砰！

伴随着突如其来的枪声，信长的右臂被击穿了。

“唔！”

在剧烈的疼痛和冲击下，哪怕强如信长也只能把长枪给丢下。

足轻瞄准信长，伸出长枪，想要对信长进行追击，

“主公！”

兰丸的长枪将敌人的长枪给打飞。

这勉强让敌人的攻击偏离了原本的方向，使敌人的这一击没有击中信长。

正可谓是千钧一发。

“这个地方已经守不住了。兰，我们撤退。”

“是！”

答话的兰，整个人身上早就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全身上下一片通红。

尽管如此他的步伐还是十分稳定，一边逃一边将追击过来的敌人一个接一个地给干掉。

“哈哈，你这枪法可真不错，都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

明明现在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了，但信长却因为兰那高超的枪法而绽放出了笑容。

兰丸的父亲，森可成是拥有“攻之三左”这一称号的十文字枪达人，兰丸不愧是他的儿子，武勇不下其父。

“能够得到主公您的夸奖，属下真是荣幸之至。可是，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

“嗯。现在这个情况，真的很严峻啊。”

信长非常不愉快地说到。

如今整个局面正一个劲儿地不断恶化，想要打开当前局面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信长他也早就负了伤，整个人无法自如地行动。

正可谓是万事休矣。

“事已至此无可奈何！”

这样说完，信长便十分痛快地将身边的两团篝火给踢倒了。

火焰立刻蔓延到地板上，开始在夜晚的黑暗中煌煌地摇曳起来。

“主，主公！？”

“哼。我可不想把我的脑袋送给那个金桔头！”

将内心中的不爽宣泄完后，信长就离开了这个地方，进了身边的另一间屋子。

兰丸也跟着信长进了那间屋子，没一会儿火焰就形成了一堵墙，堵住了那间屋子的入口。

这样一来，可以稍微争取到一些时间了吧。

“呼，终于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信长立刻咚地一声当场坐下。

信长都快知名（五十岁）了，所以像这种激烈的战斗他的身体还是吃不消的。

“这就是…因果报应吗。像火一般进行侵略，将一切都给烧毁，对于这样的我来说，这样的死法说不定很适合我啊。”

信长凝望虚空，轻声嘟囔了一句。

即便是信长这样的野心家，事已至此也只能断念死心了。

“真是可惜啊。我还差一步就能一统天下了，但是真没想到竟然会被自己的部下给钻了空子。”

武田、上杉、北条、毛利、本愿寺…如果被这些强敌给击败的话，虽然会感到十分懊悔，但自己也能够接受。

虽然自己无比清楚背叛是这个战国之世的常事，但在经历了这种冷不防的背叛之后，那寄宿在自己身体之内的野心之火还是会止不住地熊熊燃烧啊。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我那跨越了三十年的宏愿就要实现了啊！”

既然生而为男，那么就要夺取天下，在成人仪式的时候我这样发誓过。

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我不管不顾地穿梭在这战国之世，只为实现这一宿愿。

自己抢在他人之前，事前做好了夺取天下的准备工作。

所谓的“到嘴的肉被抢了”，就是指这种事吧。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这天下是我的。是我的天下。我不会将这个天下交给金桔头，也不会交给我的儿子，我是不会交给任何人！我才是天下的霸主！”

在信长如同发疯一般地咒骂出这些充满怨仇的话语后，就在这时。

突然，屋子角落里的一面铜镜开始放射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等信长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一个陌生的大地之上了。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这片大地的语言和习惯，但这些事都无所谓了。

他跨越过好几次逆境。

而这也只是其中一次，仅此而已。

所以，要做的事还是一样。

儿时的誓言没有丝毫的动摇。

只要一味地朝着目标前进便可。

我要再一次，得到天下。

在这片，名为攸格多拉西尔的大地上。

第十八卷 ACT1

“美月，孩子们就交给你照顾了。”

勇斗努力做出一副乐观的样子，对着乘进马车的妻子这样说到。

勇斗接下来必须要去制止信长所率领的“炎”军继续进军。

敌人的兵力超过十万这件事，想必美月也早就知道了。

正因如此，哪怕只是虚张声势，勇斗也努力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不让美月担心。

“嗯，小勇你也要小心啊。总之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虽然要出门的是你才对。”

勇斗像是在恶作剧一样，笑着插嘴打趣道。

美月她们将要和百姓们一起离开神都，前往“绢”族族都乌特嘉尔萨。

虽然她在战斗中并帮不上什么忙，但她也有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需要扮演，那就是先帝西谷鲁朵莉法的影武者。

虽然现在，百姓们姑且是接受了离开神都这一提案，但他们可能会在离开神都前往“绢”族族都的途中改变想法，并患上怀乡病——这种可能性绝对不低。

而那种时候，就需要在百姓之中拥有巨大人气的莉法出来拯救世界了。

“真是的！我是真的很担心你，你不要拿这种正经事开玩笑！我是指回到我们的身边！”

美月的脸蛋像气球一般鼓了起来。

明明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但她一生气脸就会像气球一样鼓起来这一点却丝毫没有改变。

而勇斗之所以会无意地使这种轻浮的坏心眼，就是为了见到她的这个样子。

离奔赴战场之时越近，他就越想这样做。

这是因为，这对他来说就是所谓“日常”吧。

“嗯，我肯定会回来的。我可是非常清楚被别人丢下是一件多么难受的事啊。”

自己的亲生母亲，莉法以及斯卡比兹，这些亲近的人们接二连三地逝去，这对勇斗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们，以及那些并非形式上的，而是真心与自己缔结了誓杯契约的家人们，尝到那种滋味。

“嗯，一定要回来啊！”

“嗯，我向你保证。”

“嗯。”

美月轻轻地将手从马车的窗口伸了出来，并竖起小拇指。

勇斗也点了点头，用自己的小拇指缠住了美月的小拇指。

“勾手指，骗人的人要吞一千根针，切掉…”

美月配合着歌曲的节奏挥着手，但却在唱最后一句的时候突然语塞了。

她的双眼中满含泪水。

她是因为担心勇斗，而不想离开吧。

勇斗也是一样。

“既然已经定下约定了，那我就肯定会遵守的。我有违背约定过吗？”

勇斗一边这说着，一边用力地用小拇指缠住美月的小拇指。

“违背过好几次。”

“啊，诶！？”

所得到的回答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同，勇斗显得有点不安。

自己一直都有好好遵守与美月之间的约定，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你经常会迟到。还会突然联系不到你。那些时候我都担心死了。”

“不是，那，那是因为…”

意识到形势的不利之后，勇斗开始语无伦次了。

身为宗主，很多时候，他都身不由己。

在危急的时候，没有告诉美月就直接前往战场，也发生过这样的事。

在攸格多拉西尔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身为一位等待丈夫回来的妻子，美月肯定会相当担心勇斗。

“嗯，不过，真正重要的那个约定，你真的牢牢地遵守了呢。你真的好好地、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呢。”

美月用的是过去式，勇斗被传送到攸格多拉西尔后，经历千辛万苦，最终回到了日本——她是在说这件事吧。

“所以，这次我也相信小勇。…所以，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哦？”

“嗯。”

这一次，勇斗也没有去开玩笑，而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美月好像是终于做出了决断，收回了她的小拇指。

但她整个人看上去也还是十分不安。

“没事的，美月姐姐大人。我好歹也是英灵战士。一旦有什么情况，我就会抱着兄长大人逃之夭夭的。”

“你别抱我。我自己能跑。”

艾菲利亚拍打着自己那丰满的胸部承诺道，但勇斗却十分不愿意地皱起了眉头。

一想到女性背着自己四处乱跑的情景，勇斗就十分难为情。

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也已经有四年了，他每一天都没有偷懒，有好好地在进行锻炼。他对他自己的体力还是挺有自信的，虽然终究是比不上英灵战士，但至少比普通士兵要强。

“嗯，真的，真的拜托你了，艾菲利亚。”

“是，包在我身上。”

美月紧紧地握住艾菲利亚的手再次叮嘱道，而艾菲利亚也露出了毅然决然的表情，重重点了点头。

幸运的是，她们二人好像并没有听到勇斗那愚蠢的吐槽。

“咳咳，父亲大人，宗主夫人，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伴随着一声故意的咳嗽，“钢”族少主助理兼“狼”族宗主，约鲁庚一脸抱歉地朝二人这样说到。

他之前一直代替勇斗保卫着神都，不过现在勇斗已经回来了，他的这一任务也就算完成了，而这次勇斗任命他为移民团的总指挥。

勇斗认为擅长物资管理和掌握人心的约鲁庚应该非常适合担任这一职务，所以才特意从众人当中特别将他挑选出来加以任用。

“嗯，是啊。抱歉。”

移民团的人基本上都已经出发了。

要是一直见不到先帝的神轿，百姓们也会感到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被欺骗了。

“那，再见了，美月。”

“嗯，再见，小勇。”

“艾菲，再见。美月和孩子们就拜托你照顾了。”

“是，请您放心地交给我吧。”

以侍女身份坐在马车中的艾菲利亚也十分恭敬地点了点头。

距离勇斗在伊尔隆布兹的奴隶市场上买下她已经过了两年，而且她还处于成长期，所以个子和身高都长了不少，长得也是越来越漂亮了，俨然已成为了一个美少女。

和她的外表正相反，她也是一个十分可靠的姑娘，可能是因为她遭遇过各种各样的事吧。

她和美月关系很好，所以让她来做美月的侍女，勇斗也很放心。

“好，那就出发吧。”

勇斗一朝车夫这样说到，车夫手上拿着的鞭子便立刻发出了低鸣声，马车也随之跑了起来。

勇斗目送着不断远去的马车，在马车已经消失不见的时候，他竖起小拇指嘟囔了起来。

“无论何时，你都是我的归处。因为我想回到你那儿去，所以我才能一直努力到现在。迄今为止都是这样，而这次，也会是这样。”

不难想象，接下来肯定会有接连不断的痛苦与灾难在等着我。

尽管如此，只要有这份约定，我就一定能够忍受过去。

?

“不过，对方军队的数量竟然有十万之多，这可真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啊。”

目送了美月之后，勇斗回到了巴拉斯加露布宫的私人办公室，埋头思索起来。

“炎”到底是从哪里召集了那么多的兵力和武器，又是从哪里收集了足够供养那么多人的粮食，虽然这样的问题一直缠绕在勇斗的脑海中，但就算去否定这个事实也没用。

事实，就是事实。

只能以事实为前提，事先制定好对策。

“真烦人，我这边最多也就三万人啊。”

只要对民众进行征兵，那么至少在数量上能够拥有和“炎”军同等数量的士兵，但勇斗却刻意不这样做。

“钢”军基本上是由被“兵农分离”的职业军人所组成的。

就算在吞并其他氏族之后，将其他氏族的士兵编入“钢”军的时候，“钢”也会更重视有战争经验的人和志愿兵，会采用这些人，让他们成为职业军人。

“钢”之所以会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不想强迫农民们去战斗…”这种多愁善感的原因，单纯是因为“钢”军拥有大量超高水平的战术和武器。

要是每当战争结束便让农民们重新务农，那么情报和兵器就容易被泄露出去。

“钢”之所以不向农民征兵，一是为了防止情报和兵器的泄露，二是因为由职业军人所构成的士兵拥有更强的战斗力和机动能力，以及组织力。

确实，战争基本上就是靠数量来打赢的，这一点并没有问题，但迄今为止，勇斗已经用现代知识颠覆过好几次战力差。

迄今为止勇斗已经实行了很多乱来的计策，并且根据使用这些计策后得到的经验显示，比起数量众多，但反应很迟钝，而且还容易做出一些预料之外的事的民兵，还是能够对自己下达的指示作出正确反应的职业士兵更好用，更适合自己。

事到如今就算把和门外汉一样的士兵不加训练地就那么编入军队之中，也反而只会引起混乱，说不定还会将“钢”军最大的优势给葬送掉。

“虽然对方好像和我正相反，不惜舍弃那份优势都要募集士兵，呢。”

那十万士兵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全是被“兵农分离”的职业军人吧。

这一点，从“炎”在“枪”族族都米米鲁那只是召集军队而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这件事上也能看个一清二楚。

“炎”大概是只让这些拼凑的士兵认真学习军队纪律，认真训练，想让他们能够在某种程度上像一个正规“军队”进行战斗吧。

潜入米米鲁的“风之妖精团”间谍也发来了这样的报告。

“虽然上一次的兵力差也是压倒性的，不过这次可是三倍多啊，这兵力差可实在是太严峻了。”

“要是对方各方面还是攸格多拉西尔原来的水准，那么倒还能想想办法解决呢。”

听到愁眉苦脸的副官菲利希亚所说的话语后，勇斗也苦笑起来。

可是，在信长的管理下，虽然并没有“钢”那么发达先进，但“炎”也拥有着领先当前时代数千年的技术。

铁、铠甲、军制、战术、农业技术都的如此。

尤其是在军事层面，在才能和经验上，自己与信长是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的，这一点勇斗是有自知之明的。

在这样的兵力差面前，勇斗可没天真到觉得自己能够战胜那个战国时代的霸王。

“果然只能和上一次一样，坚守城池了吗，也是啊。”

如果在外面拼劲全力也无法战胜对方，那么就只能窝在城寨中坚守城池了。

从现在开始算，距离从阿鲁布黑姆那过来的百姓穿过神都，再抵达“绢”族族都乌特嘉尔萨，大概需要两个多月。

防守住“炎”族两个多月的进攻，倒也不是不可能吧。

“您是指之前您所提到的那个地方吗？”

菲利希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此说到。

在神都会战战败之后的三个月，虽然勇斗他自己是一直在东征，而且也再没回过神都，但他并非没有制定任何对策。

不如说正是因为他十分清楚信长是一个多么恐怖的人，所以他才让肩负神都防卫这一使命的约鲁庚建造了某样东西。

勇斗的脸上浮现出了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

“虽然我也还没见过实物，但听约鲁庚说，他可是建了一个十分了不得的东西啊。嘿嘿，要是见到了那玩意儿，哪怕是织田信长也会不知所措吧。”

?

“什么啊，我都没必要过来啊。”

吉可露妮眺望着街道上那向东延伸出来的百姓队伍，十分扫兴地嘟囔道。

这里是诺尔通，是“豹”族的族都，而吉可露妮是“豹”族名义上的宗主。

话虽如此，但今天是吉可露妮第一次来这。

“父亲大人他啊，是这样对我说的，只有你能够说服民众去移民，所以我才会鼓足劲头过来的啊。”

吉可露妮不禁苦笑了起来。

虽然吉可露妮本人并没有什么实感，但其实身为“最强银狼”的她，拥有仅次于勇斗的名声和人望。

勇斗就是想让她利用这一点去设法说服民众，让民众同意移民，所以才会派她来这儿。

勇斗也和她说了这是一个最为重要的任务，所以虽然她自己嘴非常笨，没有口才，但在来这儿的路上她还是拼命地思考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说服民众，而最终等待她的却是民众已经在准备移民了这一结果，这使她大失所望。

“真有你的啊，贝姆布鲁。干的不错。”

“哈哈，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哦。”

吉可露妮朝站在自己身旁的亲卫骑兵团副团长投以称赞的言语，而他却苦笑着耸了耸肩。

贝姆布鲁是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在全是精英的亲卫骑兵团中有他这样一个人，其实违和感还是挺强的。事实上，他的实力也很一般。不过，在他是副团长这件事上，骑士团中没有一个人有意见。

既然军队是一个由人组成的集团，那么也就会有运营管理这种东西。

在吉可露妮那全是武斗派的手下之中，贝姆布鲁几乎是唯一的头脑派。打仗的时候筹集兵粮并进行管理，平时则公正地分配任务，要是没有他在的话，毫无疑问亲卫骑兵团是无法像现在这样顺畅地运转，也无法成为一支精锐之师吧。

他就是类似于无名英雄一般的存在，同时他也是吉可露妮最信任的部下之一。

“我只是稍微煽动了他们一下，说什么‘炎’族就要过来了，我们现在已经陷入了危机，然后他们就乖乖地去准备移民了。因为游牧氏族曾经给予了这儿的老百姓好几次沉痛的打击啊。他们能够如此干脆地同意移民，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这件事吧。”

“原来如此。‘豹’族人民曾切身体会过来自外来侵略者的暴行吗。”

吉可露妮点点头表示赞同。

这座城市曾受到“豹”族无情的掠夺，这之后城市里的老百姓们还被游牧氏族的人们当奴隶来对待。

那之后，“钢”族侵略过来的时候，他们的农田又因为“豹”的焦土作战而被悉数烧毁，使他们的日常生活也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在“钢”之“包围网”的时候还被北部的游牧氏族再次入侵，又蒙受了不小的损失。

外敌的掠夺与暴行，对“豹”族人民来说，仍然是一个历历在目的“现实”吧，一个能够让他们清晰地回忆起当时那地狱一般的场景的“现实”。

“不过，因为我们‘钢’，那什么，就像是他们的救世主吧，将他们从游牧氏族的暴政中解放出来。所以他们自然会乖乖地听我们的话啦。”

吉可露妮的义妹菲鲁迪格鲁多一边用食指揉着鼻子与嘴巴之间的部分，一边自信满满地说到。

她是拥有符文“狂狼”的英灵战士，虽然外表看上去十分年幼，但在整个亲卫骑兵团中，其武勇也仅仅次于吉可露妮而已。

虽然她已经与勇斗缔结了誓杯契约成为了勇斗的直属部下，但由于现在是紧急情况，所以勇斗还没有让她正式成为自己的直属部下，而是让她暂时继续待在亲卫骑兵团里。

“是这么一回事吗。真是一个令人开心的失算啊。说真的，我已经做好会有一个大难题出现在我眼前的心里准备了。”

吉可露妮十分放松地笑了起来。

虽然她很擅长去大声激励手下的士兵，但老百姓和士兵可不一样。

勇斗说因为你是吉可露妮，所以我才会把这件事交给你，所以吉可露妮一直非常不安，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办好这件事。

而老百姓们早就已经开始移动了，说实在的这真是谢天谢地。

“嗯，露姐，你果然稍微变了一些儿呢。”

菲鲁迪格鲁多一边抬头看着吉可露妮的脸，一边十分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嗯？”

“就是，该说是表情变丰富了吗。露姐你以前一直给人一种对一切事物都毫不在意的感觉。”

“嗯？说起来在分别的时候，菲利希亚也说了同样的话呢。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

吉可露妮一边吧嗒吧嗒地摸着自己的脸一边回复道。

“露姐你变了很多哦。我现在都能看出你的情绪了。以前我可是完全看不出啊。”

“能看出，吗。这可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啊。”

吉可露妮将手放在嘴边，这样嘟囔道，整张脸十分严肃。

“诶？是这样吗？”

菲鲁迪格鲁多完全不知道吉可露妮话语中的意思，疑惑得直眨眼睛。

竟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真是可悲。

不过，回想了一下，她确实有这样一个缺点。

“你可以试着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被敌人看穿自己内心中的想法试试。在双方实力差不多的战斗中，你内心中的想法有没有被对方看破，将会决定你的生死。其实，在和你战斗的时候，我基本上都能知道你在策划着什么。”

“诶！？是这样吗！？”

“你果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啊。”

吉可露妮非常失望，叹了一口气后，猛地抓住了菲路迪格鲁特的柚子。

“啊诶？”

“正好。距离老百姓全部离开这座城市应该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我的身体也正好有些不灵敏。你来帮我按摩按摩。”

“唉诶？好吧。我接受露姐您的邀请。”

菲路迪格鲁特像是在挑唆一样回答，眼睛还“叮”地闪耀了一下。

“真是稀奇啊。一直不喜欢和我进行训练的你竟然会这么老实地接受我的邀请。”

“呼呼，自从上次，打中露姐一击之后，该怎么说呢，诀窍？我感觉自己是掌握住诀窍了，而且最近我整个人的状态非常好。”

“嚯，这可真是令人期待啊。”

“到时候哭丧着脸可不管我的事哦。露姐你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了。”

…半刻后。

“对不起。我认输。我认输了，所以请您原谅我！”

菲鲁迪格鲁多哭丧着脸这样大叫道，那样子十分丢人。

吉可露妮低头看着这样的她，叹了一口气。

“你说是说已经掌握住了诀窍，但我怎么觉得你这家伙反而变弱了啊？”

“是露姐你变得太强了啦！你变得比以前还要快了啊！”

“我变强了？这么说起来好像也是啊，明明我才刚休假结束，但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身体却十分轻盈，非常灵活啊。”

吉可露妮一边回想着之前的战斗一边这样说到。

她刚才一直集中精神进行着战斗，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不过现在仔细想想，这确实很奇怪。

这两周，自己都没有正常进行过训练，自己的身体应该变得非常迟钝才对，但是自己的动作却和自己在脑海中所想的一样，不，比自己脑海中所想的还要灵活。

*菲鲁迪格鲁多

按照常理来说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身体的灵敏程度和以前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啊。在分开的这段日子里，露姐你有意识到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菲路迪鲁一边朝手掌呼呼地吹了几口气，一边这样问道。

“有这么夸张吗。嗯，很重要的东西，有倒是有，不过那是个和战斗毫无关系的东西啊。”

稍微有点莫名其妙的感觉。

人，基本上不会一直在成长。

而是会阶段式的成长。

在察觉到什么之后，就会在某一天突然有了飞跃式的提升。

但是，就算试着回忆，也想不到原因。

“嗯，不过，露姐你都变了这么多，果然还是那个东西影响了露姐你吧？”

“嗯。不过也就只是知道了该怎么放松而已…啊啊，原来如此，因为知道了该怎么放松了所以多余的力量就消失了吗。”

吉可露妮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

她想起了一件事。

“你太认真了。虽然这是你的优点，但如果你总是保持着全力以赴的状态，那么在重要的时候你就无法发挥出你所有的力量。你要记住，在时机到来之前你都要保持放松。”

已故的老师斯卡比兹曾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虽然当时还不太理解老师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看来老师确实说的很对。

自己过于认真，从而导致自己无意识地对战斗感到紧张，并将自己一切的力量全部灌注到身体之中，这使得自己失去了在“关键时刻”冷静思考的能力。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一来，露姐肯定也能战胜那个叫什么芝的家伙啦！”

“…没，这还不好说。”

虽然菲鲁迪格鲁多若无其事地这样说到，但吉可露妮却十分怀疑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自己确实已经破茧成蝶，变得更强了。

但是，自己离芝，还有些许距离。

这一点，吉可露妮十分确信。

“菲鲁达，你再陪我一会儿。我有点东西想要试一下。”

但是，吉可露妮并不打算就这样一直被芝给比下去，她可是一个十分“死脑筋”，而且“想不开”的人。

作为“钢”族最强的“最强银狼”，她也有她的矜持与骄傲。

要是现在还比不上他的话，那只要追上他就行了。

“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总之，先把她的这份干劲，对身为她对手的菲路迪格鲁特来说，除了不幸以外什么都不是这件事给记下来。

?

“已经变得这么荒凉了啊…”

布鲁诺站在城墙上俯视着伊尔隆布兹，独自一人小声嘟囔道。

他的年龄在五十五左右，是“狼”族上上代宗主法尔鲍缇的弟弟，如今担任着“狼”族大长老一职。

“这简直就和废墟一样了啊。”

布鲁诺的双眸中，渗出了眼泪。

明明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照射着整片大地，但在连接城门与宫殿的这条大路上，除了一些零散分布的士兵以外，连市民的半个影子都看不到。

明明在一个月前，整条街道还是那么的热闹繁华——道路两边到处都是商铺，整条街道车水马龙。

“果然不应该让那个男人当宗主啊。”

布鲁诺十分愤怒地宣泄出自己的不满。

从一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就是一个十分可疑的男人。

那不详的黑发！我那时候就觉得，他肯定是一个恶鬼。

事实上，那个男人所带来的东西，净是些充满神秘感与未知感的东西，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到可疑的事了。

每一个都是划时代的东西，每一个都让“狼”变得富裕，而且每一个都让“狼”变得更强，但正因如此，才让人感到“恶心”。

布鲁诺出生于五十五年前。

他在这五十多年间的人生之中感触最深的一件事就是，“好事背后多蹊跷”。

而这一次，也是这样。

“大家，都被那个骗子的鬼话给骗了。”

大家被那个小鬼所带来的甜蜜果实给驯服后，现在竟然要把先祖代代守护至今的这块土地给丢弃，简直是岂有此理。

真的只能用可悲来形容这一切。

“果然只能靠我站出来了啊。只有我能守护‘狼’，守护这座伊尔隆布兹城。”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将“狼”交给约鲁庚这种家伙了。

誓杯契约这种东西，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布鲁诺本来就没有和上一代宗主苏奥乌尤乌特以及当代宗主约鲁庚缔结过誓杯契约，他只和上上代宗主法尔鲍缇缔结过誓杯契约。

他根本没有道理要去遵从约鲁庚的命令。

“大长老，‘钢’的少主让您过去。”

一名部下跑了过来，一脸抱歉地这样说到。

因为他知道，布鲁诺莫名其妙的就很讨厌那个姑娘。

虽然布鲁诺十分气忿，其他氏族的小丫头竟然宛如己物似的指挥着“狼”，但如今外敌逼近。

“告诉她我马上过去。”

布鲁诺十分不耐烦地回道，然后往回走去。

其心中藏着绝不动摇的决心。

?

“公主大人，据报告，仸尔克班戈的老百姓已经抵达了伊尔隆布兹。”

“嗯，姑且可以安下心来了。”

听到“四炎”格雷尔的报告后，黎芮儿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虽然她也知道身为统领“钢”族的少主，绝对不能像这样特别关心某个氏族，尽管如此，对黎芮儿来说，自己的出身氏族“角”果然还是一个十分特别的存在。

现在，虽说黎芮儿采取了对策阻挡住了“炎”军的前进步伐，但整个形势依旧十分严峻，“炎”军就驻扎在眼前的基姆雷。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的人民能够进入安全圈，这使她格外开心。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在煽动群众时对‘炎’军的恐怖添油加醋得太多了，百姓们好像一直在强行军，所以他们现在有些疲劳困惫。”

“嗯。虽说也没什么办法，但还是催的太紧了吗。反而起了反作用吗。”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嗯，布鲁诺殿下。”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黎芮儿朝着坐在圆桌对面的五十五岁左右的男子搭话道。

现在，约鲁庚奔赴神都所以并不在这，所以是由他来统领整个“狼”族。

“怎么了吗？”

“和之前决定好的一样，我要借用一下城市里的空房哟。”

“嗯，这事我已经知道了。”

布鲁诺一脸不愉快地回复道。

他看上去心不甘情不愿，而且根本不打算隐藏他心中的不愉快。

“你这家伙！公主大人可是‘钢’的少主啊。就算你是陛下的出身氏族‘狼’里面的大长老，你的这种态度未免也太无礼了！”

格雷尔对布鲁诺的行为忍无可忍，从自己坐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大声怒吼道。

“希望你不要来找茬儿。我应该已经很体谅你们了啊。你们这些其他氏族的人们都要来入侵我族人的屋子了，但我却还是装出一副没看见的样子呢。”

“什…！你这是把我们族人当贼吗！”

“住口，格雷尔！”

格雷尔越发激昂起来，而黎芮儿立马大喝一声，

“我的部下说了些失礼的话。作为他的宗主，我向你道歉。”

“什…！公主大人！？公主大人您怎么可以向他人低头道歉…”

“自己的城市被其他氏族的人们擅自利用，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是他的话，估计也会感到难受，心里不是个滋味吧。”

“这…可是现在事态紧急！”

“就是因为事态紧急所以我们才没有工夫在‘钢’内部搞分裂。”

黎芮儿十分明确地说到。

虽然伊尔隆布兹的老百姓们基本上都已经离开了城市，正在朝东移动，但并不是所有的老百姓都愿意移居的。

也有不少人因为无法舍弃故乡，而留了下来。

而他可以说就是这些残留人士的总负责人。

留在这儿的士兵也大多是些想要留在这儿的人，所以相对的，他在“狼”内部的支持率和发言力也是极其的高。

和他起争执，自然也就意味着要和“狼”族留守人士起纠纷。

“炎”军已经近在咫尺了。

无论如何必须要避免这种事发生。

“….是。既然公主大人您都这么说了。真的十分抱歉，布鲁诺殿下。”

格雷尔转过身，朝着布鲁诺低下了头。

虽然从他这样子，完全看不出丝毫服气的样子。

“哼，小子，停留在嘴上的道歉，只会让对方感到烦躁而已，这一点你要好好记住。”

“什…！人家特意…！”

“好了。屋子那件事，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不逊地说完这句话后，布鲁诺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

“我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这儿的空气太闷了。”

说完布鲁诺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

当然，沉不住气的肯定是格雷尔。

“什么啊，他那种态度！”

在脚步声消失后，格雷尔立刻用拳头敲打桌子，并愤怒地怒吼道。

身为英灵战士的他的这一击，让整个桌子上布满了裂痕。

从这些裂痕也能看得出他是有多么愤怒了。

“没办法。直到几年前，我们一直都是敌人。肯定会有人无法接受我们。”

虽然如今甚至“狼”和“角”甚至可以说是一心同体的关系了，但在勇斗出现之前，两个氏族长年就领土问题展开着斗争。

对于布鲁诺那样的人来说，他们人生的大半部分都在和“角”就领土问题进行着斗争。

他们也有一些朋友和部下被“角”给杀掉了。

就算脑子知道必须要和仇敌搞好关系，但自己的内心却并无法这么轻易地就接受这一事实吧。

“不过，房子那件事算是得到他的谅解了。现在这样就行了。比起那种事我们还是继续商讨对策吧。‘豹’和‘蹄’的百姓们现在怎么样了？”

黎芮儿调整了一下思绪，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比起那种事，这句话里明显带有强烈的恶意，不过对格雷尔来说这话好像让他感到十分痛快。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是呀。我们没有工夫去在意那种事。”

“嗯，确实如此。”

“‘豹’的话，刚才已经传来书信，信上说他们已经成功说服了民众。”

“嚯，是吗！”

黎芮儿亲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发出了喜悦的叫声。

虽然不及听到“角”族人民平安到达之时那么高兴，但她也还是非常高兴。

“只不过，‘蹄’的状况好像不容乐观。”

“唔。”

黎芮儿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整张脸都紧绷了起来，眉间瞬间布满了皱纹。

“因为‘蹄’加入‘钢’的时间并不长啊。据报告说，说服民众这一件事，进展得十分艰难。”

“…他们的宗主本来就没什么干劲啊。”

黎芮儿想起在挑明计划之时，“蹄”族宗主的那个表情，便不由得苦笑起来。

并不是所有“钢”族成员都赞同勇斗所提出的新大陆移民计划。

尤其是对于“蹄”来说，将他们的前宗主兼英雄雍格维干掉，然后导致他们氏族衰退的始作俑者，不是其他人，正是勇斗。

虽然如今因为战力差而服从勇斗，但不难想象他们内心中的情感到底有多么复杂。

虽然根据誓杯契约，孩子是必须要服从父亲的，但这也有一个限度。

他们大概只是想随便敷衍一下，装出服从的样子吧。

说得再难听点，他们可能打着等“钢”离开后坐收渔翁之利支配这块土地这样的小聪明也说不定。

“真是无可救药。”

黎芮儿叹了一口气，将背靠到椅子上。

不过，在现在这个状况下，根本就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

在这样大规模的转移之下，驿站早就已经用不了了。

能够使用的联络手段，就只有不怎么方便的信鸽而已了。

这可是数十万人人民的大规模转移。虽然黎芮儿以精明强干而着称，但说实在的，光是要管理和领导这数十万人，黎芮儿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而且现在还要应对驻扎在基姆雷的“炎”军。

根本就没空前往“蹄”去说服那儿的人，让他们进行移民。

“写封信过去，让他们赶紧进行移民。如果他们不愿意的话，那也没办法。就把他们丢那儿。”

黎芮儿紧紧地咬着下唇，十分干脆地说到。

一是因为想拯救这些人，二是因为她现在非常心烦意乱。

现时点，她的内心中已经充满了罪恶感。

尽管如此，她也只有一个身体，和两只手臂。

要是想去拯救所有人，那么就会让所有人置身于危险之中。

为政者，有时必须得无情地考虑问题。对为政者来说，这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拉斯姆斯过去也一直这样严厉地教导着自己。

“总之，已经开始移民的‘豹’族人民，应该还需要半个月才能抵达这儿吧。那么问题就是占领了基姆雷的‘炎’军了啊。”

“他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行动。”

“是吗。虽然他们能这样我是感激不尽，不过他们也太悠哉了吧？”

黎芮儿十分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将整座基姆雷弄成寻宝之地，以此来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她确实制定了这样的计划，但算算时间，他们应该早就已经找完了宝藏才对。

但他们现在却没有任何要行动的样子，这可真是令人不解。

“敌将芝是一位以疾风迅雷而闻名天下的猛将。我还以为他肯定会趁着攻陷了基姆雷的势头，带着士兵一口气入侵伊尔隆布兹呢。”

黎芮儿可是非常苦恼该如何应对呢，但对方竟然毫无动作，这真是谢天谢地，不过由于这一切过于顺利，所以反而让黎芮儿不安起来。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那十分爱操心的性格。

看到那么爱操心的她，格雷尔噗嗤一笑，

“是啊，我估计那小子也很想那样做吧，只不过公主大人的计策，好像发挥了超出预想的效果哦？”

然后便开始讲述起了那意想不到的效果。

?

“真是干得漂亮啊。”

芝盯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发出了一声疲倦的叹息。

这些文件上面，无一不写着如今发生在“炎”军中的各种问题。

信长明明命令“炎”军压制西部地区，但“炎”军却迟迟没有行动，其原因就是“炎”军被这些问题所困扰着。

“大哥，昨晚，终于出现了逃兵。”

“是吗…我就觉得也差不多该会这样了。”

听到副官玛莎的报告后，芝便揉了揉眉心。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钢”所设下的寻宝陷阱所造成的。

得到了财宝的士兵们，回国的意愿变得十分强烈。

要说是理所当然，也的确是理所当然。

士兵们之所以会参加战争，就是为了得到生存下去的粮食。

如今，他们已经得到了能够养活整个家庭好几年，甚至好几十年的财宝。

只要丢了性命，那么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啪”地一下消失。

比起奔赴危险的战场，还不如拿着财宝回到家人的身边，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吧。

拥有这样想法的士兵大概有一半以上。这是一个完全无法无视的数字。

而且——

“士兵之间的打架斗殴？”

“嗯，还是老样子。一共十一件。其中杀伤事件有三件，杀人的那些家伙，我已经将他们逮捕并关进大牢里了。”

“…是吗。”

芝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

士兵们参加的是同一场战争。

得到财宝的人和没得到财宝的人之间会产生冲突与不和，简直就可以说是自然之理。

分我一点！谁要分给你啊！——像这样的互殴与互相残杀，如今在“炎”军驻扎的基姆雷中频繁地发生着。

虽然芝已经下过好几次命令，禁止士兵们吵架斗殴，但这完全没有效果。

士兵们已经陷入了疑神疑鬼的状态，空气中那份肃杀的气息给人一种身陷危险水域的感觉。

“到底该怎么办啊。”

芝拼命地挠着自己的脑袋。

率领这种状态的士兵前往战场，这种行为与自杀无异。

士气极其之低，不断有逃兵出现，打架斗殴也频繁发生，在战斗之前整个部队就会土崩瓦解。

“已经预测到了这一步吗。真是一条妙计啊。”

实际上，实施了这个计策的黎芮儿也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但这种事芝是不会知道的。

这种状态的军队，实在无法与拥有那么超群实力的智将进行抗衡，这样的想法不断地占据着芝的内心。

“这种情况下，果然只能暂时回国了吧？”

“切，只能这样做了吗。说实在的，我真的失算了。”

听到玛莎的提案后，芝十分不甘地咋舌道，但也还是同意了他的提案。

每天进行着严酷训练，对上级的命令执行得十分迅速且麻利，说实在的，我对我军的评价过高了。

虽然多少会被财宝给蒙蔽双眼，但只要严格命令后就立刻能取回自我，我之前一直是这样觉得的，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结果却是这一现象一天比一天严重，最终落得这步田地。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十分稀奇，且感到十分懊悔的一个失算。

“…嗯，这就是强者的弱点吗。”

“啊？那是什么啊？”

“出征前，萨克老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你很强。太强了。所以，你无法了解弱者的想法，而这一点将使你蒙受预料之外的损失。如今这个情况和萨克老所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啊啊，原来如此。”

玛莎在听完芝的话后点了点头，他好像已经明白了一切。

果然，和自己交往了那么久的他，也是这样认为的啊。

看来有一些东西，自己一直没有注意到。

明明知道这些东西确实存在，但自己却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发现这些东西，这可真是让人着急。

“说起来，之前库格兄弟一直主张着要立刻撤退啊。早知道就应该多听听他的意见啊。”

自己在五天前拒绝了库格的提案，想起这件事后，芝就不禁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库格没能攻下葛希奈，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失去了主动进取的精神，只知道见风使舵，但如今这个状况，简直和库格所说的一模一样。

芝之所以会叹气，一是因为芝对他的这份慧眼只能惊叹不已，二是因为芝真的发自内心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要是现在撤退的话，估计待会儿会被狠狠臭骂一顿吧。”

“那也只能忍耐了。”

“是啊。就算道歉也绝对不会原谅我吧？”

“嗯，毕竟，那位大人的性格就是如此啊，他会仗着自己的权力，对您拒绝了他那十分合乎道理的提案这件事一直怀恨在心吧。”

“也是啊。”

“哈啊。”，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不报告。

芝拖着沉重的步伐，前往了库格的办公室，

“啊啊，这样啊。虽然无法否认稍微有点为时过晚，但勉强还在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吧。”

从库格口中传来的，不是责备，而是原谅。

真是难以置信。

芝一时间都不知道库格在说什么，在理解了他的话语后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兄弟，你是有什么阴谋吗？你竟然这么轻易地就原谅了我？”

“什么啊，你是想我来挖苦你吗？那我从现在开始就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说给你听吧，我是完全无所谓啦。”

“容我拒绝。不过，说实在的，你这样我真的有点毛骨悚然。”

“哼，那就让我先把你那团疑心给消除吧。我有三件事想要你帮忙。”

“兄弟你要找我帮忙？”

芝不假思索地瞪大了眼睛。

他深切地感受到今天可真是怪事多发的一天。

如讨厌蛇蝎一般讨厌自己的库格，竟然会找自己帮忙，这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啊。

“嗯，说实在的，这件事我也是脱不了干系的。我还没傻到会在求别人帮忙的时候去说别人的坏话。”

确实，库格在先前的葛希奈一役中，违背了信长的命令，没有等芝到来就出击了，这使得军队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信长是一个公明正大，赏罚分明的主公。

如果自己只是打了败仗，那么还能够期待信长会因为胜败乃兵家常事而对自己进行宽大的处置，但信长对违反命令是极其严厉的。而且这还是一场决定攸格多拉西尔霸权的大战。

信长肯定会处罚自己。

客观地来看，就现在这个情况，弄得不好信长甚至可能会让自己自尽。

芝也能理解他这种走投无路时什么都想依赖的心境。

“我知道了。既然兄弟你都这样求我了，那你就放心大胆地说吧，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帮你的。”

“咚”，芝重重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库格十分厌恶自己。

说实在的，自己对库格也基本上没什么好感，但是，自己的父母已经前往了死后的世界，库格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肉亲了。

如果可以的话，芝也想和他搞好关系。

“那么，要我做什么？”

“嗯，其实…”

库格开始讲述起他的策略。

其心中，隐藏着阴暗的野心之火。

第十八卷 ACT2

斯雷普尼尔（八足神驹）——

二百年前，初代神帝波丹在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上铺设的八条道路。

虽然听上去好像挺厉害的，但实际上也就是把周围草木清理一下，把大块岩石给搬走而已，路上甚至都没铺石板，就是几条坡路而已。

不过就算只是这样的道路，也深受当时行商之人的欢迎，如今也仍然是攸格多拉西尔的主要交通道路，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勇斗之所以能够在他的支配领域中在如此短时间内建立起驿站系统，也完全多亏了先人的这个遗产。

如果没有这几条道路的话，光是在比夫勒斯特和阿鲁布黑姆之间建立驿站，肯定都要花个五年十年。

在这“八足神驹”之中，最繁荣，警备也最好的一条路，是连接神都古拉兹黑姆与俄斯格鲁兹南部的“地狱之桥”。

已经逝去的“枪”族宗主，长久以来一直担任着俄斯格鲁兹帝国大神官一职的哈鲁巴鲁兹曾经在这块地区的拥有十分巨大的影响力。

“嘿诶，造得还挺不错的嘛。”

勇斗现在造访的地方，就是被称为地狱之桥关卡的场所。

东西两边横亘着虽不及三大山脉但也极其陡峭的岩山，而且东边还有一片被称为雾海之宫的大树海，西边则被以险峻而闻名的费奥琴大沼泽挡住了去路。

因此，想从俄斯格鲁兹南部地区或者赫尔赫姆地区前往神都古拉兹黑姆的话，一般都是走这条路的。

正因如此——

“是啊，真的‘堵’得很不错。”

“剑”族宗主法古拉贝鲁这样回答。

虽然整个计划的管理与运作是由约鲁庚来处理的，但在前线进行指挥的主要是她。

她的脸上充满了自信和成就感。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她做的真得十分出色。

“这…这…这这这，这玩意儿是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弗狈兹伦格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勇斗那荒诞无稽的想法，但在见到“这玩意儿”后，他还是足足发了一百秒以上的呆，等回过神来后立刻就开始惨叫起来。

勇斗在这里建的，其实是一个城墙。城墙全长为六千米，高为十米，厚度则是五米。

也就是说，如今地狱之桥已经被完全封死了。

勇斗的目的并不是打败“炎”军。

只是要在大迁移结束之前拖住“炎”军就行了。

那么，只要在物理层面上把道路给搞没就行了。

“在，在之前那场大战的时候，还没有这样的东西吧！？勇，勇斗，你这家伙，只花了短、短短三个月就造出了那么巨大的玩意儿吗！？”

“哥哥，这里还有其他人…”

“唔，啊啊，抱歉。我失态了。”

菲利希亚慌慌张张地制止了弗狈兹伦格，而弗狈兹伦格也慌慌张张降低了说话分贝。

不过从他甚至都完全忘记使用敬语这件事上也能看出他是有多么吃惊了。

在这个时代要想建造这么大的建筑物，基本上就只能使用人力了。

不管怎么想，最少也要花费个好几年。

就和他说的一样，本来的话，只用三个月是绝对无法造出那么夸张的东西的。

“所以，你到底是从哪里准备了那么多材料，又是怎么把那些材料搬到这儿来的啊？”

“要从零开始造这么大一个城墙到底还是太勉强了。不过这里本来就是交通要冲，本身就有城寨，而且为了确保补给路线，信长也非常重视这儿，在这儿建了两座附属城。我是利用了这些原本就有的建筑，把他们连接在一起，然后才成功造了这堵城墙。”

所使用的方法和中国的万里长城一样。

不过尽管如此，弗狈兹伦格好像也还是无法接受勇斗的说辞。

“原来如此，可是，这也不对啊。这么多砖头，你到底是怎么搬过来的啊！？”

也难怪弗狈兹伦格会有这样的疑问。

这一带本来就是树海，所以这儿的土壤基本上都是泄水好的肥沃土壤，换句话说，就是这些土壤并不适合拿来造砖头。

必须要从其他地方搬运大量粘土质土壤过来。

“啊啊，这个啊…全靠那家伙儿呀。”

勇斗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两轮拖车”。

拖车是勇斗成为宗主不久后，为了担任后方支援任务的辎重部队而开发的东西，为了这次百姓大迁移，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勇斗一直在大量生产着这玩意儿。

虽然两轮拖车总容易被现代人认为只是一种单纯的人力车，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有的东西，但实际上两轮拖车是在公元1921年才被发明出来的，可以说是一件非常新的东西了。两轮拖车和在此之前的拖车，也就是所谓的排子车，那可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老实说，两轮拖车上可是承载了大量的最新技术和智慧。

一，在此之前的木制车轮坏得很频繁，而且修理很花时间，而两轮拖车的车轮是用铁做的，这使得两轮拖车的车轮不容易坏，而且也减轻了整辆拖车的重量。

而且车轮外面还套着一个橡胶轮胎，在吸收冲击，减少震动的同时，也能减轻对车轮的损害，使车轮的变得十分耐用。

二，两轮拖车的整个框架也是用铁做的，这让它的构造比木制拖车更简洁，也减轻了整辆拖车的重量。

三，让左右两个车轮各自独立，使得载货板能够配置在比车轮中心还要低的位置，由于重心低所以整辆车非常稳定，而且也增加了拖车本身能够承载的货物量，并且转弯性能也有了十分显著的提升。

四，由于使用了轴承，所以在拖车处于停止状态时对它进行拖动而产生的阻力也变小了，变得更容易拖拉。

等等等等，两轮拖车实际上是一个经历了各种各样划时代改良的伟大发明。

当然，要靠攸格多拉西尔的技术水准来满足这一切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有很多东西都没有运用进去。

比如，由于无法在攸格多拉西尔中大量生产金属框架，所以框架还是和原来一样用的木材；而橡胶轮胎的话，攸格多拉西尔本来就没有橡胶树所以用油胶来代替。

将从植物身上所提取的油脂，再将其与硫磺和石灰混杂在一起就能制作出名为油胶的橡胶状物质，虽然制造油胶的材料都非常容易搞到，这一点非常吸引人，但和橡胶比起来品质还是差了不少。

老实说，这只不过是正版两轮拖车的劣化仿制品而已，尽管如此，在攸格多拉西尔这个时代，这种两轮拖车也还是一件先进数千年的超超高性能搬运机器，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嚯，省力，能够装载更多的货物，车轮也不容易坏，甚至还能拐小弯吗。这样一来搬运砖头的效率确实会有飞跃性的增长啊。”

“嗯，这玩意儿可帮了大忙啊。要是没有这玩意儿的话，我肯定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堵城墙。”

听到弗狈兹伦格的话语后，法古拉贝鲁充满实感地点了点头。

在现场进行前线指挥的她，深切地感受到了两轮拖车的实用性吧。

“没，毕竟无论有多么便利，道具永远只是道具而已。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堵墙，基本上都是约鲁庚和你的功劳哦，法古拉贝鲁。”

这样说着，勇斗就像是在慰劳她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恭维，全是发自真心。

“尤其是分工制那块，基本上都是你们自己探索出来的。”

“没，那些方面基本上都是约鲁庚殿下在弄。我只不过是按照他说的去做而已。”

虽然法古拉贝鲁很谦逊地摇了摇头，但这次工程，可是从整个“钢”里动员了两万人员。

就算她说步骤安排这一块都是约鲁庚在弄，但要顺利地统率那么多人，还要让攸格多拉西尔世界里没有的分工制高效率地运转起来，这说起来虽然很简单，但实际上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

大国“剑”的宗主，而且曾经还以“钢”之包围圈的盟主这一身份统率大军的法古拉贝鲁，要是没有她的领导力和才干，那么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无法做到的。

“咳，抱歉我要泼你冷水了，就算你用城墙把这儿堵得多么水泄不通，但只要敌人用平衡锤投石机那这堵墙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不是吗？”

弗狈兹伦格无趣地哼了一声。

这非常有他的风格，而且也确实是一个一针见血的意见。

只是用砖头累积起来的城墙，是无法经受住平衡锤投石机的炮击的。

但是，这种事情，勇斗也早就知道了。

“没事的。没有问题。我已经做好对策了。而且还是一个我珍藏已久的对策。”

勇斗微微扬起嘴角，自信满满地说到。

而那之后没一会儿，就传来了“炎”军袭来的报告。

“唉呀，之前来的时候，有这样的东西吗？”

看到这高高耸立着的城墙，就连信长也不得不目瞪口呆。

在之前那场古拉兹黑姆战役的时候，他当然也来过这儿。

那时候他也接到了报告，说“钢”正在这边进行着大规模的土木工程。

当时自己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这儿的警戒很严，还有就是觉得，只花了几个月造出来的东西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多么了不得的东西吧…

“这堵墙有多长？”

“是，据斥候的报告，这堵墙将整个地狱之桥都给堵住了。”

“嚯？这让我想起了刘邦入关中啊。”

信长摸着下巴，十分开心地笑着。

年少时，信长从负责教育他的泽彦宗恩那大致地学习了中国的历史。

在先入汉中者为王的约定下，项羽和刘邦开始了激烈的交锋，这段历史曾让年幼的信长兴奋不已。

“总之，这里就是函谷关吗。”

函谷关，是为了进入关中而必须穿越的一个难以攻陷的关卡。

哪怕是之后建立了汉王朝的刘邦，也因为那宛如磐石一般的守备而放弃了攻陷此地。

“那么，我们也要效仿典故，绕开这儿吗？”

少主兰这样问道。

刘邦避开了函谷关，贿赂收买了南武关的总督，从而毫不费力地就进入了关中。

没必要特意去攻陷这种看上去就十分坚固的城寨，只要走经过东边的约敦赫姆的那条路，或者是沿着赫瓦格密尔湖前往神都的那条路就行了。

这是他话中的意思。

“的，确啊。这个选择非常明智。”

信长也点点头。

这个关卡有多么坚固，只是看一眼就能明白了。

信长拥有着未来的先进知识，但是“钢”族宗主来自更遥远的未来，拥有比信长还要先进的知识。这座城墙，就是拥有比信长还要先进的知识的“钢”族宗主所建造的东西。

他很可能在这上面设下了超乎信长想象的奇怪机关。

毫无疑问，与其在这强行突破，还不如按照兰所说的绕远路，或者是兵分三路进攻会来的更安全更可靠。

“不过，兰。你那只是大将或者是地方大名的想法。并不是得天下之人的想法。”

但是，信长却十分轻易地否决了这个提案。

“得天下之人，吗？”

“嗯。天下，必须要堂堂正正地谋取才行。就算你把天下给偷到手，你也无法拥有这个天下太久。”

“啊，嗯。”

虽然兰点了点头，但他好像并没有理解信长这句话的意思。

“得天下之人，必须要有与之相称的言行举止。虽然在暗地里想用多少肮脏的手段都可以，但在最后的关头是不能这样做的。否则将会成为未来的祸根。”

“会出现一些怀恨在心的人，您是这个意思吗？”

听到这个回复后，信长在心中苦笑了起来。

对于信长来说，这个回答，略微有点愚蠢。

不过，信长并不打算严厉地指责他。

说实在的，兰是一个极其有能耐的男人。

他的脑袋非常灵活，能够明确地察觉到信长的意图，并在后台迅速地事先向底下人打好招呼，完成信长想要干的事。

以少主身份全权管理着“炎”族内部的他可不是徒有虚名，是一位精明强干的政治家。

但是，他终究也只是被驱使的一方，并不是“王”，也就是说他就是一块当“将军”的料。

他不明白自己所说的话也是无可奈何的。

“不，单纯的就是别人不会认可你那天下之主的身份。”

虽然刘邦通过贿赂他人，兵不血刃地进入了关中，但他后来还是屈服在项羽的武力面前，被迫在鸿门宴低三下四地乞求项羽饶了自己的性命。

另外，他之后又立刻打破了自己与项羽在战争中定下的和平条约，出其不意地夺取了天下。但之后他也因为自己的疑神疑鬼，以及一些其他原因，使得在助他取得天下过程中作出贡献的众多将军们不断地发动叛乱。

另外，根据周防勇斗的说法，明智光秀在本能寺奇袭信长之后，公开宣称自己是天下之主，但后来也被曾经构建了友好关系的各将领抛弃，最终被秀吉讨伐。

而秀吉率领二十万大军，在经历了小田原合战之后平定了天下，之后家康在战国最大规模的关原会战中取得了胜利，称霸了天下。

信长滔滔不绝地说完这些话后，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你知道吗，兰？也就是说，只有让天下人见识到纯粹的‘力量’，才能够平定整个天下。”

“原，原来如此…不愧是主公。眼界不局限于这场战争，甚至都考虑到了胜利之后的事。我兰，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能够称霸天下的人，除了主公以外别无他人。”

兰当场就单膝跪地，身体也因为激动而颤动着。

然而，信长却十分无趣地哼了一声。

“哼，并非如此。周防勇斗也和我拥有相同的想法。”

“诶！？”

看到兰那大吃一惊的表情，信长十分高兴地笑着继续说到。

“如果他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不确信我肯定不会绕远路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建造这种荒唐的东西的。”

“那个少年的话，确实，他肯定不会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嗯。他应该已经料到我会这样想了吧。”

“尽管如此，您还是要故意上钩吗？”

“是啊。我要从正面强行突破那家伙所建成的那座难以攻陷的要塞。这样一来，天下的人民就都会认可我的实力，会跪倒在地上奉我为天下之主。只要能做到这件事，就能证明我是一个能够征服天下的男子汉了。”

因为自己的私欲，而要数十万数百万的性命陪自己冒险。

这是一份极其危险的骄矜，弄得不好，甚至有可能毁灭自己的国家。

但是，信长觉得这样就行了。

王，必须要傲慢。

不傲慢的话，便无法背负众多人民的性命。

不傲慢的人只会被性命的分量给压垮而已。

并且，王必须是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能贯彻傲慢的人。

人们将这种人称之为大傻瓜。

但是，只有那种大傻瓜才能干出一番大事。

信长微微扬起嘴角，宣言道。

“好，要开始了，兰！接下来，将是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战斗！给我做好心理准备！”

“‘炎’好像打算将所有战力都用来集中攻陷此地。”

“呼，总之我是赌对了啊。”

听到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后，勇斗安下心来，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基本上已经确信这一切会顺利地进行，但尽管如此也那也是他的预测而已，并非事实。

姑且可以安下心来了。

“这一切，确实和父亲大人您所预料的一样呢，只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我所看到的这这一切。根据我的调查，织田信长是一个信奉合理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人。”

“嗯，你说的没错。”

勇斗也无法否定这一点。

像他那样将合理主义与现实主义贯彻到底的为政者，在整个日本的历史中也是极其稀有的。

“不纠结于这座城寨，而是兵分两路，分别从东西两边绕过去，这样不是更有效率吗？”

“嗯，是啊。更有效率。光从这场战争来看的话。”

勇斗苦笑道。

没错，如果只从这场战争来看的话，那么绝对还是动用所有兵力兵分三路进攻这样比较好。

事实上，“炎”在和“雷”战斗的时候，也是这样将“雷”瓦解的。

“但是，在攸格多拉西尔中能够称之为大国的国家，只有‘钢’和‘炎’了。那么，那个人的眼界就不可能光从这场战争来看，而是要考虑到将来的事，为了将来进行更有效率的行动。”

“您说不可能光从这场战争来看，但这可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争啊？”

“正因为是如此重要的战争，啊。”

古日本时期，信长在与足利义昭扯上关系之后，他就开始明确地意识到得天下之人该有怎样的言行举止了。

将京都从三好家的支配下收复回来的时候，他禁止手下士兵进行任何形式的烧杀抢掠（在其他的战斗中他一直都允许士兵这样做，而且信长本人在初次出战时也烧毁了清须的城下町），而且他建造安土城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将这座城市运用到战争中去，而是为了威慑全国的大名，让他们知道自己可是拥有能够建造如此宏伟城市的实力而建造的。

因此，对于信长来说，并不是在最终决战中胜出便可，他追求的是一场不会被天下千万百姓戳脊梁骨，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堂堂正正的战斗。

虽然这对勇斗来说，是一个条理极其清楚而且非常合乎逻辑的结论，

“嗯~~~”

但克莉丝缇娜好像怎么也想不通。

实际上，她的想法是对的。

这种拘泥于形势的人，本来，都会被那些鲁莽的人给打败。

只有颠覆这份矛盾的人才能取得天下，这是勇斗的直觉，勇斗也确信着这一点。

就是这样啊，只有颠覆这份矛盾的人才能取得天下。——勇斗就是这样觉得的。

虽然本人并没有自觉，但他也毫无疑问是一个拥有“王之器量”的人类。

正因如此，这场战斗可以说是必然无法避免的。

就像天空中没有两个太阳照射着大地一样，一块大地上也无法同时存在两位王。

“真是肃静啊。”

芝俯视着集结在自己面前的士兵们，扬起了嘴角。

士兵们排列得整整齐齐，默默地等待着长官的话语。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但自从占领葛希奈以来，士兵们就做不到了。

只要有人发出希望回国的声音，就会不断地有人来“搭顺风车”，然后与焦躁的好战派士兵们之间进行争论，谩骂，最终发展成互殴，这已经是常事了。

即便用大将的强权来压制，这些事也还是会时不时的爆发。

之前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士兵们整齐地伫立着，嘴上一句废话也没有。

士兵们十分精神，他们的眼睛炯炯有神，眼神中寄宿着坚定意志的光芒，那重新振作起来的斗志锐利地刺激着芝的皮肤。

“哼哼，这样就能尽情地战斗了啊。”

虽然之前士兵的数量很多，但完全无法将他们团结到一起。

当时问题堆积如山，如果当时就那样出击的话整支军队可能会在一瞬之间便土崩瓦解。

不过如今，士兵们的战意高得出奇。

士兵之间的不和也都消失了，不如说他们现在十分团结，同伴意识很强。

对自己的指示也会立刻做出反应。

“炎”军终于从乌合之众又变回“军队”了。

“这也多亏了库格兄弟帮我把那些碍事的家伙全都带走了啊。”

让想回国的士兵，即那些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宝藏的士兵们回曾经是“雷”族族都，现在是“炎”族第五军队的大本营比鲁斯基鲁尼路那儿去。

希望芝自己去下达这个命令。

这是库格第一个请求。

其效果无比之大。

现在，留在基姆雷的士兵，基本上都是些不幸的家伙。他们也在占领基姆雷之后进行寻宝，但不幸的是他们最终并没能找到任何宝藏。

因为身边有一些得到宝藏的人，而且这群人还那么兴高采烈，所以没能得到宝藏的人们会对这些人产生嫉妒心理。

那么，只要让那些得到宝藏的人消失不见就行了。

只要这样做，那么那些没有得到宝藏的士兵们的欲望会朝向那边呢，无非就是下一个目标，也就是“钢”了。

在下一场战斗中我一定要夺取到宝藏。

在这种贪婪的欲望下，残留下来的“炎”军团结一致，众志成城。

“嗯，不过，有些不对劲。这有点不像他啊。”

副官玛莎皱着眉头，一脸诧异地说到。

“确实啊，这么大胆的一手，真不符合兄弟的做事风格。”

确实士气急剧上升，士兵们也听从指挥了。

但是其代价就是，现在，芝能指挥的士兵，只有五千人了。

一开始有两万人，也就是说兵力缩减到了一开始的四分之一。

战争最重要的就是数量。

尽管不这样做整个军队就会维持不下去，但只是单纯因为这个原因，就这样大刀阔斧地缩减士兵数量，这需要十足的决断力。

而且，这次的入侵，是信长的命令。

竟然违背信长的命令让大半士兵都撤退，这弄不好就会受到切腹或者流放的处分。

在如此重压下，虽说必须要这样做才行，但他可不是那么大胆的人，他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去采取这么大胆的方法。

本来的话，他应该会在维持士兵数量不变的状态下，想方设法地埋头寻找更加稳健的方法。

他应该是这种男人才对。

“不过，毕竟这个计策的责任者是我啊。”

这个计策的一切，不管是拟定还是实行，都是芝自己完成的——库格希望芝在报告上这样写。

他说，这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已经犯了很多错，想避免再受到信长更多的惩罚。

这是库格第二个请求。

不过，这一个请求，玛莎好像并无法理解。

“这是最难以理解的一点。虽然说出不想再受到信长更多的责罚这种话这一点非常有他的风格，但这样一来，他不就是眼睁睁地把功劳献给大哥您了吗？”

“嗯，是啊。”

芝苦笑着耸了耸肩。

虽然士兵只剩下五千了，但统帅可是“炎”军首屈一指的猛将芝。

软弱的“钢”军，将会一触即溃。

“不过，他也有他的打算。功劳可以归我，但作为交换，我得在主公面前帮他美言几句，帮他打打圆场，他是这样拜托我的。”

“我完全无法理解。那位大人竟然会拜托大哥帮忙，这种事哪怕天塌下来了也不可能发生。”

玛莎的脸上到处都写着“我无法理解”这五个大字。

这一点芝也很在意。

“确实，这是现在最现实且最合理的方法。但是，我很清楚，对那个人来说，大哥就像是蛇蝎一样十分讨人厌。”

“你还在我本人面前这样说啊。”

“您早就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受伤了，不是吗，大哥？”

“嗯，是啊。”

芝苦笑着耸了耸肩。

一般来说，被谁像蛇蝎一样讨厌，是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情。

哪怕那个“谁”是自己所讨厌的人。

没错，只是一般来说而已。

芝没有任何感觉。

这是因为，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单纯的事实而已。

不过，在被别人毫不掩饰地说出一些事实后，世间上的大部分人都会受伤的吧。

即使说谎骗人，事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明明是这样才对，那么人到底又为什么要去骗人呢，说实在的芝完全无法理解。

这次士兵们的回国哀求也是。

他不知道士兵们为什么想要回国。

他知道士兵们想要回国的理由。但是，他完全理解不了。

敌人现在想要逃跑，这不是尽情收割敌人的绝好机会吗。

根据间谍的情报，“角”族族都仸尔克班戈基本上已经处于无人的状态了。

虽然住民们早就已经逃走，整个城市只剩下一堆空房子，但那里也很可能和基姆雷一样，到处都埋藏着宝藏。

只要听从自己的话语，进攻基本已经没什么人的“角”族族都仸尔克班戈，就可以再次品尝到无比美味的佳肴。

但他们却突然被眼前的事物所蒙蔽。

芝完全无法理解。

所以萨克老才会对他说“你完全不了解弱者的想法”这种话吧。

“这也就意味着，兄弟也已经被逼到不得不这样做的境地了吧。他总是能够在紧要关头发现转机，他的这一点也得到了主公的赏识。”

确实，库格因为对芝的憎恶，经常做出一些不理智的判断。

之前他没等芝就出兵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另一方面，他的头脑十分灵活，非常擅长自保之术。

他并不是一个在紧要关头还会判断失误的愚蠢之人。

“嗯，这我也十分清楚。但，我就是觉得很不对劲。”

“嗯。”

芝将手放在下巴上，低声哼哼道。

其实，他也和玛莎一样，觉得很不对劲。

他的第六感，作为一军之将帮助他跨越了无数修罗场的第六感也在警告着他。

但是，他无意识中无视了这个第六感。

因为这是不可能的。

一到危急关头，人就会做出合理的判断。

会为自己谋取利益。

至少，拥有一定智慧的人应该会这样做。

因为自己也是这样。

所以他不知道。

虽然他的脑海中有这样的“知识”，但他并没有这样的“体感”。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哪怕深陷窘境也会顺从自己的感情，舍弃理性。

——有一些人会完全不计较得失，只凭着一腔激情而行动。

因为，这些事，对身为强者的他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

“公主大人，好消息！‘炎’军开始撤退了。”

“嚯，是吗！”

听到连招呼都没打就跑了进来的格雷尔所说的话语后，黎芮儿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据说黎芮儿设下的藏宝陷阱，使得士兵间的互相猜疑和厌战情绪不断加剧，这就是他们撤退的原因吧。

“是的，这样一来阿鲁布黑姆西部的老百姓们应该也能够平安转移了。”

“嗯，是啊。”

黎芮儿也点了点头。

她昨天才听到“豹”族人民开始转移的消息。

这是一个没有汽车的时代。

甚至连全员乘坐马车进行转移这种事都做不到。

只能背着沉重的行李徒步进行转移。当然，速度也会很慢。

距离阿鲁布黑姆西部的人民抵达伊尔隆布兹，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现在争取到了这段时间。

没有比这更好的好消息了。

“不过，虽然事情能进展得这么顺利我是很开心，但这反而让我感到十分不安啊。”

黎芮儿的眉间，顺便被皱纹所支配。

“不安，吗？您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不是这样的。我就是这样的脾气。”

黎芮儿自嘲般地耸了耸肩。

虽然还很年轻，但她可是“角”族的宗主，还是“钢”族的少主，是一个十分精明强干的杰出人物。

她明白，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都不会那么顺利的。

无论制定多么周密的计划，到头来还是会出现各式各样的意料之外的问题，整个计划会不断地往后延迟。

但这一次，虽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态，但事态不仅没有恶化，反而好转了。

这实在是不对劲。

“这实在是太反常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哈哈，原来如此。虽然作为一族宗主，您这份小心谨慎是一个十分不错的优点，但太爱操心的话，对您肚子的孩子可不好呀。”

“这我也不是不知道。”

“迄今为止，公主大人一直都尽心尽力地为百姓们无私奉献着。估计是天上的神明们看到了这一切吧。而这次这件事就是神明们对公主大人的奖赏。”

“哈哈，真是这样就好了啊。”

黎芮儿那稍微有些僵硬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估计是因为作为英灵战士，对神之力有切身的感受吧，格雷尔十分坚信神的存在。

不如说，在通过将人丢入河流中来决定这个人有罪无罪的攸格多拉西尔，神的旨意啊，命运啊什么的，才是一般人会有的思考方式。

但是，黎芮儿并不觉得神会对现世那么执着。

神并没有慈悲为怀到会去拯救积累了大量善行的人。

神对人一点也不温柔。

如果神真的心系众生，那么现世中就不会充斥着如此众多的苦难。

这是黎芮儿在她那短暂的人生中所见证到的现实。

而这一次，她也是正确的。

“炎”军袭来。

三天后，传来了这一让伊尔隆布兹为之震惊的紧急通报。

“我想大家应该都已经听说了，驻扎在基姆雷的‘炎’军又有所行动了。从他们的进军方向来看，他们的目的地应该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伊尔隆布兹。”

黎芮儿环视着聚集在圆桌上的军官们，十分沉重地开口说道。

虽然有不少人都被借调到神都去了，比如“狼”族宗主约鲁庚，“角”族少主助理，同时还是弓术达人的豪格斯波尔，但二氏族的各位重镇都聚集在此，比如“四炎”的格雷尔，“狼”族大长老布鲁诺。

而他们的表情都一样，十分沉重。

“根据间谍的报告，‘炎’军只有不到五千人。虽然敌人的士兵数量和这座伊尔隆布兹中现在所剩下的士兵数量基本一致，但敌人是那位有名的猛将芝。要是正面对抗的话，我们只会被打个落花流水吧。”

黎芮儿十分难受地这样说到，对此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甚至由于年轻气盛而十分好战的格雷尔也一言不发。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芝在与“雷”的战斗中和与“风”的战斗中，建立了无数战功，其勇猛哪怕是在“钢”族内部也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在先前的战斗中，甚至一直压制着“钢”最引以为傲的“最强银狼”黎芮儿。虽然“钢”内部已经颁布了戒严令，严禁将此事告诉族民，但在座的所有人都是有一定地位的人，所以他们都知道这件事。

以那样的怪物做对手，还能说出“我能战胜他”这种话的人，要么就是十分强大的大人物，要么就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大傻瓜。

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该说是不幸，现场好像并没有这两种人中的任何一种人。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黎芮儿再次开口道。

“话虽如此，但我们必须要死守住这座伊尔隆布兹才行。不，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想办法将‘炎’军给赶走。要是做不到的话，阿鲁布黑姆西部的人民就将无处可去。”

黎芮儿他们现在的据点，“狼”族族都伊尔隆布兹，是比夫勒斯特地区的要冲，可以算是比夫勒斯特地区的大门。

这里要是被“炎”军封锁住，那么老百姓们就无法前往神都了。

不仅如此。

虽然“钢”严令禁止士兵对敌国的民众烧杀抢掠，但在这个时代，其实这种行为是非常正常且普遍的。

虽然勇斗说，信长是考虑到之后的统治，所以严令禁止在神都周围作战的士兵们进行烧杀抢掠，但信长又是否会强制离神都那么遥远的这个西部地区也这样做呢，黎芮儿十分怀疑。

而黎芮儿的这一见解，极其正确。

拥有财宝的人们近在咫尺，如今西部地区的“炎”军，简直就是一群恶狼。

“虽然黎芮儿大人您认为‘炎’会前往仸尔克班戈，但事情并没有按照您所想的那样发展呢。”

“狼”族的大长老布鲁诺这样讽刺道。

虽然他说得话非常有礼貌，但从他的声音里面感受不到丝毫的敬意。

他那挽着手臂十分高傲的样子，正是假殷勤这个词语的完美体现。

“是啊。关于这件事，我只能说我的想法太天真了。”

“公，公主大人！？”

看到黎芮儿十分难受地承认了自己的失策之后，格雷尔便立马慌慌张张地大叫道。

由于承认自己的失败会让政敌有机可乘，所以一般来说，要尽可能地不承认自己的错误，而是含糊其辞，防止被追究责任，这是政治的基本。

虽然黎芮儿觉得这种事非常荒唐可笑，但她也明白，不这样做的话，就无法在这个由魑魅魍魉狂妄专横的政治世界中存活下来。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如此轻易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这是因为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她已经没有时间去和别人进行无谓的争论了。

“正因如此，我才会让大家像这样聚集在这儿。靠才疏学浅的我，是无法打破现状的。我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说着，黎芮儿就深深地低下了头。

诸军官们开始吵嚷起来。

虽然在场的都是干部，但毕竟也只是“狼”和“角”的，也就是下层组织的人。

与之相对的，黎芮儿可是统领全体氏族的“钢”的少主。

地位如此崇高的人竟然在自己这种人面前承认她自己的错误，承认她自己的无能，低下头拜托自己这种人。对此“狼”族的人非常吃惊，而“角”的人则十分慌张，大叫着“您用不着做到这个分上”。

不过，真挚的内心，有时会使一些无论多么聪明的人也无法完成的事成为现实。

这一次正是如此。

“啊，请您抬起头来，黎芮儿大人。”

“是啊。请您抬起头来，父亲大人本来就严令我们要听从黎芮儿叔母大人您的命令。”

“没错。只要您不嫌弃我们，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狼”那边不断传来服从黎芮儿的声音。

考虑到在几年前双方还处于以血洗血的敌对状态这一点，他们现在竟然会这么相信黎芮儿，这可真是让人吃惊。

举一个极端的例子，无论“爪”的波多维多多么真挚地低头请求“狼”，“狼”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相信他。即使相信了，他们也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然后强硬地提出一些对自己氏族十分有利的要求。

而“狼”能够像这样无偿地相信自己，当然也是多亏了她的性别和容貌，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黎芮儿那忠诚老实的人品和品德吧。

“谢，谢谢。你们能够这样说真是帮大忙了。”

黎芮儿眼含泪花，再一次低下头这样说道。

就在长年对立着的两个氏族，发自真心地保持着一致团结的时候。

“哼，你们这些家伙，不要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傻瓜有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

布鲁诺“哼”地一声给这融洽的氛围浇了一盆冷水。

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朝他投以责难的视线。

然而，布鲁诺毫不在意这一切，继续说道，

“再说，我们为什么要堵上性命去帮助和我们毫无瓜葛的‘豹’族人民。”

他十分干脆且大胆地说出了这种话。

黎芮儿有很强的既视感。

她那清晰的头脑，立刻想起了那件事。

那是距今两年前，“蹄”入侵“角”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说应该舍弃“角”。

“布鲁诺殿下。‘豹’的宗主，是你的老相识吉可露妮。‘豹’的上一代宗主斯卡比兹也是‘狼’族出生。‘豹’族人民是他们二人的子孙。‘狼’和‘豹’的关系可是很深的啊，我觉得你不帮‘豹’有点说不过去啊？”

黎芮儿毫不胆怯，毅然地说到。

会偏爱自己氏族的人，这一点黎芮儿也是一样。她很明白布鲁诺的心情。

但是，既然从领地中的人民那征收了那么多税，过着比人民更富裕的生活，那么在紧急时刻将士就该为了国家而拼上性命，这是黎芮儿的信念。

守护“钢”的人民，是“钢”军最大的义务。

这和是“角”还是“狼”没有任何关系。

“是啊。确实那两个人，和他们的直属部下，和‘狼’有着不解的因缘。但我完全找不出为了‘豹’族人民而让吾之同胞们流血的意义啊。”

布鲁诺毫不畏缩，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他到底有多么排外啊，除了“狼”以外，其他所有的氏族在他眼中都是外族。

对他一个活了大半辈子的“狼”族族人来说，事到如今也无法对“钢”怀有归属意识了吧。

不，据说，布鲁诺在勇斗就任宗主后，拒绝臣服于他，没有与他缔结誓杯契约，而是选择成为长老，敌视了勇斗很久。

人，只要一上年纪，就会讨厌变化，变得很保守。

他的时间，也停留在了上上代宗主法尔鲍缇的时代了吧。

“大长老，您这话说得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吧。”

“‘豹’也和我们一样是‘钢’的一员。我们怎么能对他们见死不救呢。”

“狼”族的人也对布鲁诺发出了谴责。

布鲁诺一口咬定“豹”为异族，而他们无法隐藏住他们对此事的不痛快。

看他们的样子，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

从他们那句“钢”的一员也可以看出，他们非常喜爱“钢”。

“我们‘狼’，一直无偿借地方给其他民族居住。我们也一直死守着伊尔隆布兹这个连接东方的要冲。我们已经够有情有义了。你们这些家伙给我好好清醒清醒。要是为了其他民族鲁莽的行动而导致我们‘狼’全灭，那一切就鸡飞蛋打了。”

“唔咳。”

“唔。”

谴责布鲁诺的“狼”族军官们露出了愁苦的表情。

黎芮儿也在内心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这是因为，他说的话，极其正确。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守在伊尔隆布兹里面，并加强守备？”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吧。幸运的是，伊尔隆布兹的城墙是‘特制’的。即便是平衡锤投石机的攻击，应该也能抵挡很长一段时间吧。这可没有不用的道理啊。”

“嗯。”

黎芮儿对此也完全同意。

相较于基姆雷和仸尔克班戈，伊尔隆布兹的城市规模非常小，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勇斗生活得最久的城市。

那个时候，左右两边的“角”和“爪”随时都会进攻过来。

因此，这儿的防卫措施，比族都基姆雷还要多。

“确实，在已经处于非常不利的状态下却还要舍弃这一优势，这实在是太浪费了。”

“没错。我才不知道什么猛将不猛将的，只要您不要有什么奇怪的非分之想，这座伊尔隆布兹肯定能够轻而易举地将敌人给赶出去。”

“唔。”

很明显这是对黎芮儿的挖苦。即便黎芮儿脾气很好，但在听到这样的挖苦后也还是很不爽。

然而布鲁诺果然还是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而且说起来我们根本没必要这么着急啊。护卫在‘豹’族人民身边的，可是我们‘狼’族引以为傲的亲卫骑兵团。要是想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的话，还是和他们一起行动更有效率。不焦不躁地等待也是一种方法。虽然这对年轻人可能来说有点难以理解呢。”

布鲁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的观点，讲着讲着又开始挖苦讽刺黎芮儿，最后还得意地笑了起来。

虽然他一直在夸耀“狼”这一点让人感到腻烦，但他所叙说的作战方案确实十分有道理。

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争论后，还能不受周围气氛的影响，一直做出冷静的判断，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十分有能力的人物。

他好歹也是上上代宗主的左右手，即便性情变得乖僻，但能力还在，依旧十分精明干练。

在这危难的时刻，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十分可靠的人。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器量小，又偏执，还很保守，总是偏袒自己的氏族，思想落伍，一般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喜欢他这种人的。

“嚯，这就是伊尔隆布兹吗。和报告中所说的一样，这城墙可真是奇异啊。”

芝注视着高高耸立在那儿的城墙如此嘟囔道，脸上露出了十分明显的戒备。

攸格多拉西尔的城墙，基本上都是用砖头砌成的。

但是，这座城墙很明显不是这样的。

硬要说的话，类似于石砌墙。

可是，就算这墙真的是用石头砌成的，显然也很奇怪。

“哼，算了，待会儿就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了。毕竟敌人看上去也是干劲十足啊。”

对他来说，那奇异的城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感受到那不断刺激着肌肤的敌意，芝露出獠牙狰狞地笑了起来。

像他那么强的人，就算不用眼睛看，光靠对自己袭来的敌意，就能确认敌人的大概数量。

这明显不是数十人数百人这种程度的敌意。

是数千人规模的敌意。

“毕竟我们之前在基姆雷扑了个空啊。”

“是啊。之后那一堆文书工作让我整个人也都迟钝了起来啊。”

看着露出苦笑的副官玛莎，芝也一边转着肩膀一边这样回答道。

芝之所以会跟随信长，仅仅是因为他觉得只要在信长手下就不愁没仗打。

他之前十分兴奋，觉得这次的大战将会成为历史上最大的激烈战斗，然而从战争开幕到现在，他甚至都还没进行过一场战斗。

期待越大，那么失望也会越大。

“真是的，所以您就把无人城仸尔克班戈给撂下，跑到这儿来，大哥您可真是一个战斗狂啊。”

“喂，我都说过了…”

“是是，战斗本身，我并不喜欢，对吧。”

“嗯，因为我可没有陶醉在鲜血和危机感之中啊。”

芝十分明确地断言道。

有不少的人只有在战争中才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或者从战争所带来的死亡重压下解放出来的时候会感受到强烈的快感。

但是，芝完全不认为自己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而挥的剑。

他所追求的，是武艺的尽头。

为了抵达那儿，不用说，每天当然都要进行训练，这很重要。同时也要投身于实战之中，因为很多东西只有在生死时刻才能体会到。

他战斗的目的，仅此而已。

“可是，大哥。在他人眼中，您就是陶醉在鲜血和危机感之中。”

但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却十分冷淡地否认了这一切。

这可真是遗憾之至。

玛莎又从口中吐出了锋芒逼人的言语。

“说起来，您打从心底希望自己能够再次和‘最强银狼’交战不是吗，您都等得心痒难耐了吧。”

“那是自然。我已经十年没见到能够和我势均力敌的人了。在那场极限的战斗中，我能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在不断进步。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一段无比幸福的时间啊。”

芝闭上了眼，在脑海中认真仔细地回想起当初的景象，脸上也浮现出了十分陶醉的神情。

在那能够让自己不断精进的快感面前，不管是多么高的地位、多么显赫的名誉、多么贵重的金银财宝、多么美丽的美女，都会黯然失色。

虽然最后自己完完全全中了敌人的计策，没能痛痛快快地打个尽兴，但自己也深切的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幼稚，竟然被敌人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换言之，自己变得更强了。

豪不夸张地说，虽然只是一场很短的战斗，但对芝来说是那可是他人生中最棒的一段时间。

“您这些话，不管怎么听，我都觉得您就是在说您自己是一个战斗狂啊。”

“哈？等等等等。你这家伙，在听什么啊？不要把我和那些如野兽一般渴望鲜血的家伙，还有被战斗的黑暗所吞噬的家伙混为一谈。”

“也是，在大哥心中自己和那些家伙是有明确区别的。”

“嗯，说得没错。”

“但是，在他人眼中，大哥和那些家伙就是同类啊。”

“说什么傻话…这我可不认同。”

“不管大哥您认不认同，事实就是事实。您差不多也该认识到自己是一个变态这件事了。”

“哪怕只是开玩笑，也不能对自己的大哥说这种话啊…你要是对我以外的人说这种话，那你肯定要被断绝兄弟关系的啊。”

“我是不会对大哥以外的人说这种话的。而且，断绝了关系之后麻烦的也是大哥您吧？愿意全盘接受大哥您最讨厌的杂务的部下，您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看到玛莎那十分淘气的笑容后，芝重重地皱起眉头，咋舌道。

不过他其实也并没有真的生气。因为他们二人互相知道对方的脾气，所以才会像这样毫不拘束地互相争吵。

“好了，不开玩笑了，虽然我知道大哥您对战斗是有多么偏执，但不得不陪你一起过来的士兵们可真是太可怜了啊。要是我们去仸尔克班戈的话，我们应该能够轻而易举地占领那儿，然后他们应该也能获得各自应得的宝藏。”

玛莎叹气道。

他好像很同情这些找了半天都没能找到宝藏，然后还要被迫前往战场的士兵。

“什么啊，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啊。这姑且先不说，你这家伙果然不是当将领的料啊。你太温柔了。”

芝这样说道，脸上浮现出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苦笑。

玛莎是芝最信赖的肱骨之臣，是一个相当有才干的男人。

但芝已经打算好了，在自己有个万一的时候，他是不会让玛莎继承自己成为少主的，而是会让他成为没有继承权的长义弟。而理由，就是因为他这一点，他实在是太过于温柔了。

“确实只要去仸尔克班戈，我们就能毫不费劲地占领那儿。但是，要是‘钢’在那儿也设下了和基姆雷同样的陷阱，那么我们就无法从那儿脱身了。我特意舍弃了那些腰包鼓起来的士兵才让整只军队不受金钱的束缚，要是那儿也有同样的陷阱，那么一切就前功尽弃了。那座城市，之后再攻陷就行了。”

确实从人的感情角度上来说，玛莎的话语是非常公平的。

基本上的士兵都得到了财宝，而剩下没能得到财宝的士兵们也经历了同样的危险，所以他们应该也拥有得到财宝的资格才对。

得到财宝的人们不用再遭受危险，在家人身边悠然自得地生活，而剩下没有得到财宝的士兵们则还要在战场上与敌人互相残杀。

要是这一差异是因为士兵们的工作态度而造成的，那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但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主要在于运气。

这只能说，真的十分不公平。

如果能修正这一切的话，那么当然就该去修正吧。

但是，统率一军的大将，有时必须要舍弃情感，做一个无情的人。

因为觉得那些没能得到财宝的人很可怜，所以就给那些人财宝，使那些人也不愿意再好好工作，这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而且‘钢’本来就打算舍弃这片大地，将所有的住民都带走。就算得到了那种没有任何劳动力的土地，也没有任何意义。从长远的战略角度来看，我们首要的问题就是要攻陷并占领伊尔隆布兹。”

“啊，真，真是对不起。没想到您竟然想得这么深远…”

玛莎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

他的脸很红。

他好像对刚才的争吵深感羞愧。

“呼，没事。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和不擅长的事。平时你能做的事比我多。而在有大事发生的时候，我能做到你所无法做到的事。仅此而已。”

“多谢您安慰我。”

玛莎苦笑着抬起了头。

但是，他的那份自我厌恶，可是一清二楚地写在脸上。

看样子，他的心情并没有放晴。

不擅长在这方面切换自己的状态，作为一名武将，也是十分致命的。

（话说，指挥着西部地区的是那个叫黎芮儿的少主吧。听说他和玛莎很像，实际工作能力很强，但性格很柔弱，只能算个二流大将。）

联想到敌将的事，芝又看向城墙，脑袋里思绪万千。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黎芮儿能够颠覆世间对她的评价，让自己多多少少吃点苦头。

因为，苦难，是最能让人成长的东西。

“好，玛莎。闲话就先聊到这儿，赶紧让士兵们把那个怪物一样的投石机给准备好。”

“是！”

玛莎立刻从朋友模式切换到部下模式，快步跑去传令。

芝一边目送着玛莎，一边自言自语道。

“那么，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领吧。”

第十八卷 ACT3

“嚯，这就是那个宛如怪物一般的投石机的设计图吗。”

打开寄过来的卷轴后，信长饶有趣味地笑道。

他很喜欢新的东西。

看到自己从来没见到过的兵器的设计图后，虽然已经一把年纪了，但他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欢呼雀跃起来。

“竟然只靠士兵们的记忆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再现这东西，库格也真是了不起啊。”

“是，我也十分吃惊。”

在信长称赞完库格之后，兰也点了点头，他好像也同意这一点。

他这并不是在迎合信长，而是真心这样觉得。

铁炮，还有从葡萄牙人那得到的火绳枪，到自己能够独立制造这两样东西为止，信长花费了数年的岁月。

与之相比，虽然这个投石机的构造有点简单，但在仅仅三个月中就能制造出这种能够投入实际战斗中的东西，不管是谁，肯定都会对此佩服不已吧。

“不过，只凭这种东西，可无法将你那违反命令的罪责一笔勾销啊。”

粗略地浏览了一下之后，信长便失去了兴趣，十分随意地将卷轴丢在一边。

攸格多拉西尔的攻城兵器，基本就是破城槌和钩锁，以及梯子之类的东西。毫无疑问，在这样的攸格多拉西尔中，这个投石机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武器。

如果是在一年前的话信长肯定会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并极力称赞库格，然后让其他家臣都向库格学习，把库格当成家臣的楷模。

但是，这种东西现在已经没什么用了。

“兰，新型‘国崩’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哼哼，是吗。我眼前可是已经浮现出那些家伙吃惊的表情了呢。”

信长信心十足地窃笑道。

“国崩”（1576年南蛮人向大友家献上了石火矢，而大友宗麟将其命名为国崩），是信长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秘密开发着的一个攻城兵器，虽然从名字上看可能会让人连想这会不会是某种弓箭，但这东西和弓箭有着本质的区别。

“咯吱咯吱”，伴随着沉重的车轮声，需要三个大汉才能推动的东西出现在了信长面前。是一个形状有点像葫芦，黑亮又有光泽的管子。

管口的大小可以允许人将手十分轻易地伸进去。

将装有火药的袋子和三公斤左右的铅弹装进这个口，然后点火让火药爆炸，对准目标将铅弹发射出去。

也就是现代所说的大炮。

三根这样的管子，出现在了信长的面前。

“话说回来，主公您的想法可真是天马行空呢。竟然将旧式的国崩和种子岛枪组合起来…”

“哼，因为总感觉旧式国崩有点美中不足啊。”

他们所说的旧式国崩，也就是被称为佛朗机炮（中国明代对葡萄牙人制造的大炮的称呼）的，日本最初的大炮。

据说大友宗麟在一五七六年最先配备了旧式国崩。在信长与毛利水军的战斗中，信长将其装载到了舰船上（顺便一提，毛利水军的舰船也同样装载了旧式国崩）。

旧式国崩的速射性很高，所以要说挺好用的话倒也确实挺好用的。但它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它是后装式构造，即后方有一个可开闭的口，而子弹与火药都是从那儿装进去的。由于当时技术的限制，无法让那个口实现完全的封闭，这使火药爆发时产生的能量会泄漏一部分出去，最终使炮弹的威力和飞行距离都大打折扣。

那么在铸造的时候就密封住后方，让它能够和种子岛枪一样，从前面装火药与弹药不就行了吗。在这一想法的基础下，新型国崩便诞生了。

顺便一提，在本能寺之变后，在秀吉和家康的时代中，也有同样构造的大炮登场。

真不愧是信长啊，竟然拥有如此超前的想法和领先时代的先进意识。

“哼哼，虽然新型国崩失去了速射性，但威力和射程可是有了飞跃性的上升。那种用砖头堆积而成的城墙，根本不堪一击。好，射击！让‘钢’的那些家伙好好亲身体会体会，我们‘炎’到底有多么的恐怖！”

“是！”

负责点火的士兵，点燃了绳子，将火送进大炮内部。

周围的士兵们一齐用手重重地捂住了耳朵。

不久——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即便捂着耳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是响彻在耳中。

在炮弹的轰鸣声之后，还没完没了地传来回声。

隆隆！隆隆！隆隆！

没过一会儿，便不断传来两个沉重的东西互相碰撞一般的沉闷声音，然后砖头爆裂了。

“什…！？”

然而，信长却愤怒地瞪大眼睛，惊讶地大叫道。

这是因为，砖头内部出现了一些不知是什么的灰色石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砖头多多少少吸收了一些炮弹的威力，新出现的石壁上只有一些轻微的凹陷。

“切，原来如此。已经预料到我们会模仿他们制造投石机了啊。”

信长不假思索地咋舌道。

在“钢”式投石机的攻击下，葛希奈城寨的城墙轻而易举地被破坏掉了。另外，在上一次战斗中，信长也没有使用类似于攻城兵器之类的东西。

对方会从这两件事中得出“炎”族并没有攻城兵器这一结论，所以这个关卡肯定是对方在这一前提下所建造的，信长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但是，看来，自己有点太小瞧这个名叫周防勇斗的男人了。

“哼，那就让我来试试看吧。到底是我的新型国崩厉害，还是你的城墙厉害。给我集中一点打！朝着那个已经爆裂开的地方狠狠地开炮！”

“是！”

那之后，“钢”的城墙断断续续地受到了大概一刻钟左右的炮击。

如果可以的话，信长也想要炮击砖头已经被击落的那块区域，但这个时代既没有计算弹道的方法，也没有电脑。

要让炮弹击中目标，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只能用数量来弥补了。

总之就是开炮开炮再开炮。

足足开了五十炮吧。

都开了这么多炮。肯定也命中了那块石壁好几次。

没错，好几发都命中了。

然而，这堵墙壁，完全没有要倒塌的迹象。

“竟然造了一个这么固若金汤的玩意儿。”

信长都已经不是在佩服了，而是已经惊呆了。

当然石壁也并非毫发无损。

石壁上出现了很多被炮击的痕迹。

光从表面来看的话，已经可以说是千疮百孔了。

但，也只是光从表面来看而已。石壁上一个洞也没有。

更别提城墙有没有因为炮弹冲击而倒塌了。

发射了这么多发炮弹才对石壁造成了这种程度的损害，那么到底要发射多少炮弹才能让整个军队通过这儿呢。

不管怎么想，在此之前，自家的火药和炮弹就会消耗殆尽啊。

信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挠了挠头。

“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比我想象中还要棘手。不过，不这样就没意思了啊。”

?

“呼————，终于停了啊。”

另一方面，勇斗在地狱之桥关卡中，重重地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

由于平衡锤投石机的构造十分单纯，所以他一直在担心其制造技术会不会被敌人所窃取。

因此，他也制定并实施了相应的对策。

不过，在迄今为止的侵略战争中也好，之前的古拉兹黑姆会战中也好，“炎”从来没有使用过大炮之类的东西。

所以，在之前的会战中勇斗才会选择据守城池，并且在这一次也做出了据守城池这一选择。

这真是大大出乎了勇斗的意料。

“克莉丝！赶紧派人去确认一下城墙的损伤情况。还有士兵们的精神状态！”

“诶？啊，是，是！”

克莉丝缇娜突然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回答道。

她平时一直十分沉着冷静，脸上的表情永远不会有变化，永远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本来她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在战斗中分心分神的。

不过，勇斗也不好去责备她。

不光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恐怖而脸色惨白。

“这份恐惧，步枪根本无法与其相提并论啊。”

菲利希亚用仍在颤抖的声音如此说道。

勇斗也同意地点点头。

“嗯，说实在的，我刚才都差点被吓死了。”

步枪，是能够发射小型炸弹的武器，“钢”军经常会在战斗中使用它。

虽然它的炸弹在爆炸的时候也会产生巨大的声音，但说说是炸弹，其实杀伤力并没有那么高，基本就只能用来干扰敌人，使敌人陷入混乱状态。

而另一边，由于敌人的炮击是从远处打来的，所以发射时的爆炸声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在炸弹猛撞到墙壁之时所产生的冲击，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勇斗也是第一次实际体验到这种大炮的威力，这声音和冲击简直就如落雷一般，轰击着身体内部。

这座巨大的城墙明显在颤抖。

如此恐怖的玩意儿，敌方连续不断地朝自己这儿发射了几十发。

万一城墙倒塌了该怎么办啊——这样的恐怖笼罩在勇斗的脑海中。而且说实话，刚才勇斗的脑子都差点要被吓出问题来了。

“父亲大人，根据士兵的报告，外侧城墙的损坏非常严重，有些部分已经粉碎了，还有一些部分出现了裂口。不过并没有被击穿的迹象。”

“好，这还在我的预料之中。内侧怎么样？产生裂口了吗？”

“现阶段，在炮弹的冲击下，虽然外侧受到了十分严重的损害，但内侧还没有发现裂口之类的痕迹。”

“是吗。”

勇斗再次松了一口气，往下抚摸了几下胸口。

那如雷霆一般的冲击，让勇斗十分胆颤心惊。

“嘿呀，将罗马混泥土灌入城墙之内，果然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是以前那种石砌城墙，刚才就真的完蛋了。”

光是想想，勇斗整个人就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罗马混凝土——

最早使用于在公元前八世纪至公元五世纪蒸蒸日上的古代罗马帝国。

其主要成分是火山灰，和现代的混凝土基本上可以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不过令人吃惊的是，虽然这种混凝土发明于十分遥远的古代，但它的强度比现代的混凝土整整强了一倍。

不仅如此。

凝固的速度也比现代混凝土要更快，如今，现代社会也已经开始把它当作一个划时代的优秀新素材来进行各种试验了。

幸运的是“钢”的领地内有三大山脉，所以能够十分轻易地得到大量火山灰，这可没有不用的道理啊。

“不过，这也多亏了拥有‘宣战角笛’的法古拉贝鲁啊。”

虽然制作混凝土的方法本身十分单纯简单，只要把按照比例分配好的材料搀混在一起就行了。但是攸格多拉西尔世界中并没有机器，所以搀混、搬运、灌入，这一切都需要用人力来完成。

虽说有两轮拖车和独轮车这种优秀的搬运工具，但如果没有她那能够激发人类潜能的力量，那么想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好这座城墙也只是天方夜谭。

“真亏你能完成我这十分离谱的要求，你干得很不错。”

“不敢当。”

虽然勇斗发自内心地称赞她，但法古拉贝鲁毫无波动，静静地低下了头。

一旦事关自己的义姐妹西谷鲁朵莉法，她就会不顾一切。但除此之外的情况下，她基本上是一个十分冷静的人。

这也证明了，对她来说，莉法是一个多么特别的存在。

“总之这样一来，就能争取到时间了。”

勇斗已经收到了“豹”的老百姓们已经开始转移的消息。

那么只要在这阻挡住敌人一个月左右，老百姓们的转移应该就会结束。

一个月的话，还是能够想办法撑住的。

虽然能够撑住，

“不过那个怪物一样的大叔可没有那么简单啊。倒不如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啊。”

?

“喂喂，这玩意儿未免也太坚固了吧。”

一周后，在攸格多拉西尔西部的芝，也和信长一样对这坚固无比的混凝土墙壁伤透了脑筋。

虽然他用巨大的投石机接连不断地将岩石砸向这堵城墙，但这堵城墙丝毫没有要坍塌的迹象。

“那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虽然这墙越看越像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但不管怎么看，墙上也没有任何缝隙。

那么，也就意味着，那是由一块石头所建成的墙壁。

但是，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那么巨大的石头。

就算有，靠人力也是绝对无法搬动的。

“唉，否定实际存在的东西也没什么用啊。话是这么说，但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不管是用砖头堆砌而成的也好，用石头堆砌而成的也好，只要是用某种东西堆砌而成的城墙，那么只要用东西去撞，它就肯定会崩塌。

但是，眼前的这堵墙，就算自己用需要好几个大汉才能搬动的岩石去砸，它也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要崩塌的迹象。

就算继续朝这堵城墙砸石头，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主公也好，‘钢’的宗主也好，怎么总是接二连三地拿出这种奇怪的东西。”

芝用指甲重重地挠着头，这样说道。

如果无法攻破这堵城墙，那么一时半会儿就无法进行白兵战。

芝十分沮丧，自己这次是真的太不走运了，根本就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

“我们该怎么办？要用攻城战车吗？”

给破城槌装上车轮，然后再用内部装有铁板的房顶盖住，这样制造而成的攻城兵器就是攻城战车。它是“炎”能够迅速扩大领地的原动力之一。

“别了别了。听说库格兄弟在葛希奈城寨也用了那玩意儿，但一下子就被对方给毁掉了。就算拿出来用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随便瞅一眼，就能看到城墙上放置着许多在葛希奈城寨中见到的那种巨大弓箭，而且城墙上面还有好多拿着种子岛枪的士兵。

自己这边的士兵也和敌人差不多，有五千人左右。

那么让士兵们强行进攻也只会扩大己方的损失而已。

“嗯，那么我们该如何是好？”

“我现在就是在想这个问题啊。这种时候，要是库格兄弟在就好了啊。”

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芝总喜欢用蛮力和冲劲去解决，但库格则正相反，他会依靠他那灵活的脑子想出一个让大家都为之震惊，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法。

“如今那位大人应该已经在到鲁斯基鲁尼路了吧。”

“是啊。”

芝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他现在完全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

正当他在苦苦思虑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报告。从族都那寄来的新兵器已经到了！”

“嚯！”

听到传令的话语后，芝饶有兴趣地大声叫了起来。

对“炎”军来说，所谓的新兵器，大多都是些诸如种子岛枪一样的，能够颠覆攸格多拉西尔迄今为止的常识的荒唐道具。

在这无计可施的状况下，这无疑是唯一的希望。

但要问结果如何的话——

“虽然国崩这名字十分霸气，但遗憾的是好像只有徒有虚名而已啊。”

芝十分失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他先试着发射了五发，虽然城墙稍微受到了一些损伤，但终究也只是，稍微而已。

想要击中同一个地方是十分困难的，所以要将一个地方完全破坏，给士兵们创造一个突破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大哥，徒有虚名，这您说得有点太过分了吧。国崩的威力、射程、命中率，都强于‘钢’的投石机。如果是以前那种砖头城墙，那肯定一炮就塌了吧。”

“也就是说，是这堵墙的错吗。”

芝苦笑着耸了耸肩。

好不容易才等来了新兵器，结果一切又回归原点了。

“看来只能做好要打长期战的心理准…嗯？”

正当芝想要改变战略之时。

芝的眼睛，看到了某样东西。

那样东西并不存在于地狱之桥这个关卡上，而是存在于伊尔隆布兹这座城市上。

芝的嘴角不断往上扬。

“玛莎！命令炮兵们瞄准城门！”

“！原来如此！”

玛莎也猛地理解了芝的想法，点了点头。

伊尔隆布兹的城门，大概有两个大人那么高，而宽度的话，大概就是连一辆马车都无法顺利通过那么宽。

攻击轨道是一个抛物线的投石机，很难打中自己想要打中的地方。

就算打中了，砸过去的石头也会堵住己方的去路。

另外，攸格多拉西尔的城门是双重构造，由外门和内门两个城门所组成。用投石机是很难攻击到内门的，所以自己一直都无意识地忽视着这一点。

但，如果是这个国崩的话，那么应该只要发射几炮就能击中内门。

只要能击中，那么那种木制的大门就会在炮弹的冲击下被轻而易举地吹飞。

国崩的炮弹也就人拳头那么大，并不会阻碍己方的入侵。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我立刻命令士兵们进行炮击…”

“不等等。还不到时候。”

芝闭着眼挥了挥手，制止了十分兴奋的玛莎。

“大哥？”

“我们并没有那么多弹药。我要观察一下风的走向。”

说完，芝就集中精神让自己的神经敏锐起来。

敏锐起来敏锐起来敏锐起来，没一会儿声音便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玛莎的声音，士兵们的声音，还有树木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芝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神速境界”。

上次和吉可露妮战斗的时候，芝整个人连精神能力都得到了加速，但这一次却并没有。

毕竟那种事只能在战斗的极限状态下才能做到啊，而且就算能做到，消耗也太剧烈了。

不过，已经完美掌握了神速领域的他，能够运用神速领域，只提高感觉的敏锐程度，让自己的感觉比平常敏锐数倍。

芝让自己的感觉不断变得更加敏锐——

突然，漆黑的视界中，出现了一阵风。

（好，看见了。）

不论和谁说都没用，谁都无法理解这一切。

哪怕是和那个英迈的信长说。

当然，因为芝闭着眼，所以他实际上并没有看见风。

在这层意义上，正确地来说，应该是感受到了才对吧。

但即便如此，按照芝的感觉来说，他确确实实是看到了风。

（现在风还很大啊。）

在这样的情况下很难让炮弹准确击中目标。

现在还不是攻击的时候。

…。

……。

芝到底等了多长时间呢。

在进入这种层次的“神速领域”的时候，虽然不及战斗时，但时间的流动还是会变得十分缓慢，所以芝也无法知道准确的时间。

不过应该连半刻钟都还没过吧。

芝终于预测到时机的到来。

“炮兵！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风会平静下来。给我开炮！开炮开炮，给我狠狠地开炮！”

?

咚——！砰！

“呜啊！怎么回事！？内门怎么被炸飞了！？”

“竟然用这么小的炮弹就把内门给打烂了吗！？”

“唔，快把货车城寨拿过来。用货车城寨把入口给堵住！”

“动作快点！在敌人闯进来之前调整好阵形！”

士兵们的怒号，接二连三地传来。

士兵们的这些话，并没有传到黎芮儿的耳中。

但，突然从城门那边传来了吵嚷声，而且之后那些吵嚷声也不绝于耳。

再加上之前响彻整个城市的轰鸣声以及那股冲击。

有了这么多信息，黎芮儿也大概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紧接着，“当当当”，整座城响起了喧嚣嘈杂且沉重的钟声。

“啧，看来两个城门都被破坏掉了啊。”

黎芮儿露出了一副极其不愉快的表情，十分难受地说道。

如果只是平衡锤投石机的话，那么这座拥有用罗马混凝土建造而成的墙壁的伊尔隆布兹应该完全能够顶住。

明明我们的援军，吉可露妮所率领的亲卫骑兵团马上就要到了，但敌人却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下使用了如此出人预料的东西。

“总之我们赶紧过去吧！”

“是！”

在格雷尔的护卫下，黎芮儿纵身一跃坐上了战车，急急忙忙地朝城门那儿赶去。

她，现在是伊尔隆布兹的总指挥官。

她想亲眼确认一下现在的状况。

随着战车离城门越来越近，黎芮儿也渐渐听到了士兵们的吵嚷声和大量士兵来回跑动的喧嚣声。

敌军的哄叫声也在远处轰鸣。

“发射！”

从城墙上传来了一句充满杀气的声音，之后便不断传来弩炮“咻咻咻”发射的声音。

看来战斗已经开始了。

“这可真是糟糕啊…”

一到现场，黎芮儿就露出十分严峻的表情。

虽然情况大体上和她预想的一样，但整个情况比她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糟糕？我倒是觉得士兵们都做得挺好的呀？就按照平时训练的那样在行动啊？”

格雷尔十分惊讶地问道。

他说的话，并没有错。

货车城寨从三个方向将城门附近围住，士兵们则架起长枪和弩箭，在货车城寨与货车城寨之间等候敌人。

城墙上也接二连三地传来弩箭切割空气的声音，从外面还传来了敌人临终前的惨叫声。

“是啊，我也觉得他们就是按照平时训练的那样在行动。但是，你好好仔细看看士兵们。”

“诶？…我看大家，都是在聚精会神地殊死战斗着啊？”

“嗯，他们确实在殊死战斗。但，我看他们其实已经慌了手脚。”

“！？”

格雷尔大吃一惊，又再次回头望向士兵们。

作为一名英灵战士，他的武艺和勇敢都没什么好挑剔的，但他对这种细微之处是非常迟钝的。虽然同是“四炎”，但作为一个将领来说他并不如拉斯姆斯和豪格斯波尔，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一点。

说得严格一点就是，他作为一个士兵来说是非常优秀的，但并没有成为将军的器量。

“应该是敌军的新兵器，和城门被那新武器轻松击碎的缘故吧。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大有恐怖之色。虽然他们现在因为不想死而拼命地战斗着，但稍微发生点什么他们就可能会崩溃，他们现在正处于这样危险的状态。”

“！这可超级不妙啊。”

“嗯。我果然来对了。”

只有自己亲自过来，才能准确把握士兵们的表情。

黎芮儿知道自己作为一军之将还不够成熟。

但是，她并不打算就一直这样下去，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作为一军之将还不够成熟，所以她打算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变得更加成熟。

黎芮儿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大家都给我冷静下来————！”

然后扯开嗓子这样喊道。

当然，士兵们也都看向她。

“哦，哦哦。”

“是黎芮儿大人！”

“黎芮儿大人过来了诶！”

士兵们大声欢呼起来。

大将出现在前线。

光是这样士兵们的士气就会上升。

这也是黎芮儿从勇斗和拉斯姆斯那学来的。

当然，因为只要大将被干掉那么战争也就结束了，所以应该极力避免这种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的行为。

可是，战争可没有简单到，只要坐镇后方，以从传令那得到的情报为基础，高高在上地不断下达正确的指示就能赢的这种地步。

因为，战争，和勇斗为了打发时间而制造出来的将棋和国际象棋不一样，不是棋子之间的战斗，而是拥有感情的人类之间的战斗。

士兵们正在慢慢恢复冷静，确认了这一点之后黎芮儿慢慢地说道。

“现在只不过是城门被攻破了而已。城墙并没有被破坏。敌人只能从那狭窄的城门攻进来。只要将城门包围住我们就不会输！”

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声音虽然略显稚嫩，但却十分响亮，响彻了整个战场。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音色吧。

这毫无疑问，也是她能够立于常人之上的资质之一。

“你们所熟知的吉可露妮所统率的亲卫骑兵团正在朝我们这儿赶来。应该在几天之内就能抵达。”

这句话，产生了戏剧性的效果。

如今，在这座伊尔隆布兹中，只有出身于“狼”、“角”、“爪”的士兵。

正因如此，他们才十分清楚。

吉可露妮所率领的亲卫骑兵团有多么的强。

亲卫骑兵团讨伐了多少英杰。

以及，亲卫骑兵团取得了多少场胜利。

“只要撑到亲卫骑兵团过来我们就一定能赢！各位，给我鼓起干劲！‘钢’万岁！”

“‘钢’万岁！‘钢’万岁！”

士兵们也大声附和道。

他们的声音之中已经没有丝毫的恐惧之色。

他们的声音中，充满了对胜利的确信，以及誓要将敌人驱逐回去的斗志。

“真是精彩！不愧是公主大人！要是拉斯姆斯大人能看到公主大人刚才的那个样子，肯定也会很开心吧！”

黎芮儿一结束演讲，格雷尔就如此称赞黎芮儿，声音中充满了感动之情。

他的眼中也隐隐渗出了一些泪水。

看来他非常感动，但是黎芮儿并没有因为被赞扬而感到开心，而是觉得十分羞耻。

“还远远不够呢。声音稍微有点抖。说话速度好像也有点太快了。如果是父亲大人和拉斯姆斯，应该能够十分从容且堂堂正正地进行演讲。而且伊尔隆布兹是一座‘星型要塞’这件事我也忘记说了。”

黎芮儿轻叹一口气，开始反省，说出了自己刚才的不足之处。

虽然这位少女对别人十分温柔，但对自己却极其严格。

只不过，正因为她总是会进行自我反省，所以她才能年纪轻轻就拥有这么强的能力，这是促使她进步的最大原动力。

“好不容易才提高了士气，却在士兵面前摆出一副阴沉的脸，这样你所作的一切不就毫无意义了吗。还是老样子，总是在最终阶段掉链子啊。”

这句冰冷且嘶哑的话语传到了黎芮儿的耳中，然后黎芮儿将这句话深深地铭记在心中。

这是因为，这句批评十分中肯。

但是，话语中所夹杂着的那份恶意果然还是令人十分不快的。

不用回头看都知道这句话是说的。

“多谢您的批评。我以后会注意的，布鲁诺殿下。”

黎芮儿悄无声息地将自己脸上的感情抹去，微微点头，陪笑道。

虽然她很年轻，但她已经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政治家了，这种程度的神态表演她还是能够做到的。

“希望您以后一定要注意。因为总大将的不安情绪，将会影响到下面的人啊。”

“我会铭记于心的。”

“嗯，不过，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倒不如说我觉得您做得非常不错。”

“诶？”

黎芮儿下意识地发出了极其吃惊的声音。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布鲁诺表扬。

“多亏了您士兵们的士气也恢复了。十分感谢您。”

“啊，啊啊，是，是这样啊。”

“…怎么？”

看到黎芮儿惊慌失措的样子，布鲁诺十分惊讶地问道。

黎芮儿虽然犹豫了一会儿，但毕竟布鲁诺也是与自己共同作战的伙伴。

还是消除自己与他之间的芥蒂比较好吧，这样下定决心后，黎芮儿说道。

“嗯，没，我就是有点意外，竟然会被你表扬，而且在此基础之上，竟然还被你道谢了。说实在的，我一直觉得你挺讨厌我的。”

“嗯，确实说不上喜欢。”

布鲁诺十分冷淡地哼了一声。

“但即便如此，如果不是你的话，士兵们就无法恢复冷静，我们的城市可能就会被攻陷。我个人的感情先放到一边，对此我必须要向你表示感谢才行。”

布鲁诺口若悬河，然后一脸冷淡地将脸转了过去。

他的脸颊稍微有点红。

他好像在害羞。

“噗。”

黎芮儿不假思索地笑了出来。

布鲁诺是残留组的领头人。虽然自己先入为主地认为他是一个连勇斗的话都会违抗的顽固之人，但正是因为他十分热爱这座生他养他的伊尔隆布兹，以及这个名为“狼”的氏族，所以他才会多次违抗勇斗的命令吧。

对他来说，守护好“狼”和伊尔隆布兹这件事便是他的一切，同时也是他的判断基准。

感觉自己好像已经了解这个名叫布鲁诺的男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虽然他十分排斥其他氏族的人，但我并不讨厌他这份强烈的爱国心。

黎芮儿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对我来说，伊尔隆布兹也是一座充满回忆的城市。让我们一起守护它吧。”

黎芮儿紧紧地握住拳头，然后将拳头伸到他面前。

这次轮到布鲁诺摸不着头脑了。

但他立刻就察觉到了黎芮儿的意图，微微扬起了嘴角。

“当然了。我可不打算把我们的城市交给那种家伙。”

二人的拳头，碰撞在了一起。

?

“上！给我上！不要让敌人有整顿的时间！总之给我叫！给我大声地吼！”

另一边，“炎”军阵营。芝连珠炮般地发出指示，煽动着士兵。

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就算大吼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效果，但在群体战中，大吼的效果是不容小觑的。

在群体战中，最重要的并不是将敌人打倒，或者将敌人杀死。

最重要的是该如何削弱敌人的战意。

只要发出吼叫声，将自己这边那强烈的战意和气势展现出来，让敌兵们产生“这可打不赢”的想法，那么敌人就会自己从内部彻底崩溃。

由于国崩的数次炮击，防守方的战意已经开始动摇，这一点，从城墙上的士兵们脸上的表情就能看个一清二楚了。

很明显，敌人因为对未知武器国崩的恐惧而慌了手脚。

再加上城门已经被破坏了。

敌人发出了更加嘈杂的吵嚷声。

芝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当即下达了突击命令，但，

“‘钢’万岁！‘钢’万岁！”

突然，从敌人那儿传来了喝彩声。

声音中早已没有了任何恐惧的色彩，而是充满了战意。

“切，已经整顿再起了吗。算了算了。鸣金收兵。重振旗鼓之后再来。”

咋了一下舌头后，芝十分干脆地下达了撤退的指令。

因为芝在战场上一直迅猛激烈地进行突击，所以他才会被称为“猛将”，但他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胡乱突击的鲁莽之人。

看到良机后他会毫不犹豫，一鼓作气地进攻；一旦错过胜机，就不会去想该如何将迄今为止的损失给弥补回来，而是十分干脆地放弃。

大多数的将领，不管看到多么好的机会，也会怕万一，犹豫要不要这样做，反而错过了胜机。但错过了胜机之后，他们又会觉得如果自己直接撤退的话，那么自己迄今为止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最终导致自己无法割肉止损。

这份理智且准确的判断力，虽然十分单纯且普通，但正因如此芝才如此坚韧，没有任何可乘之机，这正是芝作为一军之将最优秀的一点，也是他最大的特色。

“竟然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打消士兵的不安，敌人也真是厉害啊。”

这件事说说很简单，但做起来其实是很难的。

要掌握士兵们的内心，并不简单。并不是模仿那些十分擅长掌握士兵内心的人，然后和他们做同样的事就能掌握士兵的内心。

该如何掌握士兵的内心，这牵扯到各种原因。人品、迄今为止所拥有的成绩，甚至连音色，以及说话时何时抑何时扬都会影响到你能不能掌握住士兵的内心。

一个人就算花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将这些东西全部理解，并且全部掌握的。

而且总是会有一些先天性的因素使你无法掌握士兵的内心。

换言之，光从敌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打消了士兵的不安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敌将一定是一个拥有“将军器量”或者“王之器量”的人。

“要是让这样的人待在这么牢固的城里不出来，那可就无计可施了啊。”

总之在这次进攻后，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座城市的构造十分麻烦。

伊尔隆布兹的城墙，是一座没有丝毫缝隙的石墙，虽然这一点很不同寻常，但还有另一点也十分不同寻常。

一般来说，城墙这种东西，虽然会多多少少有些歪斜，但总体上来说，在建造的时候是会从城门向两边笔直造过去的。

但是，这座伊尔隆布兹不一样。

它的城墙朝斜前方突出着。

在战斗前我姑且在这座城市的周围转了一圈，确认了一下这座城市的构造，发现这种锐角般的突出部分一共有五个。

由于没从上面看过所以我只能通过想象来还原，但不出意外的话，伊尔隆布兹的构造，应该类似于一朵拥有五片锋利花瓣的“花”。

虽然我一开始完全不知道这种构造到底有什么意义，甚至觉得这是个啥玩意儿啊，但试着进攻之后，我用我自己的身体深深地了解到了这个构造的意义。

这五片花瓣，是箭仓。

将威力强大的安装式大型弩箭放置在离城门很远的突起部分先端处，然后在城门附近部署普通的弓兵和弩兵，当敌人逼近城门的那一瞬间，两边就会一齐射箭过来。

只要明白了，那么其中的道理就很简单明了了。

如果城墙是从城门向两边笔直延伸过去的话，那么能够击中朝着城门蜂拥而至的敌人的弓箭数量会很有限，但要是将城墙做成这样的形状，那么就可以让更多的士兵向敌人射箭了。

要是敌人没有因为国崩的炮击而慌了手脚，那么己方就会蒙受极其巨大的损失吧。

真是一座可怕的城市。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这样磨蹭下去啊。”

芝重重地挠着脑袋，这样说道。

根据斥候的报告，亲卫骑兵团好像正往这儿来。

这样下去的话会被前后夹击的。

战术层面上很不乐观。

“如果按照从主公那学来的战术，这种情况下，各个击破是基本啊。”

如果敌人从两边朝自己夹击，只要先在己方被夹击之前击溃某一方，然后再干掉另一边就行了，这是芝从信长那学来的孙子兵法中的其中一个兵法。

如果顺着这个思路来考虑，那么问题就是到底是应该先干掉亲卫骑兵团，还是应该先攻陷伊尔隆布兹了。不过，不得不说，要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攻克这座难以攻陷的城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嗯。那么要先干掉亲卫骑兵团吗？没记错的话兵力大概是在两千左右。在数量上我们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只要我们将军队后撤到离这儿不远的霍伦城寨附近，我们就可以依据两侧的河流，从正面迎击骑兵。”

玛莎以十分严谨认真的态度流利地说道。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光是敌人的数量，甚至连周边的地形都调查好，然后将这一切都好好记在脑子里。芝十分佩服他这一点。

芝在做自己并不怎么感兴趣的事的时候，总容易遗漏一些东西，所以虽然玛莎并没有当将军的才能，但他还是十分爱惜他在这方面的情报管理能力。

“嗯，统率亲卫骑兵团的吉可露妮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领。她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地就上当吧。”

对她来说，只靠自己的部队击破芝的部队，这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独享“钢”族最强将军这一称号的她，肯定没有傻到会做在自己处于数量劣势的情况下却还要和敌人正面冲突这种事，而且，她也不会像库格之前那样，那么急于得到战功吧。

如此一来，她就很有可能会与伊尔隆布兹的守备部队一起合作，在得到数量上的优势之后对己方进行夹击，以万全的姿态来取得胜利。

“可能，也可以故意这样去‘引诱’她么。”

敌人的良机，也是我方的可乘之机。

敌人会对己方进行夹击，也就意味着敌人会从那座凶恶的城寨中出来。

看准这一点，孤注一掷地进行突击，干掉城寨里的敌人，然后再趁着这一势头夺下伊尔隆布兹，之后再迎击亲卫骑兵团。

即便是亲卫骑兵团，那座城寨应该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其赶回家吧。

“不行，这个计策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啊。”

运气成分太大了。

说起来，要在短时间内强行将在数量上占优势的敌人给打败，这本来就是十分不现实的，而且也不知道敌人到底会不会不在城寨里留任何守卫，直接用所有兵力来与己方战斗。

“话虽如此，但把敌人引诱出来再进攻这个计策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还差一点，就差一点，感觉只要再加一点我这个计策就能发生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报告！库格大人派来的使者到了！”

“什么！？快让他过来！”

雪中送炭指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出现在芝面前的，是一位体态良好的老人，嘴边蓄着一堆会给人留下十分深刻印象的白胡须。

芝没见过他。

但是，他身上有一种奇妙的派头。

老人低下头自报姓名。

“初次见面。我是库格大人的使者，我叫阿雷克西斯。”

第十八卷 ACT4

铛铛！

“敌袭！敌袭！”

“唉啊啊，又来啊。”

刺耳的铜锣声与士兵的叫声，将勇斗从浅浅的睡眠中拉回到现实世界。

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勇斗用手抓住枕边的智能手机，并用指纹传感器打开了手机。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二分。

他是在两三个小时前上的床，所以他实际上也就睡了两个小时左右。

“真的是完全不让我们睡个安稳觉呢。”

在勇斗身旁睡着的菲利希亚这样说道，从她的话语中，能够听出些许的疲劳，与无奈，以及懊恼。

这也没什么办法。

这一周，白天会有炮弹不定期地飞来，到了晚上，敌人的部队则会趁着夜色对我方进行奇袭，或者只是在外面大叫对我方进行恫吓，千方百计地对我方施加压力，使我方都无法好好地睡上一觉。

虽然知道笼城战就是这样的，但也还是吃不消被这样折腾啊。

“情况如何？”

勇斗立刻从自己的帐篷那飞奔出来，闯进了前方不远处的大本营。

法古拉贝鲁和巴拉早就已经在那儿了。

勇斗让她们在自己休息的这段时间，替自己指挥军队。

“陛下！？指挥就交给我们，请您赶紧去休息，我们不是这样和您说过了吗！”

“我现在整个人清醒得很，已经睡不着了啊。所以情况如何？”

法古拉贝鲁十分担心地对勇斗抱怨道，但勇斗只是苦笑着挥了挥手，催促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这次敌人从西侧袭来。据前线报告，弓兵们立即应战，如今敌人已经撤退了。”

“我方损失呢？”

“我已经让士兵们立刻去确认了，不过从声音来判断弓兵们应该就发射了十几次弓箭吧，所以损失应该并不大。”

“…是吗。但积少成多啊。”

为了抑制住“炎”军进攻的步伐，勇斗无视了可能会阻碍交通这一点，在这座地狱之桥关卡外围建立了一堵甚至没有入口的混凝土城墙。

但是，敌人的大炮一直在朝着某些地方进行集中炮击，这使得城墙确实在一点一点，慢慢地被破坏。

而且晚上敌人还会还会有一些工兵部队用斧头或锤子来破坏城墙。

如果只破坏了一个地方，那么只要重点守住那一个地方就好了，这一点信长也知道。所以他让士兵们随机地攻击了好几处地方，让我方无法掌握对面的行动。

“早知道至少应该开几个能够用来射箭或者开枪的小洞啊。”

法古拉贝鲁十分懊悔地皱起了眉头。

攸格多拉西尔中没有照明灯这种东西。

因此一到漆黑的夜晚就只能依靠火焰的光芒来看东西。但城墙上的火把能够照射到的范围是非常有限的。

要是有能够看到更下面，能够监视敌人动作的东西就好了，这一点勇斗也深有同感，但，

“不要这样责怪自己。你要是那样做的话，就赶不上工期了。我说过好几次了，你干得非常不错。”

之所以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造出如此之长的城墙，是因为这堵墙的构造极其简单，只要将两堵砖头墙排成两行，然后将混凝土灌入两堵墙之间就行。

而且整堵墙，外观上其实挺粗糙的，砖头和砖头之间也渗出了很多混凝土，整堵墙看上去就好像是小孩子所建造的一样。

法古拉贝鲁使用了“王之符文”，才终于勉强使这样的突击工程竣工。

要是还要搞一些为了开枪和射箭的小洞，那么这墙肯定连一半都完成不了。

考虑到这一点，现在的这堵墙还是挺不错的。

“不敢当。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处于被动地位了，这是事实。”

“是啊，”

勇斗愁眉苦脸地说道。

“钢”基本上只有在敌人用斧头凿墙的时候才能察觉到敌人的接近，这就是现状。

就算从那时候开始应战，敌人也已经用斧头凿了好久的墙，而且由于是漆黑的夜晚，所以弓箭基本上也射不中敌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逃走。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不管。

可以说现在“钢”完全被“炎”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过，我也不打算就这样一直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已经采取好措施了。”

勇斗十分得意地扬起嘴角。

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够随机应变处理各种突发事件。

所以他总是会在事前制定好对策，这就是他的做法。

“直截了当地说，信长公是一个万能的天才。他的战略极其合理，而且想法也非常敏锐先进，拥有能够将既得利益全部粉碎，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力量与领导力。不管是攻城战还是野外作战，他都强得不像话。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没有弱点。”

“弱点，吗？”

法古拉贝鲁探出身子问道。

“嚯？那种怪物竟然还会有弱点这种东西，这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在此之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弗狈兹伦格，也饶有兴趣地提出疑问。

他在之前的会战中与信长实际战斗过，亲身感受过信长的那份强大。

那股非同寻常的压迫感，只有和他战斗过的人才能体会到。

“所以，他的弱点是？”

“嗯。他的弱点是…嗯？”

话还没说完，勇斗就猛地回过头，一脸严肃地凝视起某一点来。

“是，敌袭吗？”

法古拉贝鲁略感遗憾地向勇斗问道。

勇斗点了点头。

“大概吧。我感受到了一股恶意。…大概是在中央地区。”

“是，传令。都听到了吧。赶紧去通知中央地区的士兵们。”

法古拉贝鲁朝身旁的士兵刚下完命令，士兵们便立刻惊慌失措地跑了出去。

她之后也接连不断地向士兵们发出指示，士兵们也都慌慌张张地行动起来，整个大本营一下子变得十分喧嚣。

“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的兄长大人可真是神灵附体啊，竟然能够感受到那么远距离的‘意图’。”

菲利希亚一脸佩服的说道。

这一周，勇斗虽然人一直在大本营，但却好几次事先察觉到了来自敌人的奇袭，这非常不可思议。

该怎么说呢，他是感受到了恶意与歹意。

虽然一开始他只觉得是单纯的错觉，但由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所以他为了以防万一，就让士兵们立马赶去他感受到有恶意存在的地方，而每一次敌人都在。

“这并不是我的力量。这种事都持续了一个多礼拜了，那么我觉得，这应该是从莉法那继承的双纹之力。 ”

勇斗微笑地说道，脸上有些许的寂寞，同时也有一丝怜爱。

在之前与“绢”的战斗中，他遭遇了一个十分不可思议的现象——同伴和敌人的位置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个时候，虽然沉睡在勇斗身体之中的双纹之力并没有完全觉醒，但他确实有一种双纹之力已经觉醒的感觉。

“原来如此。是那个时候的那股力量啊，那我就能理解了。”

“嗯—，这次的感觉和那时候的感觉稍微有些不一样。你看，之前我在观察自己身体内部中的‘力量’的时候，我的符文是‘军势戒律’和‘军势守护者’对吧？”

“嗯。”

“我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我总觉得能够把握军队位置的是‘军势戒律’的力量，而能够感受到敌人‘意图’的是‘军势守护者’的力量。”

“是这样吗？这两种力量感觉挺像的呀，都能够感知位置。”

菲利希亚略微一歪头，不解地问道。

确实乍一看，这两个能力很像。

但是，在勇斗身体内部的这两个符文，明显是两种能力。

“就我自己的感觉来说，在把握军队位置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我在从上往下看的感觉。但说到底也就只是一种‘能看到’的感觉。而在感受意图的时候，我总觉得我的在用皮肤感受。战意会让我觉得很热，而恶意与歹意之类的感情则会让我犯恶心。”

据说，武艺高强之人，能够感知到敌人的“意图”，在对方行动之前察觉到他的“意图”。

虽然菲利希亚还没有到达那一领域，但吉可露妮和斯卡比兹，还有菲鲁迪格鲁多他们都说过，他们确实能够从敌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从他们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类似于想法的东西。

总觉得和那种感觉很像。

“嗯嗯。啊啊，确实，兄长大人您很善于读懂他人的心思呢。您的这一能力，大概是被双纹之力强化过了吧。”

“嗯，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儿吧。”

无论别人怎么想，对勇斗来说，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父亲法尔鲍缇，并导致自己失去了自己的哥哥罗普特，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心理阴影。

从那以后，他就拼命有意识地去锻炼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而且由于他是一族宗主，在那样的环境下，不管他愿意与否，他的这一能力都会得到锻炼。

这份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好像被双纹之力一口气给强化了。

“话说回来，真是不可思议呢。我那时候就在想了，兄长大人您的符文，不是在被再次召唤到攸格多拉西尔的时候，被‘格莱普尼尔（缚狼者）’给封印了吗？”

“嗯，我刚才也看了一下，发现还是被封印着。只不过，在我能够使用‘军势守护者’的那一瞬间，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莉法的气息。”

“确实，您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嗯，所以，大概是那个家伙在偷偷地帮我吧。”

勇斗深深地思念起自己的亡妻，并向她表示感谢。

哪儿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莉法在偷偷地帮勇斗。

也无法就此事展开调查。

但是，他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自信，他确信，绝对是这样没错。

?

“主公，十分遗憾，对中央地区的奇袭，由于被敌人事先察觉而失败了。”

“是，吗。都这么多次了，看来这并不是偶然啊。”

听到兰的报告后，信长若无其事地拔着鼻毛，这样回答道。

为了不发出声音特攻队特地将铠甲脱下，而且还用黑色装束包裹住全身，对方竟然能够在这样的黑夜中事先察觉到这种和隐身无异的特攻队的奇袭，这可真是一件怪事。

但是，这个世界中存在着很多拥有奇妙力量的英灵战士，而且周防勇斗甚至还拥有许多连信长都没见过的未知的先进技术。

因此，信长并没有感到非常吃惊。

“但敌人反应有时候也很慢，在那些时候特攻队的奇袭都成功了，从这一点来看，敌人应该并没有设下什么机关吧。这样一来，十有八九就是英灵战士的力量了。”

“恐怕是这样的。”

兰也表示同意，点了点头。

如果是机关的话，那么负责警戒的士兵肯定每一次都会使用，而我方的奇袭应该每次都会失败才对。

但，如果是英灵战士的话，虽然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特异能力，但他们是人类这一事实并不会有任何改变，而既然是人类就必须要睡觉。

我方奇袭成功，也就代表着对方的英灵战士在睡觉。

“我方损失如何？”

“四个人被箭射中，负了伤。并没有出现死者。”

“哼，果然啊。就算能够感知到特攻队的奇袭，敌人的弓兵们也无法看到我方的身影。”

说完，信长就将从鼻子里拔下的鼻毛“呼”地一下吹走了。

要是敌人的弓兵们能够看到我方的身影，那么我方的损失应该会更加严重才对。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在胡乱射箭而已。

果然，敌人并没有设下什么机关。

那么，就不足为惧了。

“一切按原计划进行，继续白天用大炮轰击城墙，晚上派特攻小队奇袭。”

“是。您是要在侵蚀城墙的同时侵蚀敌人的心灵吧。”

这是攻城战的基本。

睡眠不足会剥夺敌人的体力、注意力以及思考能力。

暂时继续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慢慢折磨猎物，让猎物一点一点慢慢地变弱。

“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况且那个周防勇斗还和我一样也是狮子。要是小瞧他，我可能会反过来被他给咬断喉咙啊。”

信长不喜欢那种靠运气的战斗。

在进行桶狭间之战的时候，信长在敌人那压倒性的数量差距下差点全军覆没。从那之后，他一直提醒自己，只有召集比敌人更多的士兵，构建好能够胜利的条件，才能取得胜利。

如今还只是准备阶段。

确实，为了让天下都了解自己的力量，信长需要一个结果，敌人是被自己用硬实力干掉的——需要这样的一个结果。

但，信长可没有幼稚到，要和敌人在互相准备万全的情况下一决雌雄。

让敌人“看起来”是被自己用硬实力干掉的，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结果。

就算对手很憔悴，但只要自己从正面堂堂正正地击败他，那么天下的老百姓们就会觉得信长十分有天下之主的风范，堂堂正正地干掉了旧支配者。

信长早就将勇斗视为与自己实力不相上下的对手。

他打算毫不留情地干掉勇斗。

因为，这可是一场堵上两国威信以及存亡的大战。

?

“啊，主公！早上好！”

第二天早晨，信长刚起床就去散步了。而在他散步的时候士兵向他打招呼道。

信长回头看向那个士兵，露出了爽快的微笑，并对他挥手示意了一下。

“哦，卫兵，你辛苦了。真亏你能注意到我呢。这证明，你没有偷懒，有在十分认真地警戒周围呢。予以表扬。”

“十，十分感谢您！”

士兵的脸瞬间变红了，然后低下头，发出了十分开心的声音。

对他来说，信长毫无疑问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

他突然出现在“炎”族，然后在一瞬之间便夺下了宗主的宝座，在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改革后让百姓们的生活质量有了飞跃性地提升，并将“炎”的领地扩大了数倍。他无疑是一位可以称得上是中兴之祖的英雄。

这样的男人，谁都会崇拜。而自己竟然会被这种谁都会崇拜的人慰问表扬，对于他这样一个底层的士兵来说，这毫无疑问是一件令他十分喜出望外的事。

“嗯。就以这个势头继续努力。”

轻轻地拍了一下士兵的肩膀后，信长就离开了。

之后信长继续散步，

“哦，在训练吗。真有干劲啊。”

“那边的那个士兵，你脸色不太好啊。今天就训练到这儿吧，回去好好休息吧。”

“伤势怎么样了？你们能活着回来，真是值得称赞啊。”

叫住路过的士兵们，并十分随意直爽地与他们聊天。

信长对身居高位的部下极其严厉，这是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但另一方面，信长也拥有十分温柔大方的一面。他甚至会十分亲切地朝那些身份地位低下的人或者是那些被身边的人厌恶、瞧不起，觉得身份低贱的人亲切打招呼。

实际上，在当时的原始资料上也留下了许多这方面的逸闻。比如在路易斯·佛洛伊斯所着的《日本史》上，有这样的记载：“信长会亲自与极其卑贱的家臣聊天，而且语气还很亲近。”《信长公记》上也有很多这样的逸闻。比如，在举办祭典的时候他会和庶民们一起跳舞，还主动帮庶民们擦汗；曾经有一个被称为“山中之猴”的人，他天生身体就有残疾。信长看到他后觉得他十分可怜，于是便施予棉布，并且对村子里的人这样说道：“我希望你们能给他建一个小屋，让他住进去，并照顾他不让他饿死。”

虽然信长对犯罪的人和忤逆自己的人是极其残忍的，但这一切和那些正经生活着的庶民毫无关系。

或许就是因为信长这一点，所以他以前才一直深受庶民们的喜爱，而且庶民们才会那么尊敬他吧。

这在攸格多拉西尔也是一样。

“主公人真的很好啊。”

“连我们这种地位低下的人，他都会来打招呼，还会赐予我们温暖的话语。”

“嗯，和那些自命不凡，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就是啊就是啊。那位大人才真正配得上神帝之名。”

士兵们七嘴八舌地称赞着信长。

由于在决战前夕的大规模征兵，如今“炎”军内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全是被兵农分离出来的职业军人了，军队内部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农民。

农兵的士气基本上都是很低的，而且战争拖得越久士气也会跟着不断下降。不过，这一法则，并不适用于“炎”军。

每过一天，“炎”军的士气就会越发高涨，凝聚力也日渐增强。

真不愧是使持续了百年的战国乱世步向终结的男人。

“腐、烂吧，腐、烂吧。不断地腐烂吧！”

“哦哦，真努力呢。”

抵达目的地后，信长便朝一位少女搭话道。这位少女在鳞次栉比的小屋面前，一边唱着散发着十分不详气息的歌曲，一边跳着舞。

少女黑发黑瞳，还有一身象牙色的皮肤，这种外貌在攸格多拉西尔是很不寻常的。

她的名字是焰。

是信长来到攸格多拉西尔后生下的宝贝女儿。

“啊，父亲大人！”

察觉到信长的到来后，焰停下了舞步，十分开心地笑着跑了过来。

“焰我呢，焰我呢，一直按照父亲大人吩咐的那样，在拼命地努力哦！”

“哦哦，是吗。焰真了不起呢。”

“唉嘿嘿~”

信长一摸焰的头，焰就十分开心地害羞起来。

看到她那如此可爱的笑脸，信长便忍不住在她的脑袋上胡乱抚摸起来。

“哇~多摸几下多摸几下~”

“哈哈哈，好。”

尽情地抚摸了焰的脑袋后，信长朝身边的木箱看去，

“哦哦，今天也收获颇丰啊。”

十分开心地扬起了嘴角。

木箱里，有堆积如山的白色石头。

这些石头，是硝石。

这是黑色火药的原材料之一，在这个火药最为兴盛的时代，是最难得到且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

这鳞次栉比的小屋群，正是硝石的“制造工厂”。

硝石兵法——

将马尿浇到艾蒿的根上，并让艾蒿的根保持一定的温度，然后放在不会被雨水淋到的干燥场所保存数年，就可以收集大量（以当时的眼光来看）硝石——这是萨摩藩和本愿寺的超重要“军事机密”。

信长在与本愿寺的对抗中得到这个机密之后，便让手下在一个名为五个山的地方秘密制造硝石。而如今，在攸格多拉西尔中他也做着同样的事。

“嘿嘿嘿，焰很了不起吧~？”

“嗯，很了不起！多亏了你，我军最大的两个战略性问题才能被解决。你毫无疑问是这次战争中最大的功臣。”

说完信长又开始抚摸起她的头。

没错，“炎”现在之所以能够不为弹药粮草而发愁，这全都要归功于焰所拥有的两个符文。

第一个符文拥有能够加速植物成长的力量。

这个力量，解决了“炎”军粮草不足的问题。

而第二个符文则拥有能够操纵动物，并将其活性化的能力。

话是这么说，但要操纵人类这种高智能的生物还是很困难的。她能操纵支配的，只限于低智能的生物。

当初她对于这份力量的认识还仅限于能够让自己更加简单的驯服马儿。但是，有一天，她完成了一件十分了不得的事。

她大幅缩短了硝石堆的发酵时间。

焰说，硝石堆里有很多无法用肉眼看见的微生物，之后她操纵着这些微生物，让他们活跃起来，然后就让急剧缩短了生成硝石所需要的时间。

当时焰年纪还很小，对这件事解释得也不是很清楚，所以信长也不太理解这其中的原理到底是什么。但对他来说，那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前不管用什么方法制作都必须要花费两年时间才能生产出来的硝石，现在用不了两周就能生产出来。

这意味着，信长可以毫不在意弹药状况，尽情地使用种子岛枪和国崩。

这为信长带来了巨大的优势。

“哼哼，还差一点就能将军了么。那么，周防勇斗，如果你有能够颠覆这盘棋局的妙手，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信长露出自己的獠牙，脸上浮现出了肉食性野兽般狰狞的笑容。

信长自己也知道，自己挺自相矛盾的。

信长的基本战略是，召集比敌人更多的士兵，削减敌人的力量，让自己处于优势地位，然后赢得胜利。

可以说，轻松地取得胜利就是信长的战斗风格。

明明是这样，他的内心却总是十分兴奋对周防勇斗报以期待。

在内心中，有这样的一个自己。

他强烈希望，周防勇斗能够在与拿出真本事后的自己的较量厮杀中，不落下风。

他强烈希望，周防勇斗能够接下自己所出的每一招。

?

“呵啊啊啊，啊，抱，抱歉！”

与此同时，在远离地狱之桥的伊尔隆布兹地区。黎芮儿在军事会议进行得最激烈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

总是一本正经的她竟然会在这种严肃的场合下做出如此失态的事，这可真是稀奇。

但这也没办法。

确实，在五角星城墙和护城河的保护下，想要攻陷伊尔隆布兹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而且到目前为止，敌人的偷袭也就只有那一次城门事件而已。但，敌人每一天都在用大炮对城墙进行炮击。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本来不该这么神经大条，反而应该会变得十分神经质才对。

她的黑眼圈很重，很明显她睡眠不足。

“您要是困的话就去休息吧？之后的事就全部交给我们吧。”

布鲁诺用鼻子哼了一声，笑道。

话里的内容倒是充满了温柔，但他的脸上和声音里却充满了讽刺与蔑视。

黎芮儿之前一直觉得，在“炎”前阵子的那次袭击后，自己多少拉近了一点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但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虽然我很愿意与你一同战斗，但我可不会把主导权交给你，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虽然黎芮儿倒也并不是不理解他的心情，不过他还是老样子，真是个麻烦的主。

“不，我没事。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啊。身为总指挥官的我怎么能去睡觉。”

“正是如此。那么让我们继续吧。黎芮儿大人您打算怎么做？”

“我觉得这次我们必须要出击了。”

黎芮儿没有丝毫犹豫，强有力地宣言道。

半刻钟前，亲卫骑兵团的信鸽到了，信上写着他们已经抵达了霍伦城寨。

期待已久的援军总算来了。

数量上我方明显处于优势地位，而且现在我方还占据了有利位置，能够对地方进行夹击。

敌人拥有充足的兵粮和火药。不能指望他们会由于没有兵粮而撤退。

为了让“豹”的老百姓安全地穿过神都地区，“钢”必须要想办法将占据在伊尔隆布兹面前的“炎”军给干掉。

而且，要是不能尽快干掉“炎”，转移中的老百姓们就会面临粮食不足的问题。

事到如今，只有出击这一个选择了。

“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先锋就由我来打吧。”

布鲁诺也微微苦笑着点了点头。

黎芮儿对此感到些许意外，瞪大了眼睛。

虽然她的这一动作只持续了一瞬间，而且也非常不明显，

“怎么了，做出这样的表情？”

但布鲁诺好像眼尖地察觉到了这一切，对黎芮儿投以不悦的眼神。

虽然黎芮儿心里面有点慌张，但她立刻抑制住了那份慌张，装模做样地摆出了一副社交用的笑脸。

“没，我只是有点惊讶。我一直觉得我这一想法的最大难关就是该如何说服你。但是你不仅同意了我的想法，甚至还要帮我打先锋。”

据黎芮儿所知，布鲁诺并不是一个好战分子。

黎芮儿记得一清二楚，在“角”与“蹄”发生战斗的时候，布鲁诺为了回避战争，抛弃了“狼”的兄妹氏族“角”。

伊尔隆布兹笼城战，这是勇斗的初次战斗，也是让勇斗在周边地区一举成名的一场战斗。听说，在进行这场战斗的时候，布鲁诺也早早地放弃了挣扎，打算向敌军投降。

想要让百姓赶快通过神都，这只是黎芮儿的想法。布鲁诺本身并不在乎其他氏族的人民，只要能守护住伊尔隆布兹就行，其他都无所谓，这就是他的想法。

她根本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轻易地就容许自己派军队出击。

“哼，虽然在你心中，我可能是一个平时气势逼人，但一有大事发生就会胆怯起来的窝囊废…”

“没，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虽然黎芮儿歪了歪头，摆出了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并这样回复，但其实她在撒谎。

其实，她确实觉得布鲁诺稍微有点，不，是非常窝囊。

他被勇斗的霸气吓得脚软，而且还失禁了。这件事，在“狼”族上层中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而这件事自然而然也进入了经常出入“狼”族的黎芮儿的耳中。

“谁知道呢。不过，我确实是一个不可救药的窝囊废，这是事实。大哥之所以在继任宗主的时候，没有让我当少主而是让我当长义弟，也是因为我总是在紧急场合犹豫不决，怕东怕西吧。”

布鲁诺哼了一声，十分愤怒地这样臭骂自己。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比自嘲意味更加严重的自虐意味。

虽然在名义上，长义弟的地位比较高，但这也同时意味着他永远地失去了宗主继承权。

也就是说，他所敬爱的大哥法尔鲍缇，认为他没有成为宗主的资格。

他的这份痛苦与绝望，不难体谅。

“但是！我只会在紧急场合犹豫不决！这次我有充足的时间去下定决心。”

布鲁诺十分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胆怯，而是寄宿着强烈的意志与觉悟之火。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吓得腿软还失禁，在这弱肉强食的攸格多拉西尔中，这种行为无疑会让他失去在氏族内部的号召力，就算他因此丧失了长义弟这一地位都不奇怪。

尽管如此，他仍然统领着“狼”族保守派这一势力。

换句话说，就是还是有很多人支持并追随他。

这说明，他身上拥有着即便自己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仍然能让其他人追随自己的能力与气质。

“而且要是连‘必胜的战斗’都不参加，那不是太浪费了吗？”

说完，布鲁诺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原来如此。虽然不太想承认，但我们真的很像啊。”

黎芮儿苦笑道。

她非常明白布鲁诺的心思和想法。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这是因为，她自己也总是会去想这想哪，最终导致在做出决断之前，总是会花费大量的时间。

但是，正因如此，只要做出决断她就不会再有任何的迷茫。

这是因为，这个决断是她在迷茫迷茫再迷茫之后，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所得到的答案。

“好吧。布鲁诺殿下，就拜托你当先锋了。出击时间是明天清晨！到时候你就尽情地大显身手吧”

“是，悉听尊命。”

黎芮儿压低声音，毅然决然地说道。而布鲁诺也立刻一改之前那讽刺挖苦的冷漠态度，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不过，严肃庄重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

二人击了一下掌后，便同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

“哼哼哼，来了啊。吉可露妮。”

芝大致浏览了一下间谍寄来的书信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他，一直殷切地盼望着这个通知的到来。

“这一天终于来了。”

“是啊。总算是来了。我的爱刀也在欢呼雀跃着呢。”

芝将手放到腰间的刀的刀柄上，这样说道。

据说，名匠倾注精魂所打造的武器，里面都寄宿着灵魂。

快让我去战斗，快放开我，让我去尽情地战斗。他的爱刀正这样催促着他。

如果你一定要说是这都是错觉，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可能只是他愿望的投影。

不过，芝坚信，那就是他那把爱刀内心的声音。

“果然您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玛莎十分严峻地向芝确认道。

理由，芝也并不是不知道。

“看来你无法接受呢。”

“当然了。说实在的，您这个作战方式并不好。”

“嗯，是啊。我知道。但是，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了。”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感情吗？”

“嗯。这个方法胜算最大。”

“我明白了。”

虽然玛莎十分不情愿，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不过，他好像因此下定了决心。

他轻轻了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换回了平日间那十分严谨认真的口吻，淡淡地说道。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接下来，就看对方上不上钩了。”

“肯定会上钩的。毕竟我下的诱饵可很美味啊。”

芝自信满满地扬起了嘴角。

虽然这话由自己来说可能不太合适，但我在“炎”军中拥有仅次于信长的知名度。

打败我对“钢”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既能除掉一个威胁，还能提高“钢”军士兵们的战意，并且让“炎”军的士气跌落谷底。

敌人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好，玛莎。今天让所有士兵吃个痛快。对了，酒也让他们喝个痛快吧。”

“所有士兵，吗？”

听到芝的指示后，玛莎十分稀奇地面露难色。

在思考了一会儿到底该不该说之后，他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真的不要紧吗？要是晚上敌人夜袭过来的话我们会瞬间…”

“哈，敌人肯定不会来袭击我们的。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芝笑道。

不过，自己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他的嗓音中充满了傲慢的自信。

“敌人最强的援军马上就要来了，他们今天根本没有任何道理会来攻击我们。”

“话是这么说，但凡事都有个万一…”

“嗯，没错。但是，说到底，那也只是万一而已。而且，就算万一敌人真的发动了夜袭，也不会对我的作战计划造成丝毫影响。”

也就是，会多一些死伤者而已。

这，要怪也只能怪他们运气不好。

弱肉强食。

这是攸格多拉西尔的规则。

只能说，要恨就恨自己的软弱无力吧。

“那么，与其因为害怕这种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可能性而让士兵们绷紧神经，扰乱他们的心神，还不如让他们吃饱喝足，然后好好地睡一觉，为最终决战做好准备来得实在，你不这样觉得吗？”

“原，原来如此。”

玛莎发出了感叹。

战场上，做事不彻底往往会将自己引向死路。

所以，一军之将也需要拥有能够在紧急情况，舍弃某些东西，然后强化某些东西的判断力和决断力。

不过，虽然看上去挺简单，但实际上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够真正做到这件事。

“我做出让士兵们吃好喝好这一判断的理由，硬要用话语来解释的话，就是这个吧。”

芝满意地点了点头。

用语言来解释自己的判断。

这是芝的拿手绝活。

人类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处理很多事情。

但是，因为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做的，所以其中会有很多错误。

芝每一天都将这份“无意识”给分解，然后修正其中的错误。

也不知道他坚持了多少岁月。

不知何时，芝的判断超越了思考。

判断的理由，会十分顺利流畅地出来。

换言之，芝能够在无意识中瞬间处理那些理由，并作出判断。

不停地积累着道理的同时，却又舍弃掉这些道理，进入无我的境地让自己服从自己的直觉。

正因为芝能够做到这种事，所以他的瞬间判断从来不会出错。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也要睡了。”

说着，芝就一骨碌地躺了下来。

然后下一秒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鼾声。

他的这份大胆，也是他被称为猛将的原因之一。

…。

……。

“！”

不知过了多久。

芝“咻”地一声，突然爬了起来。

很明显，空气十分焦灼。

这是他所熟悉的，战场的味道。

?

“胜利女神在朝我们微笑！全军突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布鲁诺拔出腰间的佩剑大声叫道。在他大叫完后，整个“钢”军也发出了怒吼。

在敌人那日复一日的炮击下，士兵们根本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这让他们感到十分的恼火。

他们的内心充满着怒火。

得到了发泄郁愤的机会后，士兵们变得十分激昂。

“好，就这样突击…”

哒哒哒哒哒哒！

“哇啊！”

“额啊！”

“唔！”

在一阵刺耳的爆炸声下，“钢”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倒下。

这是火绳枪的枪击。

哒哒哒哒哒哒！

“嘎啊！”

“唔！”

“啊！”

十几秒后，突然又响起一阵枪声，士兵们又不断地倒下。

“唔，已经料到我们会进攻了吗！”

布鲁诺一脸懊悔地咋舌道。

火绳枪在发射一次后，需要重新装填弹药，而仅靠一个人来装填的话需要花费六十秒以上的时间。

不过采取分工制度就可以大幅度减少发射间隔，这一方法“钢”也知道，而且他们也在使用。但是，在被敌人奇袭而处于极度混乱的状态下，要组织士兵去分工装填弹药，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从敌人的火绳枪的发射间隔可以看出，他们早有准备。

“不愧是凌驾于吉可露妮之上的家伙啊。”

在单打独斗的较量中，不管敌人的攻击有多么快，只要知道敌人在十秒后要使出下劈，那么即便自己只是一个战斗的门外汉，也能轻松地回避掉敌人的这一击。

因此，可以说，战斗就是看你能不能“先发制人”。

被称为名将的人们，都是些如神明或者恶魔一般的怪物，他们有时能够看穿对方接下来的十步棋、有时则能够看穿对手接下来的二十步棋。

像芝这样身经百战的将军，早就对黎芮儿和布鲁诺之类的政治家的想法了如指掌了吧。

铛铛！铛铛！

从后方传来了铜锣声。

“是本部的信号！全军停止前进！巨盾队出列！”

布鲁诺扬起嘴角，将铜锣声所蕴含的命令用话语的形式说出。

黎芮儿和布鲁诺的作战能力，就算是恭维他们，也谈不上好。但他们至少知道，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事都不会按照自己所期望的那样发展下去。

要是奇袭能成功那就再好不过了，但如果没成功那也没关系，因为他们早已事先制定好了奇袭被敌人所看穿时候的计策。

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三度传来，但这一次“钢”军并没有发出任何悲鸣声。

巨盾部队已经按照刚才的指示站在了整支军队的面前。他们手上的盾牌十分厚实，是专为防御枪击的钢铁盾牌。

只要对方像这样蜷缩着身体并架着盾牌，那么无论用多么强力的火绳枪进行射击，都不会有任何效果。

“没什么好怕的！慢慢地、确确实实地缩短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重组阵列的“钢”军，又慢慢地朝着“炎”军前进起来。

在此期间，敌人也没有停下枪击，不过这并无法阻止我方的进击。

用二十一世纪的话来说，这就是机动队的突击。

如果敌人用的是弓箭，那么敌人还可以采取朝天上射击，让箭雨跨越盾牌，倾注到后排士兵这样的方法来进攻，但敌人用的是只能直线射击的火绳枪，那么他们就拿盾牌无可奈何了。

不过由于攸格多拉西尔中没有现代那种盾牌轻量化技术，无法让这些盾牌像硬合金盾牌一样，在削减盾牌重量同时又不削弱盾牌的防御能力，所以士兵们的步伐变得十分缓慢。

“那么，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招数呢？”

实际上，黎芮儿和布鲁诺并不执着于要亲手干掉芝。

他们两个，自始至终，只是为了让吉可露妮所率领的亲卫骑兵团能够更容易地袭击敌军背后的诱饵而已。

从“炎”已经察觉到这次袭击这件事来看，“炎”应该已经察觉到亲卫骑兵团马上就要抵达这儿这件事了吧。

如此一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前方突然传来了能够让大气都为之颤抖的哄叫声，然后又“咚咚咚咚咚”地传来践踏大地的振动。

这阵仗，要是一个胆小鬼的话，恐怕会缩成一团并情不自禁地发出惨叫声吧。不过布鲁诺，却是笑容满面。

“哼哼哼，果然是这样啊。”

从“炎”被“钢”夹击的这一时点开始，时间过得越久，“钢”的优势就会越大。

“炎”现在只能在“钢”完成对自己的包围网之前干掉某一方，才能摆脱这个危机。

而且，亲卫骑兵团的机动力很高，想要全灭他们是很困难的。再加上，只要“炎”军将亲卫骑兵团打败，那么毫无疑问，“钢”的守备士兵就会产生警戒，然后再次躲进伊尔隆布兹，据守不出。

这对“炎”来说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所以，“炎”的目标只可能是那些在“炎”击败亲卫骑兵团之后能够直接回到伊尔隆布兹的守备士兵。

铛铛！铛铛！

代表着全军停止前进这一指令的铜锣声又从后方响起。

“哼哼，虽然说是说不擅长战斗，但毕竟是那么年纪轻轻就被委任了‘钢’族少主一职的人啊。大局观很不错。”

布鲁诺哈哈地笑了起来。

不过，这个时机真的很好。

他可不想被别人认为让军队停止前进是他的独断专行。

“弓箭部队，火绳枪部队，准备！”

布鲁诺毫不犹豫地下达指令。

他，还有黎芮儿，都十分慎重。

他们早就在行动之前就决定好了该如何应对这个状况。

虽然布鲁诺不擅长处理突发性事件，但现在的这一状况还在他的预料之中。

“火绳枪是一种非常适合防御的武器。在突击的时候无法连续发射。”

这句话是布鲁诺从勇斗那儿听来的，而且他刚才就处于防御的一方，所以他亲身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极端一点地说，箭的话，就算在奔跑，你也可以从背上的箭筒那拿出箭并把箭搭在弓弦上然后就行射击。但火绳枪的话，你必须要停下来然后当场一屁股坐下，然后才能装填弹药。

也就是说，转守为攻的“炎”军已经无法再用火绳枪射击了。就算能射击也就只能射一发。

而另一方面，“钢”在用巨盾部队阻挡住敌人火绳枪攻击的这段时间内，已经做好了射箭的准备。

“这次轮到你们洗澡了。…嗯？”

突然，布鲁诺看到“炎”军朝天空射出了一个红色的东西。

现在，两军之间的还有一段挺长的距离，大概就是弓箭能够勉强射到敌人的程度吧。

在这样的距离下，布鲁诺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十分巨大的东西。

三个那样的东西，连续朝“钢”飞来。

“是平衡锤投石机吗！所有人，注意从天上飞来的岩石！”

“炎”在葛希奈城寨和初次进攻伊尔隆布兹的时候，用过平衡锤投石机，所以“钢”早就知道他们拥有这玩意儿了。

不过，平衡锤投石机在陆地战上的威力可远不如在笼城战上的威力啊。

即便两军相距很远也很容易用眼睛辨认出来，而且还无法连续发射。

要回避它的攻击也很简单。

“想要在突击之前扰乱我方的队列吗。真是无谓的挣扎…嗯！？火绳枪部队！把那个水缸给射下来！”

在看清这个飞来物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后，布鲁诺瞪大了眼睛大叫道。

水缸里面肯定会有什么东西。

可以确定的是，对“钢”来说，这里面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这里面放的是火药的话，那么这个水缸就是一个巨大的炮弹。要是让这种东西在我方部队中爆炸，将会造成十分巨大的损失。

必须要在它击中我方之前破坏掉！

虽然他会这样判断也是合情合理的，但就结果来看，他下了一步臭棋。

嘀哒哒…砰——！

“什！？里，里面是水！？”

看到从天而降的水花后，布鲁诺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这些水缸是在飞行的中途被己方所打破的，这使得水缸里的水变成了一场大范围的雨。

不用多说，能够弄湿火绳的雨水，是火绳枪的天敌。

当然，在“钢”军上空降下的只不过是一场小雨而已，而且还只持续了一瞬间。

这最多也只会对那些来不及进行防御的士兵们产生影响，并且只会对他们手上拿着的火绳产生影响，只会让火绳上那刚刚冒出烟儿来的文火消失而已。

“钢”军有打火机。

只要重新点火就行了。

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喔喔喔喔喔喔喔！”

只要，敌人现在没有正朝着我方突击过来的话。

“钢”才刚用火绳枪一齐射击了水缸。

由于这一发无谓的射击，敌人拉近了与我方的距离。

正因如此，必须要赶快射出下一发子弹！

在事关生死的情况下，这种焦急的想法会让整个人的所有部位都产生延迟。

从时间上来说，也就耽误了仅仅几十秒而已。

但是，这几十秒，在战场上，是致命的。

伴随着一声声怒号，金属互相碰撞的尖锐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

白兵战，开始了。

?

“吾乃‘炎’将芝是也！不想死的人就赶紧给我让开路来。”

芝拿着长戟这样大吼道，然后亲自冲进了敌阵之中。

敌人的前卫是龟缩在一起的巨盾部队。

毫无疑问，哪怕是拥有人类数倍突进力量的骑兵，想要光靠蛮力来突破这个人在后面顶着盾牌的这个阵形，最终也只会落得一个被弹回来的下场吧。

“虽然你们这个阵形确实挺坚固，但要我来说，破绽还有一大堆啊。”

说完大话后，芝就将长戟竖着插入了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空隙，然后将手腕一扭，就这样发出一击横砍。

“哇啊！”

脖子被割裂的“钢”族士兵们发出了临终前的惨叫声后，随即倒下。

在普通的长枪上装上朝两旁突出的刃以及援，这就是戟。在战略核心为战车的攸格多拉西尔中，戟反而比枪更受欢迎，是主流武器之一。

虽然戟并不是特意造出来为了对付盾牌的，但可以说，如果你想要打倒那些龟缩在巨大盾牌后面的敌人，那么戟绝对是不二之选。

不过，这也只限于是芝在使用的情况下。

“哇啊！”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啊！？不管是多么小的缝隙，他都能轻易地穿过啊！？”

“这也太荒唐了吧！这种攻击，我们要怎么防御啊——！”

“钢”军的士兵们接二连三地发出了充满牢骚的惨叫声。

本来，东西越长，你就越难做出精巧且复杂的动作。

但芝的那些动作，甚至都不是操作自如那么简单了。

他十分精准且快速的不断发出攻击。攻击精准得就像是心灵手巧的工艺品制造工人在高度集中的状态下，慢慢且慎重地制造工艺品一样，速度则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神速了。

说的简单一点，“钢”军对此束手无策。

一眨眼的工夫，本是铜墙铁壁的巨盾部队就出现了许多破绽。

“好，所有人，跟我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

芝高高举起长戟，鼓舞士兵。“炎”军的整个部队发出了喝彩与兴奋的呐喊声。

自己的同伴进行了如此英勇的一场战斗，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的总大将。

士兵们怎么可能不为之兴奋。

“那就是猛将芝吗。原来如此，和传闻中一样十分英勇善战啊。”

布鲁诺重重地皱着眉，在“钢”军部队中远远地注视着那名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的赤色骑兵。

那个男人光是在站在军队最前列，就会让敌人的气势变强，让己方胆怯起来。

战斗的主导权已经完全在敌人的手中了。

“不能让他再这么肆意妄为下去了。火绳枪部队应该也差不多冷静下来了。让他们出击，把芝给击毙。”

布鲁诺当即下达了指示。

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天之国的产物，但他是能用则用主义。

留在这儿的每一个“狼”族士兵，都是肩负着“狼”族未来的人。不能让任何一个人白白死去。

据说，通过让众多士兵用火绳枪一齐射击这一手段，“炎”甚至讨伐掉了那个虎心王史坦因索尔。

不管那个芝有多么强，也不可能比的上那个怪物。

那么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够打倒他了。

“父亲大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好，给我射！”

布鲁诺“唰”地一下举起了手中的剑，并指向芝，随即便响起了接连不断的枪声。

下一个瞬间，马上就已经没有了芝的身影。

他的爱马好像也中弹了，重重地倒在那儿。

“哼，是我们赢了。总大将竟然亲自来到前线，真是愚…”

“唔啊！”

“咳啊！”

“这家伙还活着！还活着！”

“围住他！把他给围死！”

“钢”族士兵的怒吼声飘荡在空中。

听到士兵怒号的内容后，布鲁诺极其怨恨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甲。

“没打中他吗。不愧是‘炎’首屈一指的猛将，第六感竟如此强大。”

身经百战之人，对死亡的气息是很敏感的。

吉可露妮基本上可以完美识破那些致命的毒药。

芝大概就是凭借和吉可露妮类似的某种能力，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枪击吧。

“所有人，下马！敌人还有种子岛枪。还骑在马上的话只会白白成为敌人的好靶子！”

低沉且威严十足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喧闹的战场中。

这应该是芝的声音。

敌人们听从芝的指令，纷纷从马上下来。

“啧，这样一来就不能用火绳枪了啊。”

敌人已经完全和我方步兵搅在一起了。

不过，问题并不大。

敌将如今正处于我方的攻击范围之内。

对我方来说，现在是取得芝首级的绝佳机会。

“哪怕你是‘炎’首屈一指的猛将，你也绝对不可能像史坦因索尔那样横扫整个战场。”

如果是那个拥有虎心的怪物，他现在应该已经使出浑身的劲儿将靠近自己的士兵们统统击飞了。

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生那种离奇的现象。

这也就代表着，不管芝有多强，他也还只是一个“人”，需要遵从身为一个人的“法则”。

哪怕是继承了“最强银狼”，独享“钢”族最强这一名号的吉可露妮，只要被一百个士兵所团团围住，最后也免不了惨死的下场。

事实上，上一代“最强银狼”斯卡比兹就是如此。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被无名小卒们干掉。这完全不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强者所该有的死法。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强者，在数量面前都是十分无力的。

“为什么！为什么干不掉他！？”

明明是这样才对，但士兵们还是迟迟未能拿下芝的首级。对此布鲁诺十分不耐烦，大吼了起来。

他已经向士兵们下达了命令，让他们不要管其他的，就盯着芝打。

在这样的集中攻击下，芝已经持续战斗了四刻半钟。

甚至都没有传来让他负伤的报告。

反倒是我方的阵形不断被敌方打乱、突破。

“都战斗了那么久那个家伙竟然完全没有任何疲倦之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家伙不是只有一个符文吗！？”

真是莫名其妙。

人能够拼尽全力做某件事的时间，也就不到十分钟。

在事关性命的战场中，由于恐怖和紧张，这个时间会变得更短。

但是，芝那以一敌百的身姿，完全没有任何要衰弱的样子。

“啧，他是在硬撑。他肯定是在硬撑。再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打倒他了。”

布鲁诺下达了继续战斗的指示。

这四刻半钟，为了讨伐那个男人，已经牺牲了大量“狼”族高贵士兵的性命。

要是没能在这干掉芝，那么他们的牺牲就全都白费了。

布鲁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而且。

敌人的总大将在最前线战斗着。

这也就意味着，在自己面前，有一份唾手可得的巨大功劳。

在这样的诱惑面前，基本上没什么人能够十分干脆地放弃。

这是人经常会有的心理。

只想赢回自己赌输的那一部分，结果却蒙受了更大的损失。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这种情况最会让人的情绪高涨起来，最最会“欺骗”人。

芝这一次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无谋的突击，其实是他预测到这一切而制定的“计策”。

布鲁诺早已陷入了芝的计策之中。

如果是约鲁庚、吉可露妮，或者是已经不在人世的斯卡比兹，他们肯定不会太执着于逻辑道理，而是会接受“现在真实发生着的现象”，并作出冷静透彻的判断。

但是，布鲁诺做不到这一切。

他错失了脱身的好时机。

第十八卷 ACT5

人身上。那个男人坐在战车上，年纪大概有五十多。

虽然他给人一种非常软弱的感觉，但他和其他士兵不一样，有一种特殊的气场。

应该是在前线进行指挥的指挥官吧。

只要击毙他，那么就能让敌人的指挥系统陷入混乱，而优势也会朝“炎”倾斜。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他身边的应该都是些有本事的人，而不是一堆杂兵。

杂鱼，我也差不多吃厌了。

铛！

“嚯？”

看到自己刺出的一击被弹开后，芝微微睁大了眼睛。

“哈啊！”

“唔！”

下一瞬间，从另外一个方向又袭来一支长枪，芝通过向后仰回避了这一击。

这一击十分迅速，和之前的杂兵有着天壤之别。

“英灵战士终于大驾光临了啊。”

看到强者登场后，芝的内心情不自禁地欢呼雀跃起来。

出现在芝面前的，是两位长得很像的青年。

他们的身上散发着十分强烈的神力波动。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都是英灵战士。

“吾乃阿司库！‘风’之阿司库！我要在此，为我那些被你亲手杀害的亲兄弟们报仇！”

“吾乃‘风’之埃姆布拉！遵从誓杯契约，我要在此为各位亲兄弟报仇雪恨！”

“‘风’？啊啊，是为了复仇而加入了‘钢’吗。”

二人自报家门之后，芝讥笑道。

某个氏族被毁灭后，经常会有其他氏族的高层人员来邀请这个氏族的将领，让他以食客的身份待在自己的氏族里。

阿司库和埃姆布拉是“风”的两位勇将，他们的名字，芝也略有耳闻。“钢”军当初肯定也是热烈欢迎了这二人的加入。

“一派胡言！我已经完全看穿了你这家伙的动作！”

“…嚯？”

“虽然你确实很强，但即便如此也并非我二人的对…！”

还没等埃姆布拉说完话，芝的长戟就贯穿了埃姆布拉的嘴巴。

“埃，埃姆布拉！？”

阿司库一脸惊愕地呼唤着友人的名字。

但是，埃姆布拉早就已经断气了，他的双眼也已经被无尽的虚空给占据了。

“这怎么可能…完，完全看不清他的动作啊。”

“果然只会逞口舌之利吗。”

芝大失所望，十分不满地这样说道，然后他的长戟一闪。

随即，阿司库的胸口鲜血四溅。

阿司库根本没有想要去防御的念头，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完全没有反应到我已经发出了攻击这件事。

自己这才用了八成实力而已，这可真是不像话。

当对方在说“我已经看穿了你的动作”这种话的时候，自己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至少这种程度的攻击你总该防御住啊。”

这样的英灵战士还挺多的。

因为光靠这种与生俱来的才能就能凌驾在其他人之上，所以就沉浸在这份才能中无法自拔，然后疏于锻炼精进，这样的人。

都不觉得自己疏于锻炼精进的人。

这两种人，根本没有任何与之对战的价值。

对芝来说，这两种人是最为无聊的存在。

“哇啊，咳咳，到、到此为止了，吗。要，要是我有双纹的话…大、大家的仇就…抱歉，大…家…”

阿司库一边口吐鲜血，一边断断续续地流出了悔恨的泪水。

然后他就那样双膝跪地，身体前倾倒地，然后，死了。

看到到死为止都对“风”保持着忠诚的这一志士，连“炎”军的士兵都发出了赞叹，但芝的眼神却非常冷漠。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说弱者是无可救药的。”

他的声音中，蕴含着十分明显的厌恶之色。

符文这种玩意儿，只是神明偶尔心血来潮才会赐予给人的力量。

如果自己被赋予了这份力量，那么只要熟练地去使用这份只属于自己的力量就行了。但非要去强求自己所没有的东西，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真的想给你的兄弟们报仇雪恨，那你为什么不去拼命地锻炼自己的武艺？”

阿库斯也好，埃姆布拉也好，身上完全没有那种练武之人该有的气息。

只要两个英灵战士一起上，就肯定能够打倒自己，真是肤浅之极。

“然后，你也一样无可救药。弱者就该有弱者的样子，赶紧提前逃跑才对。就是因为你们这样磨磨蹭蹭地错失逃跑的机会，所以你们才会是弱者。”

芝恶狠狠地凝视着敌将。

敌将的脸上，很明显地流露出了恐惧之色。

明明将领的不安会传播到士兵之间，他却还是摆出了这样的表情，真是一个软弱无比的怂包。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理所当然的事，只要淡淡地去接受就好。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士兵们用枪刺向芝，想要以此来牵制住芝，但芝只是冷哼一声，一脸无趣地挥动长戟将他们斩杀。

然后，他的长戟十分简单地就抵达了敌将的首级之下。

真是没意思。

果然，这种货色，自己不管干掉多少，也无法寻找到自己所追求的答案。

正餐（吉可露妮）还在等着自己。

没有时间再和这些杂鱼纠缠下去了。

然后芝就迅速地收拾掉了这些杂鱼。

?

“为什么！？为什么反而是我被逼入绝境了！？”

布鲁诺一边吱嘎吱嘎地磨着牙齿，一边用颤抖着的声音大叫道。

但是，没有任何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被面前这位红色死神的气势压倒，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发抖。

“怎么…怎么会这样…”

布鲁诺十分不甘地抱怨道。

这本应该是一场绝对会胜利的战斗才对。

虽然他并不擅长战斗，但哪怕是战斗的外行人也能明白，“钢”的排兵布阵是天衣无缝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主动要求打先锋。

在这里建立巨大的战功，让自己扬名于整个“狼”，让“狼”族人民知道“狼”里还有一个叫做布鲁诺的厉害人物，然后在勇斗他们离开攸格多拉西尔后迅速掌握住“狼”的政权。

敌人的总大将亲自打前锋，冲进我方部队之中。他的这一企图已经差不多实现了百分之九十了，马上就要完全实现了。

但是，战斗一拉开序幕，自己就被逼入绝境之中。

“为什么？很简单。因为，你，太弱了。”

芝嘲笑道，然后十分随意地挥了一下长戟。

铛！

“唔！”

虽然布鲁诺立马用盾牌挡下了这一击，但即便如此，他那瘦弱的老骨头也吃不消。

双脚悬浮于空中，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击飞。

“啧，区区一条杂鱼，不要让我这么费事。”

芝一脸嫌弃地咋舌道。

说实话，布鲁诺刚才运气真的很好。

他并没有看清芝的攻击，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他没有能够防御住第二击的自信。

“呀，呀，不，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

布鲁诺一边叫着，一边慢慢地将自己的身体往后挪。

他的声音和膝盖，都在打颤。

他的裆部传来一阵暖意。看样子他还失禁了。

“我、我投降。所、所以，请绕我一命…”

布鲁诺将武器丢弃，举起了双手。

事已至此，布鲁诺也不得不死了心。

自己果然不是做将军做王的料。

“为了活命甚至都舍弃了氏族的荣誉吗。真是一个蠢货。”

芝露出一副极其厌恶的扭曲表情，然后用长戟刺向布鲁诺。

他已经对布鲁诺失去了兴趣，觉得布鲁诺根本没有被自己亲手杀掉的价值，所以他所发出的这一击，而之前的所有攻击都不一样，非常的“不认真”。

就在那一瞬间，布鲁诺的眼神中闪耀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喔喔喔！”

布鲁诺突然咆哮着朝芝那边跑去。

虽然长戟撕裂了他的侧腹部，但他毫不在意。

他就这样举起剑，猛地扑向芝。

“自作聪明。”

但是，就连他这拼上一切的这一击，也无法攻击到芝。

芝小臂一挥，十分轻松地就将布鲁诺打飞，然后布鲁诺的胸口处传来了沉重的冲击。

是芝的膝击。

“咳哈！”

布鲁诺口吐鲜血，一点一点慢慢地倒下——

然后用双臂狠狠地咬住了芝的双腿。

“什么！？”

芝大吃一惊。

布鲁诺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布鲁诺是一个胆小懦弱的男人。

虽然一开始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一旦真的面临死亡，自己就会丑态毕露。

连我自己都十分讨厌这样的自己。

因为只有在自己被逼入必死的境地之后，自己才能下定决心。

所谓的为时已晚，就是指这种情况。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一切就这样结束。

至少在最后，必须要活得像个男子汉。不然的话，怎么对得起那些因为自己命令而丧命的“狼”族士兵。

“就是现在！连同我一起杀掉！能成为‘狼’的基石是我的夙愿，我求之不得！”

在侧腹部的伤口和胸口的那一击的作用下，他说的话十分含糊不清，甚至都不能将其称之为话语。

但即便如此，他的这份心意也确确实实地传到了“狼”族士兵的心中。

“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随着强烈的呐喊声，“狼”族士兵一齐朝芝涌来。

芝的右脚已经被布鲁诺封住了，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进行防御。

“干的漂亮。”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布鲁诺的右肩上也传来了一阵激烈的疼痛感。

在下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右臂已经被斩下了。

由于束缚发生了松动，布鲁诺被芝硬生生地踢飞。

但是，在敌人从四面八方向自己发动攻击的这一时点，他的这一个动作可以说是致命的。

没错，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呼呜————。没想到竟然要被迫使用‘神速领域’的力量。我撤回前言，刚才竟然说你是一个蠢货，真是十分抱歉。”

芝，仍然好好地站在地上。

朝芝扑来的“钢”族士兵，被芝砍得一个不剩。

“哪怕这样…哪怕这样，哪怕这样也打不到你吗。”

眼泪，滴答滴答地从布鲁诺的双眼中洒落。

因为自己的失误而，众多“狼”族士兵白白地死去了，而自己最终却没能为他们报一箭之仇，这真是太窝囊了。

“不，打到了啊。你的那份执念。”

这样说着，芝将左手的手背拿给布鲁诺看。

手背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从伤口那滴滴答答流出的鲜血濡湿了布鲁诺的脸颊。

“损失了这么多东西，才…真，咳咳，真是不公平啊…”

“是啊。”

芝同意道，然后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刀。

“你这伤，就算放着不管也活不了多久吧。这是对你能够让我负伤的奖赏。让我给你一个痛快吧。”

这样说着，芝举起了刀。正当他要挥下的时候。

“喔喔喔喔喔喔喔！！”

突然，从遥远的前方，传来了士兵的哄叫声。

芝的前方，是“炎”军，而这阵哄叫声是从比“炎”军所在位置更遥远的前方那传来的，也就意味着——

“呵呵呵，终于来了吗。这样一来，你们又要和以前一样，惨败而归了！”

布鲁诺用仅剩的左手指向芝，得意洋洋地说道。

敌人如今，正全力进攻着眼前这支布鲁诺所率领的“狼”族部队。

军队这种东西，处理来自前方的攻击时是很强的，而在处理来自前方以外的攻击时，是极其弱的。

“炎”军那毫无防备的后背，如今已经被“狼”最引以为傲的最强精锐部队，亲卫骑兵团狠狠地咬住了。

为了赢得胜利，“炎”军只能在亲卫骑兵团抵达这之前，击破眼前的这支部队，并夺取伊尔隆布兹。

虽然布鲁诺的部队基本上已经被瓦解了，但“炎”军的背后还有黎芮儿所率领的、毫发无伤的四千名士兵等候着。

没错，这也就意味着，“钢”完美地撑到了援军的到来。

但是，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之色，浮现在他脸上的，是怜悯。

“如果你是在期待亲卫骑兵团的话，那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落入圈套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你们。”

?

“啧，来得太迟了吗。”

听到从远方传来的震耳欲聋的怒号声与剑戟之间的碰撞声后，吉可露妮轻轻地咋了一下舌头。

“钢”原本是打算，让布鲁诺和吉可露妮双方看准时机，同时向“炎”发动攻击。但如今战争已经开始，这也就意味着我方的作战计划已经被对方给算到了。

“稍微有点太着急了吗。”

吉可露妮一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一抵达伊尔隆布兹地区，她就让士兵们好好休息了一晚上，然后就这样直接奔赴战场。

要是让士兵好好巡逻警戒周围的话，应该就能避免事态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另外，如果“炎”察觉到亲卫骑兵团已经抵达了这儿，那么他们现在应该会十分警惕亲卫骑兵团的袭击才对。

在战争中，最佳的选择，未必就会带来最佳的结果。

不如说，最佳的选择往往会带来最差的结果。

这是因为，最佳的选择，很容易被敌人给揣摩到。

要是在进行转移的老百姓们没有面临粮食不足这一问题，那么她就可以故意让士兵在这儿待机几天，以此削弱敌人的战意，然后再发动进攻。

“果然焦躁是大忌啊。”

“露姐你对自己太严格了啦。他们这只不过是在垂死挣扎啦。”

菲鲁迪格鲁多得意洋洋地说道。

吉可露妮用枪柄，对着她的脑袋就是一棒。

“啊好痛！露姐你干嘛突然打我啊！？”

“像这样蔑视敌人，然后被敌人打个落花流水，你自己说你都几次了。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唔—”

菲鲁迪格鲁多好像是想到了过去的重重，露出了一副十分难受的表情。

“确实，我们现在拥有绝对的优势。但是，我们的敌人可是那个芝。只要稍微麻痹大意，死的就会是我们。”

这样说着，吉可露妮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之前在“炎”族族都近郊那儿与芝的一对一较量。

他接二连三地使出众多招式。

招数全都十分熟练。

最让人震惊的是他那正确且迅速的判断力。

说实话，真是令人咋舌。

“所有人，都不要像这个家伙一样那么掉以轻心。在战场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是！”

听到吉可露妮的一喝之后，亲卫骑兵团的所有人都绷紧起神经大声附和道。

菲鲁迪格鲁多身上也没有丝毫得意洋洋的样子了。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精锐部队，名副其实。

吉可露妮环视了他们一圈，眼神中充满了对他们的信赖。然后举起长枪，大喊道。

“好，全都给我卯足劲！亲卫骑兵团，突击！”

“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随着撼动大气的咆哮声，亲卫骑兵团扬起阵阵沙尘，朝“炎”军袭去。

他们如驰骋在草原上的狼群一般气势汹汹，想要一口气将猎物“炎”的后背紧紧咬住。

但就在这一瞬间。

“喔喔喔喔喔喔！！”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亲卫骑兵团的左右两边，突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哄叫声，同时还出现了无数的旗帜。

?

“听到了吗？这样一来你也明白了吧？被夹击的并不是我们。而是你们的亲卫骑兵团。”

芝俯视着布鲁诺，他既没有因自己的胜利而得意洋洋，也没有嘲笑布鲁诺，而只是淡淡地这样宣告道。

他是一个纯粹的战士。

他对不成熟的人或者是毫无价值的人是非常冷淡的，哪怕这些人是他的同伴；但他会对他所认可的人表示敬意，哪怕这个人是他的敌人。

这个男人故意在自己面前出丑，让自己麻痹大意，而且为了干掉自己，甚至不惜牺牲他自己的性命。

虽是敌人，但也不得不说一句干得漂亮。

这样的男子汉，一定要报以最大的敬意去对待，这是芝做人的原则。

“人在确信自己能取得胜利的时候，最容易产生破绽。这种时候一定要密切地警戒一切。不过，这些话，就算跟即将前往英灵殿的你说，也没什么用了。”

布鲁诺已经受了致命伤。

肚子被切开，一只手臂也被砍了下来。

他的出血量很大，甚至连芝刚才说的这些话有没有传进他的耳朵里都是一个问题。

即便如此，自己也应该将败因告诉他。

因为，如果自己处于这种情况下，也肯定会想知道这些事的。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布鲁诺狂笑起来。

他笑的声音很大，让人难以相信这笑声竟然是由一个将死之人所发出的。

“嗯，已经知道自己被完败了吗。”

虽然人在惜败的时候会因为悔恨而激动起来，但完全的失败反而会让人产生不了除了笑以外的任何其他表情。

这样的情况，芝也遇到过好几次。

“是啊，完败。只能说是完败。因为，我将让我们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你，引到了这个地方，并将你玩弄于我的股掌之间啊。”

“什么！？”

听到这句不能置若罔闻的话语后，芝的表情变得十分僵硬。

是在逞强？虽然芝一开始是这样认为的，但他立刻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因为，布鲁诺的脸上，充满了恶意，以及对胜利的确信。

“配置在两侧的士兵，是‘炎’第五军军团长库格的士兵，对吧？劝说我们使用这一计策的不是别人，就是那个库格！”

“什…！？”

芝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确实，库格在之前的战斗中违反了信长的命令，犯下了大错。

这样下去他肯定免不了要被信长处罚吧。

但是即便如此，芝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背叛“炎”。

“…就算你想蛊惑我也是没用的。只要在这场战役中击溃亲卫骑兵团，就可以消除主公的怒火，这种事，兄弟他肯定明白。而且他肯定也知道，要是背叛‘炎’，对主公刀剑相向的话只能落得一个惨死的下场。他不可能会干这种傻事。”

如果他是一个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只会遵从自己的欲望生存下去的不怕死的家伙，那么我觉得他倒还有可能会这样做。

如果他是一个没有任何智能的傻子，那么他会这样做也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他是一个看不懂时势的凡夫俗子，那么他会这样做我也能够勉强理解。

但是，库格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人

他是一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总是倾心尽力地保全自己的身份地位。他是“炎”军最擅长使用智谋的人，总是在阿谀奉承强者，并最终爬到了如今这个地位。

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傻事的。

明明芝是如此的确信，但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

对他来说这是一件极其稀奇的事。

“呵呵呵，你真是不了解人这种东西啊，小子。所以你才会被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亲哥哥背叛啊。”

布鲁诺十分开心地嘲笑着芝。

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就和游魂野鬼一样惨白，因此给人一种毛骨耸人的感觉。

“人可不会只按照得失来行动。人会按照感情来行动。不管你给他多少利益，给予他多少恩惠，‘不理解’弱小为何物的人，最后都会被人疏远，被人背叛，被人丢弃。这就是人世之理！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布鲁诺的哄笑声渐渐地变小，最终消失在空气之中。

在痛痛快快地将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并痛痛快快地嘲笑完芝后，布鲁诺断气了。

“…”

芝站在布鲁诺面前，一言不发，就那么茫然地站着。

如果是平时的话，他肯定会把布鲁诺说得这些话当作是弱者的胡话而置若罔闻。

但是如今的状况，以及布鲁诺的话语，都和在自己出发前，自己的老师萨克老对自己所说的话一模一样，这使他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这名敌将说的话都是真的，芝已经在内心的某处这样确信了。

自己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但是，这种时候，芝的直觉是不会出错的。

但是，能不能接受这一直觉，又是另一回事了。

“理解弱小，到底是什么意思…？”

芝也自认为，自己有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担心着弱者。

自己不会让弱者干超越他能力的任务，而且在弱者苦恼的时候他也时不时地会去帮忙。

这次也是这样。

自己故意抽了最糟糕的下下签，让自己担任先锋，自己独自一人承受敌人的所有攻击，然后为了拯救因为先前事态而已经没有退路的哥哥，特意将功劳让给他，让他担任袭击“钢”军的总指挥。

真是莫名其妙。

自己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对了，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但是，老天爷毫不留情地将现实甩到了他的脸上。

“大哥！不好了！库格那个混蛋朝我们发起了攻击！那个混账东西，竟然背叛了我们，让我们陷入了敌人的圈套！”

玛莎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听到这些话语后，芝本来应该会像烈火一般狂怒才对，但芝的内心却十分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波动。

他的内心毫无波动，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感觉就好像这事和自己毫无关系，是别人的事一样。

“是吗…”

芝就说了这两个字，然后抬头仰望天空。

芝还很年幼，库格还很温柔的那段时期的那些回忆，掠过了他的心头。

虽然那早已是遥远的过去，自己如今也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曾经确确实实有过这么一段时期。

芝，“抛弃”了这一段回忆。

“这场战斗，是我们输了。我们撤退！”

芝在一瞬之间便调节好了心态，做出了判断。

不被感情所左右，冷静透彻地分析当前的情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他是一个能做到这些事的男人。

同时，也是一个只能做到这些事的可悲男人。

?

“陛下。好消息。库格大人按照约定，投靠了我们，顺利地将‘炎’军给包围住了。”

“是吗！干得不错！你干的非常不错，阿雷克西斯！”

听到从脑海中突然传来的声音后，勇斗发出了喝彩，他整个人都高兴得差点要跳了起来。

虽然他早就已经从阿雷克西斯那收到报告，库格已经与我方缔结了背叛“炎”的秘密约定，但对方是不是将计就计，这一疑念还是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又或者，即便他真的打算背叛，但要是万一“钢”陷入了不利的状况，他还是会反悔不干，这样的可能性也很高。

这真的是和走钢丝一样，让人十分忐忑不安。

“您突然这是怎么了？”

法古拉贝鲁一脸诧异地问道。

现在正处于军事会议期间，其他的各位将领也都纷纷一脸茫然地看向勇斗。

勇斗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听到这个日思夜想的消息后，自己好像过于兴奋了。

自己一不小心忘记了，阿雷克西斯的声音，只有拥有与阿雷克西斯手上所拿着的镜子配对的另一面镜子的自己才能听到。

勇斗咳嗽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口道。

“各位，欢呼雀跃吧。就在刚才，我得知了一个好消息。‘炎’第五军军团长库格背叛了‘炎’，并投靠了我们。”

瞬间，整个大本营被吵嚷声所支配。

但是这些吵嚷声的内容，有点出乎勇斗的意料。

“陛下，您好像有些疲惫了，还是稍微去休息一下吧…”

在犹豫了好久之后，法古拉贝鲁一脸担心地进言道。

虽然其他将领们都一言不发，但光从他们的脸上就能明白，他们也同意法古拉贝鲁的建议。

“啊…”

勇斗察觉到了大本营中那微妙的气氛。

看来他们是觉得自己因为睡眠不足而做了白日梦，并将梦与现实混淆了。

虽然在如此严峻的情况下，会被他们这样误会也是没办法的，但必须要解开这个误会才行。

“我的这些话既不是梦话也不是妄想。我说的都是真的。在场的各位，想必基本上都知道神仪使阿雷克西斯这个人吧？”

“那家伙吗。”

弗狈兹伦格一脸憎恶地说道。

据说，在弗狈兹伦格还是“豹”族宗主的时候，和“雷”族宗主史坦因索尔缔结了兄弟誓杯契约的人，就是这个阿雷克西斯。

而之后在暗中用花言巧语欺骗弗狈兹伦格的妻子西贡，让西贡将勇斗送回现代的也是这个阿雷克西斯。估计弗狈兹伦格是觉得自己之前一直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间而觉得有些不开心吧。

“嗯，神仪使是神帝的代理人。他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神秘家伙，不过如今您已成为神帝，所以他就成为了您的直属部下，是这么一回事吧。”

在这么多人面前，弗狈兹伦格也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因此使用了敬语。但对勇斗来说，总感觉有些肉麻。

不过，勇斗也并没有特意指出这一点，他还没蠢到要特意去自寻烦恼。

他抑制住自己想要说出这一点的心情，然后拼命装出一副威严十足的样子点了点头，说道。

“就是这么一回事。”

其实，勇斗与阿雷克西斯之间的关系稍微有些复杂。

根据克莉丝缇娜的调查，阿雷克西斯好像和原帝国大神官、“枪”族宗主的哈鲁巴鲁兹有着不可告人的联系。

据说，阿雷克西斯之所以会在暗中秘密策划杀掉身为“黑色之物”的勇斗，就是哈鲁布鲁兹的意思。

那之后，哈鲁巴鲁兹下台之后，阿雷克西斯摆出一副十分都没发生、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担任着神仪使一职。

勇斗之前就觉得，这个男人的脸皮可真是厚。

不过，勇斗是在知道这一切的情况下，无罪赦免了他，并提拔了他。

这是因为，他拥有在这个攸格多拉西尔里可以称得上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强大“力量”。

“阿雷克西斯其实是一个拥有特殊‘能力’的英灵战士。他可以通过这个用‘妖精之铜’制造的镜子，与身在远方的人进行对话。”

这样说着，勇斗就从胸口拿出了一面镜子，将其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多亏了这一能力，勇斗即便身处远方，也能一一了解到攸格多拉西尔西部的所有状况。

虽然勇斗对他在暗中秘密策划着抹杀掉自己的计划这一件事有些芥蒂，但从这份能力的战略价值层面来考虑的话，不去过问这件事将会给自己带来莫大的好处。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明白了。哈鲁巴鲁兹之所以被称为‘从高处眺望一切之人’，并不是光靠自己的能力，而是还利用了阿雷克西斯的能力。”

“啪啪啪”，法古拉贝鲁十分不甘地握紧左手，用左手击打着右手，这样说道。

听说，在情报战上，她的政敌哈鲁巴鲁兹总是比她技高一筹，将她耍得团团转。

在这件事上，她有很多想抱怨的地方吧。

“阿雷克西斯的事~，我明白了~，不过，您可真是厉害呢~，竟然能让‘炎’的军团长背叛‘炎’呢~？”

军事巴拉悠哉悠哉地问道。

她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攸格多拉西尔世界中，人们基本上都会绝对遵守誓杯契约，几乎不会发生背叛氏族这种事。

一般来说，在这种完全的劣势下，敌方颇负盛名的将领倒戈投靠我方，这种事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这种完全不可能的事，现在实际发生了。

“这就是织田信长最大的弱点，啊。”

勇斗微微扬起嘴角，如此说道。

在日本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像织田信长那样如此势不可挡却又一直持续不断地遭受着他人背叛的人。

至少据勇斗所知，在这方面，信长是遥遥领先地稳坐着第一名的位置。

信长被发动了本能寺之变的明智光秀背叛，这件事为世人所熟知。其实其他还有很多事例。比如，信长同母异父的弟弟织田信行，另外，织田家五大将之首的柴田胜家和被信长父亲信秀委任了信长首席家老的林秀贞，当初也都背叛了信长，站在了信行那一边。

其他还有织田信广、松永久秀、荒木村重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哪怕是羽柴秀吉——即之后的丰臣秀吉，虽然一开始被信长从一介农民提拔到了一国一城的主人，但在信长死后，还是十分干脆地就妄图篡夺信长的天下，并且逼信长的三儿子，信孝自尽。

“他在天之国，我的故乡，实际上被兄弟、家臣，亦或者是同盟伙伴，背叛了五十次以上。”

虽然在下克上的战国乱世中，家臣背叛可以算的上是家常便饭，但即便如此，信长这个数字还是太异常了。

他都被背叛了这么多次，那么这就绝对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偶然。

也就是说，他身上有“某种”能够让部下不得不下定决心去背叛他的特质。

“…如此没有威信和声望的人，竟然能够构建起这么大的势力。我一时半会儿真的很难相信这件事。”

法古拉贝鲁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情感，皱起了眉头，说出了理所应当的疑问。

她的这些话好像也是在场所有将领想问的，大部分的将领都“嗯嗯”地点着头。

“但另一方面也有不少发自内心对他宣誓忠诚的人。反正，不管是好是坏，他的个性都太强了。”

个性强的人，被别人喜欢的时候总是会被别人像发疯似的喜欢，但另一方面，个性强的人也可能会被别人厌如蛇蝎。

信长也是如此吧。

尤其信长是一个彻底的合理主义者，而且被人认为不怎么愿意侧耳倾听部下的丧气话。

人会从这种无法理解丧气话的人类身上感受到一种“阻隔”。

只要不进行这种情绪上的交流，那么无论你给对方多少物质上的利益，也只会让对方感受到强烈的不安，并将对方逼入绝境。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这样，只不过大部分的人多少都拥有一些那样的性质。

在现代日本，熟年离婚多发，肯定也与这一点脱不了关系。

越是信奉合理主义的人，就越是会陷入这个“圈套”。

“原来如此~先找到一个可能会背叛的人~，然后再煽风点火啊~”

巴拉“啪”地拍了一下手，十分佩服地说道。

虽然勇斗也知道她本人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她这样的说法，就像是在说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恶人一样，这让勇斗的良心像被针扎似地疼痛起来。

虽然这是一个无可质疑的事实。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勇斗自嘲地耸了耸肩。

也就是所谓的离间计。

虽然这个计策很卑鄙、很大众、还很不光彩，但同时这个计策也成为了过去众多国家灭亡的契机。这是一个在古今东西，不管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能使用的，能够煽动人类心中那份黑暗的计策。

?

“上，给我上！把那个反抗神帝陛下的逆贼芝给干掉！”

与此同时，库格正心满意足地向士兵们下达着指令。

毫不夸张地说，如今，正是他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刻。

在经历了十多年的岁月，自己终于将这个眼中钉给逼入绝境了。

而且还是通过自己的计策！

“现在你脸上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呢。就是我无法看到你那副表情，这是我唯一的遗憾，哎呀。”

库格慌慌张张地用手挡住了自己那即将绽放出笑容的嘴角。

虽说大势已定，但现在两军姑且还在激烈的战斗中。

为将之人可不能让士兵看到自己精神松懈的样子，这会影响到士气的。

虽然他十分清楚这一点，但，

“呵呵，在确信自己能够取得胜利的那一瞬间，被击落到绝望的最深处。不知你是何心情呢？一想到你这个一直泰然自若的大人物因慌张而乱作一团的场景，一想到你因对我的憎恶而发狂的场景，我就，哇哈哈，哇哈哈哈！”

库格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个不停。

他们两个并不是从小关系就这么差。

相反，库格是一个很会照顾人的好男人，一直代替工作繁忙的双亲照顾着芝。

他把自己会的一切，剑术、兵法、学问，一样不差，全都教给了芝。

而芝一下子，就在各方面追上了库格。

确实芝一直都在努力，但库格并不觉得自己所付出的努力会比芝差，不管是努力的“质量”也好，“数量”也好。

库格坚信，自己付出了比芝多好几倍的努力，并从中学到了很多经验与教训。

但是现实是极其无情的。

库格在各个方面，都不如这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弟弟。

为什么自己没有芝那样的“才能”？

明明两个人都是从同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

如果他们二人是陌生人的话，又或者，在库格刚开始打算拉开自己与芝之间的距离的时候，芝察觉到了这一切的话，那么可能库格也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吧。

每当芝抱着和自己和好的想法接近自己的时候，每当自己被芝担心挂念的时候，每当自己被芝赞扬恭维的时候，自己就会被迫感受到自己与芝之间的“差距”。

自己就会被迫正面面对那个令人作呕的自己。

那个嫉妒自己弟弟、丑陋的自己。

那个苦于劣等感、弱小的自己。

那个无法衷心为弟弟的出人头地献上祝福、矮小的自己。

那个对弟弟充满杀意、肮脏的自己。

这种事，在这十多年中，重复了几次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存在于库格心中的所谓的肉亲之情的东西已经被消磨殆尽了，如今残留在库格心中的只有被称为憎恶的情感了。

他终于能够将那面映照着那个令人作呕的自己的镜子给破坏掉了。

让他不要这么开心，这反而挺强人所难的。

“身为‘雷’族少主，要是摆出这种没有男子气概的表情，可无法成为其他人的表率啊。”

一个极其傲慢的声音传来，朝库格泼了冷水。

库格一回头，就看到一个看上去就十分难相处的妖艳美女，那个美女的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

“喔喔，蕾丝库娃殿下。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为母上大人了吧。十分感谢您的忠告。”

虽然库格心里被她搞得有些不开心，但他表面上还是浮现出了和气的笑容，十分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这是十分重要的礼仪。

如今还必须要保持十分礼貌恭敬的样子才行。

蕾丝库娃，是“雷”以前的少主。

在比鲁斯基鲁尼路被攻陷的时候，她甩掉了“炎”的追兵，之后隐藏了自己的行踪，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儿。但阿雷克西斯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找到了她，并将库格引见给她。

在少主，也就是在身为“雷”族宗主史坦因索尔后继者的她的旗下，聚集着大量反抗“炎”族支配的人。

就算有遵从神帝命令这一大义名分，就算有誓杯契约的存在，“雷”里面也绝对不会有多少人会真正发自内心服从并追随身为背叛者的库格。所以目前还不能暴露自己太多内心的想法。

因此库格“雪中送炭”，以帮助复兴“雷”为诱饵，与她联手，以此掩人耳目。

虽然她是一个强硬高压，且算不上擅长说恭维话的人，但在她手下，可比在信长手下的时候要轻松的多。

虽然库格背叛了信长，但其实他并不讨厌信长。

而且他也稍微有些感谢信长对自己一直以来的照顾与关怀。

他甚至觉得，信长是一个十分理想的主公。他英明、眼光长远、公明正大、十分理性，会为部下指明方向，会与部下畅谈自己的梦想。

老实说，正因如此，自己才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信长一直要求部下在工作的时候，一定要做得很完美，不允许出任何差错，要配得上自己所拥有的地位。

要是做的不好，那么信长他不会管你迄今为止到底积攒了多少功绩，会十分冷淡地降低部下的地位。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将其逐出“炎”。

这确实，挺正确的。

甚至，也许这就是王最理想的姿态。

但是，库格是人。

他现在只想好好享受，顺带将年轻时自己因为一直拼命努力而没能好好享受的那份儿时间也给补上。

稍微偷点懒儿，自己迄今为止所累积的地位、名誉、财产，一切都会被轻描淡写地没收。

库格十分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他每天都感到十分的心累。

但是，信长并不会来理解自己这份软弱。

他甚至会说你堕落了，让你不要这么娇气。

库格觉得，这是一个正确的言论，一个十分正确的言论。

但是，正确的东西，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暴力。

人是不可能一直保持正确。

因为，无论如何，人的身上都会有一种名为欲望的东西。

库格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的身心都会被摧残殆尽的。

和那时候相比，现在简直就和天堂一样。

像这样把自己从所有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而自己的内心，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恐怕，自己总有一天会被信长所杀掉的吧。

他并不认为有人能够战胜那个怪物。

尽管如此，库格也还是觉得，只要是为了这份心灵上的自由，为了完成对自己那可恶的弟弟的复仇，为了战胜芝，那么自己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黎芮儿正进行着令人感动的再会。

“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吗？”

黎芮儿一看到出现在大本营的那位人物，双眼就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哪怕自己亲眼看到了这一切她还是十分难以想象这一切是事实，于是她便跑到这个人跟前，毫不顾忌他人的眼光，就那么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

身为神帝第三夫人的她，竟然拥抱除勇斗以外的其他男人，虽然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在场的人，可都没有不解风情到会去追究这一点。

“是的。正如您所见到的一样，我还活着。明明当初还夸下海口，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有、有什么丢脸的！拉斯姆斯！你干得很好！你给我好好地活着回来了！呜哇哇哇哇哇！”

看来黎芮儿已经到极限了。

黎芮儿紧紧地抱住拉斯姆斯，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虽然拉斯姆斯有些不知所措，但他觉得至少今天自己这样做是没关系的吧，于是便紧紧地抱住了黎芮儿，抚摸起她的头来。

“我回来了，公主大人。”

“嗯…嗯！欢、欢、欢迎回来！太好了，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唔唔唔，呜哇哇哇哇哇哇！拉斯姆斯拉斯姆斯拉斯姆斯！呜哇哇哇哇哇哇！”

黎芮儿重复着同样的话语，又嚎啕大哭起来。

完全变回小孩子了啊。

平时，以大国“钢”族少主这一身份大显身手的她，和现在的这个像小孩子一样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而且她也知道体面是很重要的。

尽管如此，她也无法在人前掩饰住自己这份激动的心情，这也意味着她眼前的这个他对她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我、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唔唔唔…”

“公主大人…能和公主大人您重逢，我也真的很…唔唔唔。”

拉斯姆斯也非常感动，

在他们二人周围的诸将领们，甚至也忘记了他们还处于战场之中这件事，被二人那感动的重逢所感染，跟着哭了起来。

在抽泣了足足五分钟后，黎芮儿终于平静了下来，用衣服的袖子轻轻地擦拭起自己的眼角，然后，

“真是的…我真是被父亲大人给吓了一大跳啊。没想到，他竟然会派阿雷克西斯殿下偷偷地说服库格殿下，让库格殿下倒戈投靠我们。”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用平常的口吻这样说道。

话虽如此，但他的脸颊稍微有些红，能够看出她是在掩饰自己的害羞。

“嗯，我当时也是大吃了一惊啊。我据守在圣塔里的时候，阿雷克西斯殿下来了，然后他还和我说库格殿下是己方的同伴，我当时真的是莫名其妙啊，还想着阿雷克西斯殿下这是和我开什么国际玩笑。”

“哈哈哈，拉斯姆斯殿下太顽固了，当时为了说服他可是花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呢。”

这样说着，站在拉斯姆斯旁边的一位男子这样说道。这名男子体态良好，脸上还养了一堆胡子。

他，就是二人口中的神仪使阿雷克西斯。

也是将被库格所抓住的拉斯姆斯和其手下，带回黎芮儿这儿的人物。

“就算我给他看陛下亲笔写的书信，他也还是听不进去，一味主张着自己必须要在这里死去才行。”

“请您不要再说了。那个时候我脑子已经被必须要这样做才行的这份决心给冲昏了头脑…”

拉斯姆斯十分害臊地挠着头。

从他这副样子上，不难想象他当时到底惹了怎样的麻烦。

黎芮儿跑到阿雷克西斯的跟前，拿起他的手，

“十分感谢您！真的十分感谢您，阿雷克西斯殿下！真是难为您了！难为您帮我说服这个石头脑袋了！”

黎芮儿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都快碰到阿雷克西斯的手了。

黎芮儿在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深深地体会到了下定决心后的拉斯姆斯是有多么固执，以及要说服这样的他并让他改变想法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哈哈哈，我最大的武器，就是我这张灵活的嘴呀。”

阿雷克西斯十分平静地说道。

他长年以神仪使的身份，调节氏族之间的纷争，调整缔结同盟时的利害关系。

勇斗会对他过去那些暗地里的行动既往不咎，并任用他，不光是因为他作为英灵战士所拥有的能力，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勇斗十分赏识他那张用众多经验所培育出来的伶牙俐齿。

勇斗觉得，他一定能成为这场背叛戏剧中的关键先生。

这确确实实地被勇斗给说中了。

“是啊，阿雷克西斯殿下告诉我如果我死了，那么陛下的计策就会失败，‘钢’就会陷入危机，在听到这些话后，我也只好让步妥协了。”

“是啊如果是将你杀掉的敌将，我确实很难和他一起携手合作啊。”

听到拉斯姆斯的话语后，黎芮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敌将在杀掉和自己亲人一样的存在后，对自己说他想倒戈投靠我们，哪怕这是勇斗的计策，自己的感情肯定也会拒绝接受这一切。

自己肯定会一直吵嚷着“我怎么可能会相信你”，然后先入为主地认为这肯定是一个陷阱，然后再去强行寻找理由吧。

这次黎芮儿之所以能够接受和库格一起战斗，正是因为库格并没有杀死拉斯姆斯和他的部下，而且让他们活着回来了。

“报、报告！”

勇斗的计策十分顺利地完成了，拉斯姆斯也回来了，整个大本营中的空气稍微有所缓和。但一个传令兵突然跑了进来，就好像是特地来破坏这份祥和的气氛一样。

“‘狼’的大长老布鲁诺大人，战死了！”

“！？”

黎芮儿的脸瞬间变得十分僵硬。

即便她知道这是战场上的常事，但在已经确定这场战斗肯定能够胜利的情况下听到这个消息，她的内心还是十分痛苦。果然，在这个世界上，好事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

“是吗…我们失去了一位十分宝贵的人啊。”

虽然黎芮儿对布鲁诺的第一印象很糟糕，而且对方还是一个不好伺候的人，但随着自己对他为人的了解，黎芮儿心中的隔阂也在不断地减少。

作为一名国士，布鲁诺对自己的氏族倾注了所有的爱，黎芮儿甚至都已经开始从布鲁诺这份感情中感受到了共鸣。

黎芮儿很悲伤，而且感到非常遗憾。因为她一直觉得布鲁诺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值得自己将留在攸格多拉西尔中的老百姓全部托付给他。

黎芮儿闭上眼，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他的样子，然后轻声嘟囔道。

“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请您先在英灵殿等着。”

?

“哇啊！”

“呃！”

芝驰骋在战场中，不断地斩杀敌兵。

四面楚歌的“炎”军早已没有胜算，这场战斗已经变为“钢”军单方面的歼灭战了。

不过，和库格的期待正相反，芝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焦躁之色。

他脸上反而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偶尔打场败仗也挺不错啊！敌人不管怎么杀都杀不完！”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开心的，也就只有大哥您了！”

副官玛莎在芝的身旁一边杀退袭来的士兵，一边自暴自弃地大叫道。

虽然他一直被迫在芝手下处理各种书面工作，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但他的实力绝对不弱。

玛莎总是在芝身旁与芝一同进行训练，所以他的实力，甚至可以比肩英灵战士。

这样的二人十分默契地联手战斗着。

他们不断地将袭来的“钢”族士兵和“雷”族士兵们斩杀斩杀再斩杀，杀出了一条血路。

“嗯，玛莎。我想到了！把手…”

“请您待会再说！”

芝好像想到了什么，想要将其告诉玛莎，但玛莎完全没有理会芝。

说实话，玛莎根本没空去理他。

他的实力再强，再能比肩英灵战士，但说到底还是寡不敌众。

每一次每一次，敌兵都会从四面八方袭来。

死亡与死亡带来的紧张感、恐惧，不断地侵蚀着玛莎的身心。

“玛莎。撑住。你的动作迟钝了好多。”

“请您不要强人所难。我和您不同，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有志者事竟成啊。”

“您还是老样子，是一个肌肉白痴啊。”

“是啊，所以我才需要你啊。”

“…嗯，所以我才想一起陪大哥您走到最后啊，但是，我的身体好像已经到极限了。”

玛莎突然单膝跪地。

这在战场上无疑是一种自杀式行为。

“玛莎！”

芝立刻挥舞长戟，将迫近他的敌兵给砍倒。

他顺便还看了看玛莎的脚，不过并没有看到类似于外伤的地方。

即便如此，玛莎也站不起来。

不，是无法站起来。

“哈哈，脚好像抽筋了。”

“…是吗。”

虽然芝的语气还是和平常一样，非常平淡，但他在听到玛莎的话后，过了一会儿才做出了回答。

对他来说，玛莎既是自己十多年以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战友，也是自己的弟弟。

哪怕是芝这样永远泰然自若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感到悲伤。

“祝您武运昌隆！”

“长年的追随，感激不尽。”

芝与玛莎对视一眼后，仅仅说了这么两句话，然后芝就又跑了起来。

即使强如芝，也不可能背着无法动弹的人，冲突重围。

已经只能将玛莎舍弃掉了。

芝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头可能会使他产生致命的破绽。

无论何时，都能瞬间、冷静、正确地做出判断。

这就是芝的强大之处。

即便如此，他用牙齿狠狠咬着的嘴唇那，还是滴下了几滴血。

“找到你了！芝！”

就在这时，一位银发的女战士带领着骑兵团出现在了芝的面前。

是被冠以“最强银狼”称号的“钢”族最强武人，吉可露妮。

“哼，在这样的乱战中还能找到我吗！嗅觉可真是灵敏啊！”

这是芝一直梦寐以求想要再次交战的对手。

虽然他很想在这与吉可露妮做个了断，

“现在，我可没有时间陪你玩。”

说完这句话，芝就用脚背挡住吉可露妮用枪使出的横扫，并利用那份力量跳了起来。

“什！？”

他就这样顺势将亲卫骑兵团的一员砍下马，然后就这样夺走了那名成员的马。

如果这一切是一个小个子的人所做出来的，那么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但芝可是一个十分健壮高大的人。

这简直就是人力所无法做到的神之技艺。

“哈！”

芝拿起缰绳，踢了一下马的肚子，让马飞快地跑了起来，打算趁机逃离战场。

“！给我等等！”

当然，吉可露妮也追了上去。

一切都如芝期望的那样发展着。

不管怎样，要在敌阵的正中央和吉可露妮进行一对一对决，这还是不太可能的。

既然要打，那就要在一个没有任何人妨碍的地方打。

如果他的直觉没错，那么应该“快到”了。

“到了！”

在突破敌阵的那一瞬间，芝就看到了闪耀的水面。

克尔梅德河。

横亘在阿鲁布黑姆地区和巴纳赫姆地区的大河。

只要渡过这条河，那么追兵的速度应该也会有所下降。

如果即便如此吉可露妮还是要追过来的话，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

那个时候就让我们为之前那场战斗做个了断吧。

正当芝微微扬起嘴角的那一瞬间。

砰砰砰砰砰！

周围响起了刺耳的枪声。

?

“哈哈，果然来这儿了吗，芝！”

库格架着正冒着黑烟的种子岛枪，一脸坏笑着说道。

这状况和他预想的，不，和他期待的一模一样。

那个芝，肯定能够突破那种令人绝望的包围圈。

一般来说，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但是，库格对此深信不疑。

正因如此，他才会召集种子岛枪部队，让部队在这等待芝的到来。

“果然你这家伙必须要由我亲手杀掉才行啊。”

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只是为了完成这件事而已。

整个事态发展得和自己预计的一模一样，搞得连自己都开始害怕自己了。

库格这样赞美着自己。自己目的终于完成了，库格整个人忍不住颤抖起来，但就在这时，

“不愧是我的兄弟啊…已经看穿了我所有的想法吗。”

本以为已经射杀掉的芝，霍地站了起来。

看来他是在部队一齐射击的那一瞬间，从马上跳了下来，这才逃过了一劫。

“啧，还活着吗。还是老样子，第六感真强啊。”

库格露出一张扭曲得都已经不成人样的脸，咋舌道。

明明自己想要尽快将这个男人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但这个男人却像小强一般顽强，就是不死。

“兄弟，你就这么恨我吗…？恨我恨得都想杀了我吗？”

“是啊，哪怕杀你一百次，都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是吗，真是巧了。我也是啊。都是因为你，玛莎才死了。”

“哈哈，没错！我就是想看你这张脸啊，芝！”

库格的脸上绽放出了打从心底开心的笑容，整张脸上散发出一种邪恶的气息。

看到库格这张脸的所有士兵都浑身发冷，他们完全没想到，人类竟然能够露出如此丑恶的笑容。

不过，这对库格来说，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芝朝着自己投以憎恶的视线，他整个人很平静，但能够从他身上感受到对库格那强烈的愤怒。

芝，已经好久没有，对，已经二十多年没有那么认真仔细地看过库格的脸了。

这一次，库格已经不是一个比自己身份地位低且不足挂齿的人了，而是一个自己必须要打倒的敌人。

“虽然我还想再欣赏欣赏你那张脸，但我可不会小看你。我不会给你任何时间的。”

库格轻轻地举起了右手。

瞬间，排列在他两侧的枪兵们就都架起了种子岛枪。

库格已经考虑到了第一次齐射可能杀不掉芝的情况，于是他事先和士兵们吩咐过，让他们在射完之后立刻做好射出第二发的准备。

没错，库格绝对不会小瞧芝。绝对不会疏忽大意。

因为，他知道，你只要露出一点点破绽，芝就不会放跑这个机会，并开拓出一条活路。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即便是芝也肯定无力回天了。

尽管芝是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武人，他也绝对无法抵抗住这么多种子岛枪的一齐射击。

“好，射击！”

在士兵们全都做好射击准备后，库格下达了号令，但，就在这时。

隆隆隆隆隆隆隆！！

突然，大地激烈地震动起来。

“什！？”

由于震动过于激烈，库格没能站稳，当场摔了个屁股蹲儿。

是地震。

而且这次晃得比上次那场大地震还要剧烈。

“！”

“什！？”

库格的视界也跟着摇晃，就在这摇晃的视界边缘，他看到了芝突然朝克尔梅德河跑去。

哪怕是在这天变地动的情况下，他都找出了一条活路。

“我是绝对不会放跑你的！”

库格用手里的种子岛枪瞄准芝。

绝对不能放跑他。

要是在这让他跑掉，就不会再有能够杀掉那个男人的机会了。

他十分确信这一点。

但是，运气完全抛弃了他。

哗！

在这剧烈的摇晃下，河里的水也飞溅起来，直接命中了他手上的种子岛枪。

火绳上的火熄灭了，只有扣动扳机的“嘎吱”声，徒然地在库格的耳边响起。

而且他的不幸，还远远没有结束。

“！？”

库格脚边的大地突然裂开，将他吞入了无尽的深渊。

“唔！”

虽然在坠落了几米之后就停了下来，但由于他的身体被卡住了，所以他根本无法从裂缝中出来。

然后地震终于平息了，但是他的心情却平息不下来。

“可恶的神！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你都要站在他那一边吗！”

为什么只有那个家伙受到上天的宠爱！？

怎么可以偏心到这种程度啊，库格怎么也无法原谅这可恨的神明。

“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芝——————————！”

库格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怨嗟咆哮，但是，这每一个字，都被如瀑布一样朝自己袭来的洪水声给盖住了。

然后库格突然意识到——

地震之后有某样东西醒来了这件事。

以及，这里是克尔梅德河附近这件事。

前所未有的浊流，将附近这一带吞噬殆尽。

第十八卷 EPLIOGUE

“呼呼…停了吗。”

在确认地震已经停止后，勇斗发出了放心的叹息声。

真是一场了不得的大地震。

说实话，勇斗刚才真的被吓得脸色都变了，他还以为一切就到此为止了。不过总之攸格多拉西尔好像是还没沉入大海之中。

“菲利希亚，没事吧？”

“您，您还是担心一下您自己吧，兄长大人！您的后背没事吧！？”

菲利希亚在勇斗的下面发出了十分担心的声音。

在地震发生的那一瞬间，勇斗就反射性地将她护在自己的身下。

紧接着，帐篷就崩塌了，如今，这两个人已经成为了帐篷的坐垫。

“哈哈，没事，也就稍微有点痛而已。毕竟你也不怎么重呀。”

勇斗哈哈大笑道。

虽然其实挺痛的，但在这种情况下，就该硬着头皮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否则就算不上男人了。

“真是万分抱歉。本来应该由我来保护兄长大人您才是。”

“不用在意。是我自己要这样做的。”

“真是的，请您一定要好好爱惜您的身体。不过，真的十分感谢您。恕我放肆，能够被我喜欢的您保护，我真的非常开心，刚才我整个人都心跳不已。”

“嗯，因为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啊。所以偶尔像这样转换一下身份也挺不赖。”

说了几句俏皮话后，勇斗站了起来。

整个帐篷是由木头和布组成的，重量很轻，所以勇斗也能轻松地搬动。

勇斗一边用手扒开障碍物，一边朝外面前进。

“陛下！？您没事吧！？”

“嗯，法古拉贝鲁。你也没事吗。赶紧去确认一下损害。”

“那，那个陛下…您，您快看…”

听着法古拉贝鲁这样说着，勇斗也将视线移向她那颤抖着的手指所指的地点，然后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毕竟刚才发生了那么严重的大地震。

要说这一切都是必然的话也的确是必然。

即便如此勇斗还是被吓得脸色发青。

地狱之桥关卡，一直阻拦着“炎”军入侵的唯一依靠，崩溃塌落了。

第十八卷 EPLIOGUE2

“呼，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吉可露妮从水中向上爬到岸边，然后环视了一下周围。

那个时候，自己一路追着芝而来到克尔梅德河的时候，发生了一场大地震，紧接着自己就被泛滥的洪水给吞没。

在那一刹那，自己抓住了附近的树，虽然最终得以平安无事，但整个身体可是好好体验了一把被水流冲走的感觉。

“这儿，是哪儿？”

这附近全都侵泡在水中，地上然后还有各种隆起和裂缝，整片地形完全变了个样，完全无法知道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

“那些家伙们没事吧…？不过菲鲁达也在，应该都没事吧。”

那个狼女，听力超级好。

她应该会事先察觉到河水的泛滥，然后让所有人都远离河流。

在心中这样劝说了自己后，吉可露妮开始朝河流上流走去。

总之，只要往那边走的话，就肯定能和同伴合流，她这样坚信着。

刚才可是发生了那么剧烈的大地震。

吉可露妮非常担心伊尔隆布兹城和在离战场不远处等待着的百姓们。

沙沙。

突然，从吉可露妮的背后传来了草丛被扒开的声音。

即便是吉可露妮这么强大的人，在如此突如其来的异常事态后独自一个人听到这种声音，也还是多少感受到了一丝心虚。

她还以为是幸存下来的同伴，于是便十分开心地转过头去，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芝…！”

没错，在那儿的是“炎”首屈一指的猛将。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自己这边，脸上浮现处了寻找到猎物的肉食性野兽般狰狞的笑容。

“是吉可露妮吗。哼哼，真是天助我也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间拔出了自己的爱刀。

“现在这个情况，可真是无可挑剔。来吧，就让我们在这儿为之前那场战斗做个了结吧。”

to be continued

第十八卷 后记

晚上好，好久不见，我是鹰山。

在此为您献上第十八卷。

按照我原本预定的计划，本来打算在这卷书解决掉很多东西，但结果这卷书却连我构思内容的一半都没能消化掉。（汗）

其实，像这样如此严重的估计错误，还是自第七卷以来第一次。

话虽如此，但内容上我还是挺满意的。

如果各位读者也能看得开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后记的这些内容，是我在即将使用新年号的时候写的。

平成结束了啊，我的内心也感慨万千。

在鹰山十岁的时候，年号从昭和变成了平成，那之后过了三十年，年号又要变了。

在此期间真是发生了很多事啊。

不，是着实发生了很多事啊。

就算我对二十岁左右的自己说“你现在可是轻小说作家哦”，二十岁的自己也肯定不会相信吧。

而且我竟然还完成了小说动画化！

嗯，人生的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你真的永远猜不到呢。

啊啊，不过，我可能挺想和二十岁的自己说一句“赶紧给我去当轻小说作家啊”。

我至今仍然不觉得自己有写作的才能，我总感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所堆积起来的，不过，至少，我想将“这可是我发自内心所热爱的东西啊”这一点告诉他。

二十九岁之前，我一直都固执地认为自己完全没有才能，并且完全没有要写东西的打算。

二十多岁的鹰山，大学落榜，辗转不停地变换着工作，是一个废物掉队生。我过去一直认为自己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那个时候，或许只要自己怀揣着“写出垃圾作品的勇气”，并向前迈出一步，我就能提早十年，啊不，这再怎么说也太理想化了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至少能让我当上轻小说家的时间提前个五年吧。

这样的话，我可能也可以把百炼写得更好更出色了。

这部作品果然是一部十分孝顺作者的作品啊，果然其中有很多让我难以忘怀的东西啊。

今年已经是写这部作品的第六个年头了。

在写书的期间，我察觉到了各色各样的东西，并获得了成长。

虽然当时我已经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倾注到了这部作品中，但我偶尔也会幻想，如果我能以我现在的技术去从头开始写百炼就好了。

不过，有一些部分正是因为写的很粗糙所以才看上去气势十足，这可真是一个难题啊。

话说怎么才第三页啊。

因为这次编辑足足给了我六页去写后记（鬼才需要这么多啊），所以我想说一些不会产生任何剧透的话题。

鹰山我其实悄悄地在一个人开着创作补习班（虽然我自己也还很不成熟，但通过教书育人，我也可以学到很多事，所以就），应该是从第十四卷开始的吧。我开始以我那些学生们为原型，去创造一些角色。

其中一个人是菲鲁迪格鲁多，而且他本人在读了之后还和我说：“这不就是我吗！”（笑）

我明明都没和他说，但这个角色是以他为原型的这件事却暴露了，这也就证明我写的还原度很高啊，作为一个作家来说，这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顺便一提，库格的原型也是他。（笑）

明明原型都是同一个人，但是我却能写出两个完全不同的角色，人类真的是很有趣啊。

而芝的原型是，过去的作者自身，以及我的另一个学生。

我曾被某个人说过这样的话：“你是‘熊’。就算你想要伸出手去抚摸疼爱他人，但由于你是熊所以你还是会伤害到别人。”（苦笑）

我的抚摸方式多少应该是变好了一些，如今我很想这样认为。

我的学生们呢，则突然变得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变得十分诙谐幽默，搞得我都有点羡慕了。

这样的学生，我一共有两个。如今他们已经成为了职业作家，脸上已经没有任何雏鸟的迹象了，已经能够与我在对等的立场上明确地提出自己的创作理论了。

今年，他们特地跑到金泽那么偏远地方，来给我庆祝生日，我真的非常开心。谢谢你俩！

顺便一提，那个时候我带他们去了回转寿司店，然后我被他们以某种奇特的方式感动了。

虽然如果住在本地的话可能不太清楚，不过据说石川县的寿司是超级好吃的。

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乌贼好吃呢，他们的这些话语，对我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那什么，我倒是觉得一般都会觉得乌贼好吃啊？

诶，什么时候开始从角色的话题那偏离了…。

嗯，都是那什么啦。

都怪六页的分量实在是太多了。

不过，总算是填完了这六页，所以接下来我想进入感谢环节。

?

责任编辑U先生。

真是十分抱歉，这次也和往常一样原稿交得那么迟。

作为这本书的作者，我是真的想尽早写完的。真的。

负责插画的ゆきさん老师。

这次您也为我画了很多美丽的插图呢，十分感谢！

就我个人来说，能够看到成长之后的艾菲，我十分心满意足。（笑）

也谢谢在这本书出版过程中尽心尽力的各位工作人员。

然后，我最要由衷感谢的是，阅览了这本书的读者们！

故事正处佳境，我也想竭尽全力写好这个故事，所以请各位读者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那么希望我们还能在下一卷见面。

鹰山诚一

第十八卷 插图

第十九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ATE

图源：DATE、震东

“呼，停了吗。”

信长安心地叹了口气，站了起来。

虽然去年的大地震也很厉害，但这次的地震烈度远超上次。

族都卜利金达·贝尔和领地内都没事吧？

地震极有可能引发海啸和火灾等次生灾害。

信长非常在意被害状况到底有多严重。

“兰，没事吧？！”

“没事。大殿您没受伤吧？”

“吾也没事。总之，现在需要情报。赶紧调查一下受灾情况吧。”

“明白！”

兰点了点头后，向附近的士兵们搭话，跑了起来。

就算是面对突发情况，兰的脸上也没有显现出焦急，毫无迷茫地进行指挥。

这份冷静真是异于常人。

信长把对部下的指挥交给了他，思考起今后的对策。

首先想到的，是【钢】的宗主周防勇斗在见面时说过的，攸格多拉西尔沉没的事。

“终于有点实感了。”

只要跟周防勇斗对话，马上就会明白他是个不会撒谎的、诚实正直的人。

也明白了他是比自己所在时代还要遥远的未来人。

接下来就会如那个男人所说，攸格多拉西尔会沉入海里吧？

信长内心已明白大半。

舍弃战斗，和周防勇斗合作，帮助民众们逃出这里，才是正确合理的道路。

但是——

“咳咳”

信长想到这时，胸中突然一阵刺痛，并咳了出来。

捂住嘴的手，染上鲜红。

“哼，吾也快要去英灵殿了吗？”（译者注：原文ヴァルハラ，德语Walhalla，北欧神话中的天堂之地）

信长自嘲地笑了起来。

大概是前年夏天的时候，心脏附近会感到痛疼。

那个时候信长并没有在意，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症状在逐渐恶化。

“父亲大人，没事吧？！父亲大人！得马上进行治疗！”

奔跑过来的少女看见信长吐出的血后，脸色变得铁青，两只手覆盖了上去。

瞬间，信长的身体里流入了温暖的东西，疼痛也逐渐减轻。

少女名为焰。

是信长在攸格多拉西尔的独生女。

能够操纵常人不可能拥有的超常力量，还是这世界上仅有两人的双纹英灵战士。

“嗯，痛感很轻了。一直以来帮大忙了，焰。”

信长嘴角露出笑容，摸了摸爱女的头。

她所有的能力之一，是操纵生物，让其活性化。

操纵的话最多也就只能做到操纵小动物，但活性化的则是可以用在人类身上，现在就使用着这份力量，压制着病状。

“真的吗？别太乱来了。”

平时得到夸奖的她都会露出满面笑容，但这次只有一脸担心的表情。

敬爱的父亲被病魔侵蚀，这是理所当然的。

担心也是无可厚非的。

“……父亲大人，暂且，撤回卜利金达·贝尔，静养一段时间吧？事情就交给兰。之后我每天都会施展秘法，这样的话一定……”

“呵，焰真是孝顺啊。但，这已经无力回天了。”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信长已经是超过了六十岁的高龄。

什么时候去世也不奇怪。

焰的力量仅是压制病魔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但即使如此，吐血的间隔也在逐渐缩短。

那么，这就是所谓的大限将至了。

信长仿佛是在对待别人事似的，十分坦然。

他到目前为止，已经送走了不少家人和家臣，命令部下前去讨伐敌人也有无数次，自己也杀过不少人。

所以，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可以逃脱死亡这种天真的事。

“与其坐着家里等死，不如挥霍这所剩无几的生命，在战场上驰骋，吾要的，是这天下！”

信长握紧拳头，低吼道。

难得获得了重生的机会，一定要留下自己那辉煌活过的证明。不这样的话，这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呜呜，但是，但是……”

“不要哭，焰。父母先于子女而去是世间常理，是幸福的事情。”

乱世中，子女先于父母而去的例子数不胜数。

甚至会有父母杀害子女。

因病夭折的人也有很多。

信长自身就有几个孩子夭折。

与这些相比，现在可以做到这种理所当然之事，实乃大幸。

“呜呜……”

但十岁的孩子能否接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焰仰慕着父亲。

“真拿你没办法，那么作为安慰，吾就为你起一次舞吧。牢牢记住吾现在的身姿就好！”

信长说完后，从腰间取下扇子，“啪”一声展开后，起舞。

“人间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有生斯有死，壮士复何憾。”（译者注：原文出处为【敦盛】，此句翻译采用了周作人的翻译。）

这是信长从年轻开始就喜欢的，能熟练起舞的【敦盛】。

他非常喜欢这首诗歌表达出的生死观。

人是会死的。

这无法避免，在神佛看来，也是一件梦幻渺茫之事。

所以信长认为，一定要不留遗憾，竭尽全力地生活。

“大殿！”

在起舞结束的瞬间。

一位年轻的武士跑了过来。

虽然还年轻但却拿着武器，是在前线担任指挥的人。

“怎么了？！”

“有事报告。【钢】的关隘，在刚才的地震中崩落了！现在是进攻的最好机会！”

“这样。”

信长露出了如同发现猎物的鹰眼。

那连虎之子大炮【新型崩国】都能防御下来的城墙，连信长都毫无办法。

没想到能以这样的形式获得良机，就算他以神算鬼谋着称，也实在没想到。

抓住千载难逢的良机，并将胜利导入手中，是大将的应做之事。

“这可以说是天之庇佑吗。让人想起桶狭间的时候啊。哼哼，上天是要让吾平定这天下吗。”（译者注：桶狭间合战）

信长不信所谓神佛之流。

至少不认为会有像宗教家所说的，只靠祈祷就能救人那么美好的事。

但另一方面，会有感受到【伟大意志】的时候。

信长认为自己能制霸天下，是源于自己的才能和自负，但同时也认为自己的运强的不同寻常。

桶狭间的雨，金崎时妹妹的智慧，被包围时劲敌武田信玄的突然逝去，信长总是在九死的境地获得一生。

如果命运的齿轮再狂暴一点，信长早就在之前的战场化为风骨残骸。

在本能寺的时候，上天运用了超常的力量，使得信长活了下来，还把他带到了攸格多拉西尔。

事已至此，不如说早已确信。

上天是为了平定乱世，才把自己派到了人世中。

自己是为了成为天下的霸者才诞生的。

“传达全军！做好战斗准备。即将发动总进攻！天运在于我们！抓住良机，歼灭【钢】！！”

第十九卷 ACT1

“父亲大人！【炎】开始准备作战了！恐怕不用半刻就会进攻！”

“可恶，真是棘手的大叔啊，不愧是他。”

听到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后，勇斗露出一副险峻的表情。

信长可以马上找到敌人的弱点，并找准时机，当机立断地发动进攻。

不愧是身为大将应有的动作，能在那种大地震后马上下判断，已经不能称之为豪胆，而该称之为疯狂了。

如果是一般人，此时就应该暂时撤退回国查看情况。

这就是信长被称为“尾张大傻瓜”的原因。

“可恶，暂时撤退到神都。现在就算跟他们交战也没有胜算！”

勇斗马上做出决断，下达命令。

两边的士兵因为大地震而产生动摇，但在城墙出现裂痕这点上，明显是【钢】的士兵遭受的冲击更大。

而且，对方的兵力是己方的三倍。

没有可以逆转的对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

事已至此，唯有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正确的判断，但，谁来殿后呢？”

“……是啊。”

勇斗的表情充满苦涩。

所谓殿后，就是要在队伍最后面，阻止敌人追击。

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任务，被誉为武门的荣耀、最高的荣誉，但，这也是与死亡相伴的任务。

对重视同伴的赖斗来说，这是十分沉重的选择。

“父亲大人，请让我来承担这个任务吧。”

有着中性美貌的凛然女子站了出来。

是【剑】的宗主法古拉贝鲁。

“我一定会在大部队到达神都之前，阻止敌人前进的。”

法古拉贝鲁抱着赶赴死地的觉悟，毅然说道。

是做好了觉悟的武人的表情。

“呼呣……”

勇斗用手遮住嘴，避免了马上回答这件事。

实际上，她是最为合适的角色。

殿后，是死亡率高达一半的一件事情，在这种状况下，士兵们很难保持战意。

也很容易出现为了活命而叛逃的人。

在这一点上，法古拉贝鲁的【宣战角笛】可以半强制的让士兵们减轻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化身为狂战士

抱着玉碎觉悟殿后的死士，必然会对本以为是狩猎逃兵的【炎】军给予重重一击。

这毫无疑问会拖延【炎】军的追击。

但即便明白这点，勇斗也还在迷茫。

法古拉贝鲁是【钢】阵营的新加盟者，与勇斗相识也不过是短短一年。

但法古拉贝鲁是勇斗亡妻西谷鲁多·莉法的乳兄弟，对莉法来说是亲姐姐的存在。

而且跟正妻美月也相处的不错。

至今为止自己已下令屠杀了无数的敌方士兵，己方士兵也死伤无数，所以现在应该跟之前一样，命令她去断后，但，勇斗对下令让自己亲近的人去死抱有强烈的抵抗。

但，勇斗是【钢】的总大将。

要是再这样犹豫不决，判断就会迟缓，这样的话，就会让更多人暴露在危险下，甚至失去生命。

尽管不希望把两者相比，但还是得做出选择。

勇斗痛苦地咬紧牙关，缓缓开口道。

“我明白了。那殿后就……”

“等下！那个任务，让我来。”

尖锐的声音打断了勇斗的话。

抬头看去，是戴着黑色异形面具的男性。

“兄……不对，弗狈兹伦格吗。”

勇斗差点喊出了以前的称呼，慌忙重新说过。

如果暴露弗狈兹伦格是以前勇斗的兄长大人洛普特，那他就会被以谋杀亲人的罪名进行处刑。

是绝对要隐瞒的秘密。

“叔父大人，凡事要讲个先来后到，请不要夺走我的任务。”

法古拉贝鲁瞪着弗狈兹伦格。

虽然法古拉贝鲁还只是二十多岁，但她可是大国【剑】的宗主，还是从【钢】的包围网里选拔出来的杰出人物。

就算是老兵也会在其威压面前颤抖，但——

“我才希望你别来插队。这种任务，我这种舍弟去做才合理，不可能由你这种承担未来的人去做。”

弗狈兹伦格毫不畏惧地跟法古拉贝鲁对视着，无畏地笑了笑。

弗狈兹伦格可是能在一代里就扩张国家版图的杰出人物，放眼攸格多拉西尔也能排上前三。

因此论起威严，他也不会输。

而且，他说的话也有道理。

舍弟没有资格继承父母的遗产，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与政权无关。

比起法古拉贝鲁死亡，他的死对组织的打击甚是轻微。

当然勇斗的心情就另当别论了。

“就算你说的合乎道理，但现在这种情况下，明显是我的能力更符合殿后吧。这关系到数万士兵的生命。这里就交给我吧。”

法古拉贝鲁也不能这么简单的就接受这个理由。

虽然她的话对身为叔父的弗狈兹伦格十分尊敬，但她的眼神却在透露出你很碍事的信息。

“呼呣，你，打算战死吗？”

“当然的。如果这可以拯救数万士兵的生命，还可以帮助到继承了莉法大人遗志的父亲大人的话，死不足惜。”

“这样啊。那就更加不能把这个任务给你了。”

弗狈兹伦格嗤笑道。

这下就连以沉着冷静着称的法古拉贝鲁也忍不了了。

这里可是做好了战死的觉悟，却被如此无情的嘲笑。

“就算你是叔父，说的话也太过分了！是在愚弄我吗？要是你不能给我一个让我认同的理由，我就要向你发起决斗！”

“就是像你这么血气方刚的，所以才不行啊。视线变窄的话，就会看不见能看到的东西。”

“你说什么？！”

“靠你的能力，的确可以挡住【炎】的追击，但在那之后，要怎么做呢？”

“之后？肯定是为了父亲大人、为了【钢】、为了莉法大人爱着的古拉兹黑姆的民众们、尽可能地击杀更多的士兵，华丽的战死。”

“傻子。你还是没看到应该看到的地方。”

弗狈兹伦格再次嗤笑，打断了法古拉贝鲁的话。

法古拉贝鲁的脸气得通红。

“！！我到底没看见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之后】的事。”

“嗯嗯？”

法古拉贝鲁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不快地皱起了眉。

弗狈兹伦格耸了耸肩。

“那些家伙的目的是神都，是攸格多拉西尔的统一。就算因为你的原因，导致他们的进军迟缓了，但肯定又会马上进攻过来吧。但是，我们这边才刚刚战败，【钢】的士气还没恢复。”

“……呼呣”

弗狈兹伦格说的话有一定的道理，法古拉贝鲁把手放在嘴前思考起来。

弗狈兹伦格继续说道。

“你的符文，是重振士气的最强王牌。在这里失去的话，【钢】就会失去反击的机会。”

“……原来如此。”

法古拉贝鲁稍显后悔的理解了。

重要的是大败后的事。

就如他所说，在大败后的下次战争中，很可能会提升不了士兵们的士气。

但是，有法古拉贝鲁的【宣战角笛】的话，能暂时激发士兵们的士气。

只要在这时候取得局部胜利，就会持续鼓舞士兵们的士气。

以及，在战况焦灼的时候，【宣战角笛】也能成为打破这个状况的手段。

考虑到之后的话，就算目前是多么山穷水尽，失去【王牌符文】也是个下下策。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要如何阻止呢？叔父大人手上应该是没有兵的，靠借兵来进行殿后的话相当困难。”

殿后是与死亡相伴的极端危险的任务。

当然，殿后的士兵们也不都是抱着必死的觉悟的，能活着回来的话还是希望活着回来。

所以，将和兵之间的信赖关系尤为重要。要让士兵们认为为这位而死的话也无所谓，把生命交给他也无所谓。

弗狈兹伦格以前率领着从独立骑兵团【米兹加尔兹】锻炼出来的精锐骑兵部队，但在数次激战中遭到较大损失，目前被吉可露妮率领的亲卫骑士团收编，所以现在弗狈兹伦格手下没有一兵一卒。

但是——

“哼，无所谓。我可不是那种无谋的人。”

弗狈兹伦格自信地扬起了嘴角。

他毫无疑问是能在攸格多拉西尔排入前五的智者。

能完美运用勇斗带来的、遥远未来的技术，并用于兵器和战术上。

他都这么说的话。

应该是能毫无疑问的、确切完成任务的吧。

唯一要担心的是——

“你，没有打算战死吧？”

勇斗直视面具后的双眼。

勇斗与弗狈兹伦格之间展开了几次血洗血的战争。

自己的重要之人，法布提和奥洛夫都被他杀了。

说对他毫无隔阂是谎言，但让他如此疯狂的，正是勇斗。

在勇斗还未成熟时照顾他的兄长，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想交换誓杯并与之长谈的事有很多。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是倾尽全力支撑自己的菲丽希亚的亲兄长。

所以勇斗绝对不希望他死。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我并不是那种会为了你而死的伟大之人。”

弗狈兹伦格哼了一声，露出嘲笑。

勇斗瞪大了眼睛。

“等，兄……咳，弗狈兹伦格，刚才的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没错，面对我时就算了，面对父亲大人还说那种话实在太出言不逊了。”

菲丽希亚和法古拉贝鲁面露严厉的表情看向他。

勇斗是【钢】的大宗主，同时还是神圣俄斯格鲁斯帝国的神帝。

是九五至尊，是攸格多拉西尔的人们都得低头叩拜的存在。

面对他还能如此出言不逊，放眼整个【钢】的领土，也只有弗狈兹伦格一人了。

“哈哈哈，的确啊，你是不可能为我战死的。”

但勇斗并没有被弗狈兹伦格的不敬激怒，而是快乐地笑了起来。

勇斗是为了守护大家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如果是想要尊敬的话，就不会坐在这里。

比起这个，确信弗狈兹伦格没有战死的打算更让他开心。

“啊啊，最近，我一直都在输啊，一直在寻找挽回名誉的机会。现在正好是个机会，仅此而已。”

“正好……正好吗！哈哈哈。”

勇斗继续大笑着。

对手是织田信长领导着的十万大军，却说的如此轻松。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尤为可靠。

“别笑了，你才是，打算怎么办？我能为你争取逃走的时间，但也只能做到这件事了。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击退【炎】军吗？”

弗狈兹伦格反向追问。

“能人去楼空的话就最好了。”

勇斗干干地笑着，耸了耸肩。

勇斗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国民们前往新天地。

可以不战斗的话就最好了。

“这很难啊。古拉兹黑姆的居民们还未从毕弗雷斯特离开过。即使在【炎】追击过来之前将民众从神都中迁走，但他们肯定会追到尤顿黑姆的吧。”

“是啊……”

勇斗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在看穿敌人弱点这一点上，弗狈兹伦格在【钢】内也负有盛名。一如既往地说中了要害。

要把战线往前推的话，后勤补给线是大问题。根据艾尔贝缇娜的调查，【炎】有着能让粮食和火药出现爆发式增长的英灵战士在。

虽然居住在神都的民众很少，在新领地上进行统治也毫无问题。

但从尤顿黑姆迁往欧洲的计划需要花费半年到一年。

在那段时间，【炎】军很有可能做好准备，以统一全攸格多拉西尔的气势进攻尤顿黑姆。

那个时候，屡战屡败的【钢】，士气早已跌入深渊。

“果然还是得想办法击退他们啊。”

勇斗苦恼地挠着头。

说实话，他很不愿意去思考这种事。

但是，如果是不得不做的话，就只能去做了。

“哼，看你的表情，想必是有什么对策吧。”

“嘛，姑且有吧。面对那个怪物，手里的王牌肯定不止一张啊。”

策略准备的越多越好，就是勇斗的做法。

凯拉尔布尔被突破也是预料之内，所以准备了接下来的对策。

虽然被大地震震落是预料之外的事。

“这样，那我就期待一下你的下一个手段了，我该去做我该做的事了。”

弗狈兹伦格一副接受了的样子点了点头，披上外套转头出去之时。

“等一下，兄弟。”

勇斗走下来喊住了他。

弗狈兹伦格用视线询问他怎么了？勇斗伸出了拳头。

“给我好好地活着回来。”

“……那个时候也这么说的话，就能像这样了。”

弗狈兹伦格眨了眨眼后，浮现了讽刺般的笑容。

他在说的，是他还是名为洛普特、是【狼】少主时的事。

“啊啊，那么，要给我好好活着回来。讨个好彩头。”

“已经想着等下会大败了吗。”

“没事的，反正在这里都已经打败仗了。”

“说不定在战后会背叛你噢？”

“哈，为了不让你这样，我会给你准备特等席，让你看看我的大逆转。”

“哦~那我有兴趣了，那务必让我在旁观战，先说好，要是失败了的话，我会笑得很大声的。”

弗狈兹伦格恶趣味似地扬起嘴角，与勇斗的拳对碰。

菲丽希亚看着这样的两人，眼角浮现泪珠。

与此同时——

“啊，城市的风！是食物！”

艾尔贝缇娜在伽雷恩级大帆船诺亚的甲板上嗅着鼻子，发出了灵魂呐喊。

承载着【豹】的住民们，从攸格多拉西尔的西端港口城市纽尔兹出发已经快二十天了，这艘船还一次都没补给过。

虽然也不是讨厌海风，但船上的食物，基本都是想定为长期旅行的保存食物。

进一步说，在近千人的这艘船上，食物量被严格限制着。

对身为吃货的她来说，也差不多是时候想吃顿好的填饱肚子了。

“还是这么懂啊，小提督。我们的话完全读不懂风啊。顺便问一下，城市的风是怎样的？”

一脸佩服发问的是这艘船的副船长，年龄大概是三十多，皮肤是被太阳光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

“那个，就是有很多人的感觉！风里混杂着热闹、又很臭的感觉。”

“诶，我只能感觉是普通的海风啊。”

“那是因为小提督被风的女神眷顾着啊。”

附近的船员轻松地回话。

“如果我是神明大人的话，比起满腹油腻的大叔，肯定偏爱可爱的小提督啊。”

“哈啊，你可真过分啊。”

副船长大笑着。

年龄大约是十五岁左右，总是一副乐观的样子，外貌看起来比年龄还要小的艾尔贝缇娜，是被【掌握风】的神灵选中的英灵战士。

因此她比起常人，对风的感觉更加敏锐。

能担当这艘承载着【钢】命运的运输船的提督，也是因为这份力量。

“噢—终于快了啊。”

茵格莉特从船桅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就算是再大型的船，要运送数十万上百万的民众前往新天地，五艘也是远远不够的。

她和船工们也是为了尽早在东边增产新船才坐上来的。

“比起吃饭，我更怀念在陆地上的感觉哟。”

茵格莉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叹了口气。

虽然经过了二十天以上的海上生活，克服了晕船。但一整天脚下都是摇摇晃晃的，也是平时不可能的事。

闲暇之时，会靠扑克牌、黑白棋、国际象棋等勇斗带过来的游戏打发时间 ，但周围全都是脑袋单纯的海男们。

并不足以作为对手，而且现在也对这些厌倦了，只能日复一日呆呆地望着大海，睡着午觉，无聊至极。

“哈哈，船舱的客人们似乎都这样呢。但我这边可是担心着会不会发生暴动之类的，天天都胆战心惊的。无事到达可是松了一口气。”

副船长露出疲惫的笑容，安心地叹了口气。

乘上这艘船的【豹】的民众们，都聚集在船舱里生活。

就算允许他们交替前往甲板呼吸新鲜空气，但对突然被从住处赶走，只能在封闭空间度日的他们来说，每天都积攒着不满。

“还好上船前跟他们说会花费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要是等过了一天后……现在才说的话，大概就……”

副船长用大拇指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出了这些话。

是将意思传达到了吗，茵格莉特也咽了口唾沫。

“我明白了。到了港口的话，就大量生产能在船内游玩、打发时间的玩具吧。多少能对放松心情起到作用。”

“这好啊，那拜托了。”

副船长的声音充满了恳求。

乘客的数量比起船员要多得多。

不知何时会发生叛乱的情况下，对胃太不友好了。

能稍微消除些不满，减轻点压力，对他们来说就是万万岁了。

“那么，就去告诉船舱的家伙们吧。喂，你，跑去船舱告诉他们靠近港口了。”

副船长对附近的船员发出指示。

“明白！”

“等下！”

在船员点头，即将跑走之前，艾尔贝缇娜用尖锐的声音制止了他。

“艾尔？”

茵格莉特一脸惊讶的表情。

茵格莉特所知道的艾尔贝缇娜，是一直笑嘻嘻的、喜欢吃东西的女孩子。

但此时的艾尔贝缇娜，正一脸严肃的表情。

“一百八十度回旋！暂且回到海上！也去通告其他船，马上！”

艾尔贝缇娜继续叫喊。

“为，为什么？艾尔？”

茵格莉特用吓到的表情询问时，男人们的反应更快。

“了解！混蛋们！没听到小提督的命令吗！急速回旋！也马上告诉其他船的人！”

“已经在做了！！”

“混蛋们，扬主帆和四帆，回航！”

“扬主帆和四帆，回航！！！”

船员们一改之前懈怠的样子，脸上表情充满紧张，大声且麻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对这个指示，谁也没有说一句不满。

艾尔贝缇娜如此紧急的话，那就是需要马上去做的事。

他们是靠经验总结出来的。

“呀诶诶！”

看到这有条不紊的动作，茵格莉特发出感叹的声音。

完全看不出来只成立了半年。

多亏了风，船队快速地回到了海上。

沙沙纱啊啊啊啊啊！

突然从远处传来了奇妙的波声。

轰隆！

船被大波浪颠的上下起伏。

“呜哇！”

“真大啊这浪！”

“晃得这么厉害还是第一次。”

船员们都吓了一跳。

大波浪往港口方向冲去。

而且越来越大。

声音也越来越大。

“海，海啸！”

“这么大的海啸！”

“被那个吞进去的话，尸骨无存了。”

船员们都铁青着脸，打着寒颤。

如果再稍迟一点回到海上，他们一行人就会葬身海底。

在这种气氛中，众人开始称赞起艾尔贝缇娜。

“不愧是小提督！”

“你是我们的女神大人啊！”

“我们会一直追随小提督的！”

“小提督万岁！”

“小提督万岁！！！”

在男人们的狂热中，只有茵格莉特知道称为提督前的艾尔贝缇娜，所以她没有沉浸在这种气氛中，而是呆呆看着。

她被这种场景吸引了。

多亏艾尔贝缇娜，她们躲过了这千钧一发的危机。

这无疑加强了船员们的团结和对艾尔贝缇娜的信仰。

“马上确认受损情况！让辎重队给各队分发绷带和消毒用的蒸馏酒。还有发生余震的可能性。让士兵们远离河边！”

西方，【狼】的族都伊尔隆布兹，黎芮儿正对大地震做出应对措施。

她紧急地发出一条又一条命令。

“真是漂亮，公主大人。就算是这么突发的紧急状况，也能迅速发出正确的指示，真是成长了啊。”

在发出全部命令后，在旁边站着的拉斯姆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原以为在噶什那要塞战斗中战死，却从敌将孔葛手下活了下来，刚刚回来的拉斯姆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都是多亏了你哟，拉斯姆斯。”

“嗯？我只是在后面看着而已？”

“就是这点，你在旁边看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强心剂。”

黎芮儿稍显疲劳的笑了起来。

拉斯姆斯从黎芮儿出生起，就负责她的教育和照顾她，对黎芮儿来说，拉斯姆斯可谓是另一位亲生父亲。

有他在身边，安心感就会涌现。

如果他不在的话，即便是黎芮儿，面对如此天灾想必也会慌乱不已吧。

“呵呵，可真是谦逊呢。公主大人不需要我也能如此出色了。证据就是，漂亮地击退了【炎】首屈一指的猛将。”

“那是多亏了父亲大人提前给我准备好了。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是做不到。”

并不是谦逊，黎芮儿就是这么认为的。

这次之所以可以胜利，是勇斗事先所使用离间计，使敌军出现了叛乱。

正因为知道他是做事不可靠的友军，所以席巴同意了孔葛的军队部署在了自家军队的两边。

就算是被誉为名将，但在面对四方包围的情况下，席巴也束手无策。

所以，在黎芮儿看来，这场战争在开始前就决出了胜负，无论是谁指挥也会胜利。

“呀，还是对自己这么严格呢。”

“把我培养成这样的是你吧。怎么只是几个月你就变成这样了。比起这个……”

黎芮儿挥了挥手，一脸痛苦地往左边望去。

那里的是，大概是三四个大人身高的土墙。

黎芮儿又朝右边看去。

右边的是，不论是人还是马牛等能掉下去的龟裂的大地。

“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这两个东西在半小时前都不存在。

切身感受到了这次大地震的威力。

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损失，这股讨厌的想象在脑内挥之不去。

“没事的。公主大人的命令准确而且迅速。应该阻止了被害的扩大。”

“是就好了。”

就算拉斯姆斯如此安慰她，黎芮儿的表情依旧险峻。

就算心里再怎么希望是这样，但现实总是会毫不留情地背叛那份期待。

黎芮儿暂时紧握双拳等待着。

在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的等待，乘马的红发少女飞奔而来。

虽然不是太熟，但还是见过面。

是吉可露妮的妹妹，希尔德加德。

“主公！知道露姐的情况吗？”

希尔德加德飞身下马，一脸急迫的表情。

黎芮儿心脏狠狠震动了一下。

“露姐指的是，吉可露妮吗？”

黎芮儿死死压制住自己的动摇，回问希尔德加德。

身为总大将，无论何时都得保持冷静，泰然自若。

上面的不安会感染到下面。

“是的。她刚才追击席巴，被泛滥的河水吞没了……”

“！”

听到希尔德加德的报告，黎芮儿下意识屏住呼吸。脸上的血色消失了。

吉可露妮是【钢】首屈一指的猛将，好几次在危机局面下斩下敌方大将头颅，是为胜利女神。

对士兵们来说，是继勇斗的下一个精神支柱。

损失了她的话，对【钢】的战力会造成不可估算的损失。

黎芮儿在这四年间，跟她谈过好几次话。

明白她表面虽然冷淡，但内心还是有可爱的地方。

这样的她难道……

光是想象就因为恐惧而全身颤抖。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坏消息往往同时出现。

“急报！”

又一骑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一股不好的预感向黎芮儿袭来。

“孔、孔葛殿下死亡了！被地上的裂缝吞了进去，然后河水泛滥，淹死了！”

“！”

心脏仿佛被勒紧了一般痛疼，黎芮儿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孔葛说到底只是个背叛者。虽然很感谢他救了拉斯姆斯，但没有实际上见过面。

虽然很冷酷，但的确没那么大的同感。

问题是，淹死。

下意识想到的是，被河水吞没的吉可露妮。这让人往不好的方向想去。

“我知道了。辛苦了。”

代替茫然失措的黎芮儿，拉斯姆斯对传令兵说道。

黎芮儿回过神来，咬紧嘴唇。

自己对这种预料之外的事情还是这么弱啊。

（这样下去不行！不安也好，悲伤也好，都之后再说。我在这里可是总大将！）

骂了自己一顿后，黎芮儿抬起了头。

脸上已没有了动摇的表情。

“那我退下。”

“等下。那现在孔葛殿下髦下的士兵是谁在指挥？”

黎芮儿叫住了传令兵。

“是。是【雷】的宗主，雷斯孔葛大人。”

“啊啊，是斯狄因索尔旗下的女杰少主吗。”

被称为虎心王的斯狄因索尔只会战斗，而实际上操纵政治的是雷斯孔葛。

各司其职，十分合适、

在受灾后的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才。

“那么，再派几队辎重队过去。让他们尽量救助人命。”

“是！”

“希尔德加德！”

“在，在！”

突然被叫到，希尔德加德慌忙立正。

“吉可露妮的事，我这边还没收到任何报告。甚至连她被河流冲走了都是第一次听到。”

“……这样吗。”

希尔德加德发出消沉的声音。

黎芮儿对这样的她毅然说道。

“但是，她可是【钢】的最强银狼，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死亡的。一定还活着。”

“是，是的，没错！”

“啊啊。但受伤之类的说不定会有。你现在马上往河流下流去。我听说你的鼻子和耳朵都很灵，所以搜索就交给你了。”

“啊啊！没错！为什么我没注意到呢！再派多几个人去不就好了！”

希尔德加德一脸恍然大悟，饶了饶头。

是相当慌张吧，到刚才为止都没注意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黎芮儿自己也是，人类在面对危机时，视野就会变狭窄，脑袋也会一片空白。

能在这种情况下做出正确判断的，只有勇斗和吉可露妮这等异类。

“那，我去搜索了！”

“啊啊，交给你了。我这里也会组成搜索队的。”

“是！”

希尔德加德飞奔上马离去。

黎芮儿目送着她离去，咬紧了牙。

一定还活着，黎芮儿希望对希尔德加德说的话并非谎言。

俄斯格鲁斯那边还在和【炎】战斗着。

为了获得胜利，吉可露妮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

在中途就死去的话就太伤脑筋了。

黎芮儿已经不想再看到，勇斗失去重要之人之时的脸。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吉可露妮……！”

“祸不单行，吗。”

吉可露妮看着眼前的敌人，拔出了刀。

被泛滥的河水卷进去，好不容易抓住了流木漂流上岸，但在岸上等着的，却是散发着不寻常杀气的红色战鬼。

猛将席巴。

【炎】军中最负盛名的猛将，论个人，也被称为【炎】最强的武人。

不对，虎心王不在的如今，他毫无疑问是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

（要逃走吗？）

身为武人，想要一扯之前的雪耻。

但吉可露妮也明白，自己的实力远不如席巴。

吉可露妮作为最强银狼，身负着支撑赶赴死地的士兵们的心灵和鼓舞他们士气的职责。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虽然这么想，但状况真是严峻啊。）

左手边是柯鲁姆多河，右手是刚才大地震造成的龟裂，水正流入其中。

后面也是绝路。

前面则是席巴。

没有地方可逃。

“怎么了？难道最强银狼害怕了吗？想要逃的话就逃吧。最弱的丧家犬。”

席巴看穿了吉可露妮的想法，嘲笑起来。

“挑衅的太烂了。”

吉可露妮鼻子哼了一声。

以前交手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个男人作为将领之前，更是一介武人。

这是担心吉可露妮从这里逃走后，之后就没有可以充分享受一对一战斗的机会了，所以才这样做。

“哼，这种程度不中计吗。”

“不，中计哟。让你在这里活着回去的话，对父亲大人来说会成为祸根。”

说完，吉可露妮架好了刀。

席巴就算被完全包围，还是凭个人的武勇杀了出来。

要是让他活着回去，再担任军中的一翼，毫无疑问会成为勇斗的巨大威胁。

反正也没有逃跑的路。

那就战胜他吧，吉可露妮切换了思考模式。

“十分感谢。那就赶快开始吧！”

席巴向前踏步吼道。

瞄准脖子的横劈闪了过来。

吉可露妮承受住这一击，反手挥向敌人的身体。

但，对方往后一跳，避开了这击。

“哈啊！”

吉可露妮不断往前，挥下刀。

席巴接住了攻击，并马上反击。

攻守互换，吉可露妮又开始了反击。

（感觉，不对。）

就算是如此激烈的攻防战，吉可露妮也感到一阵疑惑。

席巴的动作比起以前要迟钝。

再对打了十次后。

（动作果然变迟钝了。）

之前不论是腕力、敏捷、技术、战术、冲刺席巴全都远在上乘，吉可露妮简单就被压制了。

现在则是互相角力。

是因为站在浸水的地方，衣服吸收了水分的原因吗。

但吉可露妮也是同样的。

也就是说，并不是席巴变弱了，是吉可露妮变强了。

“动作不再僵硬，变得更顺滑流畅了啊。哼哼，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变强了嘛。”

仿佛为了证明她的想法一样，在角力的时候，席巴高兴地称赞了她。

吉可露妮也有了头绪。

在前几天状态不好的时候学会的，【放松肩膀的力量】。

消除无用的力量后，动作变得更自然，还压倒了身体能力强大的希尔德加德。

“多亏了你，吧。”

吉可露妮这么说着，把半身的力量都压在了刀上。

“呜呜！”

被压倒的席巴上身出现了倾斜。

吉可露妮靠近，回旋身体，靠那股劲向对方的头部打出了肘击。

用刀进攻的话肯定会被回击，而且席巴也肯定能防下来。

“切。”

席巴在千钧一发之际歪了头，躲过了这击。

情况再次演变成对打。

但是，对打也不是很顺利。

虽然很不甘心，但臂力方面还是席巴占优。

因此，要把力量分散接受。

师傅斯卡维兹所擅长的【柳之技法】。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吉可露妮嘴角浮现出笑容。

以前也曾经学会过，用过。

但是，一直都觉得自己用不会。

练习的时候，面对比自己弱的对手的时候，都能随意使用，但在实战中，特别是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时，几乎使不出来。顶多是瞄准到对方的弱点时作为奇袭技用的，与师傅斯卡维兹的练度更是天壤之别。

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个原因。

在台风时，大树会被折断倒下，而在其中的草木却不会。

是因为用了多余的力量让身体变得僵硬了。

“哈啊啊！”

“呜呜啊！”

刀锋交错的更加激烈。

席巴的身体能力很强大，并不能让他失去平衡，但只要能承受住他的攻击就可以了。

平时就算接住了，手也会瞬间麻痹。

但是，现在可以互相角力。

不，不仅如此——

（能赢。）

在连神经都会削弱的激斗中，吉可露妮有了这种确信。

虽然只是少许，但吉可露妮如此确信。

在还未进入神速领域中就做下判断可能会太早。

同样是神速使的话，平时的优劣是没有变化的。

所以只要稍微那么一点的判断失误、迟缓，胜败就能被颠覆。

绝不能大意。

现在已经看见了胜机。

与刚才看不见胜机的绝望相比，状况是一个天一个地。

“哈啊！”

发出咆哮的同时挥下爱刀，席巴大大往后跳去。

（好，压制住了！）

好机会。

就算再这么势均力敌，席巴持续神速的时间也比吉可露妮要长。

而且说不定还有吉可露妮所不知的王牌。

切磋的话暂且不论，吉可露妮可没有享受生死战的疯狂乐趣。

“哈啊！”

就这一击绝对！

吉可露妮抱着必杀的气势砍下这一击。

会心的时机。

“什？！”

这一击，被席巴的刀腹挡住。

全力突击的刀尖，被刀腹这个细小的地方挡住。

这是完全看穿了吉可露妮的攻击才能做出的防御。

“哼哼，还变得挺强的啊，怎么了？就这种程度吗。”

“！”

席巴挑起嘴角的瞬间，吉可露妮感到背后一阵恶寒，马上跳开。

吉可露妮的符文【食月之狼】有着极高的感受危险的能力。

那份力量正发出有史以来最大的警报。

“……没有，尽全力吗？”

吉可露妮一脸可恨的表情。

这对战士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没有放水。我也是很凌厉地进攻了。所以啊，就变得想全力一决雌雄了。”

席巴用力踩踏着大地。

吉可露妮明白了他想说的话。

现在战斗的地方已经离河边很远了，所以大地也变得结实了。

“……引诱我出来了吗。”

吉可露妮一脸苦涩的表情。

踏错一步的话就是死。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做到这种事。

也就是说，与他之间还有如此的差距吗。

“被水弄湿的身体也暖和起来了吧？那么，该动真格了。”

席巴身体散发的斗气更加磅礴。

对峙的压力远超刚才。

仿佛在说着，现在的我才是认真的。

（差距还有这么大吗？！……我能赢过这种怪物吗？）

畏惧的心情在吉可露妮心中一闪而过。

虽然感觉到了自己在逐渐接近他。但正因为越接近，才越感觉到那份差距。

吉可露妮已经知道王牌不起作用了。

胜机，还未看见。

第十九卷 ACT2

“兄长！”

弗狈兹伦格想要返回自己的帐篷时，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叫住了。

是小时候起就很熟悉的声音。

喊他【兄长】的，只有一个人。

"这不是菲丽希亚姐姐吗。您好像经常搞错称呼呢，交换誓杯时，是您在上位。"

弗狈兹伦格笑脸盈盈地回过头，用礼貌的语气说道。

菲丽希亚皱着眉靠了过来。

是知道自己在捉弄她吧。

“我知道的。只是稍微嘴滑了。”

“稍微？我已经不知道从你口中听到多少次了。”

“真是的！兄……啊~！”

差点又说出口的菲丽希亚，呻吟着打断了自己的话语。

这个称呼叫了接近二十年。

并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纠正的。

还有因为是至亲，菲丽希亚在他面前总是会不自觉的放松。

这个原因导致了菲丽希亚改不过来的口癖。

“嘿嘿嘿，那么，有什么事？我接下来还要去准备殿后的事情。麻烦简略快捷。”

菲丽希亚很想让他不要捉弄自己，但也明白，这已经成了弗狈兹伦格的脾性。

天生就有讽刺别人的天赋。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来替兄长大人传话的。【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派兵给你，但说不定只是多余的。】就是这样。”

“真的是很多余啊。”

弗狈兹伦格无聊地哼了一声。

“兄长，兄长大人也只是关心你而已，你这说的……”

“被其他人这么说的话还好，但他的话不行。”

弗狈兹伦格的确接受了自己的失败，自愿归属到了勇斗旗下。

虽然绝对不会对本人说，弗狈兹伦格承认勇斗的器量在自己之上。

但勇斗曾经是自己的弟弟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弗狈兹伦格没有打算一直输下去。

被原来的弟弟如此担心，就会觉得自己真的有落魄到这个地步吗，对当事人来说一点都不有趣。

“实际上，兵力打算怎么办？你不会说出要一挑十万吧？”

“能做到这么夸张愚蠢的事……找遍全攸格多拉西尔，也只有【雷】的双纹怪物斯狄因索尔了吧。”

不只是能力上，无谋上也是。

弗狈兹伦格曾经也是【最强银狼】的候补之一，剑术造诣有不错的水平，但他认为自己是智谋的术士。

在勇斗和弗狈兹伦格面前提出这种不能称之为策略的策略的话，肯定会被骂的狗血淋头。

“放一百个心。我有对付兵力的方法。斯卡维兹可是给了精兵我的。”

“唉？斯卡维兹大人？”

菲丽希亚惊讶地瞪大眼睛。

马上明白了他所想的事。

斯卡维兹的子弟们基本都与继承了【豹】宗主的吉可露妮交换了新的誓杯。

就算弗狈兹伦格是【豹】的前前代宗主，但斯卡维兹只是从弗狈兹伦格手中继承了家督的位置，两人之间并没有交换过誓杯。

也就是说，并不是将自己亲自培养的子弟们预交给了斯卡维兹的关系。

“没有明兵，却有暗兵吗。”

“……啊啊。”

菲丽希亚也接受了似的点了点头。

权力身边总是有着魑魅魍魉，复杂的利害关系纠缠其中。

因此总有人要去做“谁都讨厌、谁都轻视、却必须要有谁必须去做的厌恶之事”。

斯卡维兹这个男人，从【狼】时代开始就一手包办了这些事，因此也有着专门处理这些事情的私兵。

“他好像从之前，就在暗示我，万一的时候，就来我这里。我无法拒绝呢。”

弗狈兹伦格可恨地说道。

被斯卡维兹的私兵搭话时，真是吓了一大跳。

“兄……是看中了你的实力吧。”

“哼，那里的人大部分都是心里有鬼的。吉可露妮肯定应付不了。甩给我只是摆脱麻烦罢了。”

像吉可露妮这种在阳光下的人，是无法理解在阴影处生存之人那种扭曲的心情的。

而且，这种工作对是【钢】脸面的吉可露妮来说，实在是不应做的事情，把她的光辉照耀到阴影，不符合【钢】的全体利益。

在这一点上，弗狈兹伦格因为自身的经验，对阴影处的生存者们有着很深的理解，到万一之时，也能果断地进行非情非道的处决。

“又说得这么讽刺。”

“这是事实。”

就算菲丽希亚皱着眉头提醒他，弗狈兹伦格也冷淡地下了定论。

“真是的。”

“但是，嘛，有这群家伙在对我来说刚刚好。”

弗狈兹伦格扬起嘴角。

他很清楚什么叫位得其人。

多亏这个，能获得清洗污名的机会。

弗狈兹伦格内心深处感谢着亡师留下来的遗产。

但对他这种扭曲之人来说，获得施舍也只是让自己羞耻。

也不愿去坦率地感谢。

那就只剩下，拿出成果这条路。

因此——

“我刚才在会议上说了，比起兵力，我更想你们准备别的东西。”

这对弗狈兹伦格的策略来说不可或缺。

没有这个的话，策略根本站不住脚。

他更关心那个的配送。

“那当然准备好了。殿下可是关系着【钢】军的命运。我们会尽全力准备好的。”

菲丽希亚一手包办了这件事。

身为勇斗的副官，她与军队的管理运营有着很深的关系。

虽然是十分贵重的东西，但她都如此说的话，想必是准备了足够的数量。

"那就行。我去了。"

“祝武运昌隆。”

“嗯？”

对送自己出阵的菲丽希亚，弗狈兹伦格感到了一阵违和感。

跟以往的她有些许不同。

“呵呵呵，原来如此，这可越来越不能死了。”

“？怎么了？”

看着突然笑出来的弗狈兹伦格，菲丽希亚疑惑地歪了歪头。

看来她自己还没注意到。

万能且什么都能做到的弗狈兹伦格，他最优秀的地方，是那异于常人的观察力。

虽然现在还不能断言，但恐怕是——

“哈啊啊！”

“吼噢噢！”

吉可露妮与席巴的战斗越来越激烈。

完全是剑的暴风雨。

两者都是把大陆唯二大国的最强战士。

实力难分伯仲。

几乎是互相角力的战斗，但——

“呀啊！”

“！”

感受到脸上那尖锐的疼痛，吉可露妮皱起眉头。

本来是打算躲开的，却没能回避。

对战斗来说是无伤大雅的擦伤。

虽然是这么说，但这证明着两人之间的差距。

（这样下去，赢不了。）

吉可露妮在心中呻吟。

与在【炎】族首都时的战斗相比，差距明显在缩小。

以前是完全被压制，只能被动陷入防御一方。

现在则变得能与之战斗。

吉可露妮毫无疑问是成长了的。

（但是，还不够。我跟这家伙，还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算那只是微小的，只差一重的差距，但对这个境界的人们来说，越过这一鸿沟无比困难。

现在的情况还好。

还有体力和气力。

但是，劣势在削弱着内心。

心灵的消耗能使体力更快耗尽。

这样下去的话，会被消耗的越来越多。

“哼哼，怎么了？就只有这种程度吗？”

席巴露出余裕的笑容，挥了挥刀上的血。

他也知道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不想死的话，就尽管逃好了！”

席巴毫不停留，再次袭击过来。

“咕。”

吉可露妮没有找到反击的对策，只能硬生生接住了这一击。

随后反砍席巴的脸。

“呼。”

席巴仅是稍微歪了歪头就躲过了这一击。

而且对那与自己鼻尖只有一寸之遥的刀刃毫无压力。

哪怕是吉可露妮，也会有那么一瞬间想象自己被砍到时的情景。

自己的剑法完全被看穿了。

“呀啊！”

席巴的剑击犹如裂帛般的砍来。

“切！”

吉可露妮慌忙架刀。

手臂传来麻痹的感觉。

被抓到了回击的破绽，连反击的余裕都没有。

“还没完！”

席巴横砍过来。

连续接住席巴的刚力，对手腕的负担太大了。

吉可露妮瞬间反应过来，

“天真！”

在刀身碰撞之前的一瞬间，席巴改变了自己刀的轨迹，变成了上段的攻击。

“咕。”

完全被假动作迷惑了的吉可露妮，反应慢了一怕。

赶不上。

这样下去会被干掉的。

这么想的瞬间，视野中的颜色突然消失了，席巴的剑也变慢了。

实际上并没有变慢，而是吉可露妮的体感速度变快了。

“！”

依靠超速反应架好了刀，在极限距离接住了这一击。

这次手臂并没有麻痹。

是被激发出了潜能吗，多亏了这个，此状态时的筋力也大幅提升了。

神速之镜，是吉可露妮战胜众多强敌的王牌。

“哼，看来进了呢。”

但，席巴更为享受地嗤笑了出来。

仿佛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恐怕他就是瞄准着这个吧。

（强制让我进入了吗。）

吉可露妮懊悔地咬着牙。

被逼入绝境，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席巴的动作也猛地加速了。

他也进入了神速之境。

锵！！！

剑锋再次开始交击。

交锋的速度越来越快，金属音连绵不绝。

就算这时【钢】的士兵们赶到，也无法介入这个场面。

“不错。能与这种状态的我交手，放眼整个攸格多拉西尔，也只有你吧。”

哪怕在战斗的最高潮，席巴也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他的确，在享受着这场战斗。

他进入这个领域（吉可露妮称之为神速领域），已经是十年前了，那时的他响应信长，讨伐了【炎】的前宗主。

【炎】的前宗主雷巴迪恩拥有着【剑王】的称号，是当时占据着攸格多拉西尔最强这一名号的男人。

比起站在胜利一方这种理由，席巴之所以跟随信长，更重要的原因是想与这个男人一决雌雄。

实际上，雷巴迪恩也的确强大的可怕。

席巴虽是年少成名，但与他交手时始终处于劣势。

在与死亡为邻的战斗中，他进入了这个领域。

席巴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时候的感觉，埋头修炼，终于在五年前，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进入这个领域。

“我穷尽了武道。”

那时候的欣喜，成就感，满足感，席巴如今还记得。

但是，这对他来说，是绝望的开端。

因为没有了与之相称的对手。

不只是【炎】国内，在侵略过程中相遇的英灵战士们，也无法成为他的对手。

没有发挥全力的机会。

一次也没有。

五年时间里，一次，也没有！

所以，在期待着君临当今攸格多拉西尔最强的【雷】的宗主斯狄因索尔。

以这个男人为对手的话，可以使出全力。

能知道自己的全力到底是什么程度。

但，没有等到这个机会。

信长的判断是正确的。

如果席巴被讨伐了的话，【炎】军的士气就会剧减，而【雷】的士气就会激增，这将会动摇【炎】军的胜利，让【炎】陷入苦战。

如果【炎】最强的突破力、首屈一指的猛将不在的话，也会大大拖延后面的侵略战争。

而且，用火绳枪一轮扫射的话，的确可以简单收获胜利。

该赢的就要赢，不打败仗。以此为信条的信长，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的任性，就做这么危险的赌注。

作为大将，作为王，信长是正确的。

让人无法进行反驳的正确。

所以，席巴也没打算恨信长。

但内心十分懊悔。

永远丧失了发挥全力的机会。

“何等无情残酷的命运。神明是多么绝情。我，都知道的啊。”

席巴在那时，都已经看开了。

直到遇到了，与自己一样踏入此领域的，银发雌狼。

现在还记得当时激动不已的心情。

在神速领域的首次战斗。

忘却已久的死亡味道，和紧张感。

使用那磨练到极致的武艺的感动。

这是何等快乐的事情。

是人生最为充实、浓密的甜美时间。

让人觉得结束这个时间是何等寂寞、悲伤、浪费的事情。

她超越了席巴的预想。

席巴被骗入圈套，整个部队都只能逃之夭夭。

当时的他被破坏了最后的享受时间，异常愤怒，但是现在，觉得那时真是太好了。

因为她再次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而且比那时还要强。

“哈啊！”

“呀啊！”

吉可露妮把进入神速领域的席巴的剑击挡了下来。

席巴进入领域后的攻击，吉可露妮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

就算是英灵战士，也撑不住几招。

但现在如何呢。

已经超过了三十个回合，但对方却还活着。

“哈哈，吉可露妮，你果然是最棒的！让我在这个领域，享受更多，更多！”

在激烈的交战中，席巴发出了欢喜的咆哮。

自己也明白自己的每一击都比之前要锐利。

所谓战斗，并不是一个人的行为。

是要有对手的。

与拥有相同力量的对手战斗，习惯他的速度，再进行微修正，能够精炼在领域内的动作。

可谓是至福的时间。

“呀啊！”

“咕！”

席巴的全力一击，把吉可露妮手中的刀震飞了。

吉可露妮之前都承受住了席巴的攻击，但现在看起来终于承受不住了。

她好像已经到极限了。

“结束了！”

席巴心想着至少要让她毫无痛苦的死去，于是朝着身体横劈过去。

“咕啊！”

吉可露妮无法接住这一击，被弹飞了出去。

但是上半身还在。

"尽耍小聪明。"

席巴鼻子里哼了一声。

吉可露妮在那时瞬间拔出了腰上的另一把刀，防住了席巴的攻击。

但由于姿势不对，所以不能说完全防御下来了。

不对——

“哈啊哈啊……”

吉可露妮捡起被弹飞的爱刀，代替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到底是故意被弹飞的，还是偶然的。

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吉可露妮脸上的汗水犹如瀑布，肩膀也在颤抖着，还在大口喘着气。

只看一眼就知道她快到极限了。

但即使如此，

“战意完全没有衰退，吗。”

席巴架好爱刀，绷紧神经，比之前还要警戒。

受伤的野兽是最麻烦的。

这是席巴从以往的战斗中得出的经验。

“哈啊哈啊……虽然我知道，但果然很强啊。”

吉可露妮架好爱刀，心里苦涩的想到。

虽然战斗的方式完全相反，但吉可露妮可以感觉到，席巴比那双纹怪物斯狄因索尔更强。

在这点来说，两者十分相似。

狄因索尔是诉说着【天性】战斗的男人。

他的力量和速度的确凌驾于进入神速状态的席巴和吉可露妮，但他是个享受战斗的、反复无常的人，会做出放水这一行为。

战斗方法上来说，会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导致无法识破他的招式，但与此同时，他的动作并不简练。

所以虽然吉可露妮与他在身体能力上有着差距，但却依靠这两个弱点，可以与他交手。

但席巴的话，则完全是吉可露妮的上位。

力量、速度、技术，甚至全部，都被超越了。

再加上毫不大意、毫不犹疑、没有玩心，一点都找不到当时与狄因索尔战斗时的破绽。

“但是为了父亲大人，我一定要赢。”

吉可露妮怒吼着，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再度站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深深烙印着勇斗那因为失去重要之人时，悲伤的脸。

要是自己死了的话，勇斗肯定会悲伤地自责。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自己绝对不能输。

无论如何都要赢。

“放松肩膀的力量，吉可露妮。”

“！！”

吉可露妮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这本已是不可能再听到的声音。

“斯卡兄长？！”

吉可露妮马上寻找着他的气息，但在这里的，只有自己跟席巴两人。

谁也没在。

这是当然的。

他在古拉兹黑姆战役中前往英灵殿了。

但是，声音还在继续。

“你毫无疑问是块冰。冷酷坚固且尖锐。”

“冰心对战士来说是必须的。但是，冰再怎么变化也还是冰。虽然尖锐可以杀死人，但却无法战胜铁。但是，铁斩断不了水。”

“冰所映照出来的身姿是歪曲的。但水不会。””记住变成水的感觉，吉可露妮。这样的话你会变得更强。“

话语浮现于心头又逐渐消散。

这是在之前的修行中时，斯卡维兹告诉过她无数次的话。

（人在死的时候，会走马观花似地回看这一生，这就是吗？）

恐怕这是吉可露妮的生存本能拼命地在记忆中寻找能够脱出险境的方法吧。

“成为水，吗。”

已经忘记了当时斯卡维兹对她说了什么了，但在惯用手受伤和快要输给席巴这种糟糕的情况下，深切感受到了放松力量的重要性。感觉到了如今，才渐渐明白了斯卡维兹说的话。

不是冰的硬度，而是水的柔性。吉可露妮学会了这个，才变得更强了。

如果没学会这个的话，现在早已成为尸骸。

“还有更高一层的境界吗？”

只要完成不擅长的柳之技法，只能成功。

但斯卡维兹教的东西总是很深奥的。

自以为明白了后，却发现这不过是表层的东西，还有更深奥的东西在里面。

但就算有更深奥的东西在里面，现在的吉可露妮连皮毛也不看见。

无法期待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在这场战斗中看见。

“但是，我注意到了。我在不知不觉中又再次注入了多余的力量，变得僵硬起来。”

在与席巴的硬碰硬中，身体和心灵不知不觉中强硬了起来。

这让柳之技法变得不完全，结果就是无法承受住碰撞。

视野变得狭窄，动作也变得单调。

“这可，真是难啊。”

在生与死的境地中，卸下心灵与身体的力量。

何等困难。

想到斯卡维兹能靠这点与斯狄因索尔相战这么久，一股佩服感情油然而生。

“噢？看你的脸，好像想到了什么啊。是有什么对策吧？赶紧用出来比较好。”

席巴说着，向这边迫近。

没有一点破绽。

就算目前的情况对他来说基本可以说是获胜，也没有一点大意。

麻烦至极的对手。

看来是无法期待对手的失误了。

“……是啊。这样的话，唯有一赌了。”

吉可露妮把爱刀换到了左手。

“嗯？”

席巴皱起了眉头。

吉可露妮就算双手一起上，也抵抗不了席巴的臂力。

目前为止的战斗中，吉可露妮的惯用手毫无疑问是右手。

但现在却换了一只手，是陷入疯狂了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好机会，但席巴却愣住了，停下了脚步。

这时，吉可露妮拔出了另一把刀。

勇斗第一次锻造的刀，无数次拯救了吉可露妮危机的爱刀。

但由于是第一次锻造的刀，所以不能说是良品，最近吉可露妮使用的刀是，茵格莉特为她量身打造的刀。

但吉可露妮还是把勇斗第一次锻造的刀当作护身符，一直都带着上战场。

用右手，握住这把护身刀。

“二刀，吗。”

席巴露出复杂的表情。

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但又无法期待。

就是这样的表情。

“这样好吗？交战时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现在的话，还能让你收回去。”

吉可露妮明白他想说的话。

比起一柄剑，手持两柄更强。

这是外行的想法。

要真是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二刀流的战士早就满街跑了。

但是，实际上却并没有这样。

理由很简单，人类是有惯用手的，惯用手比起另一只手，力量、灵活性都更胜一筹。

比起用那样的手，不如用双手挥剑，还能够更快更自在地挥出速度快且强力的一击。

这种程度的事，拥有着【钢】最强之名的吉可露妮不可能不知道。

“没有问题。虽然的确还没有完成，但绝对不是随便一想，也不是装腔作势。”

想到的是两年前，她把刀换成了茵格莉特的刀，与爱狼希尔杜露布的母亲死斗时。

与刚才一样，在面临死亡时，瞬间拔出了勇斗给的刀，捡了一条命。

在那之后，吉可露妮就一直在摸索着能把勇斗给的刀使用上的方法。

使用上来说，肯定是茵格莉特为她量身打造的刀更好，但吉可露妮还是想用上敬爱之人给她的刀。

但把这份感情带入战斗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因此她不断地修炼着，一直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至今为止都是一柄刀应战。

但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这个技法上。

“有趣，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吧！不要让我失望，吉可露妮！”

席巴怒吼出声，与此同时大大踏出一步，缩短了与吉可露妮之间的距离。

迎击的刀刃迎面而来。

“太轻了！”

席巴发出失望夹杂着愤怒的声音，接下了这一击并击飞。

吉可露妮双手的力量都比不上席巴。

更不用说单手，还是非惯用手，更是不费吹灰之力。

席巴认为到了自己的进攻回合，但，

“呣！”

右手的刀袭击了过来。

防御下来后，则是左手的刀砍了过来。

不间断的二刀流攻击，席巴光是防御就费尽心机。

每一击确实都很轻。

就像微风一样。

但这阵微风，却是钢铁铸就的风。

钢铁铸就的刀，在杀人上毫不费力。

就算只有小孩子的力气，但只要把刀刺入心脏的话，无论是怎样的当代豪杰，都会殒命。席巴也不例外。

而且吉可露妮好歹也是个英灵战士，虽然是单手的一击，但力量肯定比一般的士兵要强。

更不用说那只手拿着的还是锋利度超群的日本刀。

要是身体遭到这一击的话，不管是胳膊还是脑袋都会掉下来吧。

“哈啊啊啊啊！”

“咕噢噢噢噢！”

吉可露妮犹如龙卷风一样发起猛攻，席巴的脸上不再游刃有余，而是露出一副险峻的表情。

神速状态下的二刀流。

在这种攻击速度下，以席巴的技量也只能被动陷入防御。

（原来如此，舍弃了防御，全部赌在了攻击上吗。）

这是有了舍弃生命的觉悟才能做出的攻击。

攻击速度完全超越了席巴。

由于左手不是惯用手，所以攻击速度还有所欠缺，这点上对席巴来说算得救了。

（哈哈哈，这就是。我的全力吗。）

就算用出了全力，还是被凌驾了。

时隔十年的感觉。

毫无疑问，现在的席巴陷入了危机。

被逼到了绝境。

但席巴的内心却无比欣喜。

现在的状况的确很痛苦，很难受，很后悔，很害怕，很恐怖。

但这却是席巴追求了十年的东西。

使出全力，却难以获胜。

这就是最好的。

正因为有眼前的强敌，才能逼迫自己发挥极限以上的力量。

能与全新的自己相遇。

从未对现状满足过。

席巴追求的，是更高、更强的力量。

“咕！”

锵！

在激烈的对打中，席巴的脸上产生了伤痕。

这是第一次在领域内受伤。

“哈哈！”

但席巴全然不惧，甚至露出了犹如战鬼般的笑容，一口气拉近距离。

现在的他，完全不认为吉可露妮弱于自己。

面对这样的对手，不可能无伤。

虽然留下的伤痕很深，但幸好只是脸，对战斗构不成大碍。

而且多亏这点，可以将距离拉得这么近。

（得手了！）

席巴瞄准了破绽。

拼尽全力只能发出这一击。

但这一击就够了。

单手的话不可能接住席巴这一击。

席巴这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向吉可露妮袭去。

（二刀流也能防下来吗。）

在如暴风的猛攻中，吉可露妮焦急着。

由于使用二刀流，攻击速度有了很大提升。

但是，二刀流问题太多了。

二刀流并不是分别独立的，而是要联动起来攻击。要做到这一点十分困难。

这一点可以依靠神速领域里的体感时间做到一部分。

更严重的是另一个问题。

防御——

单手的话，无法接住臂力比自己还要强的对手的攻击。

吉可露妮在摸索着依靠柳之技法撑过去的方法，但看起来不是那么顺利。

特别是左手十分困难。

柳之技法有着连对手都能控制的，极为纤细的力量。

劣势的左手，无法发挥出这份力量。

这是吉可露妮不在实战中使用二刀流的最大原因。

剑的战斗中，仅仅一击就有可能造成致命伤。

不可能使用有着这样缺点的二刀流。

（但如果不在这里使用的话，就没有以后了。）

现在看起来是占据优势，但一旦回到守势，会瞬间暴露吧。

必须在这之前破开敌人那铁壁般的防御，给予致命一击。

必须这样做——

（好坚固……！）

虽然速度超越了席巴，但却没有办法破防。

（经验之差，吗。）

在对峙时就感受到了，这个男人很擅长【看破】。

他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掌握敌方的类型，体格，习惯，刀法。

他一直在算计自己的攻击。

所以，无法给予致命一击。

（这样下去的话……！）

现在还是吉可露妮的单方面攻击，屏住呼吸连击猛打。

但体力消耗的很厉害。

因为这些攻击是在神速状态中进行的。

就像水瓶开了一个洞。

身体中的【力量】在急速流失。

“呼咕！”

焦急中发出的一击，终于伤到了席巴的脸。

欣喜的瞬间，吉可露妮的符文【食月之狼】却在咆哮着。

【食月之狼】的能力之一是，感知危险。

“！”

席巴的目光毫不动摇，斗志更加旺盛，往前踏出了一大步。

（肉被切下骨头断掉也无所谓吗！）

何等令人畏惧的男人。

一般人的话是做不到的。席巴在极限躲避致命伤的同时，强行造出了吉可露妮攻击时的空隙。

判断力自不必说，这份高超的【看破】更是让人惊叹。

（咕！）

从左边斜砍了下来。

没错，从左边。

完全看穿了二刀流的弱点。

（上钩了！）

吉可露妮把精力集中在左手，让席巴的剑击滑了出去。

左手的柳之技法确实还未完成。

但是，知晓哪里会被攻击，并提前准备的话，成功率会大幅度上升。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注意到！）

相信不共戴天的仇敌有点奇怪。

但是，面对席巴这样的对手，就算不知晓他的为人，也知道他的剑法。

吉可露妮从心底里相信着，并将命赌在了这里。

这个男人的话，可以短时间就看破弱点，所以把起死回生的一击寄托在了左手上。

（咕！）

但是，席巴并没有上当。

他马上察觉到了柳之技法，停止了攻击，依靠身体惯性防住了这一击。

左手的柳之技法，停在了他脑袋旁边。

真是麻烦至极的敌人。

但是，就算席巴防住了这一击，他的身体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

这对吉可露妮来说，足够了。

确信左手成功的瞬间，右手的刀马上砍了过去。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瞬间。

“切！”

席巴猛地往后跳。

但是，吉可露妮的剑更快。

剑传来砍到肉的感触，席巴的脸上出现了一横的血线，鲜血喷涌。

“哈啊哈啊……咕！”

拔剑的瞬间，吉可露妮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嘴唇染上了显示着缺氧的紫色。

已经濒临极限，陷入了窒息前的状态。

但是，有命中的感觉。

席巴蹲伏在血泊中。

“总算顺利用出来啊。”

实际上换算来，十击中也不知道有没有命中一击。

但是，这绝不是虚假的。

让敌人看见弱点，并引诱进来，是勇斗擅长的策略。

在勇斗髦下率领实战部队的经验，活用到了这里。

现在回想起来，在与【绢】的战斗中右手的受伤，说不定是天佑。

获得了柳之技法的奥义，还彻底锻炼了左手。

在对手这方面，自己也被眷顾着。

作为练习对手的希尔德加德，身体能力方面在吉可露妮之上。

正因为有这样的对手，吉可露妮看到了很多，学到了很多。

正因为有这些，才能想到这起死回生的一击。

将自己的所学全部使出，对吉可露妮来说，这一击可以说是集大成的攻防一体的妙击。

“呵，呵呵呵。”

伴随着笑声，席巴猛然站了起来。

脸被血染得赤红，仿佛是传说中吃人的怪物。

“……活下来了吗。”

吉可露妮恨恨地说道。

手里还残留着砍到他的触感，但看来没能斩获他的性命。

“漂亮，吉可露妮。刚才我的确认为我要死了。”

红色的修罗狰狞地笑着。

出血量如此之多，还瞎了一只眼，但依然站了起来。

“咕。”

吉可露妮把刀当成拐杖支撑自己站了起来，但脚还是颤抖着，无法注入力量。

脑袋仿佛被切开一般痛，颜色回到了视野里。

神速，解除了。

“看来，刚才的攻击已经耗尽了你。”

席巴瞬间看破了吉可露妮目前的状态。

但这并不是席巴有多厉害，而是现在，一眼就可以看出吉可露妮的状态有多糟糕。吉可露妮连站都站不稳。

吉可露妮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到极限了。

由于神速的副作用，身体变得如铅那般重。疲劳至极，视线也无法聚焦，而且无法思考。

吉可露妮在朦胧的意识中，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

最坏最差的状况。

第十九卷 ACT3

“咕。”

吉可露妮把爱刀当作拐杖，勉强站了起来。

世界摇晃着。

不对，摇晃的是她自己，并不是世界。

疲劳到了极致，连站着也十分困难。

本来如羽毛轻的爱刀，现在感觉像巨大的战斧。

“噢？这样的状态下还不打算认输吗？不愧是你。”

席巴架起刀，感叹地说道。

她的心还没有被折断。

冷静思考的话，她已经没有了胜机。

身心的疲劳已经超越了极限，脑袋犹如有雾一般一片空白，连好好思考都做不到。

支撑着这样的她的，是【绝对要活着回到勇斗身边】这一执念。

“如果再给你一年，或者你比我早出生的话，说不定结果就不同了。非常了不起，吉可露妮。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名字。永别了！”

吉可露妮连席巴在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朦胧的意识中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席巴的杀气.

感受到那杀气飞腾而来的时候，吉可露妮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唔？！”

迟了一拍后，席巴的剑划过了此处，剑风摇曳着吉可露妮的前发。

席巴没想到这击能被避开，声音中有着点点惊讶。

他的杀气再次膨胀，扭曲着空气。

剑光一闪。

吉可露妮这次没能躲开，但勉强用刀挡住了这击。

锵！

发出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吉可露妮被弹飞了。

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的，但当事者们却知道完全不是这样。

是吉可露妮自己跳了起来。

手脚已经到极限了。

那么就跳起来躲避冲击。

这不是经过思考后的判断，而是靠本能和锻炼过的身体所做出的反应。

“噢呀？！”

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落地，但连站都站不稳。

自己的身体完全不按自己的想法行动。

“你还隐藏着这样的技巧吗。”

连续两击被躲开，这已经不是侥幸了，席巴再次警戒起来。

吉可露妮则完全不知道自己用出了什么技巧。

只是单纯的感觉到攻击来了，采取了防御行动。

对她来说仅此而已。

“有趣！如果能就这样击败我的话就试试吧！”

吼声想起的同时，银光四溢。

快速且洗练的攻击接踵而来。

哪怕是敌人，面对这样的攻击也会着迷吧。

面对猛烈的剑击，吉可露妮却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无法躲开的攻击，就以刚才方式，在袭来的轨迹上把刀架好，进行最起码的防御，自己则跳跃逃避冲击。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专注着防御调整着呼吸，吉可露妮的脑袋终于清醒了。

所以，才不明白。

看到动作，配合那个动作。

仅此而已，越思考越觉得神奇。

在攻击前必定会产生准备动作。

对手到达一定水平的话，看到剑动了再进行防御的话是来不及的。

所以，高手都是从视线、肩膀、呼吸等动作来进行判断。吉可露妮也是。

但是席巴的动作洗练至极，并没有那么明显的动作。

所以吉可露妮陷入了苦战。

吉可露妮的动作相比于席巴来说还是不够洗练，所以难于看破席巴的动作。

直戳了当的说，动作多少的差距，就是两人的实力差距。

所以哪怕提升了在战斗中最为重要的攻击速度，也难以在实战中打败席巴。

但为什么到了现在却能够看见。

“为什么？为什么打不中？”

席巴也疑惑着。

这是当然的。

处于神速状态的席巴有着压倒性的速度。

但攻击还是被吉可露妮完全防御了下来。

“奇怪……仿佛在与空中飞舞中的树叶对战。”

席巴皱着眉头。

斩断空中飞舞的轻盈之物，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因为会被出剑时的空气推走。

即使放于刀下，但也会由于太轻，在斩中之前就会飘走。

席巴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这就是斯卡兄长所说的【水】吗。”

吉可露妮知道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融化了心中的坚冰。

也就是说，取回了至今为止作为不需要之物舍去的感情，所以自己现在，能够看见周围之物了。

不对，跟看见有些许不同。

说是感觉到了更为合适。

他人的感情流向了自己。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肯定不明白她再说什么吧，会当作蠢事一笑而过。

但换成是共感性很强的人的话，肯定有很深的感受。

这是一种共鸣现象，现在，席巴之中也有着感情。

将己心作为水镜，映照着敌人的心。

暂且称之为【水镜境地】。

“这么下去的话无法做出了断。好吧，作为让我享受的谢礼，我也使出我最强的奥义。”

席巴架起刀看着吉可露妮。

他也认为打破这个防御十分困难。

吉可露妮可以清晰地看到席巴体内的气势高涨起来。

毫无疑问，这会是最快最强的一击。

（我能防下来吗？）

吉可露妮咽了口唾沫。

能让自己到达【水镜境地】的，恐怕是缺氧状态时的朦胧意识。

由于自己的思考变得稀薄，所以可以轻易感受到对方的【起意】的心。

但现在的吉可露妮已经清醒了。

有了杂念。

还能做到那个境界吗？

（能做到。就是为此成为的【冰】啊。）

舍弃此时不需要的感情。

陷入绝境的人类做到这点很困难，但吉可露妮经历了无数的战斗，且与强敌们有数次的死斗。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剩下的感情是，【恐惧】。

感官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份感情。

同时也产生了让身体颤抖、让身边变得僵硬的麻烦感情。

（害怕。那家伙比我要强。害怕会输。害怕死去。最害怕的，是无法再与那个人相见。）

吉可露妮直面了自己心中的害怕之处。

在心灵冰封的时候，吉可露妮顽固地不承认这些。

因为觉得会变得软弱。

觉得会变得无法战斗。

现在明白了，之前那样是不行的。

就算自己视而不见，也是会残留在心灵深处。

再怎么主张不存在，这些东西也不会自行消失。

视而不见的行为，让吉可露妮的身体逐渐僵硬，夺走了她身体的美丽。

直面恐惧，承认这颤抖、软弱的自己。

（我会活着回去。回去那个人的身边！）

然后以强大的意志力，克服它。

“呼噢噢噢噢！”

吉可露妮大大地呼出一口气，让身体放松。

持刀的双手缓缓垂下。

并不是体力的问题。

而是因为这个姿势是脱力之后最理想的形态。

她不知道的是，她现在的姿态，与曾经的大剑豪，宫本武藏所遗留的自画像姿势一模一样。

“哼哼，让我想起最后一战啊。”

在缩短两者的距离时，席巴这么说道。

他所说的，是在【炎】族都的最后一战。

采取了迎击体势的吉可露妮和逐渐逼近的席巴。

虽然双方的技艺不同，但架势相近。

“这大概是你这辈子最后的话语了。有什么遗言吗？我会传达给【钢】的宗主的。”

“没有。因为赢得会是我。”

“真敢说啊。但这次赢得也会是我。”

在对峙着的同时，两人也在语言交锋。

对战士来说，此时并不需要别的话语。

之后就用剑来对话。

在对峙数秒，让人觉得是永恒的数秒后，

“！”

仿佛是心灵之湖上有波纹荡了开来，吉可露妮马上往后一跳。

感受到了席巴身上那微小的动作。

下一个瞬间，她所在的位置被四道银光贯穿。

“什？！”

被漂亮地避开了，席巴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瞪大眼睛。

他在一瞬间突击了对手的眉间、两肩、胸口这四个地方。

这是只有在神速状态时才能使出的最终奥义。

无论是多么优秀的技艺，在明白何时会到来的话，就连外行人也能躲开。

吉可露妮在绝好的时机里往后跳，躲开了【区间】，逃到了席巴无法攻击到的距离。

如果早动一会的话，席巴就能看到这个动作，并缩短距离吧。

后退的速度与前进的速度。

不用说也知道哪个更重要。

没有后退的话，就做不到回避。

（这里！）

吉可露妮看见胜机，往前大踏一步，爱刀斜斩了过去。

席巴之前已经使出了四连突击，所以现在的他，身体反应十分迟钝，无法如自己所想让身体动起来。

席巴的应对能力也很优秀。

很有可能马上想出应对【水镜境地】的对策。

不在这里分出胜负的话，就再也没有胜机了吧。

吉可露妮浑身的一击——

锵！

席巴用左胳膊挡住了这一击。

是马上判断出不这样做的话就来不及了吧，但空手接刀刃也真是太疯狂了。

这是结合了神速境界、席巴的经验、战斗感觉才能做出来的绝技。

但吉可露妮也早已料到了。

虽然想不到这个男人会用胳膊挡住，但吉可露妮知道这一击极有可能被防下来。

因为有着这样的确信。

所以，这一击是埋伏。

“啊啊啊！”

吉可露妮发出如野兽般的咆哮，左手的刀斩了过去。

神速的。

在刚才的对峙中，她恢复了些许的体力。

把身体里所有的体力注入这，真真正正、全力的一击——

“唔哇！”

但席巴还是超速反应了过来打算防御——

但没能挡住，吉可露妮的剑撕裂了席巴的身体。

“嘎啊！”

席巴发出临终的叫喊，往后退了几步，就这样倒了下去。

用尽了力气的吉可露妮膝盖都快撑不住了，但还是把刀向下，用刀尖指向地面撑着自己。

残心。（译者注：指剑道中完成刺击动作后，或弓道中射出箭后，身体架势与精神准备仍不松懈。）

吉可露妮的刀撕裂了席巴德右半边腹部，给予了致命伤，但说不定席巴还有着余力。

觉悟已死之人的攻击是非常棘手的。

到确认他死亡之前，都不能有丝毫大意。

“呵呵呵……”

仿佛印证了吉可露妮的恐惧，倒下的席巴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吉可露妮加强了警戒，但席巴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反而松开了手中的刀。

看来他已经没有战斗下去的意思了。

“漂，漂亮。连我都没能看清你的刀法。哈哈哈，没想到，还有神速领域之上的境界存在。”

“没有那种东西。只是，你这么感觉到了而已。”

“……原来如此，快慢吗。”

席巴也马上注意到了这点。

这击对进入神速状态的人来说无疑是很慢的，但是——这一击后紧接着的是神速攻击。

就算是席巴，在实战中也无法注意到这快慢之差。

日本的职业棒球中经常使用的招数。

投出了慢球后，紧接着的下一个球则是有着时速十公里二十公里的速球。

吉可露妮就是利用了这点。

“哈哈，我的完败。咕，咳咳，看来我也是到这里为止了。嘛，也算是活得够潇洒逍遥了。也见到了自己的全力。没有遗憾。”

“是吗。”

“……不对，还有一件事。哈啊哈啊……就当作我带着前往英灵殿的特产吧。”

席巴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向吉可露妮问道。

“什么？”

虽然与他进行了长时间的死斗，但吉可露妮并不讨厌席巴。

不如说吉可露妮尊敬这磨练到极致的力量。

如果是自己能做到的话，无论多少，都想让他带上冥途。

“最后我的技艺……你应该是没有看过的。咕，哈啊哈啊，我是面对着从大殿那里得到的镜子，一点一点将弱点消除的。”

“没错。很完美的一击。如果我躲得再慢一点的话，死的就是我了。”

“就是这个，为什么，可以瞬间读取我的攻击。你看见了我的什么？不知道的话，死也无法瞑目啊。”

明明已经用不上了，但最后还是对武进行着探求。

这个男人无论何时都是求道者。

“比起说看见，倒不如说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什么？“”总感觉，你现在要进攻了。像是意志那样的东西。“

“总感觉，吗。呵呵，嘛，战士就是靠着这样的感觉生存的。”

席巴露出苦笑，感到些许后悔。

虽说是不问明白不会瞑目的问题，但要是追问起来的话，恐怕没有尽头。

“但是啊”

“嗯？”

“我能做到这点，大概是多亏了我不再掩饰内心的弱点，直面了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是这个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席巴狂笑起来。

即使伤口裂开血喷涌而出，也还是在笑。

吉可露妮吃了一惊，席巴却依旧在示意吉可露妮继续说下去。

“咕啊。继，继续。我快没时间了。”

“啊啊。我一直都舍弃了负面感情。觉得直面这种感情太过疯狂了。所以，认为战士并不需要这种感情。”

“这样啊，我也是。”

“但是，现在的话我明白了。扼杀感情和心灵的同时，会让感觉也变得迟钝。”

“迟钝？”

“没错。越是扼杀心灵，越不会被感情左右，也能轻易做出正确的判断。代价则是，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感觉的力量。”

吉可露妮现在还记得第一次上阵时的不安和恐惧。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失去了感受这种东西的感觉。

与斯狄因索尔死斗时也好，与巨狼加尔姆遭遇时也好，第一次与席巴死斗时也好。

面对足以压倒自己的强敌，吉可露妮也只是感受到了危机，没有感受过恐惧。

疼痛和不安虽然是很麻烦的东西，但对活着这件事来说，却是必要的。

正因为有这个，生物才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危机。

感受不到恐惧，可以称之为失去了野性这一能力。

本来，吉可露妮的符文【食月之狼】对看穿毒物等致死性的危险有着极高的察觉能力。

但由于吉可露妮扼杀了心灵，使得这一难得的长处并没有充分发挥出它的威力。

“……呼呣，取回了这个能力后，预知到了最后的动作吗。”

“我觉得，是这样。”

“原，原来如此。我说不定，在各种方面都变得很迟钝了……”

没能听清最后在讲什么。

倒不如说在这个出血量下还能这么流畅的讲话已经十分不可思议了。

是他那强到连神速都能自由使用的意志在支撑着他吧。

得到了让自己信服的回答后，也迎来了自己的极限。

“后……悔……啊，要变得更强。明明已经抓到那一缕丝线了……”

席巴的手伸向太阳。

仿佛抓住了什么一样。

当然，这无法实现。

手无力地垂在了地上。

死亡。

死时的表情称不上是满足，反而是仿佛在表达他的业之深一样，想必在死之深渊也会成为追求什么的修罗吧。

但也正因为是他，才能将武修炼到这种极致吧。

在攸格多拉西尔，一般会让死者瞑目，让死者换上一副安详的表情，但吉可露妮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不是这个男人所追求的。

吉可露妮十分明白。

“英灵殿里还有斯狄因索尔在，想必一定不会无聊。”

作为一个战士，吉可露妮十分想看看他们两人的战斗。

但是，这肯定是无法实现的。

活下来的她，还有着必须要做的事情。

【钢】军十万火急地开始了撤退。

目的地是神都古拉兹黑姆。

“赶快赶快！【炎】军马上要杀过来了！在弗狈兹伦格争取的时间里，要尽可能拉开距离！”

勇斗没有选择乘坐战车，而是跑在士兵们周围，鼓舞着他们。

因为就算勇斗乘坐战车，也不会减少士兵们的辛劳。

在大败后，只有自己等人乘坐战车变得轻松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在下次战斗时士气会降至冰点。

所以，这里身为总大将的勇斗不能这么做。

能让士兵们信任、把自己性命都交予的人，光是优秀是不够的，还要能与他们同甘共苦。

“哈啊哈啊……虽然是自己决定的……哈啊哈啊……但还真是太辛苦了。”

不单止要长距离奔跑，还要大声鼓舞士兵们。

气喘吁吁的同时，体力也消耗殆尽。

要是在攸格多拉西尔的这四年里没有锻炼身体的话就太糟糕了。

“没事吧？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菲丽希亚在一旁担忧着勇斗。

该说不愧是英灵战士吗，就算有多少汗出，呼吸也没有絮乱。

勇斗羡慕极了。

虽然勇斗从莉法那里继承了双纹，理应成为了英灵战士，但是神力几乎被再召唤时用到的【缚魔锁】封锁住了。

所以身体能力方面还是与一般人差不多。

“哈啊哈啊……没，事。不能产生流言蜚语。哈啊哈啊……要是被人看到看到乘坐上战车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勇斗颤抖地回答道。

勇斗来说，坐是肯定想坐的。

但不能输给这个欲望。

“我明白了。但是，请别勉强。”

“哈啊哈啊，倒不如说，现在就是要强逼自己。”

勇斗按着疼痛的侧腹，露出无畏的笑容。

面对信长已经两连败了。

士兵们对自己的信赖也在动摇着吧。

虽然现在的确是死般的难受，但要是这种程度的表演，能让士兵们再度信任回自己，哪怕一点也好，也是十分赚的。

下一次的战斗，绝对不会输了。

“而且……还有兄长为我们殿后。哈啊哈啊……至少……不用担心被追上了。哈啊……光这点上我就轻松不少。”

“……你还挺信赖他的。”

“那肯定的啊。”

客观上来说，这段时间的他的确持续着失态。

但在勇斗看来，是对手太差了，具体上来说，弗狈兹伦格的表现很出彩。

要是别人来指挥独立骑兵团的话，毫无疑问早就毁灭了。

就算是勇斗来也一样。

弗狈兹伦格有着锐利的观察眼和灵活性，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危机。

“哈啊哈啊，那个人的恐怖之处……我可是最清楚的。”

勇斗所开发的，领先时代数千年的兵器和战术。

就算是之前【蹄】的英雄优格维，讨伐【钢】的联军，【剑】的宗主法古拉贝鲁和她的心腹，大陆第三的军师巴菈、【绢】的暴君韦德加尔德也毫无办法。

虽然有例外能以自己的力量打败这些，但能看穿兵器与战术的优劣，并以智慧逐一击破的，也只有弗狈兹伦格一人。

这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哪怕强如信长，要是生在这个时代的话，也无法做到吧。

勇斗可以自信地说，他就是千年一遇的军事天才。

所以确信他可以完美完成任务。

“与他为敌的时候，十分棘手啊。”

“是啊。”

“但是，他到底有什么对策呢？虽然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我大概，能猜到。”

勇斗苦笑着回答了菲丽希亚的疑问。

“不愧是兄长大人。你是知道那个人要干什么的吧？”

“哈啊哈啊……虽然没有证据……但从让我准备火绳枪、斯卡维兹留下的人数不多的决死队、撤退战。能推导出的战术，我只知道一个。”

是能让不足百人的士兵，挡住数万士兵的追击，让大将逃走的奇策。

其厉害之处，是能让经历了数十次战争都没能受伤的豪杰落马、在激烈的战争中成名的名将受到重伤甚至死去。

还有数名有名的将军受伤，战死。

并且是在具有压倒性优势的追击战。

这让本应取得胜利的敌方总大将感到恐惧，这之后没有再对敌国出手。

“那个人要用这一手？”

“大概，是吧。”

一般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能够独创并施行数千年后的战术。

但是，弗狈兹伦格已经做成过几次了。

“哈啊哈啊，虽然我也想到了，但始终没办法去施行。哈啊哈啊，不愧是让人恐惧的男人。真亏我能战胜他啊。”

“我话先说在前头。你们会死。不，是去死。”

弗狈兹伦格看着集结的部下，冷酷地说道。

在这里的大约有一百人。

都是精悍的男子。

“嗯？我还想着至少会有一两人被吓到呢。”

弗狈兹伦格吃了一惊。

虽然他说出了很不得了的事情，但这些男人不仅没感到恐惧，还露出了求之不得的笑容。

一副异样的情景，但在这里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是在古拉兹黑姆会战中，与斯卡维兹一起担任殿后的决死队的，活下来的人。

他们之中，有因为亲人死了而自暴自弃求死的，也有为了在乡下的亲人获得抚恤金而志愿寻死的孝子，也有因为年事已高，打算把剩下的生命奉献给国家的志士……

理由各种各样，但都对死亡有了心理准备。

“这么看来我的策略可以施行了。”

弗狈兹伦格嗤笑着。

知道了火药的存在后，他确信未来的战争将会大变样。

所以，也在思考着运用上火药的战术策略。

在那之中，有符合当今情况的策略。

“我们已经对死亡一事不再犹豫。但要是死得无用就太浪费了。你的策略，确定能阻挡住【炎】的军队吧？”

决死队组长这么问道。

就算这边再怎么是不怕死的猛者，也只有一百人。

对手是十万。

一般来说，就连争取一点时间也很困难。

“那就看你们了。如果你们真的不畏惧死亡的话，那就一定能挡住敌方的狙击。如果你们不临阵逃脱的话。”

实际上，斯卡维兹所建立的秘密部队，根据用途划分为了好几支，总动员的话大概能有三百人。

但施行这个策略比起人数，更需要的是觉悟。

有害怕死亡的人在的话，只会成为阻碍。

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人是最合适的。

“是吗，那么没有问题。我们的命，就交给你了。”

面对弗狈兹伦格那似煽动似试探的话语，决死队组长干脆地点头。

愤怒这种感情，只会出现在自己的弱点被指出时，或自己想守护的东西被攻击时。

这种漠然的反应，正是他们不再害怕死亡的恐惧。

“虽然是我自己说的，但你们能如此信任我这个不太见过也不太熟悉的我吗？”

“并不是信任你。我经常从斯卡维兹父亲那听到你的事。是比自己更能使用秘密部队的男人。所以我只是信这句话。”

“真是安排周到啊。”

与这句话相反，弗狈兹伦格哼了一声。

这对最近连续失败的他来说实在是帮大忙了。

对曾经身为大国宗主的他来说，突然对师傅抱有一种本应忘却的让人牙痒害羞的感觉。

“嘛，算了。跟你们说明战术吧。”

弗狈兹伦格开始讲起自己的秘策。

听着听着，这群面对死亡时也无动于衷的男人们脸色也僵硬起来。

决死队组长皱着眉头说道。

“……你，可真是不得了的邪道啊。这可不是人类能考虑的。”

“呵呵呵，我就当作这是在夸我了。”

弗狈兹伦格扬起嘴角。

从见面开始，他就想打破这群男人们脸上那冷酷的表情。

因此，对这个男人说到了这种地步。

也一定能让织田信长吓一大跳的。

“怎么了？感到害怕了吗？有想退出的人话也可以推出哟？比在现场逃跑好多了。”

弗狈兹伦格露出轻薄的笑容，如此问道。

决死队组长战栗着咽下口唾沫。

“没有异议。做就是了。因为听起来很有效果啊。”

“是吗，那么就前往英灵殿吧。”

“……你可去不了天国，要去的话绝对是地狱。”

决死队组长说出的话看似讽刺，但却绝对不是。

弗狈兹伦格笑得更加开心。

“求之不得。”

第十九卷 ACT4

“看来【钢】撤退了。”

进入吉加拉尔布鲁关隘的信长，略显无聊地说出这句话。

这里已经是空无一人的空城了。

“该说不愧是只花数年就统治了攸格多拉西尔的人吗。”

信长组织追击部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如此短的时间里能让数万士兵全部撤退，是非常了不得的手段。

“的确。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来看确实是了不得的人物。目前来看他们应该还没走太远。要追吗？”

“肯定的，出发。”

面对兰的询问，信长点了点头，踢了一脚马腹。

战果的大半来自于追击，这是战场的常识。

虽然【钢】军因为大地震导致失败逃走了，但只要过一段时间后，想必就能取回士气，再度露出獠牙吧。

完全不知道周防勇斗会做出什么事。

病入膏肓的信长，已经没有时间了。

因此想要在这里决出胜负。

“嗯？！”

追击【钢】军一段时间后。

信长的鼻子闻到了什么。

瞬间，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哒哒！

突然，耳边响起了巨大的爆炸声，尖锐的风擦着信长的脸颊过去。

“种子岛吗？！”（译者注：日本最先引进铁炮火枪的岛。）

信长抚着剧痛的腰部，看穿了攻击的来源。

要是没有马上跳下马的话，毫无疑问就死在这击下了。

“看到你了！”

信长盯着子弹飞来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那隐藏在草木中的身姿，但硝烟暴露了位置。

“大殿，没事吧……”

哒哒！

从别的方向再次响起了枪声，将靠近过来的兰打落马下。

“兰？!”

"没，没事！只是肩膀被打到了。"

兰按着肩站了起来，挡在了信长前面警戒周围。

把自己当作盾牌守护主人。

这是作为小姓时就有的习惯。（译者注：小姓，贵族身边的家童。武家的职务名。）

哒哒！

哒哒！

“咕啊！”

“啊！”

每响起一声枪响，将兵们就落下马。

“看来也有其他伏兵啊。”

信长可恨地咂了咂嘴。

这附近有许多一人高的草木。

对隐藏来说是最好不过的地方。

“找到了！”

“杀了他！”

“射击大殿的混蛋。”

【炎】军找到了射击的犯人，冒出杀气。

种子岛的确是很厉害的武器，但是无法连发。

被抓到只是时间的问题。

“啊啊啊啊啊啊啊！”

耗尽弹药的犯人们，以决死的表情冲向信长。

是抱有觉悟的特攻。

一共有五人。

在【炎】军的人数之前可以忽略不记，但问题是他们手上拿的东西。

“焙烙玉吗！”（译者注：“焙烙”是一种陶罐。焙烙玉（焙烙火矢）是这种陶罐型容器中填入火药，点燃导火线 投掷向敌人的类手雷武器。）

犯人们马上被杀死了，但手中的东西还是扔了出来。

“大殿，失礼了！”

兰马上将信长压倒。

下个瞬间——

砰隆隆隆隆！

爆炸声在四处响起。

“呜啊啊啊啊！”

“烫！衣，衣服！”

“啊啊啊！我的手！”

“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周围响起了犹如地狱的悲鸣。

虽然焙烙玉的威力很低，但在如此近的距离爆炸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大殿，没事吧？”

“没事。多亏你压倒了我。你没事吧？”

“没，没事。咕，呜。”

兰说完想要站起来时，脸上的表情苦闷起来。

“把手拿开！”

信长强行把兰转过来，急忙确认后，兰背部的衣服已经烧焦了，肌肤也被烧伤。

“来人！给兰治疗！”

“是！少主，没事吧？”

“咕，敌人说不定还在周围。还不能离开大殿周围……”

连站起来都很困难的兰，对过来的士兵挥了挥手。

就算是发誓要用性命的主人，在实际时也很少有人能挺身而出。

人类，在关键时刻才能看到他的内心和本性。

“兰，你的忠义我铭记在心。你不能在这里死去。我的周围已经被士兵们围住了。你就安心疗伤吧。”

“……是。大殿。请你，万事小心。”

“嗯，带走他吧。”

信长点了点头后，兰被士兵带走了。

乍一看 ，并不是什么致命伤。

应该能马上回归战线吧。

问题是——

“真是了不得的方法啊。”

信长低头看着在浓烟中倒下的【钢】的士兵。

对死一脸觉悟的表情，是意志坚定的志士。

恐怕，还不止这些。

但，还是得继续追击。

想到这之后的困难，信长眉头紧皱。

“这可真是。费劲啊……”

信长的预想十分准确。

无数的伏兵在这之后等待着他们。

一等部队接近后，就狙击指挥官，就算失败，也抱着焙烙玉跳进人堆。

已经死去了三名有能的将军，也有五名受伤，离开了战线。

士兵们的话，被害更是不计其数。

“这……不是周防勇斗的策略。”

信长皱着眉头，看破了这一点。

那位少年虽然半黑半白，但在信长看来，他还是有许多年轻的地方。

就算对对手无情，但也不会用出让己方自爆这种冷酷无情的手段。

“但不得不说，这十分有效。”

信长挠着头。

信长并不是毫无办法，也让骑兵先行警戒了。

但是在自然丰富的攸格多拉西尔，哪里都能藏身。

在草木从中寻找迷彩了的少数人，难如登天。

再这样强行追击下去的话，被害会越来越大。

而且，要是进行这种地毯式搜索的话，【钢】的大部队早就跑的远远的了。

杀伐果断的信长，此时陷入了迷茫。

“……没办法。暂停追击吧。”

考虑过后，信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敌方目标很明确，就是在狙杀高级将领。

这就是贯彻能力主义的信长。

能聚集有能力的人，形成指挥官班底。

敌方仅仅用数名杂兵就损失掉这些人的话，也太不划算了。

这个决定可以说是英明果断。

弗狈兹伦格的【自杀式断后】。

被称之为鬼岛津的猛将岛津义宏在关原之战中，仅用八十名士兵就挡住了德川军的追击，让大部队逃到了萨摩。

面对仅仅八十名的士兵，导致德川四天王的本多忠胜落马，井伊直政也中弹受伤，在数年后就死去。家康的孩子，有着崇高武勇荣誉的松平忠辉也受伤，遭到了许多损失。

当然，弗狈兹伦格不知道这些事。

这是他知道火绳枪和火药后自己想出来的战术。

这种没有人性的策略，一般人是想不到的。

只要想到自己的良心就会备受谴责。

实际上，就如信长看破这个策略一样，勇斗也知道这个策略，而且也知道这个策略有多有效，但下意识就排除了这个策略。

这是弗狈兹伦格才能做出来的恶鬼罗刹般的业。

“父亲大人，在困扰着吗？”

幼弱的声音从底下传来。

是与信长同乘一匹马的爱女焰。

“嗯？是啊，在困扰着。这样下去的话会让【钢】逃走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信长也换了一种思考方式，开始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这次的战斗，虽说是胜了，但也是多亏了大地震这种天之庇佑。

虽然信长也有自信不靠大地震也能攻破，但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的话会对自己的霸业不吉利。

重整架势，再一决雌雄也不坏。

信长这么想着，

“那么，焰来帮你。”

焰露出满面的笑容。”哼哼哼~“

焰哼着歌疾驰在大地上。

这个速度绝不是十岁的女孩能做到的。

仿佛是四只脚的野兽般。

她是英灵战士。

而且还是双纹，有着与普通英灵战士不是一个次元力量的怪物。

虽然还不到岁数，但身体能力已经超越了一般的人类。

“嗯？”

焰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一个地方。

她看着的，是完全没有人迹的杂乱草丛。

虽然是藏匿的绝佳之处，但这里周围到处是这样的草丛，普通人很难找到目标。

除了她以外。

“找到了。”

她嘴角浮现出满意的微笑，拨开杂草跑了进去。

没有丝毫迷茫。

完全明白敌人在哪。

实际上，她也没看到敌人。

也不是问到了敌人的味道。

更不是听到了。

只是，感觉到了。

那里有着生命存在。

与草木和小动物不同，更为庞大的生命。

焰符文的力量，是使生命活性化。

那个能力告诉了她生命在哪。

就算看不到闻不到听不到，但却可以感受到生命的跃动。

是凌驾于【钢】艾尔贝缇娜与克莉丝缇娜两人的侦察能力。

“果然在这。”

“！什么啊，小孩子吗。别吓我啊。这里很危险，咕啊！”

身体一瞬间僵直的【钢】的士兵，在看到焰后，大大叹了一口气——

焰马上用手中的短刀刺向他的喉咙。

完全大意了的【钢】的士兵，没有反应过来，倒在了血泊中。

“一只，谢谢~”

焰甩了甩短刀的血。

就算是杀了一个人，脸上也没有任何恐惧忧郁。

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虫子。

对她来说，几乎所有人类都算不上自己的同类。

只是形状相近的别的生物——这是她直率的感觉。

看到的，感觉到的，能做到的，几乎全部，他们都与自己不同。

所以她一直在想，为什么要认为这些人跟自己是同一种生物？

就像普通人不会认为自己跟猿是同一生物。

回顾历史，西洋人也不认为拥有黑色皮肤的人是人类，只是把他们当作动物。

而且，这个时代也丝毫没有人权这一理念。

所以，对她来说，大部分的人类只是家畜。

“噢！又找到一只。”

焰轻轻回头，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在她看来，仿佛是在玩捉迷藏。

同一年纪的小孩子都无法成为对手，因此她平时都十分无聊，所以对她来说，能在这广大的大自然中狩猎潜藏其中的猎物，是难度刚好且有价值的行动。

“狩猎更多的话，父亲大人一定会很开心吧。”

焰开心地笑着，想起了抚摸着自己的头的父亲。

在她眼里，与自己同为人类的只有信长。

虽然信长也无法感觉到焰所感觉到的世界。

但是，信长并没有否定。

并没有像母亲那样假装知道敷衍她，也没有当作不存在之物。

没有害怕这森罗万象之物。

也没有不愉快地皱眉。

只是当作应有之物，自然存在之物，接受了焰。

“做得好，很厉害哟”这样，从心底称赞着焰。

只有信长一个人这么做。

所以，焰最喜欢信长了。

没有可替代之物。

要是信长不在了，焰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孤单一人。

“好~做到很多吧！”

所以，焰会持续挥舞着刀刃。

为了实现父亲统一天下的梦想，为他除去辛劳，与他度过更多时间。

“【炎】军已经到那里了？！决死队的家伙们在做什么！”

听到斥候报告的弗狈兹伦格，火大地站了起来。

【炎】军的报告比预想中还要接近神都。

在前两天靠着这个有趣的策略拖住了他们的脚步，但到了现在，【炎】军仿佛取回了没有任何阻碍的进军速度。

“喂，配备在这里的家伙们，确定是可以用的吧？”

弗狈兹伦格指着地图，跟决死队组长确认。

他从斯卡维兹手里接受这只秘密部队还不到半年。

在这段时间，他担任了讨伐【绢】的参谋，在许多方面运用了这只部队。

但要他把握所有人的性格也实在是强人所难。

“决死队是斯卡父亲所选择的人。虽然不能说没有不会变心的人在，但实在很难想象全部人都一起害怕了。”

“呼嗯”

弗狈兹伦格点了点头，思考起来。

前两天还是很顺利的。

也就是说，决死队的人们在好好施行着他的策略。

如果到了今天连续出现了感到害怕的人才奇怪。

从决死队组长的话来看，选的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也就是说，敌人找到了对策吗？”

只能这么想了。

但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呢。

弗狈兹伦格认为这次的策略是完美的。

找到潜伏着的数十士兵不是太难，但在广大的大自然中也不是那么容易。

要是仔细寻找的话，那肯定是能找到的，但也要花费相应的时间。

但是，从敌军部队一天能行动如此长的距离，很明显并不是这样。

“……不行，想不明白。只能说是未来的智慧，或者是英灵战士的能力了吗。”

遭遇到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时，只有这两种可能。

弗狈兹伦格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正确的。

“那么，该怎么办呢。”

已经大大拖延了他们两天时间的进军。

作为殿后可以说是完美完成了任务。

这时撤退也无妨。

但对打败仗的军队来说，需要多一点时间，让他们恢复踏上战场的自信。

“但是没有必要尽孝到那种地步啊。”

虽然交换了兄弟誓杯，但也没有对他起誓效忠。

只是为了看到让自己输了的对手会有着怎样的结局。

对【钢】这个国家也没有特别情怀。

没有冒死的理由。

就算让决死队的家伙们去死，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死的打算。

说是从师傅那里继承来的遗产，但对这些认识只有半年的人，他也不会有多大的感受。

对他来说这些人只是成为自己战功的垫脚石。

而且决死队的这些家伙，都是自愿的。

他们拖住了十万大军的脚步，让好几位将领负伤死去。

绝对不是死的毫无价值。

倒不如说这个策略发挥了他们最大的价值。

赋予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士兵们，泰山般的价值。

弗狈兹伦格甚至想感谢他们。

他能被任命为这支秘密部队的指挥官，正是这合理得不近人情的性格。

“……话说，她要成为母亲了啊。”

在要撤退回神都时，她喊住了弗狈兹伦格。

对人冷酷无情的弗狈兹伦格，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是唯一特别的存在。

母亲早逝，身为【狼】少主的父亲多数时间在宫殿里，照顾年幼的她的，几乎是名为洛普特的弗狈兹伦格。

可以说，养育菲丽希亚成长的正是自己。

所以他对夺走了菲丽希亚的勇斗，舍弃了自己的菲丽希亚感到愤怒。

像是被夺走了女儿的父亲。

“我已经到了这种年纪了吗。”

弗狈兹伦格想起了她出生的那天。

“你这个笨蛋！”

男人毫无留情扇了一巴掌过来，洛普特捂着脸。

对现在的他来说肯定能躲过的攻击，但当时的他只有八岁。

虽然他比起同年代的孩子来说，身体能力要强，但到底也只是孩子，面对成年人毫无办法。

更不用说还是他的父亲。

“为什么要把符文的事情说出去？不是告诉你谁都别说的吗？！”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还说长大后会成为兄弟……”

啪！

洛普特的辩解招致了与刚才一样的巴掌。

“傻瓜！就是信用了朋友才导致的这个结果。”

“唉？”

洛普特吃了一惊。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问题，导致现在会被父亲揍。

“还不明白吗？为什么我会知道你把符文说出去的事情？”

“啊！”

洛普特注意到了。

他明明对朋友说了，不要对任何人说。

但父亲还是知道了。

也就是说，朋友说漏嘴了。

“我跟你说过，要是被大家知道你持有符文的话，会有危险。”

“但是，大家不都是憧憬着英灵战士吗？说是氏族的宝物……”

“的确那是让人憧憬的对象。但同时，也会被嫉妒。”

“憧憬？嫉妒？”

对八岁的洛普特来说，这是难明的话语。

但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这对怒气还在头上的父亲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听好了，洛普特。我们是外来者。并不是生来就在【狼】的子民。给我记好了。”

洛普特知道父亲原来是【蹄】的少主。

与弟弟尤古维争夺继承权失败，流落到了这里。

“外来者……”

洛普特不太明白。

在他看来，他是在【狼】的土地上长大的人。

但父亲说，他是在【蹄】出生的，是外来者。

“没错。外来者压倒了原住民，占据高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脸。那么肯定会有对此反感的人。”

“……是。”

洛普特低吟着。

刚才的话，连年纪小的他也能明白。

洛普特有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身体能力，面对比自己大几岁的孩子时也能角力，就是这么才气焕发的少年。

所以孩子王才会对自己露出那么明显的敌意。

洛普特对孩子王的地位没有兴趣，只是想和他们打好关系。

“肯定有不少人对身为外来者的我却一帆风顺地达到了少主辅助的地位这件事觉得不爽。此时如果我的儿子成为了英灵战士的话，他们肯定会受到极大刺激。说不定会有人要把你在尚未成长起来之前灭掉。”

“……虽然是我来说，但真的会杀掉成为氏族宝物的人吗？”

英灵战士，是与普通人天差地别的存在。

要是成长起来，能为氏族带来繁荣与安宁。

换句话说，抹杀英灵战士，会给氏族的未来带来极大的损失。

践踏了田地里难得出现的嫩芽。

要是这么做的话，肯定无法收获食物。

虽然才八岁，但洛普特的脑袋灵光。

所以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没错。杀掉。不论你能带给全体多大的利益，不论是否交换誓杯，只要有妨碍到自己的存在，就让他消失。人类就是这种生物。”

父亲如此断言。

不是的，义理人情也是人类重要的一部分。实际上，也有如此珍视的人在。

但是，人类只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对被从【蹄】赶出来的他来说，这是绝对的真实。

“听好了，洛普特。不要相信他人。能相信的只有自己。而且，你已经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所以被我教训了。”

“……”

确实如此。

要是不相信朋友的话，自己的脸也就不会这么肿。

虽然朋友自身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吧。

所以，若无其事友善地说了这些话。

越传越广，然后被洛普特的父亲听到。

根据父亲所说，说不定洛普特会有生命危险。

这就是相信他人的结果。

“……但是，不相信他人的话就活不下去了吧？我的生存之路，只有相信着父亲赚来钱然后养育我长大。而且，要是不相信农民们会种田的话，氏族也无法成立吧？”

“你果然很聪明啊。”

父亲认为洛普特说的有一定道理。

受到父亲夸奖的喜悦，也只有一瞬间。

更深的黑暗，将涂满他的心灵。

“没错。只有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所以，使用他们。不是相信。而且把他们当作没有心灵的道具使用。”

“……人们会跟随如此无情的人吗？”

“只要笑就好了。笑吟吟、亲切的。认真听对方的话语，说出对方期望的话语，哪怕不是用心的，也能抓住人的心。”

“抓住，吗？”

“啊啊，抓住。诚心诚意什么的，只要看起来像就可以了。实际上并不用管这些有的没的。只要让人觉得你这样，就算什么都没有别人也会跟随你。但要是你不这么做，不管你有多少，也不会有人追随你。”

“……”

就算是日后以冷酷无情着称的洛普特，在这个年纪，也被父亲那话语里的无情冷酷惊到无话可说。

“洛普特，你受到长辈宠爱，并且头脑很好，对武也很有天赋。对人交往也很敏感，容貌也不错。你迟早会成为【狼】的宗主。所以，你现在就应该学习上位者的心得。”

“……”

“仔细观察他人，洛普特。人因何而喜，因何而怒，因何而悲，在期望着什么。制作受人喜欢仰慕的假面，操纵人。”

对茫然失措的洛普特，父亲接二连三地说出话语。

对他来说，这是对自己唯一儿子洛普特的父母心。

对自己天赋异禀的儿子的期待。

但这也是一种诅咒。

即使他自己不是这样觉得。

尽管这是父亲的爱。

父亲的价值观，扎根在了孩子的心灵深处。

以后，洛普特就以开朗的假面示人，随后渐渐遗失了自己。

“老爷，不好了！”

女仆一副慌张的样子闯了进来。

“什么事？！现在在商量重要的事情，待会再说！”

“但，但是，夫人要生了……”

“什么？产婆不是说还有十天多吗？”

“是，是的，但是现在已经有生产的迹象了……”

“切，快去喊产婆！啊啊，别叫之前那个。竟然能算错产期，我不能把我的孩子交给这么无能的人。”

说完后，父亲出了房间。

应该是去妻子，洛普特母亲那里了。

虽然是允许纳妾的地位，但还是专情于妻子一人。

身为孩子十分崇拜这样的人。

之所以只专情一人，理由是，肯陪伴他从【蹄】到这里的，只有她一人。

随后洛普特产生了疑问。

“父亲说不要信用他人，所以是连母亲都不信任吗？”

快生产时，父亲被女人们赶出了房子，洛普特向父亲问道。

父亲瞪大了眼。

“不要说胡话，你母亲是我的家人，不是外人。”

“家人的话，那种交换誓杯的兄弟不算吗？”

誓杯是将没有血缘之人成为家族的人。

血缘关系？

但是，父亲与母亲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即使如此，也因为家人所以相信着。

洛普特不明白哪里不对，不明白区分两者的界限在哪。

“你太小了可能不太明白，所谓的誓杯兄弟，背面里有着许多权力斗争，不是什么好东西。”

“是这样吗？”

与自己相中的人交换誓杯，成为亲兄弟。

结成比血缘关系还要稳固的羁绊。

与那些真正的伙伴一起，守护【狼】。

孩子的梦想，被父亲亲自打碎。

但是，父亲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嗯。我相信的并不是所谓的誓杯，而是你们这些真正的家人。”

“……现在诞生的孩子，也是家人？”

洛普特战战兢兢地问道。

父亲由于洛普特太过优秀，看漏了一样东西。

就是生而为人，必须要依靠什么东西。

小时候就更是如此。

突然失去了目标，洛普特现在有着强烈的不安。

现在诞生的孩子，是怎样的？

是家人吗？

如果不是的话，自己必须怀疑那孩子的同时，戴上谎言的面具吗？

明明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当然。会是你的弟弟或妹妹。肯定是家人，应该会很可爱吧。”

“好，好的！”

洛普特松了一口气。

他正期望如此。

不可能不可爱的。

“哦呀！！哦呀！！“

从房间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看来平安诞生了。

父子两人闯入了房间。

美丽的母亲，由于生产太过疲劳，满脸汗水地睡在床上。

但表情十分满足。

产婆正清洗着刚降生的婴儿。”噢噢，老爷，母女平安。是可爱的女孩子。“”是吗！嗯，很健康啊！名字定好了。就叫菲丽希亚！“

父亲抱着从产婆递来的婴儿。

父亲小心翼翼地用手臂撑着婴儿的头部。

“菲丽希亚……这，是我的妹妹……”

洛普特看着婴儿的脸，有种不可思议的感情。

产婆说是可爱，但客观来看，这只是客套话。

洛普特看过其他家的婴儿，与那些孩子相比，这个孩子的肌肤被羊水浸泡的发皱，脸不算好看。

现在也在高声哭喊着，平时的话会觉得不快。

但洛普特对她感到亲切。

有一种必须守护她的使命感。

这个世界上，自己唯一的妹妹。

打心底里能够信任的，少数的人。

洛普特心里发誓，一定会珍惜她，为了她的幸福，无论什么都会做。

“哼，说起来，我在小时候还发过那样的誓啊。”

洛普特——弗狈兹伦格自嘲地想到。

因为是家人不会背叛，因为是家人所以要珍惜，这些价值观，现在的他嗤之以鼻。

但是，那个时候的洛普特是相信这些的。

“……嘛，对勇斗没有尽忠的打算，但作为对菲丽希亚怀孕的祝礼也不错。”

做到底并不是因为想起了当时这种廉价的理由。

家人也不能完全信用。

家人在该背叛时也会背叛。

他也早已明白父亲的这些话语站不住脚。

事实上，菲丽希亚也选择了勇斗。

没有义务为这样的妹妹做些什么。

但就算如此，他也无法抛弃妹妹。

小时候立下的誓言，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这样我可不能嘲笑勇斗啊。”

我也很天真啊。

但不可思议的是，弗狈兹伦格并没有讨厌自己，心情也没有厌恶。

“嗯，这里可以看到周围。”

弗狈兹伦格在稍高的岩石上看着眼下的草原。

特意站在显眼的地方，就是要让敌方的斥候看到。

因为有着自己一个人能逃脱的自信，所以为了打听出自己的策略为何会被防下，被【炎】军抓住也不坏。

“那么，让我看看手段吧。”

虽然看不到，但已经有五名决死队的队员潜伏在其中。

剩下的就是，等待着【炎】的到来。

……。

…………。

“嗯？”

大约过了一小时后。

一位幼女漫不经心地拨开草木走了出来。

城市外有着不少强盗和山贼。

这个年龄的少女能独自出门属实不可思议。

更引人注目的是，少女的服装。

一言以蔽之，这不是攸格多拉西尔风格的服装。

当然攸格多拉西尔各地的文化也有所不同，但她的服装也太超前了。

更重要的是——

“看来目标现身了。”

“哈？那个少女？”

决死队组长吃了一惊。

在决死队组长看来，他尽管对少女的服装感到违和，但只认为是一位十岁的少女。

但弗狈兹伦格确信就是她。

在看到的瞬间就感觉到恐惧。

那是——

“别被外表骗了。那可是个不得了的怪物。”

“……哈啊”

“你不明白吧，那小姑娘身上的神力，足以匹敌斯狄因索尔。”

“？！虎心王？”

决死队组长变了脸色。但眼神却还在怀疑，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与那规格外的怪物同等，对他来说太过于不现实了。

是不是为了让他警戒起来故意说的。

弗狈兹伦格叹了口气。

“我先说明，我没有撒谎。那小姑娘的神力，与那怪物相当。”

身为秘法使的弗狈兹伦格，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到神力。

能在这种距离看到她所散发出来的神力，足以说明并不寻常。

是十分浓密的量。

“……看来是真的呢。但是……与那个相当吗。”

决死队组长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弗狈兹伦格十分明白他的心情。

不想与那种对手为敌。

而且这里因为是秘密行动，所以只有五名人员。

加上隐藏着的人员一共十名。

并不是能迎战那种怪物的人数。

“嘛，到底还是小孩子。还无法熟练运用这种神力。”

“但也很糟糕啊。听说斯狄因索尔在十三岁时就一人攻破了一座城寨。”

“啊啊，的确是事实。”

“……真是饶了我吧。”

“同感。嗯？她动了！”

少女看了看周围，歪了歪头，下个瞬间，往草堆里突进。

那个方向，的确藏着决死队的人。

“啊咕！”

随后便响起了临终的惨叫，鲜血飞舞。

虽然被草堆挡着看不到，但毫无疑问是那位少女干的。

草丛又再次开始摇晃起来，她在前进着。

她移动的方向，的确有着决死队的人。

“切，果然能明白伏兵在哪啊。”

如果不明白的话，是不可能这么直线距离突进的。

一次可能还是偶然，但要是一直这样的话那就是必然。

那缠绕于身的磅礴神力，肯定是英灵战士的能力。

“我也有想定有英灵战士在的时候的策略就是了。”

弗狈兹伦格不快地说道。

像吉可露妮、希尔德加德、【爪】的双子那种，对味道和听力异于常人的类型，会选择在下风处屏息应对。

像洛普特这种有着优秀的观察眼的人，则可以在大草原上匍匐前进。就算是有着像【枪】的宗主哈鲁巴鲁兹那样附身鸟类的能力也难于发现。

“十有八九，是双纹。真是烦人啊。”

将这边绞尽脑汁想出的策略，以力量应对。

真是让策士欲哭无泪的存在。

“……嗯？”

回到路上的少女感受到了强烈地视线，凝视着这里。

随后像箭矢一样飞奔而来。

“看来是注意到我们了。那么，怎么办呢。”

要是马上竭尽全力逃跑的话，能捡回一条命。

就算她的身体能力异于常人，也赶不上骑马的速度。

但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对【钢】极为危险。

【炎】军有十万，【钢】军仅有三万。

要不是装备的质量上有着差距，甚至不能成为一场战争。

所以，就只能用策略了。但要是敌方中有着能正确把握我方位置的人在，那说不定用不了策略就结束了。

“问题是，我要怎么做呢。”

弗狈兹伦格露出苦笑。

弗狈兹伦格自认为谋略家，但在个人武勇上也自认能进入攸格多拉西尔前十。

当然这包含了谦虚，真心话是认为能进入前三。

在斯狄因索尔、斯卡维兹死去的现在，除了吉可露妮和【炎】的猛将席巴，弗狈兹伦格认为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

一般来说，就算对方是双纹，但也不可能输给年纪如此小的对手。

但是，那是不能用常理对待的双纹。

曾与斯狄因索尔同盟的弗狈兹伦格，近距离见识过那不讲道理的力量。

“你骑马赶回神都，把事情告诉勇……伯父大人。”

收回思绪的弗狈兹伦格，马上对决死队组长发出指示。

必须让勇斗知道双纹的存在。

这是目前的最优先事项。

“你要怎么做？”

“哼，我在这里迎击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是曾经从勇斗那里听到的谚语，弗狈兹伦格扬起了嘴角。

面对这极端危险的人物，弗狈兹伦格打算一个人迎击。

到了决战时，要在万军之中取其首级并不是易事。

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本来没打算做到这个地步啊。”

目送着决死队组长离去，弗狈兹伦格自言自语道。

弗狈兹伦格之所以愿在勇斗旗下，是想见证这个把自己打败的男人，能走到哪一步。

以及，守望自己可爱的妹妹的结局。

做一些差不多的事，让跟随自己的人不会为生活发愁就行。

并没有打算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中。

虽然在对【钢】联合军、对信长的战斗中因一时大意而失败，让自己暴露在了危险中，但那只是敌人的策略在自己想定之上。

在那时的弗狈兹伦格看来，两场战斗都不危险。

他在勇斗旗下挥枪，只是想赚点小钱，然后在【钢】内逐渐稳固自己的地位，让人对自己有印象罢了。

所以这庆祝菲丽希亚怀孕的贺礼，太过盛大了。

一人与虽年幼但是是双纹的怪物交战，无异于一人与虎和熊战斗。

“只能说我也疯了。”

自己都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能说是一时冲动了。

硬要说的话，是有一股怒火。

勇斗输给了信长。

用了很多借口欺骗自己才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但只有这点无法忍受。

就算忍了，也让人发怒。

“哼，嘛，算是还师傅一个人情的好机会。老是被借人情也很不爽。”

给自己找借口，糊弄自己后，弗狈兹伦格拔出了腰间的刀。

在他的眼前，黑发的幼女眨了眨眼。

“哇，戴着奇怪面具的大叔。”

焰瞪大了眼睛。

感觉到这里有着格外强的生命跃动，想着应该是大猎物满怀欣喜的冲了过来，结果却是一位如蝶一样戴着面具的长发异样男子。

焰对此感到震惊。

“大叔这个称呼真是过分啊。我还二十多啊，小鬼。”

“才不是小鬼！焰已经十岁了！父亲大人已经给我举办过成年仪式了！”

焰愤慨地说。

大人无论谁都是这样的人啊，焰这么想道。

明明看不到也感觉不到、没有力量，如此迟钝的人，偏偏能在年龄上能够把焰当成小孩侮辱。

果然除了父亲大人以外，没有正经的大人。”我很火大。所以宣判你死刑。嘛，虽然一开始就打算杀了你。“

轻踏大地，焰手里的短刀向弗狈兹伦格袭来。

但这如疾风般的一击，被轻易弹开来。

不止如此——”呀啊！“

还带有强烈且锐利的反击。

就算慌忙向后退去，也被削了几缕前发。”不愧是双纹，果然不能当作小孩子看待。“

男人收回刀，淡淡的说道。

脸被面具覆盖所以不明白表情，但眼里并没有轻视的意思。

刚才的那一击，是毫无迷茫，充满杀气的挥刀。

焰开心地笑了起来。”诶，能明白啊。能一眼就看穿的，只有席巴那种大叔了吧。“”【炎】那些家伙全都有眼无珠。像你这种怪物，只要看一眼就可以明白了。“

“说女孩子是怪物真是过分啊。”

焰这么说着，但脸上没有丝毫不快。

不如说在高兴着。

“呐，能明白焰有多强的话，不如投降吧？让你成为焰的孩子。”

焰笑眯眯地问道。

这是与自己一样，属于【能看到】的人类。

数量十分稀少，要杀掉的话也太浪费了。

想要养起来。

“哈哈，竟然想让弗狈兹伦格成为你的孩子吗。无知者无畏啊。”

“弗狈……什么？太难念了，就喊你弗狈吧。”

“……所以说讨厌小孩啊。”

弗狈不愉快地砸了咂嘴。

只是有点记不住名字而已，真是心胸狭窄的大人啊，焰这么想着。

“那么，要怎么做？成为孩子吗？不成为吗？”

“现在并没有成为谁的孩子的心情。更不用说要成为比自己弱、还不懂事的小鬼的孩子了。”

“弱？焰吗？嗯？我还认为大叔你是能看到的，结果也只有这种程度吗。”

焰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

这个名为弗狈的大叔的确很强。

从刚才的一击就可以看出，是与兰同等，不，在那之上。

但比起席巴要弱，并不足以成为自己的敌人。

不明白这点的话，只能说焰看走眼了。

但虽说如此，能看见的人类还是十分宝贵的。

“看来有必要教育一下你呢。”

“哼，这是我要说的，小鬼。让你知道大人的恐怖吧。代价就是你的生命。”

语言交锋的同时，注视着对方。

下个瞬间——

响起了金属碰撞的高昂声。

（译者：……我还没看后续，但这两人不会是一对吧。）

第十九卷 ACT5

“哇啊啊！露姐！太好了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太大声了。给你喊晕了。”

在伊尔隆布兹，希尔德加德和吉可露妮实现了感动的再会。

虽然表情和话语看起来很不耐烦，但吉可露妮也是很庆幸能与可爱的妹妹再会。

而且还是在那天变地异后。

她肯定是在担心着吧。

所以在看到四肢健全的吉可露妮后，才会这么开心。

但是，因为在与席巴的战斗中进入了多次神速境地，脑袋现在仿佛被刀割一样，希尔德加德的声音又把这份痛疼加强了几倍。

“我已经几天没见过你了。一直很不安，担心你是不是死了。那肯定会哭的啊！呜哇哇哇！”

看着哭泣的希尔德加德，吉可露妮感到头痛。

还是这么不听人讲话。

但也不怪希尔德加德会哭。

吉可露妮回到伊尔隆布兹，已经是大地震的三天后了。

与席巴战斗的精疲力尽，还有神速境地的后遗症，连走路都很困难。

在害怕会不会就这样饿死时，爱狼希尔多露维找到了自己，背着自己回来了。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让你十分担心。但是我还活着，安心吧。”

吉可露妮拼命安慰着希尔德加德。

平时不擅长应对希尔德加德的吉可露妮，但此时要是她再继续哭喊下去，吉可露妮说不定就会应为头痛致死被强制前往英灵殿。

“呜呜呜，你能明白就好，我真的很担心啊。”

希尔德加德哽咽着说道。

被吉可露妮理解后，感情多少平静了。

吉可露妮松了口气。

“吉可露妮你回来了吗？我很担心啊！”

“咕”

又一个声音贯穿了吉可露妮的脑袋。

是黎芮儿。

音量不是很大，但却非常有贯穿力，明明平时听起来很舒坦的声音，现在则要命了。

“要是你死了，我就没脸跟父亲大人见面了，你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唉，唉唉，勉强活下来了。”

吉可露妮苦笑着说道。

虽然能对希尔德加德强硬，但黎芮儿是姐姐。

而且还是统领的少主。

如果是无能的废物还无所谓，但黎芮儿器量在吉可露妮之上。

不能说出无礼的话。

"看来不能说是没事呢。哪里受伤了？"

吉可露妮不是骑在希尔多露维身上，而是躺在背上被背回来的。

黎芮儿脸上染上一层阴影。

“稍微，有点勉强自己了。静养一阵的话就会恢复吧。”

虽然现在连走路都很勉强，但也是多少恢复了。

在刚与席巴战斗完的那段时间里，才是动都动不了。

“勉强自己吗。像你这种人都会说出这句话，到底干了什么呢？”

“在被冲走后，与席巴战斗了。”

“什？！席巴？！赢了吗？！”

黎芮儿大吃一惊。

“没赢的话，哪能活着回来啊。”

“这样……这样……你竟然，能活着回来啊。”

黎芮儿安心地出了口气。

黎芮儿是刚才战斗的总指挥。

当时虽然使用策略包围了敌方，但席巴却凭自己的武力一个人突破了出去，真是十分可怕的敌人。

“唉，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实话，只能说自己运气太好了。”

能达到水镜的境地，只能说完全是偶然。

神速使用过度，在那种状态下进入了忘我的状态，如果当时还残留着一点思考能力的话，就达不到这个境地了吧。

说到底，一般来说陷入那种状态的话，只有等死的份。

运气，真的太好了。

如伏薄冰般的胜利。

“运气也好被眷顾也罢。能活下来就好。”

“咕”

肩膀被拍了拍，吉可露妮发出了呻吟。

现在就算是轻微的震动，身体也会产生剧痛。

“啊，抱歉。但我应该没那么用力才对。真的没事吗？”

“唉唉。没有哪里受伤，这只是进入神速境地的后遗症罢了。”

“原来如此。请好好静养一段时间……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没办法让你这么做。”

“？！是父亲大人发生了什么吗？”

吉可露妮下意识坐了起来

哪怕全身关节发出悲鸣，也没有闲工夫管这个。

需要吉可露妮的，基本都是战场。

西方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那么，就是勇斗所在的俄斯格鲁斯出了问题。

吉可露妮本身就很在意那边的战况。

“放心吧……虽然不能这么说，但父亲大人平安无事。”

“这，这样吗。”

听到黎芮儿的话语，吉可露妮松了一口气。

死者苏生这种事，连双纹英灵战士都做不到。

看起来避免了最坏事情的发生。

“但是，状况不能说乐观吧？”

“啊啊。根据信鸽的联络，吉加拉尔布鲁关隘因为大地震崩坏了，现在被迫撤退到了神都。”

“……地震啊”

吉可露妮皱起眉头。

那种烈度的地震的确从来没有体验过。

吉可露妮知道，吉加拉尔布鲁与伊尔隆布兹一样，是用罗马·混泥土建成的。

但这个也无法抵挡住大地震。

“是打算在神都重整态势，迎击【炎】军吧。”

“……很严峻啊”

吉可露妮表情僵硬。

就算是有天灾的因素在里面，但败北就是败北。

但加上古拉兹黑姆的失败，就是两连败。

这对士气影响是非常大的。

在这样的士气下，还要面对比自己多三倍的兵力，而且指挥还是那个织田信长，就算是勇斗也很难取胜。

“嗯。所以要尽快赶去神都。要把西方的胜利，以及带着这种气势的援军，去鼓舞沉浸在败北情绪中的神都士兵们。这就必须得是讨伐了席巴、我军的胜利女神【最强银狼】不可。”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的确不是可以悠哉游哉的状况。”

“啊啊，抱歉了。父亲大人就交给你了。我做好了准备的话，也会马上赶往神都的。”

“是。希尔德，马上让大家集合，准备出发。”

吉可露妮对希尔德加德说道。

但希尔德加德皱起了眉头。

“就算你说马上，露姐，你身体这样真的可以行军吗。”

“说实话，很难受。但这不是自己说了算的时候了。”

“自己说了算……”

希尔德加德惊呆了，脸上肌肉微微震动。

不是不明白吉可露妮说的话。

骑马移动，因为不用自己的脚走，看起来很轻松，但实际上，在骑乘时需要保持平衡才不会被摇下马。

所以骑马是一种全身运动，吉可露妮这样稍微动一下就全身剧痛的状态，是很残酷的。

“这很危险啊。要不要准备战车？这样的话稍微……”

“不行。你不知道【炎】军何时会进攻神都。现在说不定正是追击的时候，没有时间浪费。”

战车比起徒步要快，但还是赶不上骑马。

在分秒必争的这个时刻，骑马是最快的。

“但是，要是骑马摔伤了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没关系，我有心理准备。”

就算受伤了无法战斗也没关系。

在战场上，胜负是由士兵的士气决定的。

自己身为【最强银狼】，只要在场就能提升士兵们的士气。

要是因为自己身体原因赶不上，勇斗战死的话，那才是什么都无法挽回了。

所以现在的最优先事情是，身为被士兵们崇拜的胜利女神的自己，赶到神都。

“就算是无法战斗，我也要赶过去。”

“……啊真是的，一说到陛下……父亲大人事，就变了一个人。”

希尔德加德挠着头。

对这份顽固，希尔德加德也只能放弃了说服。

“哈啊，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这样就行了吧。”

希尔德加德叹了一口气，把吉可露妮从希尔多露维的背上抱下来。

然后抛了起来。

“喂喂？！”

吉可露妮脸上血色消失了，希尔德加德用背部截住了她。

“我背你过去。我的话就算徒步也能跟上亲卫骑团的行军。”

感受着这到达极限的身体，希尔德加德自暴自弃的说道。

与吉可露妮相比，她的身体算小，但是身体能力却要超越吉可露妮。

在【钢】这么多的英灵战士里，她也是首屈一指的。

如果是她的话，背着吉可露妮与亲卫骑团同行也不是不可能。

“就算是你，负担也太大了吧。”

“唉，负担很大哟。说实话并不想这么做。现在也后悔说出了这句话。”

“好快！”

“但是，不得不去吧？要是我不做的话，不就毫无办法了吗？我也很讨厌啊，会很累的，所以非常不想干！非常不想！”

希尔德加德重复着不满。

看着这样的她，吉可露妮笑了起来。

“你也成长了啊。”

吉可露妮感慨地说道。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抱怨着不满，不知恩怨，但与一年前，希尔德加德刚进入亲卫骑团时相比，已经成长了很多。那时的她，一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样子，只考虑着自己。

但此时，她为了【钢】、为了自己的姐姐大人，就算满嘴抱怨，也为他们做着事情。

这就是成长。

“哼，这都是露姐你天天都在锻炼我。多亏了这点，我现在有着吓死人的体力。”

希尔德加德撅着嘴，看起来是搞错了吉可露妮的意思。

这一年里，每天都在进行严格的训练，而且自身也在成长期，所以身体能力的确得到了很大的成长。

“这样，那么拜托你了。”

“好好，交给我吧。”

“尽量别太晃了。还有你应该把手放在屁股上。还有……”

“你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因为你的话肯定能做到啊。”

吉可露妮挑拨似的说道。

已经熟悉了一年以上。

吉可露妮知道，这样说才能激发起她的斗志。

“哼，哼，这是当然的，肯定能做到。”

如她所想，希尔德加德被激到了。

真是简单易懂、让人怜爱的妹妹。

在神都古拉兹黑姆南面的草原，【钢】的参谋弗狈兹伦格与【炎】的宗主信长的女儿焰，拉开了战斗的序幕。

弗狈兹伦格的日本刀与焰的短刀迸发出火花。

在武器的战斗中，距离有着重要的地位。

有人说，空手能战胜持剑的对手，是因为有着对手三倍的力量。

焰虽然不是空手，但她的短刀，不及弗狈兹伦格日本刀的一半长。

在武器方面，弗狈兹伦格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本应这样的，但单方面压倒的却是焰。

“喂喂喂。不进攻的话我就要一直攻击咯。”

焰随手所欲地挥着短刀。

她并没有【型】，而且也没有招式的理，只是凭感觉地挥着刀。

但还是压倒着弗狈兹伦格，是因她的速度。

“切！”

弗狈兹伦格露出不耐的声音。

手腕、脚、衣服已经有了无数的伤痕。

虽然回避了致命伤，但却没能躲过她的攻击。

“呵呵，你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

焰愉悦地露出了微笑。

弗狈兹伦格并不弱。

倒不如说很强，焰认可了这点。

能如此防住自己的攻击的，【炎】里也只有席巴了。

顺便一提，虽然焰认为席巴有可取之处，但

“哈哈哈，过多五年左右，再跟焰大人认真来一场吧。”

被这样当作小孩子对待了，此后，焰心里就发誓绝对不会让你们当成小孩子对待。

“你也差不多知道焰到底有多强了吧。”

“是啊，大概明白了。”

“那么，投降吧？成为焰的孩子的话，就不杀了你。”

“噗，杀了我？你还做不到。”

弗狈兹伦格嘲笑起来。

虽然目前为止都被动陷入防御，但嘴上的言语还很锐利。

“真是自大啊。看来还要给你点惩罚。”

“你这句话，还给你。”

言语交锋着的同时，两人也持续着剑的交锋。

占据优势的是焰。

弗狈兹伦格光是防御就竭尽全力了，完全没办法一转攻势。

但是，起了一个变化。

刚才还在咬牙的弗狈兹伦格，现在露出了微笑。

“喔噢噢！”

焰变得不耐烦了。

明明是焰一直在攻击。

明明敌人跟不上这个速度。

还让他受了伤，却无法给予敌方致命一击。

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躲开。

不对，短刀还是从来没在最后碰到过这男人的身体。

而且从刚才开始，好像连碰都碰不到了。

“虽然是小鬼，但你可是双纹，我可是相当警戒着啊，就这种程度吗？”

焰知道弗狈兹伦格在故意模仿着刚才开战前的话语。

她无比讨厌被小看。

她愤怒了。

“我不原谅你了，去死吧！”

刚才因为想着要把看中的人类收为自己的孩子，所以只瞄准着手跟脚的地方。但现在不会了。

明明是下等生物却看低自己，不可原谅。

焰抱着明确的杀意，对弗狈兹伦格的脸和身体刺出短刀。

锵！锵！

“噢？改变地方了吗？”

但也被完美防住了。

弗狈兹伦格露出了那让人火大的笑容。

“可恶！”

焰怒气上头，胡乱地刺出短刀。

“去死去死去死！”

“哈哈，这种程度可死不了。”

“你这个！……唉？！”

愤怒着刺出的短刀，往焰意思相反的方向而去。

与脚底沾泥滑倒的感觉相似。

想要站住也无法站住，无法停下。

这种感觉。

突然，焰的背后感到一阵寒冷。

视野前方的黑色假面。

那双眼里寄宿着的，不再是那一成不变的笑意，而是冷酷无情的尖锐杀意。

“呀啊！”

仿佛裂帛的气势，弗狈兹伦格横砍而出。

“呀！”

会死。

这么想的瞬间，焰跳了起来。

而且是朝横砍的方向。

这个判断救了她一命。

弗狈兹伦格的刀刃，从她头上划过。

头皮感受到了那锐利的风压。

要是判断再迟一点，她的脸就会变成上下两半。

“哇哇哇！”

焰双手撑地，仿佛四脚兽一般，飞快地与弗狈兹伦格拉开距离。

心脏狂跳。

不是因为刚才激烈的战斗，而是感受到了死的恐怖。

焰战战兢兢的回头望去。

“呀！”

发出悲鸣的同时，脸在痉挛着。

双纹的焰，感受到了一般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虚无。

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恐惧。没有使命感。

只有着纯粹的杀意。

“什，什么啊……这家伙！”

焰的牙齿打着颤。

就算有着压倒性的才能，她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

虽然与【炎】的士兵进行过模拟战，但这次却是她的第一次实战。

所以，她不知道。

一流战士的，真正的杀气。

“切，还以为能杀掉。”

弗狈兹伦格保持着斩击的姿势，叹了口气。

完全没有了刚才戏弄、嘲笑的表情。

说到底，面对双纹，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余裕。

激怒她，让她的攻击变得单调，再露出大破绽引诱，给予致命一击。

之所以这么不着调，都是为了这个作战。

“果然不能用普通的方法对付双纹啊。”

常识并不通用。

焰完全中了弗狈兹伦格的计。

使用柳之技法，让身体平衡大幅度崩坏，本来，是绝对不可能多过去的一击。

尽管砍到了，但砍下来的只有几根头发。

没想到竟敢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向刀来的方向进行躲避，她与着虎心王不相上下的战斗直觉。

“就算看起来是猫，但虎终究是虎吗。”

不得不说她是个麻烦之极的对手。

最具威胁的，就算她那不讲道理的速度。

在弗狈兹伦格至今为止的战斗中，速度最快的对手，哪怕曾经与进入神速状态的吉可露妮交过手，焰的速度也在她之上。

要是她再掌握一点剑术的话，说不定就没办法应付了。

“但是，终究只是虎之子。虽然有威胁，但不是赢不了。”

她远不及长大的虎。

面对同样双纹的斯狄因索尔，弗狈兹伦格不认为自己会赢，但面对这个少女的话，现在还不觉得自己会输。

“在成长起来之前狩猎掉吗。”

弗狈兹伦格垂下刀，向着少女走去。

咋一眼看过去全是破绽，但这毫无疑问是陷阱。

弗狈兹伦格最强的，是他的观察眼。

他已经完全把握了这场战斗中焰的动作。

就算对手很快，但只要事先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就能应对。

有着这样的自信才有的行动。

“呜，呜呜……”

弗狈兹伦格越接近，少女的表情就越害怕，牙齿也在打颤。

看来非常害怕刚才的一击。

“原来如此。是第一次感觉到杀意和死吗。”

弗狈兹伦格扬起嘴角。

战场上，士兵死亡率最高的，是第一次出阵的时候。

被战场上浓厚的死意和杀气影响到内心，无视命令，胡乱突击，身体被恐惧所支配无法动弹。

看来这个少女，也陷入了这种状态。

仿佛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因为恐惧动弹不得。

"之前都不太好运，看来终于时来运转了。"

这位少女，甚至没有太完整的战斗经验，就能这么强。

要是之后再经历实战的洗礼，恐怕就不会输给任何人了吧。

能遇到如此稚嫩的她，实在是幸运。

“然后，你的运气真差。”

如果在这里的是吉可露妮或者斯卡维兹的话，看到如此害怕的少女，剑说不定会变得迟钝。

或者说是束缚她，当作与【炎】的交涉人质。

攸格多拉西尔稀少的黑发，焰这一名字，毫无疑问，是克莉丝缇娜情报中提到的，信长的女儿。

对十分宠爱身边人的信长来说，相当有人质的价值。

这位少女要是能在与强敌的战斗中存活下来的话，肯定能获得巨大的成长。

但是，弗狈兹伦格没有那么天真。

俘虏双纹，本来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反正都会用非常识的手段逃走，然后被怨恨，还让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下。

那么，该杀就杀。

在得到结论后，弗狈兹伦格毫无罪恶感的挥下刀。

砰。

“咕。”

——在挥刀的瞬间，响起了爆炸声，左肩被冲击，就这样被吹风。

弗狈兹伦格知道这个声音。

是火绳枪。

而且攻击还没结束。

接下来是箭矢。

“切！”

弗狈兹伦格翻滚着退后。

视线捕捉到了，骑马过来的男子，和他身后的武装团。

全速飞驰的同时，还无比精准，最引人注目的，则是那头黑发。

能想到的只有一人。

“父亲大人？！”

“信长吗？！”

焰和弗狈兹伦格同时叫起来。

弗狈兹伦格没想到大将也会亲自出马，疑惑起来。

“焰，没受伤吧？”

信长驱马到焰旁边，马上传来信长的声音。

果然，跟勇斗所说的一样，信长对亲人很宠爱。

是在旁悄悄观察着爱女的初次上阵吗。

“切，运气也太差了。”

弗狈兹伦格盯着信长后面的骑兵。

对他这样的达人来说，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对方的身手。

不愧是信长的亲卫部队。

每一个人都身手不凡。

而自己左手则受伤了。

就算还能战斗，但自己出血量太大了，要挑战这些对手，也未免太无谋了。

虽然敌方的总大将就在自己面前，但自己要是被干掉了就得不偿失了。

应该撤退比较好。

自己怀里也有让自己的东西。

“你们，去把他……嗯？！”

信长皱起眉头。

看到了弗狈兹伦格手上拿的东西。

一个土器球体，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东西。

“切，又来！”

信长抱着焰瞬间下马。

其他人也慌忙下马。

弗狈兹伦格就是瞄准着这个时机。

“遗憾，猜错了。”

弗狈兹伦格笑着把球砸在地上。

周围瞬间起了烟雾。

是到万一之时，逃跑用的烟雾。

不做任何准备就踏入危险，不是弗狈兹伦格。

这点准备他还是有的。

“切，烟幕吗？！”

信长可恨地说到，弗狈兹伦格则马上骑上爱马逃走。

在烟雾消散之时，全速飞驰。

“别想逃！”

“追！”

“呀，追上来可是步坏棋。”

看到信长的亲卫们追了过来，弗狈兹伦格挑起了嘴角。

他是【豹】的原宗主。

【豹】现在是治理阿鲁维黑姆西方的，【钢】旗下的一个氏族，但他统治的时候，【豹】是以米兹加尔兹为根据地的游牧民族。

他们所擅长的——

“咕阿！”

“阿！”

背面射击，也称回马箭。

一边骑着马，一边射击的高等技术。

被射下两人后，【炎】士兵们的脚步迟钝了。

弗狈兹伦格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让马全速奔跑，如疾风般逃走了。

“够了！别追了！”

信长对想要接着追击的士兵们大喝。

他见过这个黑色面具。

是那有着精湛马术和箭术集团的首领。

有着压倒性的机动力和超过己方射程的弓箭，是只能单方面挨打的劲敌。

就算追上去，也只能成为箭下亡魂。

“……是。”

“属下明白。”

士兵们露出一脸苦涩。

眼睁睁看着同伴被杀，却还是只能放敌方离去。

而且敌方还只是一个人。

“我明白你们的懊悔。但都给我忍住。你们的任务是守护我和焰。”

“是！”

这次没有迟疑，士兵回复都很迅速。

看来是恢复了冷静。

前去追击的话，就会把总大将和他女儿暴露在危险之中，那样作为护卫也是不合格的。

虽说如此，他们作为护卫可以接受这件事，但要是一般的士兵的话，恐怕就无法接受了吧。

将领也无法轻易控制住沉浸在胜利和愤怒之中的士兵。

骑马的背面射击。

信长回想起这恶意满满的战术，内心咂舌。

“原来如此，殿后的是他吗。”

信长理解地点了点头。

知道人心，利用人心，以及在那背后的，彻底的合理主义。

“他是【豹】的宗主弗狈兹伦格。虽说现在在【钢】的旗下，但也成就了一代大国，是个不得了的男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肯定有人不赞同这样的行为。世间的风评也绝不会好。

但是，这个世界光靠漂亮事是不行的。

无论什么都要做成。哪怕沾染双手。

成就大业的人，不是有着庞大梦想的人。

而是有着不断的觉悟之人。

要统御天下就更是如此。

“那种家伙，没，没什么大不了的。”

焰颤抖的说道。

现在的她还无力地坐在马背上，脸上也没有血色。

话语也不能很好说出来。

“看起来你被教训得很惨啊。”

“只，只是稍微大意了！下次的话……呜！”

叫起来的瞬间，焰的身体再次颤抖。

下次的话，也就是想象到了下次与那个男人战斗。

能让双纹的焰恐惧成这样，真是不得了的男人。

（虽然是在赌，但看起来结果不错啊。）

看着女儿的样子，信长窃笑。

这么决死的殿后，肯定会有的。

能让焰从心底里恐惧的人。

信长想的就是这个。

焰是个很能做事的女儿。

身体能力，头脑，记事能力都很好，也能注意到常人注意不到的地方，也有着相应的反应速度，可谓之为神童。

这正是信长所担心的，女儿太过优秀了。

信长见过很多这样的人物。

在小时候就有着非凡的武勇，在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存在，一旦踏上战场，却没有任何功绩的死去。

所以，他想让焰得到经验。

何谓真正的战斗。

“算了算了。那可是真正的战士。无论几次，你都赢不了。”

信长下狠心，用强硬的话语挫其锐气。

信长虽然对亲人很宠，但他知道，女儿有成为【炎】后继者的器量。

所以有必要让她知道，身为王的心得。

为了继承自己的意志。

也为了自己不在时可以顺利持续下去。

“呜，没，没有这种事！绝，绝对！下次绝对不会输！会轻松获胜的！”

面对父亲冷淡的话语，焰在争论着。

她不想让父亲失望。

说到底也只是小孩子的小脑筋，信长也知道她只是在逞强。

“不行，你战斗的觉悟不对。”

“觉……悟？”

“嗯。你的确能做得很好。但是，就是因为做得太好了，所以不知逆境为何物。不知道失败的人，一旦踏上正式场合，就会无比脆弱。就跟你现在一样。”

“呜呜……”

被信长说中，焰不甘地呻吟着。

她现在还无法站起来，身体的颤抖也没停下。

她痛感自己的心灵到底有多脆弱。

“所以，你能得到这样的经验，可谓天佑。”

确定断了她的念头后，信长的语气柔和起来。

只有严厉是培育不了人的。

分开使用糖和鞭子是很重要的一点。

信长在这绝妙的时间点做到了这件事。

“唉？”

“去面对恐惧，克服恐惧。把这份屈辱当作粮食，不要满足于现在，悲叹自己的弱小，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输给任何人了。”

面对茫然失措的女儿，信长扬起嘴角。

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真是干了件好事。

这种事语言是教不会的。

就算让她的身体记住，但自己和席巴无法对她发出真正的杀意。

一般的敌人也无法让焰感到恐惧。

所以，那个男人的力量和尖锐冷酷的杀气，无疑是正好的。

“后悔吧，不甘吧，害怕吧。不想再体会一次了吧。只要你能跨越这些，你就踏出了迈向真正武人的第一步。”

信长握紧了拳头，说出了这包含热意和力量的话语。

在信长看来，只靠天赋的人只能说是二流。

也有着只靠才能无法到达的境地。

有着即使体验过苦涩和辛酸，心灵也未服输，并且还能贯彻自己道路的人，才能踏入的世界。

现在的焰，站在了这个世界的入口。

她得到了机会。

焰究竟能否克服恐惧，还是输给恐惧。就看她自己了。

信长完全不担心。

焰是自己的最高杰作，也是最合适的继任者。

“去征服吧，焰。自己的屈辱，就自己清洗。”

“嗯，嗯！”

焰对着信长的话语点头。

虽然脸上还没有血色，身体还在不断颤抖。

但，眼睛里已经寄宿了强大的意志。

信长确信，她可以重新站起来。

自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剩下的，只有全力投入这场战斗了。

第十九卷 ACT6

“真亏你可以平安回来啊。”

听到弗狈兹伦格回来的，勇斗走到了瓦拉斯卡尔夫宫殿的正门，张开双手笑脸迎接他。

是神帝亲自迎接。

对他自己来说这可是盛大的待遇，但弗狈兹伦格则露出了一脸嫌弃的表情。

“你这让我有点发冷啊。”

“你是不是太冷淡了！这无所谓吧！”

“你出来笑脸迎接，总让我觉得是不是有陷阱。”

“你这过分了啊！”

“那么，你在计划什么？”

“什么都没有！”

勇斗愤概地喊道。

明明满心欢喜的前来欢迎完成了高难度殿后的归来勇者，却要被说得这么过分。

但是，与弗狈兹伦格相识了这么长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这么感觉也无可奈何。

“什么都没计划，打算跟十万大兵硬碰硬吗？”

“你说这件事啊？”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弗狈兹伦格恶作剧般地扬起嘴角。

勇斗知道自己被捉弄了。

弗狈兹伦格可能害羞了。

对怪癖和喜欢嘲讽他人的弗狈兹伦格来说，不适合这么温暖的氛围，所以打算糊弄过去。

勇斗也不是不理解。

“虽然听说你要在神都迎击，但我看起来，这可不像是城寨的样子。”

弗狈兹伦格视线看向崩落的城墙，询问勇斗。

虽说受到了【炎】军的炮击，但大地震让用罗马混泥土切成的城墙崩坏了。

距离很近的古拉兹黑姆，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围绕神都的城墙几乎都崩坏了，无法起到作用。

攸格多拉西尔最广大的瓦拉斯卡尔夫宫殿，也倒塌了大半部分。

勇斗十分清楚这点，但还是胸有成足。

“并非如此。”

“噢？”

弗狈兹伦格兴趣颇深的眯起眼睛。

在战斗中，高度是最好的武器。

高墙可以挡住敌人的入侵，隐蔽己方的动向，让敌人的箭矢射不到自己。

而且能观察到敌人的动向和阵容，也能让自己的箭矢飞得更远。

利点十分之大。

要花费敌人三倍甚至五倍的兵力，才能攻克一座有城墙的城池。

但现在无法期待古拉兹黑姆的城墙。

“这跟废墟一样的城池，可以承受住十万【炎】军？”

“啊啊。不只是承受住，还要让它们在这里毁灭。而且，还不会让他们攻入这里。”

“？！”

弗狈兹伦格的脸变得僵硬。

他跟信长交过手。

所以知道那个男人的恐怖之处。

“……能做到吗？”

“嘛，与那个男人正面对决还取胜难度的确很大，但这里，是我的地盘。”

勇斗踏了踏地面。

从古拉兹黑姆的败北开始，勇斗就一直在考虑着。

如何战胜信长。

之前苦想了这么多日子也还是得不出答案，但最近终于有眉目了。

只能在古拉兹黑姆做到，只有勇斗能做到，空前绝后的策略。

勇斗紧握拳头。

“做给你们看，就算是作弊，也要跨越那无法跨越的墙壁。”

“这里就是神都吗？一点以前的影子都没有了啊。”

迟于弗狈兹伦格几天后，信长率领的【炎】军时隔数月，再次到达神都。

但，与此前不同。

由于前段时间的大地震，围绕这个巨大城市的城墙已经崩坏，残骸散乱在周围。

“繁华了两百年的、攸格多拉西尔首屈一指的首都，也落得这个下场吗。这就是盛者必衰啊，跟京都一样。”

信长嘲讽地笑了。

京都被称为千年王都，但在信长的时代，京都早已受到应仁之乱的影响荒凉不已。

曾经在都中心的二条大路近郊，也丝毫没有之前的影子，在信长上洛时，早已跟田园风景一般。（译者：上洛，意思为从别的地方到京都去。）

姑且，还有着被成为都中心的地方，但现在，被成为上京的只有一条通以北的周边，和被称为下京的三条通以南到五条通为止的狭小区域。

统制日本的天皇也穷困不已，难以执行让位和葬礼等仪式，后土御门天皇驾崩后，其遗体放置在皇宫超过四十日。

后继的后柏原天皇，也是在其即为两三年后，才举行的即位仪式。

“嘛，不如说正好。与执着于传统和形式、完全看不见现实的傻瓜打交道，可太烦了。”

想起那些头脑顽固一副臭脸的家伙，信长就一脸苦涩。

明明是自己祖先完成的伟业，却仿佛是自己完成的一样，一群寄生在传统上的害虫。

不论自己受到了多大的帮助，一旦取回自己的权威，就又会与自己作对。

一群让人火大的家伙。

残留着那群寄生虫浓厚思想的传统、街道，信长一点都不怀念。

但要是被破坏了的吧，会花费相当的费用和劳力，而且会有人造反。

所以从这点来看，现在这个情况对信长来说是他所期望的。

剩下了破坏的功夫。

“终于，了啊。”

身后传来声音，信长回头一笑。

“噢噢，兰，伤口没事了吧？”

“是，让您担心了。虽然还有些疼痛，但影响不到工作。”

“你的忠心我很感动。但是，别太勉强。在我死后，能照顾焰的就只有你了。”

在攸格多拉西尔，信长无论到哪都是异邦人。

因为黑发黑眼的容姿，人们都会跟自己划清界线。

尽管不是那些人们自己想要这么做，但却必然会发生。

这就是人类这种生物的业。

“不知道幸还是不幸，焰也与我们一样是黑发黑眼。而且，还是双纹。想必，她这生都得不到别人的理解，也没有可以慰籍自己的同胞吧。”

信长的目光看向虚空，同情着自己的女儿。

信长自己克服了这种苦恼和差别。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事，他不想让女儿也尝到同样的痛苦。

“在你还活着时间里，至少在外表上，那孩子不是一个人。”

人类在单独一人时并不怎么感觉到孤独。

只有在大流中只剩自己一人时，那种孤单感才会猛烈袭来。

“所以，别死啊，兰。你绝对不能死，这是最高命令，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了。”

“这可是很重要的任务。拜托了。”

“就算没了这条命，也会完成。”

“傻瓜。我不是刚跟你说了别死吗。”

信长苦笑着，敲了敲兰的头。

“哈哈，这可真是抱歉了。”

兰稍显害羞得扶着被敲的头。

信长知道，这是兰打算用开玩笑掩盖过去。

头脑灵活，擅长观察周围的这个男人，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是打算改变这沉重的气氛吧。

从当自己的随从那时起就爱耍小聪明的男人。

“算了，先不讨论这个了。先看看眼前的事吧。”

“是。老是看着远处的话，会被路边的石子绊倒。”

“嗯，而且是很大的一块石子啊。”

信长享受地笑了起来。

根据间谍的报告，【钢】的三万大军似乎还停留在古拉兹黑姆内。

真是奇怪的事情。

待在失去了城墙，毫无遮掩的废墟里，到底打算干什么。

是接受了自己的失败，打算与神都一同毁灭吗。

不对，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手段吧。这是最后的战斗了，别让我失望，周防勇斗。”

“来了吗”

勇斗听到报告，把手里的肉干咬碎。

尽管【钢】两次败给了【炎】，这次还是十万大军袭来，但勇斗却丝毫没有动摇。

“他们的动向呢。”

“在进行着扎营。”

“这样。可以了。有什么动静的话再来报告。”

“是！”

士兵退出了房间，在确认他退出房间后。

“终于来了吗。”

勇斗大大的叹了口气，垂下了肩。

虽说有了心理准备，但到来时心里还是很沉重。

但是，者不能说出口。”来了，呢。“

站在旁边的菲丽希亚也一脸僵硬。

她知道信长到底具有多大的威胁。

不安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勇斗没有必要在菲丽希亚面前逞强。

他知道，一直紧绷着的话，神经会崩溃的。

所以，在心爱的她面前，放松自己还更好。”还多想要一点时间呢。“

根据阿莱克西亚的神镜通信，在伊尔隆布兹的黎芮儿她们漂亮地击破了袭来的【炎】军，现在正派着援军前来。

几天前，勇斗在看到吉可露妮被柯鲁姆多河泛滥的洪水卷入失踪时，心脏几乎停止。但现在的她已经平安归来，还讨伐了猛将席巴。

现在她正先于黎芮儿赶来。

现在的勇斗，最需要的也是战力。

虽然他想要等到吉可露妮和她的亲卫骑团到来，但时间是无情的。

“嘛，贪心起来就没有止境了。兄长已经给我们争取了足够的时间。”

现在的帐篷里只有菲丽希亚和自己。

所以没有必要掩饰。

虽然交换誓杯时是勇斗在上位，但跟菲丽希亚正式结婚的话，弗狈兹伦格就是义兄了。

“兄长果然很厉害啊。在关键时刻可以冷静的判断，还有他的执行力，这些都是我没有的东西啊。说实话，很羡慕。”

勇斗自嘲地笑了笑。

身为一国之君，不可能只有表面的光鲜亮丽。

必须舍小为大。

必须下一些无情的命令。

勇斗来到攸格多拉西尔，接触到了那弱肉强食的现实后，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判断的确变得现实了起来。

但是——

“……虽然我在兄长和大家面前都很有威严，看起来很强，但说实话，我很害怕啊，真是丢人。”

说到底，勇斗是生活在和平的现代日本。

无论经过多久，都不可能习惯战争。

对杀人，下命令，都带有厌恶感。

更厌恶自己的同伴死去。

勇斗痛感到了自己那不够狠心的一面和天真的一面。

“策略，是有的。是最棒的，王牌的，绞尽脑汁的策略。自信，也有。但是……对手是织田信长。”

从法布提手中继任【狼】的宗主时，勇斗调查过信长的生涯，作为自己的模仿。

他感觉到的，是信长在面临绝境时的那瞬间的判断力。

桶狭间之战。金崎之战。天王寺之战。

无论哪个都是威胁到织田家存亡的危机，但信长有着不可用常理言喻的判断力，每次都跨越了危机。

“能有效吗。能起作用吗？【钢】怎么办？我的子民呢？家人呢？这些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又消散。”

勇斗抱着头，苦恼着。

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想必不会这么苦恼。

但是自己的身上，寄托着超过百万人的命运。

对年纪未满二十岁的勇斗来说，是十分沉重的。

“哈哈，到头来，我也只能靠着作弊制造一个绝对能赢的局，龟缩在安全圈里战斗。一旦不知道能不能胜的话，就变成胆小鬼了。”

勇斗看着自己那颤抖的双手。

他明白的。

总大将要是这个状态的话，是不可能赢的。

虽然脑袋明白，但还是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和心里的恐惧。

“可恶，有这个时间在这里发抖的话，不如去士兵们面前号召……”

“哥哥……”

菲丽希亚担心的声音传来，勇斗回过神。

“啊，抱歉，说这种话也没有用啊。”

勇斗无力地笑着。

明明没打算说的这么明白的。

明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么丢人的样子。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将内心的感情倾吐一空。

就算跟她说这些话，也没有改变的办法，但还是想着向谁倾述。

想要一起背负这份不安。

独自背负的话，真的要崩溃了。

“没事哦，不如说，我很开心。”

“唉？开心？”

勇斗害怕菲丽希亚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会失望，但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呆住了。

“嗯，开心。你终于肯跟我说这些话了。我其实，一直都嫉妒着美月姐姐大人和黎芮儿。”

菲丽希亚鼓起了脸。

虽然现在多少收敛了，但她以前，是打心底里相信勇斗是【守护神安古尔坦的派遣使者】【胜利之子】。

所以，勇斗在她面前总是逞着强，不让她见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当然，想比起外人，还是会让她看到自己松散的一面和悲伤的一面。

但是，对让她看到自己胆小的一面还是有着抵抗。

看来她一直都这件事有着不满。

“请不要这么小看我。就这种程度怎么会失望。”

“这种程度，吗。”

勇斗苦笑起来。

他内心还后悔着还这么丑陋的一面暴露了出来，但在菲丽希亚看来这好像并不算什么。

“唉唉，就这种程度。虽然还未举行婚礼，但我自认早已经是哥哥大人的妻子了。丈夫不安的时候、失落的时候、困惑的时候，支撑他，支持他，就是妻子的职责。”

“是吗。……这样啊。抱歉。”

看着这么说的菲丽希亚，勇斗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低下了头。

【狼】时候的菲丽希亚，外表看起来是十分温柔、十分有活力的女女性，但被罪恶感和赎罪感囚禁的内心是十分软弱的。

勇斗把那个时候的印象残留到了现在。

但，最近的她已经变了。

变得，十分有自信且优美。

对于获得了巨大成长的她来说，肯定对勇斗不信任自己、看不起自己有着极大的不满。

“呵呵，不过我想起来了。”

菲丽希亚看着虚空，露出了怀念的笑容。

勇斗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是多久前的事了呢？与你之间的回忆太多了。我们好像基本都一直在一起。”

现在与其逞强，不如坦率一点。

“是啊。我们之间的确发生了很多，我这么说你不明白呢。是伊尔隆布兹的笼城战，哥哥大人初阵的时候。”

“啊，那个啊。”

勇斗还不是宗主的时候，那场战斗，让勇斗从不成熟的小鬼毕业了。

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在那时失去了法布提和洛普特。

同时，塑造了现在的勇斗。

“那个时候，哥哥大人也像现在这样，恐惧得在颤抖。”

“你记住了我不太喜欢的回忆啊。”

勇斗的脸变得僵硬。

就算让心爱的女人见到了没出息的一面，但还是不想让她记住啊。

“与哥哥大人的回忆，我都记得牢牢的。”

“啊，可恶。”

“哥哥大人还记得吗？那时我所说的话。”

“嗯？……啊—记得。”

勇斗回忆一番后，马上就想起来了。

与现在状况很相符的话语。

“为将者，应有弱时。但不可无勇。”

“唉唉？！不对！我说的不是这句！”

菲丽希亚一脸疑惑。

勇斗笑了出来。

“是是，我知道的。开玩笑呢。这句话是我所知道的英雄说的话。但是意思都差不多。【为将者，需小心谨慎。害怕是必须的，那是你身为大将器量的证明。】

“对！没错！真是的，哥哥大人心眼真坏。”

菲丽希亚撅起嘴。

虽然不是一字一句都对得上，但自己的确在他初阵时说了这句话鼓励他。

勇斗那时只是把这句话当作菲丽希亚的奉承话一笑而过，但后来调查发现，三国时曹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不过，是啊。大将也需要些害怕啊。”

说出口的瞬间，勇斗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

来到攸格多拉西尔的这四年半，他学到了很多。

“比起不知害怕为何物，无谋短视的大将，还是深思熟虑、小心谨慎的大将比较好。”

【钢】的总动员人数超过五万。

将军一职的人也有很多。

所以比起小心谨慎的决策者，他选择了假装急功近切、乱来无谋的英雄。

在旁观者视角时，他知道这是不行的。但自己作为当局者的话，就迷失了。

作为王的使命感，让自己的视野变得狭窄了。

真是困难啊。

“谢了。感觉自己总算脚踏实地了。”

不安和恐惧都还没有消失。

但即使如此还是选择不再逞强，让心里有了余裕。

“是吗。嘛，虽然我一开始就不担心这件事会困扰到你。刚才哥哥大人你羡慕兄长大人和信长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哥哥大人你一到关键时候，也有着大将之才哟。”

“……是，吗。”

勇斗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你一直说，只有我无法战斗，这样的话语。但是，为了获胜认真准备，取得该胜利的胜利有什么不好？不如说这才是名将该做的事。”

“……是啊。”

“没错。哥哥大人你的确站在尽量不能冒险的立场上，但至今为止，也不是没有陷入过危险吧？”

“啊啊，那，的确。”

就算在理论上准备得万无一失，但一旦到了实际战斗，就会有许多不确定要素。

所以勇斗经常暴露在危险中。

特别是当时没察觉到弗狈兹伦格和斯狄因索尔结成同盟，被从中部突袭的时候。

与讨伐【钢】联军的战斗时也是，在那一进一退之间就有可能败北，真是极限的战斗。

“在那种关键时刻，哥哥大人感到害怕了吗？在我看来，是在勇敢的战斗哟。”

“……是，这样吗。”

勇斗为了跨越危机而拼死、忘我地战斗着，不是很记得了。

但也是正因为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所以能集中在战斗上吧。

说不定，自己比想象中还要勇敢。

心中涌出了信心。

契机是菲丽希亚对自己说的话，但也不仅如此。

光靠话语，是无法做到这点的。

是勇斗至今为止走过的道路，积累的经验做到了这点。

“我就是我吗。执着于没有的东西也不是个办法啊。”

勇斗无法摆脱现代日本的价值观。

也无法否定。

但是，也有着这样的勇斗才能看到的、做到的事情。

勇斗在攸格多拉西尔做到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证明。

迷茫，消失了。

勇斗对着自己、让自己听到似的大吼。

“做吧！第三次的认真。这次一定要让信长刮目相看！”

“天亮了。”

信长看着东边开始泛白的天空。

他确信，这场战斗，是统一天下的最后战斗。

所以，心情高昂的无法睡着。

（明明都花甲之年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信长心中自嘲着。

身为大男子汉，就应该手握天下。

距离下这个决心已经五十年了。

人生的悲愿，就在眼前。

要是不兴奋的话，就不是男人了。

“兰，准备得怎么样了？”

信长问道。

他的视线，还看着神都古拉兹黑姆。

“是。已经在东、西、北各配置了两万的士兵。现在只等着大殿一声令下。”

“是，吗。”

信长点了点头。

信长相信着速战速决。

没有打算陷入延长战。

要是让东面的【绢】跑了，就麻烦了。

形成包围网，一网打尽才是最好的。

“那么，开始吧！瓦沙！”

“是，您叫我吗？”

一名一脸倦怠、低垂着眼的中年男子往前踏出一步。

瓦沙是信长对他的简称，全名是瓦沙法尔。

虽然表面看起来毫无霸气，但他是继兰、席巴、孔葛、沙老后的，【炎】五大军团长的最后一人。

“跟往常一样，先锋交给你了。”

“噢，终于要出场了吗。”

瓦沙法尔露出笑脸。

到目前为止都是与【钢】之间的攻城战，大规模会战只有之前的古拉兹黑姆会战。

他基本没有发挥本领的机会。

“呼呣。现在这个情况，不用你就太对不起了。”

“嘛，的确。但我不可不会单纯担任先锋。如果我可以取得周防勇斗的项上人头，能给予我之前一直期望的那个吗？”

虽然话语还算礼貌，但面对信长的态度过于粗鲁。

在旁边的兰皱起眉头。

但他也知道指责这点是没用的。

信长哼了一声，像演剧一样夸张地摇了摇头。

“战斗都还没开始呢，就打算说这个了吗？”

“知道可以获得想要的东西的话，也容易有干劲对吧？”

“是吗。好吧，如果你能取得周防勇斗的项上人头，就给予你名工茵格莉特的玻璃杯。”

“噢噢！此言当真？”

“我不会食言。”

“非常感谢！干劲突然涌出来了。”

“得意忘形的家伙。”

信长呆了呆，又深感有趣的扬起了嘴角。

这个男人，在【炎】内被称之为【以退为进的瓦沙法尔】，是一名战巧者。另一方面，他十分喜爱罕见之物，为了得到不惜重金。

因为花钱过于大手大脚，所以信长的部下都“明明战斗时那么机敏，在玩乐上却如此不知轻重”这样揶揄他。

这位收藏家丝毫不在意别人眼光，他还曾对信长说过“我不需要【风】的领土。我更想要【钢】的名工格莉特的制作的玻璃杯。”

“但是，光是考虑那个玻璃杯的事的话，动作可会变得迟缓。刚才得到消息，进攻西部的【炎】第二军和第五军被歼灭了。席巴也应该被【最强银狼】讨伐了。”

“？！席巴被？！”

刚才还沉溺于可以获得这个奖赏中的瓦沙法尔，表情瞬间变得僵硬。

他与席巴年龄相近，还因为同为军团长，一起战斗过无数次。

知晓席巴实力的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才会如此震惊。

“没错。吾也在怀疑是不是想要让我军动摇的假情报，但看起来并不是。”

“……呼呣，有点难以相信啊。虽然在我看来他是个俗不可耐的人，但实力可是别具一格的。”

“嗯，可惜，他死了啊。本来，我还想让那家伙在吾创造的新世界里，把武技传于后世。”

“……啊，那还是算了比较好。他会把年轻人都祸害了。能跟上说不定会成为怪物，但顶多也就只有一两个人吧。”

"嗯，吾对那种包罗万象的东西也没有太大兴趣。"

“是啊。话说，第五军也被歼灭了的话，孔葛呢？那家伙可是杀也杀不死的。”

“背叛了。”

“哈？”

瓦沙法尔发出了笨蛋的声音。

明明平时是个游手好闲、不明白在想着什么的男人却发出了如此笨蛋的声音，想必这个回答是十分出乎他的意料吧。

“根据报告所说，西部的大败是因为孔葛的背叛。”

“……啊啊”

瓦沙法尔感到好笑似地歪了歪嘴角，鼻子哼了一下。

看起来虽然一开始很震惊，但好像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怎么了，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唉唉，嘛啊。感觉他经常钻牛角尖，就想着是不是积累了许多压力之类的。”

“是吗。呼，本来以为是个很有毅力的男子，但看来没跟上我的霸道啊。没办法了。”

信长略显无聊地回答道。

他已经习惯被部下背叛了。

明明只要跟着自己，就能给予他与功绩相符的报仇，但却被一些事情迷惑了，变得看不见本质。

说到底也就是这种程度的男人罢了。

信长对这种包罗万象的东西不感兴趣。

“嘛，不过还是得感谢那个男人。让我确信了【钢】的确在进行着离间。很好地抓住了这边的破绽，果然是不能小看的男人。”

“确实，第二军和第五军被歼灭，实在是晴天霹雳。”

“呼呣，讨伐了席巴的吉可露妮，让焰哭泣的假面男子，周防勇斗旗下也有不俗的人在。”

“是啊。是与至今为止的对手不能相提并论的存在。”

信长对瓦沙法尔的话语很有实感。

实际上信长也与【钢】交过手。

在这次的追击中，也吃到了很大苦头。

所以他知道【钢】的强大。

“正因为被逼入了绝境，所以才更露出獠牙吗。那个男人，一定设了连吾都想不到的陷阱，你千万要警戒。”

“哈哈，你在对谁说这话。”

瓦沙法尔露出了狰狞的笑脸。

这是只有经历过无数次战争、从那种修罗场中获得胜利的人才能露出的表情。

他有着这种自信。

五大军团长，论综合能力的话是兰，论武勇和突破力是席巴，论坚固和脚踏实地是孔葛，论老练则是沙老，而论突破，则是瓦沙法尔。

打头阵是武人的荣耀，但也是与殿后一样，是最为危险的任务。

先锋战斗的时候，就是战争开始的时候。

也就是说，敌人此时是准备万全的状态。

要突进这种地方，不可能不危险。

信长已经委托他超过二十次进行头阵了，但是依然还活着。

而且，自他成为信长的孩子以来，还从未在战场上受过伤。

哪怕遭遇了三次弗狈兹伦格殿后军的狙击，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

这都证明了他具有极高的危险感应能力、瞬间的判断力、灵活的适应力。

“交给我吧。一定会让敌人的阴谋暴露出来的。”

信长点了点头。

应对这不知会发生何事的情况，派这个男人是最适合的。

“噢噢噢，这是何等可悲的景象。如此美丽的神都古拉兹黑姆变成了这样？！无法相信！神啊，为什么……”

踏入古拉兹黑姆的瞬间，瓦沙法尔双手掩面。

在旁人看起来是个夸张的演技，但本人其实是认真的。

他认为自己不是战士也不是将军，而是一介风流之人。

他出生在古拉兹黑姆近郊的村落，年轻时来过好几次神都，被神都的繁华所吸引。

跟随信长之后，他得到了许多新奇的东西，但始终觉得落后于神都。尽管远离神都，但这里始终是他感受丰富的青春时代所度过的地方。

那雄大的街道、庄严的宫殿和圣塔，虽然可能有多少梅花，但他现在依旧能感觉到【美】。

失去这个，可以说是人类的损失。

“人类真是罪孽深重的存在。古拉兹黑姆的人们骄傲堕落了，但所积累下来的文化并没有罪。为什么神明会做出这种事……”

瓦沙法尔仿佛得到天启一样，突然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一切有形之物必然遭到破坏！这份无常也是【美】吗！太棒了！实在太棒了！我心灵在颤抖，眼泪也止不住了！诸君，我得到天启了！真正的风流，是梦幻之物！”

对着如此一腔热情的瓦沙法尔，

“啊，这样啊。”

“你好像找到什么了，恭喜啊。”

“比起这种事，能不能快点进军。”

他的孩子们十分冷淡。

连无语的人都没有。

都对他做出了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的反应。

虽然这并不是对待上位者的态度，但这就是【炎】第三军的日常。

“可恶，我的部下，为什么都是这些不懂风情的人。”

瓦沙法尔狠狠地说道。

虽然他也并不是想得到奉承。

要理解瓦沙法尔的话，得让心灵受到洗礼，改过自新，忏悔自己的过错，说出自己的心声才行。

场面话只是为了保住自己和为了出人头地才说的丑陋之物。

比起听那些污言秽语，不如这种表露心声、没有谎言的冷淡反应。

也就是，瓦沙法尔这个男人不能用对付普通人的方法，一言以蔽之，就是个麻烦的男人。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

"好了好了，快出发吧。"

“差不多该从梦中醒来继续工作了。”

“是啊是啊，我们的命可在你身上呢。”

“可恶，你们这些人啊，我可是【炎】排第四的瓦沙法尔，你们知道吗？！能不能再尊敬我一点！”

“不是，我们不是挺尊敬你的吗。”

“是啊是啊，我们可是十分尊敬父亲大人的，对吧？”

“完全没错。”

“真的吗？！我完全看不出来啊！”

瓦沙法尔嘴上抱怨着，但其实也没有真的生气。

他是只要对方说出心声，就不会生气的宽大之人，只要习惯了的话，他也是很容易相处的人。

虽然部下评价他是个怪人，但这也是大家对他的亲切。

“那么，怎么样，有奇怪的事发生吗？”

“嗯~不如说到处都很奇怪呢，一个人也没有，建筑物整齐地被破坏了，要寻找起来很困难啊。”

面对孩子们的疑问，瓦沙法尔看起了周围，随后叹了口气，挠了挠头。

“啊，不过是父亲大人的话，肯定会注意到什么吧。”

孩子们看起来很乐观。

因为他们都很相信瓦沙法尔那感知危险的能力。

但瓦沙法尔并不是英灵战士，并没有焰那种与生俱来的超感觉。

他只是靠着至今为止的经验感觉到的。

瓦沙法尔出身于侍奉了俄斯格鲁斯帝国两百年的间谍世家。

帝国虽早已失去了力量，但之所以能存在两百年，靠得正是他们一族的情报。

能在两百年间都持续钻研某行的一族，在攸格多拉西尔也屈指可数。

而瓦沙法尔，被长老们称之为【一族的最高杰作】。

并不是指现在。

而是包含了过去。

虽然他们一族中过去也有不下十人的英灵战士。

但瓦沙法尔还是得到了这样的评价。

但本人并不认同这个观点。

他小时候的确没有才能。

干什么事情都是倒数。

但，他没有就此腐朽。

而是把所学的每一个东西，都细细地磨练掌握。

就算被同年龄的人嘲笑，也毫不在意。

就算老师们惊呆他还不会这个，让他多去听讲的时候，也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成立假说，不断实验。

比起其他人要慢，但是，却是在不断成长着，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超越了全族人。

他知道族里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学习时，就离开了族里，偶然遇到了信长。

他感受到制作之物的【美】后，就一直沉迷于那份【美】，追求着风流，直至现在。

“嗯—现在还没有感觉到陷阱之类的。但大气在震动，那个方向还挺多人的。而且感觉到了视线，虽然不知道有多少，但有种不好的预感。”

瓦沙法尔把自己注意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噢噢噢！”

孩子们发出了感叹声。

这是当然的。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瓦沙法尔得以地了一声。

“呀，还是一副这么怪啊。”

“喂喂，别说得太过分啊。虽然的确很怪，但靠着它我们的确能活下来。”

“我知道啊。明明之后就要战斗了。但我们还是这么一副没有干劲、毫不紧张的样子，真是费劲啊。”

“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看着这些只知表面的孩子们，瓦沙法尔咬了咬牙。

虽然的确是一副很怪脸，但这是很重要的。

旁人看来，张着大口的样子确实很怪，但也有着不怪就无法注意到的地方。

这就是他们一族本领的极致，最终形态。

瓦沙法尔相信，人类并不是用眼睛看到东西的，而是用心灵感受到的。

但这并不是要求常开心之眼，反而是要敢于关闭。这就是关键。

人类意外地自以为是。

只要说这附近会有幽灵出没，就会把草木等东西看成人的脸。

同样的，明明这里没有陷阱，但只要认为有的话，就会当成有，反之亦然。

所以，他决定让心灵呆滞。

放空的心灵，能捕捉到原本世界的样子。

瓦沙法尔自认为这是很厉害的一件事。

“嘛嘛，我是多少能理解的。”

说出这话的，是瓦沙法尔组的少主。

“呼呼，夫鲁斯，你太棒了。”

“唉，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夫鲁斯苦笑起来。

在瓦沙法尔这里，几乎都是会袒露自己心声的人。

没有所谓表里，都是单纯易懂的人，但是，因为说出的都是心声，所以缺乏合作性。

身为父亲的瓦沙法尔，也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的奔放之人。

让他们回到正轨的，就是少主夫鲁斯。

要是没有他的话，瓦沙法尔这派早就解体了。

他就是这样一边自卖自夸、一边处理各种麻烦事情的人。

“总之，那个方向有很多人，敌人大本营是在瓦拉斯卡尔夫宫殿附近对吧。”

“十有八九。”

“嘛，反正没有陷阱，要不去看看？”

“是啊。嗯？”

瓦沙法尔突然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敌人好像出动了。看来附近有伏兵，很近。”

“真亏你可以明白。是大地告诉你的？”

“啊啊，如果是数十人的话还察觉不到，但要是数百人的话，大地就会摇晃。”

“不是，没在晃啊。不过能明白这点的人估计只有你了吧。”

“进行训练的话谁都可以。就连我这种不起眼的人都能做到。”

“一般来说训练做不到这点吧。”

“那单纯只是训练的量和质量不足。只要你不要睡太久、尿血般的记住这些，还不行的话就蒙上眼睛五年，那样的话，谁都能做到。”

盲人比起眼睛正常的人，其他五感要敏锐的多。

只要用拐杖敲敲地，就能靠这个声音明白哪里有着什么。

能做到的人也并非英灵战士，而是普通盲人。

这样的人都能做到的话，那么只要训练好后，谁都能做到。

虽然成功的可能性只要天知道，但瓦沙法尔就是这么相信着。

至少，连没有才能的自己都能做到的话。

“……想到要与你这种变态做对手，我都开始同情起敌人了。”

“到头来你还真是过分啊！”

被一直信赖着的少主当作变态看待，瓦沙法尔叫喊起来。

其他的孩子们看着这副光景笑出了声。

毫无紧张感，就是他们信赖着瓦沙法尔的证据。

就算是这么诙谐的场合，【炎】的第三军也没有任何破绽。

“敌人的先锋是【第一枪】瓦沙法尔。真是合适。”

听完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后，勇斗淡淡地说道。

就算敌人进攻过来，心里也毫无波澜。

之前那澎湃的感情仿佛是假的一样。

人类对一个刺激到了一定程度时，就不再靠头脑反应，而是身体反射。

这个现象叫做【巴普洛夫的狗】，在现代运动等的场合被称之为惯例，逐渐有选手在比赛前增加这个行为。

勇斗虽年轻，但富有实战经验。

别得意忘形，要冷静，勇斗在战斗的时候一直这么告诫自己。

在经过无数次的重复之后，早已经成为了本能反应。

只要心里感觉到战斗开始了，只要说出这个词的瞬间，就会自动进入战争模式。

在一旁的菲丽希亚露出了一脸“你看，就跟我说的一样”的得意表情。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的确是相当麻烦的对手啊。”

弗狈兹伦格的话仿佛事不关己。

实际上的确不关他事。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见识勇斗的手段。

“此人一直担当着先锋，且没有受过伤。所以被称为【不死身的小鬼】。”

菲丽希亚一说出这句话，在场的诸将一片哗然。

他们不都不敢相信有人在战场上从未受过伤吧。

如果一直待在后方就算了，担任先锋还未受过伤的话，理论上来说是不可能的。

除了一个人。

“……这不就跟斯狄因索尔一样吗。”

【角】的四炎之一，豪古斯波里说出了大家的心情。

作为【角】的主力之一，他曾与斯狄因索尔在战场上数次交锋，因此他清楚斯狄因索尔的恐怖之处。

说不定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灵阴影。

想到时脑袋会自动忽略掉。

“那也实在太夸张了。根据克莉丝缇娜之前的调查，此人身为将时有着很高的评价，但本人自身的武勇则被叫做小鬼之类，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也不是英灵战士。”

勇斗虽然进行了否定，但现场却更加吵闹起来。

不是英灵战士却还能做到这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类的。

“这样吗……不单止信长，连带席巴、孔葛、焰在内，登场的都是怪物级别的人物啊。一般来说一个国家只能出现一个这样的人吧。”

“嘛，虽然不是大不了的事但这个数量也实在是太多了。不过，我们这里也有怪物级别的人物啊。法古拉贝鲁！”

“在！”

被喊到名字后，法古拉贝鲁向前一步。

曾经为对【钢】讨伐联盟盟主的【剑】之宗主法古拉贝鲁，拥有着被称之为【王牌符文】的强力符文。

“到你的出场了。发动【宣战角笛】。”

“这，这么突然吗。”

法古拉贝鲁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命令，瞪大了眼睛。

“……父亲大人，我的符文确实很强大，但不太能连续使用。现在还在开战前，不再多观察一下吗。”

法古拉贝鲁有所踌躇，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的【力量】对自身消耗非常严重。

在维古利兹会战时使用后变得十分虚弱，在那之后更是连路都走不了。

时隔三天才能使用一次。

虽然很强力，但使用限制极大的符文。

“呼呣。你身为【宣战角笛】的拥有者最清楚情况了。说说你的看法，百无禁忌。”

这场战斗，事关【钢】的命运。

奇怪的忌惮会造成隐患。

勇斗很清楚自己并非完美。

也有着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事情。

该说的，就要说清楚。

“是。根据我的经验，这个符文说到底只适用于短期决战。要打破黏着战况时、己方快要被压倒时使用才最具效果。现在战斗刚开始，也不知道敌方会做出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现在就使用的话，到万一之时说不定会无法使用。”

“原来如此。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但此时，就是你说的时候。”

“哈？”

法古拉贝鲁瞪大了眼睛。

没法理解勇斗所说的话。

“你自己说了吧。己方快要被压倒时使用才最具效果。现在不就是吗？”

“啊，现在确实是那种时候，但在一开始就用的话……”

法古拉贝鲁紧皱眉头，面露难色。

对她来说，这是最大的王牌。

所以对在一开始就用上有所抵触。

但对勇斗来说，这只是其中一个王牌。

准备好几个王牌，才是勇斗的做法。

而这张牌，现在正是使用的时候。

“我觉得，现在不单止是战局开端，还是【一旦】这个时候。初战就陷入苦战的话，我们后面就没有胜机了，必须要一场压倒性的胜利。”

“！压倒性胜利吗！”

法古拉贝鲁咽了口唾沫。

敌人有名的名将。

而且还是从未受过伤的战巧者。

要对那样的对手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仿佛是要抓住雾。

“没错，大部分士兵都因为之前的战败被压垮了。而且，是二连败。要是敌人取得哪怕一点点优秀，我们这边说不定会一下子崩溃。”

“……的确。我也在担心着这个。”

法古拉贝鲁担任过对【钢】讨伐联盟盟主，所以她很清楚，【钢】军现在的士气情况有多危险。

“光靠漂亮地撤退无法消除这个危机。所以，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

“原来如此……”

法古拉贝鲁虽然不能完全接受，但知道勇斗所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但是，能不能，稍微赌一赌呢，至少看清敌人的动向……”

“法古拉贝鲁，我，是不会在战场上赌的。”

“？……难，难道，能确实胜利吗？”

法古拉贝鲁一开始不太明白勇斗打算说什么，但在她理解的瞬间，她的声音颤抖了

“啊啊。虽然不能说绝对，但首先肯定会胜。如果你能借给我力量的话。”

“对手可是为数不多的、有着两种名号的名将哟？”

法古拉贝鲁颤抖着身体问道。

她知道勇斗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男人。

但还是想要去确认。

“虽然不能说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胜利。但，现在，这里，仅限于初战的话，我可以确信胜利。”

勇斗果断地答道。

并不是自负，也不是逞强，而是阐述事实。

没错，不可能输的。

因为——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呼呣，看起来他们想要左右夹攻我们。”

瓦沙法尔停下了脚步。

他现在正率领着【炎】的第三军，从南门的大道往瓦拉斯卡尔夫宫进军。

有斥候利用了建筑物和遮蔽物很好的隐藏了起来，但无法掩去气息。

如果跟之前【钢】的决死队的殿后一样，只有少数人的话那可能毫无办法，但数百人的规模，瓦沙法尔的耳朵不可能听不到。

“伏兵吗。嘛，也是当然的。”

夫鲁斯淡淡地说道。

敌人注意不到的伏兵才有用，暴露出来的伏兵，毫无威胁。

所以是一副冷静的表情。

“一—二—三—四……看起来有六队。一队的规模大概一百人，应该超过了五百人。”

“……能知道得这么清楚，不愧是怪物啊。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夫鲁斯发出干巴巴的笑声。

“利用了回音罢了。习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是，说到底我根本就不知道回音是什么。”

“哈？就跟你在山谷中喊得声音一样。在山里大声喊出来的话，就会有声音返回来的吧。”

“哈？那个，不是山神的恶作剧吗？”

“神没有那么无聊吧。”

这次轮到瓦沙法尔呆了。

部下中还算比较正经的少主都是这样。

怪不得自己会被当成笨蛋。

真是无法理解。

“嘛，但是，我越来越同情敌人了。就算是起死回生之策，也没有这么不在常识之中的家伙吧。”

“我可是遵循着世界道理啊。”

瓦沙法尔嘴角扯了扯。

放弃了让他人理解自己的理论。

无法把真实传递给世间了。

“那，怎么做？这边反着过去袭击他们？还是假装上钩，引他们出来？”

但在战术方面，则是夫鲁斯占优。

是学习了很多吧。

瓦沙法尔一边想着“要是能再理解一下世间的道理和风流之处就好了”，一边回答道。

“前者。我们这边分成十队。”

“十队？！是不是分的太开了。”

夫鲁斯惊讶道。

在战争中，数量就是力量。

要是分得太开，说不定会被逐个击破。

“没问题。古拉兹黑姆建筑太过密集，大军很难展开。应该会变成巷战吧。就算在一个地方集结兵力，也只会变成游击。”

“啊，原来如此。”

夫鲁斯点了点头。

让兵力集中的确是基本，但要是没法战斗的话也没有意义。

让所有的士兵都有事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集中战力。

为了做成这点，分散开来也十分重要。

“【钢】的总兵力虽然有三万，但在这附近的最多也就几千。应该会在四周形成包围网。而我有着大殿给我的两万士兵，要利用这个数量优势。”

“嗯嗯。”

“分成十队的话，一队就有两千人。这就超过敌人一队的数量了。分散开来，对敌人进行攻击。”

“明白了，那我迅速调整部队。”

夫鲁斯开始指挥部下。

这个男人的确有着才能。

瞬间就准备好了。

“父亲大人，随时都可以出发。”

“很好，敌人的位置就跟我之前说的一样，那么，散开！”

“是！”

孩子们的表情十分认真，丝毫没有之前那插科打诨的样子。

完全是战士的表情。

这就是【炎】的第三军。

“敌人分开行动了，看来完全注意到了伏兵。”

“全部？”

听到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勇斗睁大了眼睛。

街道有着许多可以隐蔽的建筑物。

虽然也料到了敌军肯定警戒伏兵，但没想到连所在地方都被知道了。

“难道情报泄露了？不对，不可能。”

现在能把握【钢】布阵的，只有自己和在圣塔上的克莉丝缇娜。

其他将军也只知道自己部队所在的位置。

就算有间谍，也不可能知道南边的全部配置。

“是弗狈兹伦格所说的焰吗，还是瓦沙法尔手下的英灵战士。作弊也要讲个程度吧。”

勇斗说这话时，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双纹。

但这只是吐槽一下罢了，勇斗并没有真正乱了阵脚。

这也只是想定的范围内罢了。

“克莉丝，告诉我敌人的位置。”

“西侧，八七的四四、正在向西移动。八六的四五、正向八五移动、现在换了方向往西。八八的四五也在向西移动。东侧……”

克莉丝缇娜报着暗号。

其实也并不是暗号。

只是把古拉兹黑姆分车横竖各一百的区间，然很用数字报以位置。

跟象棋中棋子的位置用数字说出了一样。

克莉丝缇娜用对讲机报告给勇斗。

"很好。那我们也该行动了。七七、八七的四十二前往四十一。七八、待机。七九……"

勇斗也用对讲机发出指示。

没有时差的即时性。

勇斗所做的事，在这个时代才是真正的作弊。

而且还不止如此。

他还有着地利。

勇斗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那么，让他们感受一下跟美军一样的恐惧吧。在这钢铁的丛林中。”

“正面出现了敌人！就跟父亲所说的一样！”

“好，我们就这样追上去。但是路会变窄。你们从旁迂回。”

“好！”

【炎】的第三军在古拉兹黑姆的大街上驰骋。

优秀的联动，从正面和左右把敌人的退路封死了。

敌人已经是囊中之物。

“逃不掉了！上！”

“噢噢噢噢哦哦哦！”

战斗在古拉兹黑姆南部拉开序幕。

“押过去押过去！呣？！”

“这家伙，好强！”

【炎】军露出了疑惑的声音。

在预想战斗最激烈的南部的是，【剑】的精锐英灵战士团体【波之乙女】。

在空间广阔的地方战斗的话，说不定还能以数量取胜，但在这如此狭窄的路上，能一起应战的只有少数人。

所以，这是一骑当千的她们的舞台。

而且。

她们现在，正被【宣战角笛】引发出了身体的内在潜能。

就算是历经数战的【炎】的第三军，兵农分离所训练出来的精锐，也无法靠数人应战。

“咕，援军呢？”

“那群家伙在干嘛？！”

无论等待多久，迂回到敌人左右的敌人也没有出现。

那么，迂回的【炎】军在干什么呢。

“可恶，瓦砾太多了，过不去！”

“该死，走那边。”

被迫绕道的时候——

上空出现了箭雨。

“咕啊——”

“啊——”

“切，上面吗”

【炎】军的士兵瞪着出现在屋顶上的【钢】军，怒吼道。

并打算搭弓反击。

“咕，不见了。”

“逃了吗。”

【钢】军舍弃了高处这一优势，如风一般消失了。

“追！”

愤怒上头的【炎】军士兵追了上去后，却迷路了。

而在那里的是。

“什么时候绕到后面去了。”

“我们被迂回了吗！”

根据勇斗指示行动的【钢】军，正在夹击着【炎】军。

援军总算到来时，

“咕，你们真慢啊！”

【钢】军的士兵已经撤退的无影无踪了。

就算想要追击，也会被这迷宫一般的道路阻碍，说不定还会被夹击。

就是这样不断反复。

“咕，这不是单方面挨打吗。暂时回到瓦沙法尔父亲那！”

“没错，我们的目的只是揭发敌人的策略。”

“已经做到了。撤退吧。”

经过了四个小时后，察觉到敌人策略恐怖之处的【炎】军想要撤退时，

“这里是哪？！”

“为什么父亲不在？！”

“咕，有那么远吗？！”

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方向感和位置感已经凌乱了。

面对这样离散的部队，

“上！”

“敌人被孤立了！”

“包围他们，一口气击溃！”

“噢噢噢噢哦哦哦！”

【钢】的士兵到处都是。

敌人没有迷路，还正确把握了这边的动向。

明明是自己的兵力要占优势，却惨遭包围。

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明白自己在哪。

不明白回去大本营的道路。

孤立了。

不知道敌人何时会出现。

也没有援军。

就算是精悍的【炎】军士兵，也会陷入恐慌状态。

“敌小队长，被讨伐了。”

“敌人，往八二的三三移动着。”

“往七七、七三的三九移动完毕。恳请下一个指示。”

勇斗听着对讲机传来的各个情报。

根据情报，勇斗把石头放在了眼前的古拉兹黑姆地图上。

白色的是己军，黑色的是敌军。

但这也只是为了确认。光靠这个，无法确认棋子去了哪里。

所以要在脑内模拟下一次的动向，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想法走。

这样的计算之法十分新奇，在一旁看着的弗狈兹伦格和巴拉一脸愕然。

两人都是攸格多拉西尔屈指可数的智者。

头脑转的很快，也精通人的心理，对让敌人中招按照自己的想法走相当熟练。

但是，两人做不到这点。

动己军诱敌军，在这之上让别的部队到达指定地点夹击敌军。

只是几队的话，说不定还做得到。

但勇斗现在是以数十为单位，而且每一步都无比正确。

这就是勇斗双纹的能力之一【军势拘束】。

勇斗现在，完全掌握了战场上全体士兵的动向，无论敌友。

本来，这不是符文的力量可以做到的事。

但他完全把神都古拉兹黑姆的每一个角落，都记住了。

光靠报告是不知道实情的。

自己看不到的话，无法知道街道上发生了什么。

在这样的信念下，他与使用了隐身术的克莉丝缇娜在大街上频繁出没。

大道也好，小巷子也不放过。

勇斗的脑海里早已经有了神都的立体形象图。

不这样的话，是无法记住每一条街道的。

正因为记住了，所以才能像现在这样，把这如迷宫中的小巷子，也利用起来。

这个战术，结合了近现代中，让美军深陷痛苦折磨、滑向泥沼的游击战。

在古拉兹黑姆，勇斗所能做到的，王牌战术。

“麻烦大了。原以为看穿了伏兵，没想到这之后还有这种东西。”

瓦沙法尔听着从魔窟活下来的幸运士兵的报告，一脸苦涩。

就算知道敌人在哪，但不知道路的话就没有意义。

古拉兹黑姆的大道看起来整然有序，但只要到了旁边的小路后，就完全不同了。

经过了两百年，不断改造的小路，已经不断重叠。而且还因为前两次大地震，被许多瓦砾堵塞了去路。

如迷宫一样。

“而且，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钢】军在这迷宫中自由穿梭，一定是有位为民着想的王在，瓦沙法尔可以理解这点。

把握己军的位置，说不定是有着跟自己或跟焰一样的人在，抑或是有着从高处俯瞰的士兵在。

但是，到底是如何传达的。

从其他地区来的增援，瓦沙法尔就至少掌握了十五队。

都在精准的各处增援。

瓦沙法尔不认为指示能精确到这种地步。

但是，也不认为这是事先的命令。因为这会失去灵活性。

敌人并不是整齐统一的行动，而是根据这边的行动而行动。

“……这我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瓦沙法尔叹息，双手伸手天空。

这场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了。

继续下去，也只是让士兵白白送死。

“总之明白了敌人是如何出现的了。撤退，鸣锣！”

瓦沙法尔当机立断，命令撤退。

这场战斗，可以说是他的完败。

如果是一般的大将，会为了荣誉和体面、矜持等，一定要拿取得些成果才会回去。

瓦沙法尔的话，则是想要名工茵格莉特的玻璃杯。

所以这个选择，对他来说是很沉痛的。

但是，他没有夹杂私情。

这么做，也没辱他【已退为进的瓦沙法尔】之名。

“【钢】万岁！！！！”

在太阳升到最高时，目送着撤退的【炎】军的【钢】军，欢呼声响彻古拉兹黑姆。

【钢】取得了初战的完胜，点燃了反击的狼烟，取回了士气。

但对信长来说，这只是为了试探敌方而已。

真正的战斗，在这之后。

第十九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鹰山。

虽然很突然，但我要爆料。

最近每天都不能自拔。（译者：原文シコい，指从对角色和其描写中，感到角色的色情和可爱、魅力，并进行赞赏。同时是描写自慰时的拟声词。）

自己也觉得自己都四十二岁了，还没个大人样，但在大多数时候，无论早中晚，都在不能自拔。

因为这个，身体也变好了许多。

长年困扰我的背部僵硬和腰疼，也如假的一般消失了。

肩膀也很轻。

真的是不能自拔大人。

也很推荐各位读者，像相扑中的基本动作一样，进行减肥、消除肩酸、腰痛、背僵的改善运动。

最后，故事的话……还没有结束。

真是奇怪啊。明明我打算在上一卷就让战斗告一段落的。

但却还未结束。

预定出现了偏差。

下次一定要告一段落……能做到的话就好了。

那么，进行谢辞吧。

负责人，盂兰盆节幸苦了！

在盂兰盆假日中也能得到你的工作回复，不胜惶恐。

ゆきさん老师，感谢你那一如既往的美丽插画。

也非常感谢各位工作人员。

最感谢的，是拿着这本书的各位读者！

故事也进入了最后的全速冲刺，故事情节会越来越热烈的，要是您能陪伴到最后，那是我的荣幸。

那么，希望我们在下一卷也能相遇。

鹰山诚一

第十九卷 插图

第二十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ATE

图源：DATE、震东

在第二次古拉兹黑姆会战开战前夜。

信长和兰两人在帐篷内，品着茶。

“请。”

“嗯嗯……啊哈！做完工作后的茶就是好喝。”

信长将兰递过来的麦茶一饮而尽，享受般抖动着身体。

在春天时，由于勇斗的奇策，被迫撤退。

但是，他又回来了。

凯拉尔布尔关隘陷落，包围古拉兹黑姆，现在，天下就在自己眼前。

“说点贪心的话，我倒是想要煎茶啊。”

信长摇晃着茶碗，怀念似地眯起了眼睛。

攸格多拉西尔并没有作为煎茶原料的茶树存在。

幸运的是可以做出麦茶，但在秋天过了一半的这个时期喝麦茶，欠缺风味。

跨越了无数苦难的现在，心理上的确有着想要煎茶的欲望。

“遵旨，在踏破【钢】后，攻入【伴天连】的地盘的话，应该能实现吧。”（译者注：伴天连，基督教传入日本时传教士神父的称呼。）

信长对兰的话语讽刺般地哼了一声。

信长所生活的十六世纪的话尚不知晓，但在这个时代，西洋的茶还没有传过来。

所以信长也不知道兰的话正不正确。

他所在意的，是能不能将身体保持到那个时候。

胸口有不舒服的感觉，咳血的频率也增加了。

虽然靠焰的秘法可以延缓病情，但最多也只能保持数年吧。

后面还有着大地震的复兴。

所以在短时间内，是无法跨越大海去征服另一片大陆的。

自己能做到的，就是让焰顺利上位，除去祸根，为她的治世做好平安的准备。

“……大殿，有什么担心的事吗？”

兰惊讶地问道。

还是这么敏锐啊。

说不定，意外的很配。

“嗯呣。兰，我在前几天，拜托你成为焰的监护人了吧？”

“是，虽然是十分重大的任务，但请放心。我会尽全力，回应大殿的信赖的。”

“那么，兰，有考虑过续弦吗？”

"续弦，吗？"

兰一脸震惊。

是没有跟上这个飞跃的话题吧。

“我记得，是前年的夏天去世的吧。已经过了服丧的时期了。”

“是的，这点上没有问题。那么，要我娶哪位的女儿呢？”

明明是自己的婚姻，却回了像工作例行公事一样的回复。

对他来说，结婚只是政治的一种手段。

看到那个样子，信长恶作剧地笑了起来。

“吾的女儿。”

“哈？…………难道是，焰，焰大人吗？”

兰这次是真正从心里上被震惊了。

虽然平时的他观察力很不错，但这件事实在是超吃他的想象了。

信长点点头。

“是哟。”

“但，但我与焰大人，年纪相差得有点大。”

兰狼狈不已。

兰说得的确不错。兰已经超过三十岁了，但焰才刚刚十岁，可以说是父女的年龄差。

“我知道。焰也是个很难对付的丫头。除你以外，我找不到可以放心托付的人。”

“大殿，把我想得如此重要……”

兰的眼角浮现出泪珠。

是打心底被信长感动了。

“就是这种地方啊。”

“？这种？是指？”

“吾的跟随者很多，但向我奉上真正忠诚的人很少。”

信长看开、但自嘲的说道。

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事。

为了霸绝天下，信长要求臣下必须要有能力。

但有能力的人，都或多或少的有着怪癖，而且也隐藏着相应的野心和獠牙。

在信长可以牢牢握住缰绳的时候还好，但一旦他不在了，这些人很有可能就会为自己的私利私欲行动。

不能把这些家伙交给焰去应付。

“最重要的是……兰，我一直把你当做我的亲生儿子。”

“？！”

“不止是你。还有那些，成群的孤儿们。”

“不、不敢当……”

“让儿子，与亲生女儿成为夫妻，对我来说，属实一大幸事。”

信长换了一副表情。

是非常少见的，温柔的微笑与眼神。

“大殿……你都说到这种地步了，我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鄙人虽不才，但请让我成为焰大人的夫婿，在一旁支持她。”

“嗯，拜托你了。”

“我会奉上我的全部！”

“不用这么拼。焰也才刚刚成年，还是很久之后的事。”

信长笑着。

随后马上绷紧了表情，是一直以来的霸王面貌。

“所以，我们要把【钢】，不，周防勇斗除去。”

那个男人的存在，对【炎】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不是年幼的焰能应付的。

不对，就算是成年了，也很难对付。

“听说他才十几岁。是还处于不断成长的年纪。”

“今后还会更加棘手吗。”

兰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并不是没有早熟的可能性，但目前来说精神上还很幼稚，让人觉得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要是接着成长下去的话，说不定我也会输给他吧。嘛，倒也不失为乐趣就是了。”

信长扬起了嘴角。

充满征战的人生。

不知何时起，那追求血与战的修罗就栖息在了自己内心。

在咆哮着，要与更强的敌人战斗。

在之前斯托克的会谈中，他之所以和勇斗签订不战条约，给予勇斗时间，也是因为这个冲动。

但是，现在的信长已经没有这个时间了。

“大殿……”

兰一脸难以言语的表情，皱着眉头。

已经与信长相识十几年了。

他早已知道信长那些歌舞伎癖好与异想天开的性格了。

"哈哈哈，开玩笑的。心心念念的天下就在眼前，我却插科打诨了起来，看来我还是个急性子啊。就在这场战斗中，结束一切吧。"

信长露出狰狞的笑容。

要是这次失败了的话，就没有第二次夺得天下的机会了。

信长在内心如此自嘲般地提醒自己。

第二十卷 序章2

时间回到一年前。

勇斗刚即位神帝的时候。

那天，【铠】的宗主为了表示恭顺，参拜时带来了某件东西。

“让我检查一下。”

“啊，稍等！”

“唔？！”

【铠】宗主的制止声没有赶上，打开了瓶盖的吉可露妮，皱起了眉头。

一边捂住嘴鼻一边后撤。

“这是什么？!”

吉可露妮带着责问的视线看向【铠】的宗主。

“向父亲大人奉上这样的东西，是打算宣战吗？！”

“不是不是不是，吉可露妮大人！”

【铠】的宗主慌忙地摇着头。

这时的【钢】是统治毕弗雷斯特、阿鲁维黑姆、俄斯格鲁斯北部的大国，【铠】虽说是名门武器家具氏族的一支，但也只是十大氏族旗下数不胜数的中小氏族。

不可能赢的。

虽然才如此慌张。

“这是在我们领地中所采摘到的珍奇、有趣的东西。我们认为这一定能让神帝陛下也感受到其中乐趣。”

“乐趣，吗。露妮，拿过来看看。”

勇斗被激起好奇心。

“唉？但是，把这种东西给父亲大人……”

“没事的没事的。反正也不是毒。”

下毒不会用这么麻烦的手段。

不如把毒下在食物里。

“……我知道了。”

吉可露妮不情愿地把瓶子给了勇斗。

勇斗接过来，打开盖子。

瞬间，臭味溢鼻。

吉可露妮之所欲一脸不快也是因为这个吧。

的确，有些人是不喜欢这种味道的。

但对勇斗来说，这是他很怀念的味道。

“我们称之为臭水。它是……”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已经知道了吗？不愧是神帝陛下。真是博学多才。”

“在故乡已经十分习惯这个味道了。”

勇斗笑了出来。

没错，在现代是随处可见的、经常问到的味道。

勇斗一直都很想要，但奈何领土内并没有。

“这个，能采集很多吗？”

“唉？唉，对的。虽然它是自然生产的，但只要花时间的话，多少都可以。”

“是吗。那么，把目前有的都拿过来，我们拿银跟你交换。”

“真，真的吗？！”

【铠】的宗主瞪大了眼睛。

在他的认识里，这只是稍微有点余兴的东西吧。

实际上，被森林资源环顾的【铠】，并没有使用这个的途径。

“父亲大人，你要这种东西作什么用？”

“嗯？嘛，预防万一，罢了。”

勇斗干干地笑了几声。

他所想到的，某个策略。

要是施行的话，肯定会很凄惨吧。

能不使用的话，真的不想使用。

但是，到关键时刻，他也不会犹豫。

第二十卷 ACT1

“【钢】万岁！！”

“大宗主万岁！！”

“噢噢！！噢噢噢！！！！”

神都古拉兹黑姆，发出了胜利的咆哮。

这个声音传遍古拉兹黑姆各处，响彻全城，处于中心的瓦拉斯卡尔夫仿佛也被欢声摇晃。

“呼，总之，开了个好头，吗。”

勇斗听着这胜利的欢呼，大大叹了口气，瘫坐在座位上。

克莉丝缇娜已经告知他【炎】军的先锋阵撤退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就此安心。

“不愧是哥哥大人，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大胜呢。”

“嘛，顺利成功就好。”

勇斗对菲丽希亚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他有着初战胜利的自信，而且也这么宣称了。

实际上，与瓦沙法尔率领的【炎】第三军 战斗时，勇斗也始终掌控着全场，让敌人毫无办法地撤退了。

但，绝不是轻松的战斗。

开战之初，【钢】处于与【炎】交战两连败的低谷中，而且是还没从上次大败中走出来的逃跑阴影之后，士兵中都漂浮着害怕和不安的战败气氛。

就算用上王牌【宣战角笛】，让士兵强行提升士气，也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变成持久战，兴奋效果消失了的话，士气就会更加低下，也会出现逃跑的人，最坏的情况下，【钢】军会从内部崩坏。

会演变成有时限和重压之下的战斗。

“现在这样，勉强还能战斗。”

勇斗紧握拳头。

胜利，会消灭人心中的软弱。

所以这场胜利，必须成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大胜。

【钢】的士气也能提升。

不管有怎样的战略战术，只要士气不高的话，就不可能战胜信长。

在这点上，这场初战绝对能让士兵们取回高昂的士气。

“勉强吗。在我看来，是让人忍不住看入迷的漂亮手法，一点破绽都没有，完美的用兵之法啊~”

【剑】的军师芭拉慢悠悠地开口道。

勇斗露出微笑，耸了耸肩。

“哈哈，能被攸格多拉西尔前三的军事如此称赞，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啊。”

“不对，才不是客套话，是不加修饰的真心话。哪怕能做出如此布阵，却也还是勉强吗。”

“是啊，勉强。敌人可是信长，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手段。”

勇斗看着远处的信长阵营说道，脸上没有丝毫自大。

勇斗在古拉兹黑姆的布阵和战术，可以说是他最棒的杰作。

但是，信长肯定能破局。

虽然想象不到，但敌人肯定能马上找出对策。

勇斗有着这个确信。

“但，我也并不是只有这一招就是了。”

勇斗紧握双拳。

勇斗的目的是让民众移居新天地。

因此，必须要在这里给予【炎】军巨大打击，停止他们的进攻。

在这里输了的话，【钢】军的士气就会一蹶不振，再也没有抵抗【炎】军的勇气了。

没有退路可言。

攸格多拉西尔命运的大战，终于要迎来高潮。

“这样啊。呼呣……竟然如此吗”

信长听完瓦沙法尔的报告，点了点头，皱起了眉头。

他能料到周防勇斗肯定会有办法对付。

但实在没想到竟是这样的。

“是的，我们完全中招了。在那如迷宫的街道中，能完美掌握数十队己军和敌军的位置，还能自由自在地控制，说实话，我不认为是认能做到的。以及，从声音的传播处可以看出，地下有着几条通道,可谓神出鬼没。虽然听起来像理由，但我认为尽快撤退是最好的……”

平时语调毫无波澜的瓦沙法尔此时话语僵硬且紧张。

信长对待失败是很严格的。

这十年里，有不少的大臣触碰到他的逆鳞，被重罚。

无论过去有多少功劳，只要被判断为没有能力，就会被夺走地位和财产，放逐出去。因此信长也被部下畏惧着。

瓦沙法尔也不例外，他正在害怕着会被怎么处罚。

“行，我知道了。”

信长对瓦沙法尔挥了挥手。

虽然部下不明白信长愤怒的判断在哪，但信长自身是很明确的。

不骄傲自大，不小看对手，拼命完成某件事。

瓦沙法尔至少准备周到，没有轻看对手，全力以赴完成任务。见到难以完成任务时，还能马上做出撤退的判断，将损失降到最低。

没有可以责怪的地方。

不如说——

“虽然你的确打了败仗，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能很好理解我所给予你的任务，也出色完成了。虽然没取得周防勇斗的项上人头，但的确是很漂亮的行动！有着大义！”

瓦沙法尔瞬间抬起头。

虽然他完成了作为先锋最基本的任务，但大败就是大败。

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被夸奖。

“作为奖赏，我就把茵格莉特做的玻璃杯赐予你吧。”

“什？！”

瓦沙法尔张大了嘴。

别的将领也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炎】是把攸格多拉西尔二分的大国。

宝物数不胜数，但信长最喜欢的，就是【钢】的名工茵格莉特做的玻璃杯。

没想到竟然会把这东西赐予败将，真是前所未有之事。

“真，真的可以吗？”

连本人都惊呆了。

“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诸将听到信长的话咽了咽口水，随后，眼神变了。

这并不是空话，确实是把东西赐给瓦沙法尔了。

输了也还能得到这样的东西。

那么赢了的话，是不是就能获得更好的东西了。

期待膨胀。

“将这件事告诉你们的士兵。我期待大家的奋斗！这场战斗，绝对要胜利。”

“是！！！”

诸将被信长的话激发起斗志。

名将瓦沙法尔的完败。

这对【炎】军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但现在却连丝毫影子都看不见。

他们已经的心中已经充满了期待和欲望。

（哼哼，太划算了。）

信长看到这个反应，嘴角露出笑容。

实际上，信长并没有那么喜欢玻璃杯。

当然，的确有觉得那么两三个的玻璃制品很棒，但这只是因为在攸格多拉西尔，罢了。

在日本的时候，南蛮的商人所献上的玻璃制品还要更精细和美妙，攸格多拉西尔的与之相比，只能说是粗糙。

从干掉席巴的日本刀可以看出，茵格莉特不愧为当世名工，但无论多么天才，也比不上三百年的积累。

那么，为什么要对此如此称赞，炫耀呢？

不为了什么。

只是使用了在日本时，对家臣们的掌握手法罢了。

奖励高阶武士一同品茶，给予文化名物权威，使其成为信赖、地位的证明。

让这样的价值观植根于他们。

曾经，信长用品茶这项奖励，对在尾张的粗犷乡下武士的家臣们，施行了礼仪教育。

可谓是一箭双雕。

虽然信长自己没有为这个方法命名，但后继的丰臣秀吉则把这个方法命名为【御茶汤御政道】。

这次，则是用上了茵格莉特所作的玻璃杯。

而且还是【钢】的回礼，绝无仅有的一个。

这能让诸将和士兵们对战败的冲击降到最低，还能激发他们的战意。

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情况，之前才表现得如此称赞、炫耀。

光是强大，是无法活在战国乱世的。

就是如此准备周到，信长才能成为生者。

“但是，大殿。实际问题，你打算如何解决？听瓦沙法尔说的，听起来相当棘手啊。”

在军议结束后，兰看准无人的时机，向信长问道。

着眼全局，制定战略、战术、方针，是宗主信长的工作，而兰则负责将这些传达、调整给诸将。

如果是可以马上讨伐的对手那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敌人可是立下了谜一样的布阵，把瓦沙法尔封杀了。

就算兵力压制，但要是蛮攻的话，无疑会给【炎】带来巨大的损失。

必须找出对策。

“嗯呣，布下了一个很棘手的阵啊。跟石兵八阵很像啊。”

信长摸着下巴说道。

“三国演义中诸葛孔明用的那个吗？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做出的，如迷宫一样的阵法。阵中会有无数稀奇古怪之事，一旦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兰说出了典故。

战国时代，【汉字】是武家男子的必修课。

兰是重臣森可成家的孩子，从小作为干部候补侍奉在信长左右。

这种程度的知识他肯定知道。

“噢，没错，就是这个。不觉得一模一样吗？”

“这么一说……”

兰点了点头。

古拉兹黑姆里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房子，就如迷宫一样。瓦沙法尔率领的第三军完全被牵着鼻子走，连回到大路都很困难。

与石兵八阵一模一样。

“哼哼，没想到要挑战这种传说中的东西，活得久真是不错啊。”

“我一直以为是故事而已。”

“我也是。嘛，虽然不知道是真的，还是相似的别的东西。”

信长抚摸着胡须，笑了起来。

信长喜欢挑战没有人成功过、没有人做到的难关。

就像竹中半兵卫等智者被称为【当代孔明】一样，诸葛孔明，在日本也是被讴歌为历史上最强的智者。

要挑战这等人物做出的、传说中的布阵。

虽然知道不是该兴奋的场合，但作为将领的心还是蠢蠢欲动了起来。

“……如果是真货的话，那应该也是遵从八门遁甲的。那样的话，破阵方法，也跟八门金锁之阵一样吧？”

“嗯？继续说。”

“是。八门金锁之阵，是三国演义中曹仁使用的阵型。阵如其名，进去的路线一共有八种，伤门、惊门、休门会让己方陷入更大的劣势，死门、杜门会全军覆灭。生门、景门、开门则是活路。”

“呼呣。”

信长点了点头，看向眼前铺开的地图。

要塞都市古拉兹黑姆的入口，本来只有东南西北四扇城门。

但由于先前的大地震，现在已经是无论哪里都能进入了。

“恐怕，东南西北的正门，都是死门。”

信长哼了一声。

城门的大道直通着瓦拉斯卡尔夫宫殿，大军可以在大道进军，但左右都是掩体，肯定是伏兵满地。

直行的军队被对面从侧面横穿，并不有趣。

“但，无论从哪里进入，等待着我们的，都是精细的迷宫啊。”

“【钢】有着地利啊。”

“如果仅仅是地利的话，还有办法。毕竟攻城战就是这么一回事，都是这么走过来的不是吗。”

要塞有着防御设施，设置了对己方有力的机关，是理所当然的事。

城内如迷宫一般的城市，日本也有好几处。

虽然十分棘手，但信长还是全部攻陷了，所以他才能剑指天下统一。

“这里有威胁的反而是，【钢】部队之间那神一般的呼应速度。”

根据瓦沙法尔所说，【钢】数十的部队都采取了得到指示一般的行动，根据时机从四面八方夹击他们。

时机也非常迅速。

在这如迷宫一般的古拉兹黑姆，哪里都爆发着战斗，战局和部队的位置也随时变化。

如此复杂的局面，不可能事前就做好应对措施。

“周防勇斗用了什么手段，让指示几乎无时差的传达给了各部队。这么想应该没错。”

信长下了结论。

人类并没有可以跟远处的他人沟通的神通。

一般来说，部队之间的联络，都是靠传令兵。

在传令兵到达之前，会产生【时差】。

但从瓦沙法尔的报告来看，很明显，【钢】的部队没有时差。

只能这么想。

所以，能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能做到吗……”

兰震惊得瞪大双眼。

对于手机遍地的二十一世纪的人来，可能无法理解。但对生在在战国时代、十六世纪的他们来说，远距离交流就如同神明的作业。

人无法接受与自己常识相差太远的事物。

会下意识的把这些东西从思考中排除。

是生理做出了拒绝。

但，信长没有这般的感伤情绪。

“不可能，吗？那么，如何说明【钢】的神速。”

“这……”

兰找不出话语。

“荒唐无稽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这就是现实。”

信长淡淡地说道。

信长被人畏惧的其中一点，就是这份超现实主义。

可以毫无抵抗地去思考这些有违自己常识的事情。

说起来简单，但做到可太难了。

人都被自己的常识束缚着。

头脑聪明，充其量只是秀才罢了。

可以怀疑眼前的理所当然之事时，才能被称为天才。

“……是啊，这里是攸格多拉西尔。日本的常识并不通用。我应该是明白的……”

兰叹了口气。

就算心里接受不了，但只能认为这是现实。

“但，大殿你这么说的话，肯定就是这样吧。”

“你老是这样，我这么说的话就是，这种。”

“臣下可比不上大殿的聪慧。”

“是，吗。”

信长叹了口气。

他并不讨厌知道分寸的人。

但兰实在过于知晓方寸。

平时的话还好，但一旦到这种时候，就会稍显不足。

“那么，打算如何进攻？野战的话还能靠数量优势，但在狭小的街道上，基本都是小规模战斗……”

“嗯呣，要是直接进攻的话就会跟瓦沙一样，被截断个个击破。”

兰的话语稍显暧昧，但信长却明确说了出来。

家丑不外扬是日本人古来的习惯，但就算你说得再好听，事实也不会改变。

靠时间也无法解决，置之不理的话，只会让事情恶化。

所以信长认为，更清楚理解事情，才能更好去应对。

“不能正面打败的话，绕到后方吗……但这招应该起不了太大效果。”

在敌城周围扎营，封锁住敌人，犹如用棉花慢慢勒死敌人。是信长的拿手好戏。

“？我认为这招应该有一定的效果。”

兰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付城战术，在日本是攻陷了许多城寨的必胜法。

可以用付城这一招，切断古拉兹黑姆与【钢】其他地方的联系，让其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兰无法理解为什么信长认为这招没用。

“战术的要旨，直戳了当的说，就是做敌人最厌恶的事情。没有理由做敌人想做的事情。”

“想做的？指的是？”

“时间。”

信长知道勇斗想要什么。

这也并不难看破。

【钢】打算离开攸格多拉西尔，移动到东边的新天地。

凯拉尔布尔关隘无视交通便利，连个像样的出口都没有。

完全是为了阻挡【炎】军建立的。

“敌人的目标，是在民众转移完之前，阻挡我们。王来当民众的护盾，真是其志可嘉。”

但与这句话相反，信长露出了稍显恶意的笑容。

确实，统治阶级以在面临大事时，从外敌手中守护民众这一名头，收取税金。

但，这只是场面话罢了。

有许多统治者只是把民众当作物质。

为了国家，多少的牺牲是应该的。

这种程度的损失，就能取得成果的话是值得的。

讽刺的是，信长认为这是王的资质。

如果不无情一点的话，是不能客观、掌握全局、合理、唯物的进行判断的。

要是任感情支配，只是为了让民众喜欢上的话，就会失去大局观，进而让国家全体倾塌。

统治者就是站在这样的立场上。

“……呼呣，的确，如果付城的话，就算是简单行事，也得一个月。”

“没错。要是给他们这种时间的话，他们就可以把民众移走。之后只要从包围网弱的地方集中突破逃走就可以了。”

无论哪里都可以被轻易突破力。

城墙还在的话，只要堵住城门就可以了，但现在，无论哪里都可以出击。

不得不承认，这太难防御了。

“但那样的话，在世间看来就是我军的大胜利了……只是大殿个人的话，觉得不爽呢。”

“当然。那样即使夺取了天下，也只是被那不足我年龄一半的小鬼牵着鼻子走罢了。那可敬谢不敏。”

对信长来说，天下是赢来的东西。

信长是尾张守护代织田信秀的长子，但以柴田胜家为主的重臣，支持的却是弟弟织田信行。（译者：守护代是日本中世武家体制下，令制国“守护”的代理职。）

信长以战争打破了这一点，成为了尾张的大名。

无论是在日本还是攸格多拉西尔，信长都在以自己的实力，逐步夺得天下。

所以有着自负和矜持。

事到如今被让给自己胜利，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可是万万不想要。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但，这又回到了最初的疑问，要如何进攻？要是强行进攻的话，也只会变成我军的单方面损失。这就本末倒置了。”

“是啊。”

信长重重叹了口气，看向天空。

志向再崇高，要是没有实现的具体方法的话，也只是画大饼罢了。

但迷宫的地利加上神速的联系，可以说是最凶恶的组合。

就算是被称为战国奇才的信长，也没有见过这种战术。

想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策略的策略。

“唔呣，真是棘手啊。在日本的话，倒是试过火攻。”

掠夺烧杀敌国的附属城区是基本战术。

信长在初次上阵的时候，也焚烧过敌方后方据点的清州城。

实际上，信长在攸格多拉西尔进攻他国时，也试过这招。

但结果不太好。

攸格多拉西尔的建筑大部分都是砖头造的，有很强的耐火性。

与都是木造房的日本不同。

而且神都为了景观与防火，更是有着许多砖头建筑。

不能太期待效果。

“嗯？不对，等等。”

从自己的话语中感觉到了什么，信长沉思起来。

放火烧街，是让敌人十分厌恶的一招，同时也能让民众聚集起对无法守护自己的国王的不满，还能破坏防御措施。

古拉兹黑姆早已经没有了人在，但这次想要的，反而是这个。

要是没有这个麻烦的迷宫，就有很多手段了。

“有什么别的可以代替的吗。”

古拉兹黑姆的确是信长从没有面对过的未知要塞。

完全不一样。

但在这点上，敌方也一样。

所以，在这里难道会没有破绽吗？

“！”

这次，信长得到了天启。

随后，嘴角浮现出笑容。

“兰！马上动员全军！”

“哼哼，大意了呢，勇斗。”

带着妖异面具的男人，歪着嘴角。

他名为弗狈兹伦格。

曾经名为洛普特，是被勇斗夺走了【狼】宗主的宝座，嫉妒得发疯，化身为了复仇厉鬼的男人。

现在遗恨消散，作为勇斗的弟弟到了他的旗下……本应是这样。

勇斗咬着牙。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想都找不出答案。

能明白的是，自己完全被逼入了绝境。

“结束了。”

“还没有！……这招！”

勇斗用出了起死回生的一击。

“意料之内。”

弗狈兹伦格利落地下了必杀的一击。

是象棋。

“死局。”

“哇啊！又输了！”

勇斗挠着头，发出后悔的声音。

“哼哼，感觉这游戏还不赖嘛。”

弗狈兹伦格玩弄着手中的棋子，愉悦地说道。

五连胜的他，愉悦也正常。

“可恶，明明至今为止最多就是平手，还没输过。”

勇斗看着棋盘。

无论怎么看，都只能说是被逼入绝境。

“竟然赢不了刚记住规则三天的家伙，我的自尊心啊……”

笼城战，基本上敌人不进攻的话是很闲的。

要是一直紧绷着神经，到万一之时会变得难以下判断。

所以作为缓解紧张的娱乐，就开始与弗狈兹伦格下象棋……

在刚教他时，明明让两个车都能赢，但弗狈兹伦格的学习速度就如沙吸水一样，立马变得擅长起来，后面就势均力敌，到了今天已经完全赢不了了。

勇斗在来到攸格多拉西尔的这四年间，一直都热衷于象棋。

他自认头脑上比不过弗狈兹伦格，但实在无法接受会在象棋上输给只记住了三天规则的他。

“因为把你的战术全部偷走了啊。”

弗狈兹伦格夸耀似得说道。

象棋中有着【棋谱】，是前人们凝练了无数次的经验。

只要使用【棋谱】，就不可能输给刚开始下棋的新人。

但是，要是使用好几次的话，即使不用教，新人也能自己做出对策，不断使用简洁模仿的东西，最会反而会束缚住自己。

“……真是作弊级别的能力。”

勇斗泄气的嘟囔。

弗狈兹伦格的符文【千幻小丑】是能偷走别人技术，化为自己东西的符文。

本质是，看见事物要点的观察力。

所以在战斗时，他不单止能准确知道敌人的弱点，还能把模仿到的东西，染上自己的风格加以运用。

战斗得越久越有利，可谓是棘手之极的能力。

“哼，彼此彼此。反正就算在这个象棋上，你也有着万一之时的一两个对策吧。”

“你指什么？”

勇斗装傻。

的确，他还有着没有让弗狈兹伦格见过的棋谱。

但并不是隐藏，而是忙于工作，练度还不足罢了。

“你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我的确是十战九胜。但是，命可是只有一条的。实战中，你肯定会把自己的最强对策就用到初战上，确保那唯一的胜利。”

弗狈兹伦格忌惮地说道。

是指勇斗所持有的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和技术吧。

无论哪个都是隔着遥远的时代，第一次见绝对无法应对的东西。

尽管勇斗觉得能瞬间作出应对的弗狈兹伦格才是怪物，但要是现在说出来的话，只能惹他不快吧。

“这次的作战叫做【砖瓦游击战】？我在旁边看着都不寒而栗。”

虽然无法看到面具后的表情，但那一定是非常不痛快的表情。

说不定是把自己代入敌方了。

实际上，勇斗也十分不愿意施行越南战争时的游击战术。

在犹如迷宫的古拉兹黑姆，配合上对讲机的瞬间情报和指示，可谓是完美的组合。

在这之上，还加之勇斗的符文【军势拘束】和【军势守护】进行辅助。

可谓如虎添翼，所以勇斗才能断言初战必胜。

“顺便问问，你的话打算如何破局。”

勇斗一边重整棋盘一边问。

通过象棋对局，可以知道弗狈兹伦格的观察力和反应力有多恐怖。

所以勇斗对他如何破当下的局面很有兴趣。

事先询问，万一信长真的用这个方法，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呼呣，我的话，选择包围吧。”

弗狈兹伦格马上回答。

对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火焰中有着重宝，也不会在火燃烧的正旺时闯进来。肯定会先等火先熄灭。财政和资源有多余的话，大概就是付城吧？那个做法……切，看来不对啊。”

“啊？”

弗狈兹伦格满脸不悦，勇斗呆了呆。

“脸上写着呢。如果这样的话就好了。”

“唉，真的假的。我放松了。”

两人重归于好后，弗狈兹伦格也没有特别向勇斗献媚，反而是不断毒舌他。勇斗感受到这种仿佛死党般的感觉，不知不觉中就放松了。

菲丽希亚也提醒他说“你太放松了。兄长大人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对你出手。”

弗狈兹伦格瞟了一眼菲丽希亚，重重叹了口气。

勇斗对被亲妹妹警戒到如此地步的弗狈兹伦格感到同情。

“私下认可了呢。哼，我还是在你掌心跳舞啊。”

弗狈兹伦格不满地哼了一声。

勇斗耸了耸肩。

“不能说你错呢。其实应该是很正确。”

“哈啊？！”

弗狈兹伦格发出感到奇怪的声音。

勇斗说出话语让人感觉到，哪怕如他所想也没有意义。

因为真的毫无办法。

在二十一世纪的观念中，战争只是外交的一种手段。

而外交的基本，是双赢。

这边得到让民众前往新天地的准备时间，那边不用损失太多就能得到攸格多拉西尔。

双方都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完美的结局。

问题是——

沙沙。

突然，对讲机传来了声音。

勇斗马上拿起来。

“父亲大人。【炎】再次进攻了。”

（果然啊。）

勇斗苦笑着。

那个臭老头，肯定会如自己所想再次进攻的！

“那么，会用什么手段攻过来呢。”

勇斗把对讲机放下，换上一副紧张的面孔。

对手是织田信长。

肯定不是无谋进攻。

打头阵的瓦沙法尔应该说了这边的做法。

即使如此还是前来进攻，就证明他们有了策略。

他一直都是，做成能确实胜利的状况才会开始战斗的男人。

“还没吗……”

勇斗焦躁地用手指敲着膝盖。

实际上，从克莉丝缇娜那受到联络后，还没超过二十分钟。

攸格多拉西尔又基本都是徒步。

虽然明白肯定不会那么快有新的联络，但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着急。

无论是多坏的策略，只要出招了，就有机会破解。

这种不知对方会做什么的情况，才是最让人感到不安、削弱精神的。

沙沙。

对讲机再次响起。

“父亲大人！”

“状况？”

勇斗单刀直入。

虽然报告是来了，但太快了，内心感到不安。

“是大炮。【炎】把对凯拉尔布尔关隘的大炮拿出来了。大概二十门！”

“！这么突然就找到其中一个正确答案了吗。”

勇斗皱着眉头。

要找出不知潜伏在何处的游击队，在现代也是极为困难的。

从美军身陷越战泥潭就可以看出。

那时，美军采取的战略是——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远方响起了炮击声。

“【炎】军开始炮击了。”

“啊啊，听到了。”

勇斗不快地说道。

古拉兹黑姆的城墙是用煅烧的砖头建造的。

现在早已被大地震震落。

肯定挡不住大炮的齐射吧。

但问题不在那里。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重音震动着大气。

“父亲大人！【炎】……在无差别轰击，连平民的家也……”

“切，果然吗。”

勇斗咂舌。

美军对棘手的越南游击战，用出了强硬的手段。

就是如今也臭名昭著的索敌歼灭作战。

只要情报上感到可疑的地方，无论是成排的房子还是平民所居住的农村，全都用上燃烧弹。

哪怕是伊拉克和沙特阿拉伯的恐怖组织，使用此战术时，也会把对平民的伤害降到最低。

但这无疑是对游击战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反过来说，这也是美军被越军的游击战搞得没办法了。

“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会来呢……一出手就是王牌啊。”

勇斗咬住下唇。

在勇斗的计算里，对方哪怕再快，也要经过几回合的交手后才会注意到，但……

真是一如既往在自己意料之外的麻烦对手。

咚隆！咚隆！咚隆！咚隆！

连续的炸裂声，震动着空气。

人头大小的炸弹，不断炸飞落下处的平民家。

“开炮开炮！就按照这个节奏！”

信长心情十分愉悦。

在凯拉尔布尔关隘时，被那谜之岩石城墙阻挡，没法发挥出威力，本来的话，就该是这样的。

奇怪的是那城墙。

“原来如此，不愧是大殿。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轰飞，那样敌人就没有办法了。”

瓦沙法尔一副感慨的样子。

信长意外地瞪大眼睛。

“你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你去防御北边了吗。”

“出发前打个招呼。”

“然后呢。”

“但，真棒啊。”

瓦沙法尔看向古拉兹黑姆。

“嗯？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抗议呢。”

“哈哈哈，如果是前几天的我，肯定会愤怒用如此野蛮的手段毁灭这有着两百年历史的城市吧。”

“真亏你能在我眼前说出来啊。”

信长愉快地笑了起来。

信长一般不会放过说自己坏话的人。

这是身为王的自负，让他不允许放过这些人。

特别是，在背地里的

受到惩罚的认也不在少数。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对瓦沙法尔说出的话不感到抵触。

是因为他的仁德……不对，是特殊的人品吧。

“但我在前几天，领悟到了一件事。有形之物必然崩溃，这是无法反抗的神之定理。迎接终焉之时，才是艺术的完成之时。在四散开来的瞬间，才是生命最辉煌的时候！为的，就是这一瞬间的辉煌！在这无限梦幻里，有着真正的美！美！是毁灭之美！两百年岁月城市的终结，只要想到那悠久的岁月，我的心就心痛无比。但是，啊啊，但是！艺术是动摇内心之物！无法动摇内心之物，不配称之为艺术！那么！现在，眼前的场景让我的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荡！所以我肯定，这就是最棒的艺术！三生有幸，我能见识到这样的场景！必须向幸运之神献上感谢！啊啊……太美了！太美了！感动得眼泪止不住！没错，所谓艺术，就是爆炸啊！”

信长半听着他的话，点着头。

信长不讨厌专注于一件事之人，不管是何领域。

瓦沙法尔的确不会看气氛。

但他喜欢的东西，的确可以传达出来。

不仅在艺术上，这个男人只要一对什么东西有兴趣，就不会在意周围人的目光，贯彻到底。

这就是信长喜欢的地方。

所以会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种人，能把不可能化成可能。

嘛，说实话信长也完全不懂他所说的东西。

“但，这真的好吗？大殿一直都贯彻【禁止对平民出手】这一规矩。为什么会对都城进行破坏呢？”

瓦沙法尔担心着。

看来从艺术的世界回归到现实世界了。

还是这么我行我素的男人。

要不是有能力的话，马上就斩了。

“嗯，确实如果对民众犯下这等恶逆不道的事情，占领后也会留下祸根。但现在，那里有的只是空壳。”

信长直戳了当地说道。

这也是信长令人畏惧的其中一点。

人类这种生物，很容易拘泥于手段。

明明手段只是达成目的的方法之一，但却容易把这一手段当成金科玉条，当成绝对不允许违背的原则。

但信长能够看清事物的本质。

不会被手段所束缚。

平民不在，所以破坏了也不会造成死亡和反抗。

而且也没有目击者在，把这些当成敌人的错也不是不行。

信长如此计算着。

“就算有问题，嘛，我也会立马进行复兴。把这困难的空气一扫而空，按照我的喜好，建设一个划时代的热闹城市！”

信长豪迈地大笑。

多么傲慢的话语啊。

但有时正因为有着这份傲慢，才会带来大的变化。

太过于谨慎的人，是无法带来改革的。

“尽情轰击！有焰在，火药就不用担心。彻底地破坏吧！”

炮击一直持续到日落。

“真是麻烦，这是在慢慢绞杀我啊。”

炮击停止后，勇斗发出呻吟。

到底轰飞了多少建筑啊。

这也就意味着，防御【炎】的防壁失效了。

真是让人抑郁。

“果然面对那个老爷子，计划就不可能顺利进行啊。”

信长为了夺得天下，至今为止都遵守着尽量不破坏平民设施的准则。就算再怎么碍事，破坏民家也是最后不得已而为之的最终手段。

不过信长看穿了勇斗瞄准着的这一点，让勇斗失策了。

“菲丽希亚，把将领们叫过来。开军事会议。啊啊，芭拉以外的波之乙女就不用了，她们需要防备夜袭。让斥候们也盯紧【炎】军的动向。”

“是，是！我知道了！”

菲丽希亚马上把指令传达给传令兵。

一会后，【钢】主要的将领们就集齐了。

【剑】的宗主法古拉贝鲁和军师芭拉。

【豹】的前前任宗主，现勇斗的弟弟兼参谋弗狈兹伦格。

【爪】宗主的女儿兼代理克莉丝缇娜。

【角】的少主辅助豪古斯波里。

其他的【铠】【盾】【兜】【牙】【犾】【灰】【麦】等【钢】旗下的宗主。

无论谁都是能代表该氏族的重要人物。

“抱歉在如此深夜喊你们过来。但白天炮火轰鸣时也无法冷静下来谈话。”

勇斗说着犒劳的话，观察着诸将的脸。

大家的表情都很险峻。

本以为前哨战的胜利后能一直获胜下去，没想到敌方这么快就让这招战术失效了。

“那么，打算怎么应对那个炮击，肯定有什么方法的吧。”

马上提出问题的，是弗狈兹伦格。

虽然话语很礼貌，但语气听起来十分挑衅。

仿佛是在说“赶紧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虽然让人感到多少不愉快，但另一方面来说，的确很可靠。

因为这证明了他的冷静和客观。

是最适合作为商量的对象。

“当然有。虽然比预想的要早，但这也是预料之内。”

听到勇斗的话语，诸将发出了欣喜的声音。

大家都对勇斗表示这是预料之内、有方法应付这点安心。

大家都在之前的战斗中吃尽了大炮的苦头。

大炮的威力，对文明尚在纪元前的攸格多拉西尔来说，无异于神明的作业。

所以不安也是难免的。

“但，你还是把我们【钢】引以为傲的名将、智将们召集到了一起。想必是要听取我们的意见吧。”

勇斗的考虑被说中，露出一副恶作剧般的笑容。

德川家康召集家臣议会的时候，一开始自己也是什么也不说，让家臣们说出自己的意见看法，最后才说出自己的意见。

要是君主一开始就说出自己的意见的话，就会让臣下揣度、奉承、犹豫，无法畅所欲言，结果就是，说不定会丧失更为优良的方法。

德川家康十分讨厌这点。

而勇斗的对手是，连德川家康都十分害怕的战国最强者【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

万万小心是没有错的。

“豪古斯波里，你的话会怎么做？”

勇斗首先问的，是【角】的四炎之一，【角】第一的弓箭手豪古斯波里。

之所以第一个问他，单纯只是因为他在这个场合的身份是最低的。

“唉唉？我，我吗？”

本人一脸吃惊，怕是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被问到吧。

“啊啊，拜托了。有想法的话就不要忌讳，尽情说。”

“哈啊……好的。我觉得，用城墙上的大型连弩来迎战如何？”

“呼呣，原来如此。”

勇斗点了点头。

有弓箭手风格的想法。

古拉兹黑姆的城墙上，配备着许多的大型连弩。

虽然因为大地震损失了很多，但依旧有相当的数量。

“我也同意豪古斯波里阁下的意见。虽然威力比大炮要弱，但我们处在高处，射程是我们占优。没有不利用的理由。”

法古拉贝鲁举起手，表明自己支持他的意见。

“噗，嘻嘻嘻。”

现场突然响起嬉笑声，大家往那边看了过去。

在那里的是，一个样子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红发少女。

眼角往上吊，渗透出一股傲慢的感觉。

“刚才，是你在笑吗，小丫头。”

法古拉贝鲁睥睨着少女。

嘲笑自己赞同的意见。

作为大国的宗主，自己也是有尊严的。

所以声音也低沉冷淡。

“一介侍女也敢嘲讽我们真是好胆。”

"克莉丝缇娜阁下，失礼了。但她的教育还有些欠缺啊。"

【铠】和【盾】的宗主随声附和。

两氏族都是俄斯格鲁斯建国以来的名门武具氏族。

面对这两男人的强硬态度，少女也只是淡然微笑。

“嘛，大家稍等。乌特加德，你觉得哪里好笑？”

“？！”

诸将瞪大了眼睛。

“克莉丝缇娜阁下，难道她是……”

“是哟，她是【绢】的宗主，乌特加德。”

克莉丝缇娜恭敬地回答法古拉贝鲁。

但勇斗知道，克莉丝缇娜的眼睛正尽情地笑着。

大概是觉得吓到大家很有趣吧。

虽然是宗主，但性格还是小孩子。

“什，这家伙竟然是……”

“唔。”

【铠】和【盾】的宗主一脸苦涩。

乌特加德称为宗主以后，【绢】的版图翻了一倍。

十大氏族之一的【虎】也被她消灭了。

他们身在尤顿黑姆，肯定经常听见她的活跃。

所以吃惊是当然的。

“哼哼哼，看来朕的威名在古拉兹黑姆也如雷贯耳呢。”

乌特加德看到他们退缩的样子，扬起嘴角。

“没错，朕就算【绢】的大帝乌特加德！你们这群神帝的走狗，少看不起人！”

“看不起人的是你。”

“呀啊！”

“挞”的一声响起，乌特加德也发出小小的悲鸣。

克莉丝缇娜手中的马鞭抽了她的屁股。

“咕，呜呜呜”

乌特加德摸着自己的屁股蹲下，克莉丝缇娜毫无犹豫地坐上了她的后背。

“是原来哟，乌特。现在的你不是宗主，而是我的奴隶，给我认清楚这点。”

“呜……是，是的。非常抱歉。”

乌特加德与刚才那强硬的态度不同，坦率地道歉。

勇斗也瞪大了眼睛。

他认识的乌特加德，那份桀骜不驯高到了天上去。

没想到如此短的时期就臣服了……

勇斗很在意克莉丝缇娜到底是如何调教的。

（……还是别打听了，感觉很恐怖啊。）

不好奇是假的，但感觉听了后很惹上一堆麻烦事啊。

世界上有不知道为好的事情。

而且，现在也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现在最在意的是——

“乌特加德，你刚才为什么笑了？根据你的回答，我可以不追究你这次的不敬。”

勇斗看着她，质问道。

如果勇斗和信长没有转生到这个世界的话，或许称霸攸格多拉西尔的就会是她了吧。

事实上，在她的带领下，【绢】的农业收获翻倍，而且也把象投入了实战。

她的将才，在这里也是十分出色的。

所以，才把是奴隶的她带到了这里。

“那个……”

乌特加德困惑地歪了歪头，看着坐在自己背上的克莉丝缇娜。

看来比起处于至尊地位的神帝，更想询问自己主人的心情。

克莉丝缇娜点了点头。

“的确，取得高处是作战的铁则……但是，现在古拉兹黑姆的城墙有相当一部分都倒塌了。要是真的采取这样的作战的话，就没有逃跑的地方了……对吧？”

虽然敬语还不够熟练，但她所说的内容，让诸将睁大了眼睛。

“啊……确实。这个方法不行。”

豪古斯波里挠了挠头，认同了这点。

赞成他的诸将，也一脸痛悟的表情。

仔细想想这是当然的。

站在城墙这种高处战斗，只要入口处被堵死的话，就没有地方可逃了。

这种作战，是要在敌人不能轻易入侵进来才能做到的。

"哼哼，知道自己蠢在哪了吧。"

乌特加德发出了胜利的笑声。

但要他们注意到这点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对他们来说，在城墙到处损坏、敌人随意入侵的地方战斗，是完全未知的领域。

一般来说，在要塞无法起到要塞的作用时，就会退缩到城墙尚完备的内部。

笼城战，有阻挡敌人入侵的城墙在是理所当然的。

各种防御战术，也是以此为前提。

人类的处理能力是有极限的。

在理所当然的地方失误，是常有的事。

“真亏你能注意到啊。”

勇斗夸奖了乌特加德。

现在是人越多人好的状况。

把她叫过来，看来是正确的。

“哈！哈！哈！这种程度，轻而易举。”

乌特加德得意地大笑起来，但在地上四脚趴着称为椅子的这个姿势，只能让人感到魔幻。

然后是，

“闭嘴。别在各位宗主前这么失礼。”

“呀啊！”

克莉丝缇娜手里的马鞭再次挥动。

虽然头脑很好，但还是需要人训斥，看来是一点也没学到所谓礼仪。

从这点上可以看出她还有着相当的自尊心，还得花时间去矫正。

“看来还有继续教育的必有呢。”

“是，拜托主人继续教育我这条废狗吧！”

“……嗯？”

勇斗感觉到了违和感。

教她如此回复的肯定是克莉丝缇娜，但回复的声音里，好像掺夹着欣喜。

（不对不对，错觉错觉。那家伙是有着施虐心的暴君。有施虐心的人类，怎么可能觉醒被施虐的兴趣，不可能不可能。）

勇斗甩了甩头，把这个杂念赶出去。再次看向乌特加德。

浮现了一副恍惚的笑容。

……当没看到吧。

现在没有时间追究这个。

但还是在勇斗内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克莉丝缇娜你到底干了什么啊？！）

“有其他意见的吗？你认为呢，伦格兄弟？”

勇斗重整内心，问向了站在旁边的弗狈兹伦格。

刚才是他先挑拨。

虽然有点复仇的意思，但还是想听取这位战术天才的意见。

“是啊。首先必须处理那个大炮，一般来说，是进行夜袭，破坏那些大炮。”

“呼呣。”

勇斗点了点头，内心有些失望。

是谁都能想到，一般策略。

他可是经常超越勇斗想象的异想天开的智者。

明明是这样期待着的……

“但，敌人也肯定在警戒着这点。”

在停顿了一会后，弗狈兹伦格恶趣味般地扬起嘴角。

看来是察觉到了自己报复的意思，又还了回来。

真是小心眼。

虽然在大众面前语言还算礼貌，但毕竟他是弗狈兹伦格。

在这种状况下也是最可靠的。

现在所要的，并不是礼仪和忠诚心。

而是超越一般人想象，陷害他人的欺诈师手段。

“那么，就反过来利用这份警戒。”

弗狈兹伦格说出自己的策略。

十分有他的风格。

就是这个。

勇斗所期待的，就是这个。

“你的性格可真残酷啊。”

虽然是坏话，但无疑是勇斗对他的最高赞美。

因为这就是如此让人讨厌的策略。

“真过分啊。在我看来这只是废品利用，鉴于【钢】内部事情想出来的策略。我觉得我是个非常值得赞扬的弟弟哟？”

弗狈兹伦格不满地耸耸肩。

但，嘴角却在笑着。

“嘛，就当作是这样吧。”

“话里有话啊。”

“就是话里有话。”

勇斗嘴上轻松地应付着，脑袋里在高速思考着弗狈兹伦格的策略。

并不坏。

不对，是非常棒。

笼城战，四面八方都被【炎】军包围，己方的物质是有限的。

在这一点上，他的策略可谓是一箭双雕。

“真是的。看来勇斗兄长对我的为人有很大的误解呢。嘛，之后再解除这个误会吧。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兄长你的方法了吧。各位都等得不耐烦了。”

弗狈兹伦格一副演戏的样子，手指着诸将。

意思是“让我看看你的方法能不能超过我吧。”

真的是，有着一副好性格呢。

（好像太早提问伦格兄长了。难度上升了啊。）

要是提出相形见绌的策略就难看了。

这意味着对勇斗的向心力变低，在笼城下是十分危险的。

真是有着强烈药效的男人。

但强烈的毒性，也能转变为强烈的药性。

要是这点事都处理不了的话，是赢不了那个织田信长的。

“我吗？我的策略是……”

第二十卷 ACT2

【炎】少主兰的本名是森成利。

兰这一名字是小时候【乱】的余音。（译者：日语的兰和乱发音相同）

成为信长的小姓时，俸禄为五百石，获得了【乱】这一名字，但自打兰出生就认识他的信长来说，一直都称呼他为【兰】。（译者：“石高制”是日本战国时期，不按面积而按法定标准收获量来表示（或逆算）封地或份地面积的制度。）

是信长独有的称呼方式。

这个叫法也迅速影响到了其他方面，在正式文书上，也写上了【乱】和【乱法师】等。

【法师】这一名字对男孩子而言，是在战国时代经常给武士孩子起的名字。

明明已经成年，却还被当作孩子对待。

其中许多人是因为嫉妒信长重看他，所以带着一种看扁、看不起的恶意如此称呼他。

如果是一般人，会为这份屈辱感到愤怒，甚至会恨造成这一切的源头也不奇怪。

但兰丝毫不在意。

因为是信长这么称呼他的。

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他并不在乎自己被怎么说。

在兰小姓的时候，有过这么一段故事。

他把橘子堆到底座上搬运的时候，被信长“你放那么多在上面，会摔倒的”这样提醒了。

随后不出意外，兰摔倒了，看到这一场景的信长大笑起来。

后面的人则对兰

“在大殿面前犯下如此丑态，不感到羞愧吗。”

这样嘲讽着，但兰一脸平静

“大殿说了【摔倒】的话，我就肯定要这么做，要是我不摔倒的话，大殿不就预判错了吗。”

如此回答了。

信长指鹿为马的话，就算那是鹿，兰也会认为那是马。

兰成为信长的小姓还不到五年，就有了【指甲之事】和【窗门之事】等许多故事。

对兰来说，信长是独一无二的、绝对的神明。

“没有敌人。把拒马运过来！赶快！哨戒班，注意周围。铁炮队，随时准备。出现可疑人员直接射击！其余人做好防御准备！”

在古拉兹黑姆的南门，兰不断发出指示。

就算大炮齐射轰飞了南部一带的房屋，但古拉兹黑姆是个大城市，无论在外侧轰击多少，对内部也无法造成伤害。

而兰，最擅长这种作业。

“瓦砾都堆成山了。赶紧搬运！今天之内就要结束！成绩好的班组会给予奖赏。打起精神来！”

环顾着周围，兰下达了新的指示。

把士兵们分成十班，同时让他们保持竞争意识。

这是丰臣秀吉常用的方法。

据周防勇斗所说，丰臣秀吉轻蔑信长的遗孤，是背叛了信长、不知恩惠的大罪人。虽然内心别扭，但现在也是迫不得已。

瓦砾堆积成的山，隐藏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之前的自爆攻击，兰还记忆犹新。

视野不宽阔的话，就没法得知敌人在干什么。

最重要的是——

“不能再给他们时间了。现在的优势也是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局势就会逆转。”

兰一脸严峻的表情，看着工匠们使用着的载物车。

这是【炎】在凯拉尔布尔关隘得到的战利品。

据俘虏所说，好像是叫做【利啊卡】。（译者注：real car，意为三轮车。这里按照原文音译。）

载物车而已，虽然是载物车。

但看着这超高的实用性和所运用到的技术，兰不寒而栗。

（技术方面明显超越我们。我们之所以能取得优势，是因为兵力和大殿的将才。但是……）

兰咬紧牙。

兰一直认为信长是终结战国乱世的天降英才。

因为在日本草草收场，所以神佛才扭转世间定理，让他在攸格多拉西尔再度转生，平定乱世，

不这样解释的话，是不会发生重生这种奇迹的。

被天选中的信长，理应是无人能敌的。

本应是这样的……

直到与那位少年，周防勇斗相遇为止。

（不只是他所有的先进技术，最让人恐惧的是他的成长速度。脱离常识了。）

在第一次的古拉兹黑姆会战中，指挥得相当不错。

明明是进行了奇袭的己方处于优势，却还被咬得死死的。

就算是他用上英灵战士和未来道具拉近了双方差距，但部队间的协作确实是己方无法相比的，他敏锐正确的嗅到了战场的流向。

仅仅十多岁却能做到这种地步，不可让人不生畏。

但兰认为也就仅此而已了。

兰觉得勇斗几乎成长完毕，之后不会再有太大的进展了。但这次，古拉兹黑姆城内，与瓦沙法尔的一战让兰再次感到恐惧。

（比起之前更为巧妙更为迅速。这只是几个月的时间啊。）

虽说士别三日应刮目相看，但也得有个限度吧。

第一次古拉兹黑姆会战时，他的手腕就可以被称之为名将，但之后还能迎来这种爆发式的成长，本应是不可能之事。

不知是不是他掌握了何种诀窍，才能做到这种极为不合理之事。

（目前来看还是大殿棋高一着，但，也只是现在而已）

对手还处于成长的巅峰期，信长则是已经大圆满了。

成熟之后迎来腐朽凋零，是自然之理。

就算是信长，也无法逃脱这一定理。

虽然现在看起来还朝气蓬勃霸气外露，但在几个月，兰感觉到了一股违和感。

无法用语言明确表达。

但自己会情不自禁地陷入不安之中。

让兰确信的，是在自己死后，把焰托付给自己这件事。

认真在准备身后事的信长。

信长已经超过六十岁了，是何时死去都不会让人感到奇怪的年龄。

所以准备后事预防万一之时也不并不奇怪。

但兰还是无法消除疑念。

信长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吗？

“还是赶紧把这里解决掉吧。”

兰下定决心。

虽然被信长拜托了焰的事情，但对兰来说，他之所以答应，是因为对方是信长。

要帮对自己有大恩的信长，夺得天下。

这不仅是兰的愿望，还是一族的愿望。

【挥枪等是士兵们所做的事。身为将，要学习学问。】

母亲说出这句话，是在兰六岁，快到冬天的时候。

这一年里，兰所在的森家接连发生不幸。

先是六月，兰的大哥可隆被讨伐了。

与浅井、朝仓联军进行了战斗。

随后九月，父亲、当家家主可成也同样，以少敌多，与浅井、朝仓联军展开激战，挡住了想要突袭信长背后的两军长达数日，拯救了主君，以无上的荣誉战死。

在那之后。

母亲开始热衷于学问和礼仪作法。

父亲跟随信长征战各地，所以兰对父亲的记忆比较模糊，但父亲与母亲一共生下了六男三女，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们是一对和谐的夫妻。

母亲失去了心爱的丈夫，几乎于此同时，又失去了最爱的儿子。

所以作为母亲，是不会再想让战争夺去自己孩子的。

【森家是靠挥枪才到了这个地位。而不是靠学问和礼仪作法这等东西。】

继承了森家家督的二哥长可，对此十分憋屈。

他有着和父亲一样的武勇，但母亲却不肯点头。

对不认同自己的母亲感到火大，也有顶撞的时候。

甚至会发生因为一些小事就杀了信长的家仆，还会对同僚恶语相向等荒唐之事。

多次违反军纪，被斩首也不奇怪。

不被斩首这一点才更为奇怪。

面对他的种种暴举，信长都是笑着不追究。

而且还在甲州征伐时给予了二十万石。

这个石高在同时代的将中是十分出众的，与历代重臣相比也毫不逊色。

虽然他的确立有战功，但光在甲州征伐时就违反了两次军纪，还受到了警告。所以这个恩赏可以说是极为破格。

虽然可能信长也的确欣赏他本人，但兰确信，这更多是因为父亲可成。

可成是信长的家臣团中最早跟随信长的一人，信长对他非常信任，也是亲族以外第一个赐予城堡的人。

甚至比柴田胜家和佐久间信盛这两位从信长父亲、信秀时代就开始追随织田家的人还要早。

可成得到了信长的信赖与高度评价。

得到可成的死讯后，信长十分悲哀。甚至家中还流传着这么一个传言：信长之所以火烧延历寺，是因为延历寺间接造成了可成的死因，所以对此进行复仇。

父亲对信长就是如此重要。

与兰同时期作为侍童的弟弟在犯下错误时，也因为【还太小了所以没有办法】这一理由，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就回到了母亲身边。

兰自身，也让信长能说出【吾有三个骄傲的事。从奥州拿到的白斑之鹰，青之马、侍童的乱】这样的话，得到信长的特别宠爱。

在攸格多拉西尔，也被委以少主这一位置。尽管有着席巴和沙老等其他合适的人选。

世间一般，甚至家臣，都十分畏惧信长。

这是事实。

但，至少对兰来说，他是温柔守护着森家一族、宽大提拔自己的大恩人。

这份恩情七辈子都还不清。

只要信长认为这个东西是白的，那就算是黑的，兰也认为这是白的。

“父亲大人，兄长大人，弟弟们啊，请一定要守护着我。”

兰看着天空，思念着逝去的家人们。

母亲的愿望没有得到实现，因为森家的男子，长男、兰、四男、五男在本能寺时，已经被讨伐了。

两位弟弟，在兰的眼前被明智军杀了。

兰自己是勉强活了下来，但母亲肯定认为自己死了吧。

兰感到十分抱歉。

能做到的话，哪怕一句话也好，想要告诉母亲自己平安无事。

但，这无法实现。

所以，他单独背负起了自己这一族的悲愿。

“哪怕我没有实力没有才能，赌上性命，也会让大殿成为天下的霸者。”

被称呼为神童的男子，燃起了斗志。

“这样，警戒很严啊。”

听到斥候的报告，勇斗叹了口气。

敌人设置了拒马，还在周围配备了铁炮队，完全是临战状态。

要是冒失突入进去的话，遭到惨痛打击的会是自己这方。

看着对方开始筑够营地感到不爽，本想着如果有破绽的话就发动一次奇袭，但看来对方不会那么天真。

“嘛，我也在准备着下次的策略。可以说是刚好……”

勇斗“啪”地把棋子下在棋盘上。

本来，勇斗是容易十分热衷于某事的性格，十分讨厌在自己下了努力的领域中输掉。

但由于弗狈兹伦格这一优秀对手的出现，勇斗现在反而十分沉迷。

“父亲大人，别这么悠闲。敌人在我们眼前构筑着营地！并不是玩的时候吧！”

【剑】的宗主法古拉贝鲁发出慌张的声音。

对生性认真的她来说，在这情况下还沉迷游戏的话，肯定是太过于松懈了。

“她说得没错哟？你是不是该认输了？”

“开玩笑。这次我一定要赢。”

“哼，但现在情况是对你不利吧？”

“还没到绝境，有办法的。”

弗狈兹伦格继续着挑衅，勇斗也笑着回了他。

法古拉贝鲁额头冒出青筋。

“父亲大人！”

“啊啊，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不用这么大声我也能听到。”

勇斗苦笑着用手制止了她。

不这样的话，她说不定会掀翻台桌。

这是要极力避免的。

“那么！”

“嘛嘛，法古拉贝鲁大人，请冷静下来。”

菲丽希亚慌忙插入了两人中间。

“这能冷静下来吗？！没有胜机所以放弃了沉迷于玩乐，莉法大人肯定在英灵殿悲伤不已！”

法古拉贝鲁还在生气。

“但我觉得她应该是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说【能不能也教教我！我也要玩！】。”

勇斗脑内回荡着莉法的声音，面带怀念的笑着。

“的，的确。”

身为莉法乳兄弟的法古拉贝鲁知道她是什么人，所以不得不承认。

亡妻，是何等天真烂漫的人。

“但是！莉法大人是为民着想的人！虽然民众们已经避难了，但这里还有着三万士兵！请你再认真一点！”

“呀我已经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那个大炮的对策，我也想着交给这个人。”

“噢？那的确很合适。”

“对吧？但他却说【刚才的殿后我已经很辛苦了，之后就让我慢悠悠的看着吧】。”

“叔父大人！这是国家的头等大事，为什么要这么没有志气！”

“……别把火烧给我啊。”

弗狈兹伦格看着勇斗，丝毫不打算救场。

勇斗笑着耸了耸肩。

“是你提出的吧。我要是赢了的话就听我的。”

“这是你提出来的吗？！”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自找麻烦。”

弗狈兹伦格叹了口气。

“能不能让这个人出马，能很大左右战局。所以，我认真地在做总大将该做的事。”

勇斗抬头挺胸地说出这句话。

弗狈兹伦格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父亲大人，你是谁？”

“嗯？周防勇斗啊。”

“你是君临神圣俄斯格鲁斯帝国的神帝、【钢】的大宗主。你直接命令不就行了吗。”

“嘛，你这么一说，的确可以。”

勇斗浮现出苦笑。

弗狈兹伦格早已是出世之人，对地位、名誉、财产等没有任何追求。

就算强行对他下令，也可能中途就消失不见。

在这种状况下失去一位名将是巨大的损失。

所以并不是要站在宗主的立场，而是站在个人的立场上，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菲丽希亚，不能让他再次消失。

旁人是很难理解到自己和他这段复杂的过去的。

有许多不能说出来的事情。

所以，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法古拉贝鲁，你太认真了，这是你美中不足的点。”

“……的确，芭拉和斯尔也经常这么说我，但现在，不应该要认真去应对吗？”

“所以，我现在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仿佛在火上浇油，法古拉贝鲁更激动了，但勇斗一副冷静的样子看着她。

“你是正确的。正确得让人无法反驳。但是，有时正论并不符合现实，玩笑才符合。”

“？”

法古拉贝鲁惊讶地皱起眉头。

看来是无法理解勇斗说的话。

（这种表里一致的认真性格真亏她能当大国的宗主啊）

勇斗内心如此想到。

恐怕是芭拉和斯尔这两位黑白通吃的参谋帮她处理了不少事情吧。

就像斯卡维兹之于勇斗。

“光靠正论就能让人动起来，世界上没有这么简单的事。有人需要抓住他的弱点才能动起来。”

“嗯？”

法古拉贝鲁看起来没办法理解。

她还是认为正确之事就是正确的。

与勇斗成为宗主前一样。

“嘛，对人类来说，玩心也是很重要的。因为人是感情生物。要是一直如此认真的话，会看漏很多东西。虽然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婆妈，但我觉得，你让心里更轻松一点比较好。”

虽然自己也还很年轻，但身为领袖，就必须要时刻注意部下。

特别是她，是这次战斗中不可或缺的重要战力。

“唔。”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法古拉贝鲁脸上抽了一下。

看来是被除了勇斗以外的人也这么说过。

“……我看起来那么紧绷吗？”

“啊啊，跟之前的我有点像。一直都摆着一张悲壮的脸。”

“噗噗”

勇斗摆出表情的瞬间，芭拉忍不住笑了出来。

“抱，抱歉~~啊哈哈，但，实在太像了，啊哈哈哈哈！”

嘴上虽然在道歉，但还是捶地大笑着。

看来是戳中笑点了。

能在主人法古拉贝鲁和神帝面前这么放肆地笑，只能说这位小姑娘脑子里紧绷的神经被吹飞了。

不是的话，是无法担任背后的军师一职的。

“看来有人保证的确很像呢。”

“看来是啊……”

法古拉贝鲁一脸不高兴的承认了。

“嘛，我能明白你这种明明情况如此严峻，却还在玩乐的讨厌心情。”

勇斗认真得说道。

因为他对法古拉贝鲁说的话有着深切的实感。

勇斗在这一年里，一直面对着攸格多拉西尔沉没这一令人窒息的现实。

“但就是在变得没有余裕的时候，才会判断错误。”

“……你这说得让我很不爽啊。”

说出这句话的，不是法古拉贝鲁，而是弗狈兹伦格。

他在面对勇斗猛烈的势头时感到焦虑，心里没有了余裕，下了错误的判断。

是在自嘲自己吧。

“嘛，在不会输的时候，才会有着余裕。这就是胜利的诀窍。”

“嗯？”

弗狈兹伦格对勇斗下的妙手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译者：指下棋中下了一绝妙的着数）

因为这一手，颠覆了形势。

后面只要不犯什么愚蠢的错误，勇斗是不会输的。

“……啧，输了啊。”

弗狈兹伦格不爽地砸了咂舌，认输了。

“呼”

勇斗安心地吐了口气。

来之不易的胜利。

要是没在瞬间想到这招的话，结果还说不定。

但，胜利就是胜利了。

“那，那件事，就拜托了。”

勇斗嘴角扬起，站了起来。

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就像刘邦与项羽，就算项羽赢了刘邦九十九次，但刘邦在最后一次胜利，夺得了天下。

无论输多久，只要在关键时刻赢了就好。

在输的那段时间里，掌握对手的各种习惯。

引诱对手露出空隙。

“可恶，所以我讨厌当你的对手啊。”

输者的嗥叫让人听起来十分愉悦。

“可恶，那家伙一直都让我这么火大。”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弗狈兹伦格的火气也为收敛，不断踢着墙壁。

赢下认真的勇斗。

这是最近他的目标。

但勇斗制作了一个不会输的状况，所以就算他去挑战，也只落得这个下场。

“我还觉得能赢的。”

弗狈兹伦格一开始就知道勇斗有隐藏手段。

但即使如此，自己也有着超过他的手段。

如果没有的话，是赢不了的。

实际上，面对勇斗拿出来的最新战术，他也马上进行应对了。

有利的战局一直持续到后半，但在最后的最后，被完全逆转了。

这个男人，有着超群的打破绝境的能力。

都让人觉得他是神了。

但，正因如此，才有挑战的价值。

“下次一定要赢。”

弗狈兹伦格紧握拳头。

所以，为了下次能赢，要解决这次的作战。

不解决的【炎】，也无法安稳地下象棋。

“本来是打算今晚发动夜袭的。”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

看来今夜是朔日。

天越黑敌人越发现不了。

但敌方有着焰和瓦沙法尔这种能把握敌人位置的能力者。

要不让他们发现发动奇袭，很困难。

但只要有着一定距离，趁着夜色采取点技巧的话，也能做到。

“……勇斗那家伙，真是给了我一个麻烦的任务。”

弗狈兹伦格叹了一口气。

上次殿后受的伤都还没恢复，又被这么任意使用。

“嗯？”

听到了前来的脚步声，弗狈兹伦格眯起了眼睛。

说到底，自己只是旁系。

这样的人，能在短时间内与勇斗的关系如此接近。

想必会有人感到不爽。

警戒一点是最好的。

但弗狈兹伦格马上解除了警戒。

因为这是熟悉的脚步声。

“可以进来哟，菲丽希亚。”

计算着来到门前的时间，弗狈兹伦格出声道。

“……不愧是，兄长呢。”

与此声一起，菲丽希亚进来了。

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稍显不安。

“怎么了？打算来送我？”

“谁，谁会为了兄长……”

弗狈兹伦格浮现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菲丽希亚撅起嘴。

自从弗狈兹伦格归属到【钢】旗下以来，菲丽希亚的态度就不太好。

虽然有时不注意会恢复到以前的态度，但反应过来时则又会板着脸。

（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想要杀害她最爱的人，并杀掉了她敬爱的义父。

倒不如说，仅仅是被冷眼相待才是奇怪的。

忘掉了对自己的仇恨才是奇怪的。

“是吧。那么，是勇斗有什么话要传达给我吗。”

“不，也不是……”

“那，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

菲丽希亚语无伦次。

面具后，弗狈兹伦格皱起眉头。

他的妹妹，是面对突发情况，也能做出完美回答的人。

但对这普通的问题却支支吾吾，让人不敢相信。

“啊，受的伤！我是来确认你所受的伤的。”

菲丽希亚指着他的左肩说道。

弗狈兹伦格肯定不可能完全相信她这随便胡扯的理由。

弗狈兹伦格怀疑地看着她。

“兄长你的事我才不在意，但这次的作战关乎【钢】的命运，不允许失败。虽然这不是你的惯用手，但兄长也是拉弓的对吧？在万一之时感到疼痛瞄不准就糟糕了，这会成为致命的地方。而根据绷带包扎的方式，疼感会大大减轻。所以，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就来给你重新包扎吧，不要误会啊。我不是为了兄长，而是为了哥哥大人和【钢】而已。对，仅此而已！”

菲丽希亚一口气说出这段话。

如此绕的说出这些话，无异于表明自己在说谎。

“这样，那就拜托你了。”

弗狈兹伦格忍住想要捉弄她的心情，把受伤那侧面向她。

受伤的那侧肩膀还是很痛。

所以要是能减轻痛感的话，对接下来的战斗是十分有利的。

在这里激怒她，是十分不明智的行为。

“……好”

菲丽希亚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随后安心地吐了口气，开始拆除弗狈兹伦格肩膀上的绷带。

随后把敷在伤口上的艾叶拿开。

把艾叶磨碎后敷在伤口上，有着止血消毒的效果，在攸格多拉西尔是极为常见的疗伤药。

“呼呣，伤口果然还没愈合。一动就会开裂。”

菲丽希亚确认着伤口。

这个伤口是信长的枪击所造成的，有着小指第一节的深度。

虽然可以动，但五天的时间是好不了的。

“总之先消毒吧。”

菲丽希亚从袋子里拿出瓶子。

里面有着透明的液体。

“……又是这个”

弗狈兹伦格的声音带着不情愿。

看到他的样子，妹妹愉快地笑起来。

“哼哼，兄长大人也受不了这个呢。”

“只是第一次而已，毫无准备，就尝到如此剧烈的疼痛，谁都会这样吧。”

弗狈兹伦格不高兴地说道。

殿后回来的时候，菲丽希亚负责对他肩膀进行治疗，当时突然把这【燃烧的水】撒到他的伤口上。

难以用语言表达出当时的痛感。

比自己所想的清洗伤口的疼痛还要超出许多，弗狈兹伦格当时都快痛晕过去了。

“呵呵，现在想起来我当时还挺痛快的。”

菲丽希亚半感慨半开玩笑地说道。

但其中的确包含着愉快。

嘛，正常考虑下，弗狈兹伦格让她费了那么多心神，肯定积累了许多压力。

“……看来我选错药师了呢。”

“啊，我治疗可是没有包含私心的，请别小看我。”

“是那样就好了。”

“真是的。虽然这的确有点痛，但这可是减伤我军阵亡人数、用在兄长大人身上挺浪费的药哟。”

菲丽希亚鼓着脸，打开了小瓶的盖子。

随后涂在了弗狈兹伦格的伤口上。

“！”

仿佛要被燃烧的剧烈疼痛，弗狈兹伦格好不容易才忍住不叫出声。

“习惯了的话就没什么。”

虽然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这恐怕就是作为哥哥的坚持吧。

“……嗯？”

一股刺激的味道，掠过弗狈兹伦格的鼻腔。

之前一直都在拼死忍耐疼痛，所以没注意到这早已习惯的味道。

但，与他知道的有点不同。

他所知道的，是更加混杂的东西。

现在问道的，更为纯粹。

但，这肯定没有错——

“难道，是酒？”

“呵呵，终于注意到了吗。”

“啊啊，一直没注意到是我的失误。”

弗狈兹伦格耸了耸肩。

“如此纯正的酒精味道，我是第一次闻到。”

“这好像是叫蒸馏酒。”

菲丽希亚说道。

酒精消毒——

从古代到近世，根据史实记载，导致士兵死亡最多的并不是被敌人杀死……而是病死。

并不是那种致命伤，而是细菌混入了伤口里导致发病，甚至死亡的病例。

哪怕是在现代，人们打了疫苗，但破伤风等的死亡率还是有50%。

勇斗还是【狼】宗主时，就开始制造由蒸馏所得到的高浓度酒精，配备予辎重队。

借由酒消毒这一概念，在古代也有几个地方早已出现，包括攸格多拉西尔。

但此时所使用的葡萄酒，酒精浓度只有15%，消毒效果十分弱。实际上，在勇斗就任【狼】的宗主前，许多士兵由于感染死亡。

在这一点上，蒸馏酒比起酿造酒的酒精浓度，有了质的飞跃。

在这之后，【狼】且【钢】的受伤士兵们的死亡率急剧下降。

但弗狈兹伦格在意的地方是

“这能喝吗？”

他非常沉迷于酒。

长久盘踞在内心的黑暗想法，只能靠酒的热量将其烧尽忘却。非常沉迷于这一快感。

虽然现在已经整理好了内心，但也还是被负面感情笼罩着。

以至于十分钝化。

肯定是十分强烈的酒精。

如果能尝一下的话，他绝对想试试。

“不行，喝不了。这没有任何味道。仅仅只是酒精很强，喝一点就会醉。”

消毒用的酒精是以大麦、小麦、黑麦为原料，经过几次的蒸馏后形成的。在攸格多拉西尔则是用了随处可见的白桦的活性炭过滤。

由于是消毒用的所以没怎么加水，放在现代的话，就是伏特加。

“呼呣，这并没有在市场上流通吧？不作为饮用品卖出不就行了吗，这的确是很多人需要的，这能让民众与其人生圆满，国库也能充实。”

弗狈兹伦格惊讶地说道。

他已经计算完毕了。

很多男人并不是为了享受酒的味道，而是为了醉才选择喝酒。

弗狈兹伦格想要的是酒精所带来的火热。

肯定会成为这类人的大爱吧。

“并没有那么多的量哟。作为原料的麦类需要先保证粮食的产出，而且战争也很频繁。比治疗更重要的，是保证士兵们的粮食。没有余裕去给到民间了。”

“原来如此。”

弗狈兹伦格接受般地点点头。

这四年来，勇斗总是背靠背的战斗。

“哥哥大人当时也是想作为酒卖出的。因为试喝的约尔根大人和斯卡维兹大人都赞不绝口。”

“噢？”

弗狈兹伦格探出身来。

能让身份高贵、经常喝好酒的人这么称赞，他不由得冒出兴致。

“我真得想喝一喝了。”

“唉？不行！这是治疗用的……啊”

弗狈兹伦格瞬间从菲丽希亚手中拿走了小瓶子。

“等，兄长？！”

“哼哼，嘛，别这么顽固嘛。最近也变冷了。我会注意的。”

说完后，弗狈兹伦格打开盖子，喝了下去。

“噗噗，咳咳咳咳咳！”

超越想象的酒精热量灌入喉咙，弗狈兹伦格咳嗽不已，不断拍着自己胸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刚才从伤口的渗入得知浓度的确很高，但这还是超越了自己想象。

简直就是岩浆！

“啊啊真是的，所以不是说了吗。”

菲丽希亚耸了耸肩。

最适合用于消毒的酒精浓度是80%。

攸格多拉西尔民众所喝的麦酒，也就是古代麦酒的酒精度数只要4-10%，富裕阶层所喝的葡萄酒也就15%。

哪怕弗狈兹伦格再能喝，就这么毫无防备凭感觉一口闷，剧烈咳嗽是必然的。

“哈啊哈啊，你不是说他们喝了吗？！”

热量稍微收敛后，快要断气的弗狈兹伦格抱怨道。

并不是开玩笑，而是真正的呼吸困难得快要死掉。

“要喝的话是要加入水和果汁的。”

“这是女人和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大男人能做这种事吗？！弗狈兹伦格仿佛要这么说。

在只有酿造酒的攸格多拉西尔，这是一般常识。

“呵呵，让我想起以前了呢，看到满地打滚的兄长，总觉得很爽。”

妹妹满面笑容地说出残酷的话语。

明明这个伤是因为菲丽希亚受的。

不过，考虑到自己至今的所作所为，还是别说出口吧。

“一直圆滑周到、一脸正经的哥哥，呵呵呵，露出那么难看的样子。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菲丽希亚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甚至笑出了眼泪。

看来是戳中笑点了。

“呵呵呵。啊——总感觉一直缠绕在内心的东西，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就好。”

弗狈兹伦格哼了一声。

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他也做过。但被笑可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唉，所以，就把目前为止的事情，全部，全部都一笔勾销吧。”

菲丽希亚抹去眼角的泪水。

虽然她是带着玩笑性质说出来的，但这实在是不能当作没听到。

“全部？”

“嗯，这三年里的事情，全部。”

菲丽希亚仿佛被除去污秽一样，一脸舒坦地微笑着。

“这好吗？”

弗狈兹伦格的罪孽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消失。

他自己也知道。

没想过能得到原谅，也没想过被原谅。

“不好，但可以当成好的。兄长所做的事，是不能被原谅的事。说实话，我也无法原谅你，也并不想原谅你。每当记忆浮上心头时，我就无比愤怒。”

菲丽希亚握着拳头说道。

这不是不能一笔勾销吗，弗狈兹伦格如此想到，但他并没有说出来。

吵架的时候，女方能翻出好几年前的旧账来责怪男方。

所以此时不反驳是最好的。

“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法打心底里讨厌兄长。你，是我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啊。”

菲丽希亚疲倦似般地叹息道。

弗狈兹伦格能明白她的心情。

自己曾经，也决定不再把选择自己而选择了勇斗的菲丽希亚当作妹妹看待。

但到关键时刻，还是无法舍弃。

血肉亲情，对残酷薄情的他来说，是无比厌恶却又难以切断的东西。

菲丽希亚也是一样的吧。

无论断绝几次，最后还是无法断绝。

“所以……所以，就用你大败后失败，与刚才治疗，和刚才那种丢脸的样子，来一笔勾销！你要感谢我啊！”

菲丽希亚强硬地说道。

她也在寻找着放下的机会。

“……这样吗，这的确是十分感谢。”

“怎么？不满意？”

面对弗狈兹伦格略带讽刺的话语，菲丽希亚狠狠地盯着他。

弗狈兹伦格耸了耸肩。

“这是我的性格，没有不满。我打心底感谢着你。”

“唉—”

毫无激情的回复。

很明显并不相信自己。

这就是自作自受吧。

“那么，这就让我以行动表示感谢吧。”

弗狈兹伦格苦笑着说道。

隔着面具难以猜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嘴角，极为罕见的，露出了并不是讽刺，而是温柔的笑容。

第二十卷 ACT3

“看来赶上了。”

看着在早晨薄雾中朦胧的【炎】军营地，吉可露妮松了一口气。

【炎】军在城外驻扎，证明古拉兹黑姆还没有陷落。

看来就算是强悍的【炎】军，也不可能几天就攻陷勇斗所带领的【钢】。

虽然是这么相信着的，但实际确认到这一点之前，还是无法放心。

“都是你的功劳，希尔德。”

“这，这……肯定的……哈啊哈啊……”

希尔德加德奄奄一息地字躺在后面。

脸上汗如瀑布，小小的胸部不断上下起伏。

从伊尔隆布兹徒步走到古拉兹黑姆一般需要花费半个月。

这个距离，背着吉可露妮的希尔德加德以不弱于骑马的速度，进行了四天的强行军。

到达之后，就精疲力尽地倒下了。

“没事吧？”

“你看着……像……哈啊哈啊……没事……吗？”

“……不像。你就不用参加军事会议了，尽管休息吧。”

一直对希尔德加德特别严的吉可露妮，这次选择让她休息。

哪怕希尔德加德的体力远超一般人，但这次很明显大大超越极限了。

“贝姆布鲁，给她做点能恢复精力的食物。亚多、格雷，支起帐篷，这样下去会感冒的。准备些柔软的毛布。”

“露姐……”

希尔德加德眼眶湿润了。

越是痛苦的时候，越能感到别人的温柔。

吉可露妮对她点了点头。

“战斗的时候还需要你动起来啊。”

“是那方面啊？！”

听到这冷漠的话语，希尔德加德马上进行了吐槽。

吉可露妮所率领的亲卫骑团，是【钢】最强的精锐集团。

也就是说，里面都是超斯巴达教育，不用期待什么慈悲。

“肯定的。你可是我亲卫骑团的主力，不可能不参与这决定【钢】命运的大战。”

“哈啊~是……呼呼……这样……没错啦……”

希尔德加德断断续续地回道。

带着明显的不满。

“我很期待哟。现在只有你才靠得住。”

“？！你，你这么说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听到吉可露妮这么说，希尔德加德完全没怨言了。

还是这么单纯。

但，这也不是谎言。

“果然右手还是不太利索。”

右手一握拳，手腕内侧就有着钻心的疼痛。

无法注入太多力气。

是与席巴战斗时，进入【神速境地】留下来的后遗症吧。

只要使用，全身就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然后只要一动，全身就仿佛被碾压过去一般的痛，完全无法战斗。

一般来说这三天应该就能治好，但这次却没有。

这几天里让希尔德加德背着，身体得到了充分休息，其他的身体部位都已经恢复了大概八成，偏偏这里。

（难道，已经治不好了吗。）

吉可露妮有使用过度的感觉。

但面对席巴，不这样的话是肯定活不下来的。

对方实力明显超过自己。

这种程度的伤就能打败对方，不如说是幸运。

明明死亡的概率更高。

（还是别纠结没发生的事情了。现在就靠手里有的东西想办法吧。）

吉可露妮马上切换思考。

她是凭借武力活到了今天。

要是失去了这份武力的话，以后的生活说不定会无比烦恼。

但，这是能活下来的后话了。

现在并不是沉浸在感伤的时候。

“状况看起来不太好啊。”

站在旁边的贝姆布鲁一脸严峻地说道。

在亲卫团里，体型矮重的他战斗力是比较低下的。

但他在兵粮筹备、管理，行军计划的立案，仲裁团员内部事务方面有着很强的力量。

勇斗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如果没有他的话，亲卫骑团就无法作为军队存在了吧】，可以说是吉可露妮的左右手。

“是啊……”

吉可露妮看着古拉兹黑姆的方向。

是因为大地震的影响吧，那绝无仅有的威严城墙，已经见不到踪影了，只剩破瓦颓垣。

是敌人可以随意入侵的状态。

“要在敌人总攻之前与父亲大人他们汇合。”

勇斗现在肯定是极度欠缺人手。

【钢】最强亲卫骑团参战的话，一定会对他有莫大帮助。

“但，要怎么做呢。看起来敌阵不太可能能突破。”

贝姆布鲁皱着眉头。

亲卫骑团只有两千人。

敌人有十万。

虽然敌人进行了分散包围，但直接突进去的话还是死路一条。

“总之先听一下父亲大人的指示吧……无线电怎么样了？”

“还是不行。只有奇怪的声音传出。看来距离还是不够近。”

“这样。但实在是不能再接近了。”

进行了三天三夜无休无眠的强行军。

别说是人了，马都累趴了。

这样的状态下贸然接近，遭到敌人攻击的话，别说迎战，就连撤退都做不到。

明明是来帮助勇斗的，要是被敌人干掉的话，就本末倒置了。

“先试试飞鸽传书吧。虽然我们收不到那边的联络，但总之可以告诉那边我们来到了附近。”

笼城战的时候，收到援军到达的消息，己方的士兵会受到鼓舞。

尤其是听到在许多战役中取得胜利的亲卫骑团到来的话。

“是啊，那么迅速准备吧。内容要怎么写？”

“交给你吧。”

“是。”

贝姆布鲁马上从随身物品中拿出纸和墨水，迅速写好，绑在信鸽的脚上。

信鸽会遵从回巢的本能，飞往古拉兹黑姆——

“？！”

被地上放出的箭矢射下，坠落到地面。

“被射下来了？！”

贝姆布鲁发出惊讶的声音。

哪怕是视力2.0的人也无法目视到点状的东西，但，那是攸格多拉西尔的人。

在非洲大草原中居住的马赛族，有视力超过8.0的人。

攸格多拉西尔的人可能没有8.0的人，但起码有着5.0以上的人。

“信长和父亲一样，也是天之国的人。看来是知道飞鸽传书吧。”

吉可露妮略带苦涩地叹息道。

平时的做法不起作用了。

对方也有着与自己一样，甚至是超越自己的知识。

真是棘手。

“这样的话，无论做几次都没用啊。”

“回到原点了，要怎么与父亲大人取得联系呢。”

“这个之后再说。现在，先撤退。”

“唉？！才刚布置好营地……啊啊！”

贝姆布鲁愣了一会后，马上理解了她的话。

飞鸽的脚上有着这边写的简书。

也就是说，所在位置已经暴露了。

在这里会很危险。

“唉唉？？发生什么了？”

在帐篷中前往梦中世界的希尔德加德被拍醒。

“很抱歉，但要移动了，紧急状况。”

“唉唉唉唉唉？？？？？”

希尔德加德发出悲鸣。

平时会马上骂她的吉可露妮，这次放过了她。

吉可露妮知道她真的很疲倦了。

而且是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后的起床。

现在身体正恢复着积攒下来的疲劳吧。

而且温度也在下降，冬天就快到了。

要在这种状态下进行强行军。

虽然很同情她，但敌人是不会等待自己的。

“啊啊，我的床，我的床！！”

希尔德加德被抓着离开了。

不太被命运眷顾的少女。

“援军……吗”

听到报告后，信长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在听到席巴败北后，就预料到了。

虽然比预想的早了一点，但亲卫骑团是骑兵部队。

倒也在预料范围内。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惊讶的。

“是的。简书在这里。”

“呼呣。”

信长看着内容。

插图

“总之，先派部队前往发出简书的地方……虽然很想这么指示。”

“是。少主已经下令了。”

“嗯，果然啊。”

还是如此周到的男人。

他的话，可以让任何事情都顺利进行吧。

“但，那是被誉为【钢】最强的将领。应该早就知道自己暴露，迅速撤退了吧。”

有能的将领对危机十分敏锐。

信长自己也是，靠着这种敏锐摆脱了许多九死一生的危机。

“这倒无所谓。现在重要的是古拉兹黑姆。”

就算不去追，只要古拉兹黑姆显现出颓势，他们总会出现。

而且要追上有机动力的对手也十分困难。

应该静待时机，一网打尽。

之前面对过武田的骑马队，早已有了足够的知识。

只要做好警戒，就能处理。

那么，现在就应该警戒的，还是周防勇斗。

“在那之后有什么动静吗？”

“看起来没有。但是派入古拉兹黑姆的斥候，一个都没有回来。”

“是，吗。”

信长陷入思考。

关于周防勇斗。

他肯定并不期望这边能就这么轰飞古拉兹黑姆。

那么肯定有着起死回生的一招。

信长完全猜不到。

但，那也没问题。

不明白的话，就保持任何时候都能灵活应对的心态就好。

只要心里冷静下来，就能对付大部分状况。

这是信长的经验。

“好，准备大炮！把古拉兹黑姆轰成瓦砾！”

“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有何贵干，大叔父？”

出现在弗狈兹伦格面前的男人，浮现出轻浮的笑容。

但眼睛没有在笑。

所在的位置，也与弗狈兹伦格有着相当的距离，重心也在后脚上，随时都能飞奔离开。

“别那么警戒，我们通过弓箭沟通过了吧？”

“我感受到的只有杀意而已啊。”

男人——豪古斯波里露出带着讽刺的笑容。

在代表【角】的诸将中，弓箭本领第一，不，在【钢】中也是第一的男人。

弗狈兹伦格还是【豹】的宗主时，尝试过几次侵略【角】，所以他们之间可以算是仇敌的关系。

不仅如此——

“我也很忙的，能不能快点说完事情，叔父大人？”

另一人是——克莉丝缇娜。

她是擅长权谋之术的【爪】的宗主，波多韦德的亲生女儿，是一位十分有才能的人。

弗狈兹伦格交了这两人前来。

毕竟自己之前都是有着不好的图谋，所以被警戒也没办法，弗狈兹伦格这么想道。

不过实际上要做的事情也的确不是很光彩。

“不用特意问，也能察觉到个大概吧。”

弗狈兹伦格用试探性的方法回问。

弗狈兹伦格不仅是在脸上，在心灵上也一直戴着面具。

所以比起推心置腹的谈话，更适合这种试探性的交锋。

“【炎】的大炮，对吧。我已经想不到什么办法对付那个了。但放着不管的话就不是父亲大人了。那么，叔父大人是打算使用让部下们大半夜拼命搬运的那个吗？”

“哼，跟狸子一样啊。”

看来她完全看穿了这边的动静。

而且弗狈兹伦格本人也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被监视。

这可是十分难以做到的事情。

加上这全体大局观的发言。

难怪如此年轻，就是【钢】的谍报机关之主。

“但，也太臭了。”

克莉丝缇娜捂着鼻子，板着脸说道。

“对女性来说的确有些刺鼻。”

“没错，都让人身上染上这股味道了。这说不定会对潜入任务造成阻碍。”

“这你就多多包涵吧。你的力量是必须的。勇斗……兄长也许可了。不过最好，还是你姐姐来。”

“姐姐？是打算读取风的动向？还是要引起风？”

“我想要的是读取的能力。当然能在战场上自由引起风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有那种力量的话，【爪】早就支配攸格多拉西尔了。”

“的确。”

弗狈兹伦格耸耸肩笑道。

能在一定的区域里操纵风，等于操纵天气。

能行呼风唤雨之事的话，就可以让自己的国家丰收富饶，让敌国颗粒无收。

简直就是神。

“要用风……就是说，要把这个用这个，送入敌阵吗。”

一直听着的豪古斯波里，指了指背后的平衡锤投石器。

【钢】引以为傲的，在这个时代具有压倒性射程的攻城兵器。

根据史料，它能把重达一百四十公斤的石头扔出三百米。

射程比之大炮也毫不逊色。

“那，把我也叫来是要干什么？我顶多能使弓而已。”

“也有你要做的事情。”

弗狈兹伦格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对策。

豪古斯波里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僵硬。

“等下，你要我干这个？！别鬼扯啊。”

豪古斯波里慌忙叫了起来。

实在是太荒唐了。

从来没有试过。

“你做不到的话，就我来做。虽然我也是打算同时射出的。这绝对不能射歪啊。”

“呣，但即使如此……”

“随便你干不干。不过你要是不干的话，【钢】第一弓箭手这个名号，我就收下了。”

“！”

是被戳到痛点了吧，豪古斯波里发出烦恼的声音。

【钢】第一。

需要积累相当多的修行，并不断尝试错误后改正才能做到。

如此艰辛才得到的这一称号被夺去，是他的矜持所不允许的。

“……知道了，我干就是了！”

豪古斯波里自暴自弃地叫道。

“但是，我要是做到的话，你要请我喝一顿酒。

“可以。是你至今为止都没喝到过的，十分强烈的酒。”

弗狈兹伦格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哒哒哒哒！轰隆轰隆！

连续的炮声中夹杂着建筑物倒塌的声音。

“开始了呢。”

“是啊。”

克莉丝缇娜和弗狈兹伦格都十分镇定。

昨天已经了解了大炮的射程，两人所站的地方还有着相当的距离。

但豪古斯波里就没那么冷静了。

“为什么你们两人都那么冷静啊！现在正好是顺风啊！我们得去应战！”

“还太弱了。这样的风马上就会停下。对吧。”

弗狈兹伦格看着克莉丝缇娜说道。

“是。刚才也说了，不到四半刻（三十分钟）风向就会改变。”

克莉丝缇娜没有回看就说道。

弗狈兹伦格知道她不是冷淡。

而是在集中精神读取着【风】的走向。

“就是这样。”

“才不是这样，你们也要告诉我啊……”

豪古斯波里发着牢骚，肩膀放松下来。

虽说还有着距离，但现在是敌人炮击最猛烈的时候。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多次战争的强者。

再怎么说，也是在【角】中被誉为最擅长战斗的人，很多时候都代替黎芮儿担任【角】军的总大将。

没有与之相对的胆量的话，是无法胜任的。

“那，在神风吹起前一直待机吗？”

“看起来是。”

“但，能这么如我们所愿吗？”

“已经调查过了。在这一时期，古拉兹黑姆经常会吹起很强的东北风。”

“原来如簇。但，经常，听起来很恐怖啊。”

“是啊。吹起来的频率的确很高。也有读风的人在，所以，可以赌一赌。”

弗狈兹伦格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要是这也不能行的话，就只能归结到运气太坏，放弃了。

他看得很开。

“现在就安静的，别动吧。”

如寂静的森林，如不动的山峰。

弗狈兹伦格知道，焰能感觉到曾经接触过的人的气息。

但应该不能感觉到物。

根据克莉丝缇娜的调查，瓦沙法尔靠声音知道远方的状况。

那么，现在能做的，就是在时机成熟为止忍耐。

施行这一策略，光是胆量是不行的。

哒哒哒哒！轰隆轰隆！

爆炸声，逐渐，逐渐接近。

刚才还吹着的风也停下了，现在是无风状态。

是不是刚才有点风吹的时候攻击比较好？

炮击也快到附近了吧？

别再贪了，赶紧开始进攻吧。

各种杂念浮现，又被迅速消灭。

没有，任何迷茫。

排除感情，只是观察着目前的状况。

“喂喂，是不是有点不对啊？！”

豪古斯波里忍耐不住似地发出悲鸣。

的确，快到极限了。

从声音来看，炮击也快打到这附近了。

但，也只是快到而已。

“还差一点，还有时间。”

“身为将领，有时会面临必须舍弃即将得到却又还未得到的眼前利益。我认为现在就是这个时候！请你们做出冷静的判断！”

“不冷静的是你，豪古斯波里。”

弗狈兹伦格直戳了当的说。

“诶？”

“紧急之时无法冷静下来的话，就做不出正确的判断。我们刚才冷静时不是做出决定了吗，炮击超过了这条线的就撤退。现在不是还没超过吗。”

“诶？”

豪古斯波里看向标志建筑。

的确，还存在着。

“预料之外的事情就靠随机应变，预料之内的事情就按照之前所说好的。这是胜率最高的做法。”

战争中，需要瞬间下许多判断。

靠随机应变，应付各种状况是最好的，但人类的处理能力始终是会跟不上的。

人类被逼到极限的话心就会乱，视野就会变狭窄，做出错误的判断。

所以，事先做出应对的方法，随后再根据这些做出判断。

弗狈兹伦格相信，这是犯错最少的做法。

他的思考方法放到现代，在股票用语中被叫做【割肉】。

高于买入的就卖出，低于卖入的话就卖出或继续买。

许多书中也说了也是胜利的诀窍。

“！叔父大人，来了！”

随后，那份忍耐，会结成果实。

配合克莉丝缇娜的信号，弗狈兹伦格站起来，张开双手叫道。

“好，时机成熟了，射击！”

“射击！”

哒哒哒哒！轰隆轰隆！

在兰的指挥下，在前线排列着的大炮一齐发出轰鸣。

铅做成的炮弹瞬间飞到二町（约二百二十米）附近的民家爆炸，炸飞了民家。

爆炸。

爆炸。

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嗯呣，爽快。”

信长满足地点点头。

破坏什么东西，能得到确实的快感。

现代社会里，也有着专用发散压力，破坏之时会发出令人愉悦声音的纸张，销量意外的不错。

把两百年的历史彻底破坏掉。

这是新时代霸者的最棒的娱乐。

“嗯？”

突然，古拉兹黑姆深处，飞来了什么东西。

“是【钢】的巨大投石器吗，迅速让士兵们注意！”

信长马上做出指示。

投石器与大炮不同，会有着抛物线。

也就是说，有着让敌人逃跑的时间。

不动的城墙另当别论，对能够移动的士兵们来说，只要能看清那就没有威胁。

砰！砰！砰！

“嗯？”

有什么破碎了的声音。

还因为投过来的是岩石，但响起的只有零碎的声音，信长惊讶地皱起眉头。

“这是……酒吗？”

“那些家伙为什么把酒投过来了？”

“这酒味道好浓，闻着不舒服啊。”

“什么意思，想把我们都弄醉吗？”

“哈哈，酒再浓也不可能醉倒啊。”

士兵们发出嘲笑的声音。

如果信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话，就会马上做出应对，说不定就能够防止之后的事态。

但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知道不存在的东西，就算是他也做不到。

酒不断地投了过来，这一带都被酒水都积成了水坑。

“啊啊，大炮都被酒弄湿了。”

“是打算把火药弄湿吗？”

“那为什么不用水？”

“搞不明白，难道，这是打算投降，才向我们奉上这些？”

“是吧，那么，我们酒用金属炮弹还回去吧。”

“好，把火绳拿来！”

“是！”

被叫到的一名士兵，走向大炮——

瞬间，空间燃烧了。

下一个瞬间，扩散到了周围的士兵。

“呀啊啊啊啊！”

“烫，好烫！！”

“呜哇哇！水！水！”

士兵们发出凄惨的悲鸣。

“发，发生了什么？！”

就算是信长，也以为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

他看到的，是火焰突然出现，瞬间蔓延。

只是，点燃大炮而已。

他们都在很严谨地使用火焰。不可能发生这种瞬间燃烧到周围的事情。

没错，他不知道。

度数高的酒会燃烧。

酒精有着挥发性，也就是说会蒸发，混杂在空气中。

在信长所生活的时代，日本基本上只有清酒和浊酒。

就算信长是日本第一个喝到红酒的人，但度数也只有15%而已。

虽然九州南部有烧酒存在，但传到本州之时，已经是江户时代。

所以，他不可能知道。

信长不知道，但勇斗知道。

所以，能够使用这个策略。

这的确抓到了信长的弱点。

【钢】所投掷过来的，是没有加过水的，到极限为止，蒸馏过好几次的酒。

度数高达96%。

已经可以说是乙醇了。

装满乙醇的瓶子破碎，高度的酒精瞬间气化，形成强烈的味道，也就是说，充满了大炮的周围。

在这种地方拿出火种的话，肯定会瞬间燃烧。

【钢】的攻击还在继续。

砰！砰！砰！

继续投过来的瓶子破碎了。

里面所装着的漆黑液体飞溅，火的气势更盛。

“这是……臭水？！”

比起刚才酒的味道还要强烈，信长一瞬间猜到了。

臭水——

在现代被称之为石油。

实际上，在日本的越后国，现在的新泻县有着油田，在奈良时代被称之为【能够燃烧的水】。

“？！”

信长看着被投掷过来的瓶子，颤栗了。

无论哪个都装满了臭水——

把这种东西放进火灾正中央的话——

他一瞬间就想象到，这会造成何等事态。

咻！砰！

飞来的瓶子，被弓箭击碎。

这不是【炎】的士兵做的。

而是【钢】做的。

是故意这么做的——

砰！砰！砰！

里面的臭水，从空中洒下。

敌方的阵营不断射出弓箭，击碎这些瓶子。

虽然有几支落空了，但敌方的射手的确有着非凡的技巧。

臭水之雨倾泻。

火焰瞬间扩散——

【炎】被吞没了。

“撤退！躲开！”

如八岐大蛇般舞动的火焰，哪怕是信长，对此也毫无办法。

面对这种事态，只有撤退一条路。

但是——

“嘁，所以不想老啊。”

身体看起来还挺健康，但毕竟年龄已经超过六十了。

体力的衰弱是无可避免的。

不能像年轻时一样，靠意志支撑起身体。

（真能给我做出来啊。）

信长已经朦胧得感觉到刚才瓶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本身连水都能燃烧起来实在是太超出自己预料了，更没想到的是，连那股味道都能燃烧。

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着火种接近，就造成了这种惨事。

如果一开始投的是臭水，也就是油的话，信长肯定会警戒。

让士兵马上把火种拿开。

但，一开始投的，是酒。

攻其不备，反应就迟了。

被大量洒下后，还在前线慢吞吞地看着。

这几分钟，就是致命的。

“可恶，火烧得是不是太快了。”

信长可恨地说道。

身体上那无数的伤痕，仿佛在述说着信长作为总大将，却喜欢在前线指挥。

这是为了能更早知道敌人的动向，也是为了提高己方的士气。

但是，这次却狠狠吃了苦头。

太过深入敌阵，现在连逃脱都很费时间。

火势让马陷入恐慌，自己跑走了。

只能自己鞭打自己衰落的身体跑起来，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慌什么！我可是织田信长！”

把自己那强大的意志强行注入自己的身体，信长压抑自己肺部和两侧疼痛，提高速度。

终于看到了城门。

这样的话——

“咳咳！”

胸口突然一阵疼痛，信长忍不住咳了出来。

猛地跪了下来。

看来是到极限了。

“大殿！没事吧！”

是不顾自己安危跑过来的吧，兰马上支撑起信长。

信长一股自己被拖着往前走的感觉，两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但火焰是无情的，火龙仿佛要吞噬信长一样冒了过来。

“咳咳，这样会被追上的。”

“我有办法！失礼了！”

兰抱起信长的腿。

是觉得这样更快吧。

但即使这样，也还是火焰的速度更快。

风向也是向着【炎】。

没有马上发动这招，是一直在等待时机成熟吧。

等待着不知来不来的机会。

不同寻常的忍耐。

想到这些，信长也不得不称赞敌人。

“兰，够了，只有你也好……”

“抱歉，我拒绝，哪怕这是大殿的话！”

“噢？”

信长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哑口无言了。

兰是自己忠实的臣下。

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违背过信长的命令。

信长只要说那是白的，就算是黑的兰也会认为那是白的，不对，是会把那黑的涂成白的。

现在虽说是为了拯救主君的性命，但还是拒绝了信长的命令。

“在这里将大殿舍弃的话，我会无颜面对双亲和兄弟的！”

兰大喊奔跑着。

背部着火了。

“兰，够了！已经够了！”

“闭嘴！咬紧舌头！！啊啊啊啊啊！！”

兰还是在奔跑着。

如野兽一般发出咆哮，一心奔跑着。

该说是他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了超越极限的力量吗，兰一脸鬼相不断加速。

终于，他们穿过了城门，把火焰甩在了身后。

“咕，咔啊”

已经动不了了，兰倒在了地上。

后背好热。

现在还有着火焰在背部燃烧。

“非，非常抱歉，大殿。你没有受伤吧？”

他最在意的，还是信长。

在最后的最后，所关心的，还是不能让自己的主君受伤。

他认为刚才自己还是做得还粗糙了。

“傻瓜！你给我先关心自己！”

信长脱下自己的外套，拍打着兰的后背。

这样的话火就能灭了吧。

自己感觉到无比的愧疚。

“大，大殿，这会弄脏你最喜欢的一张罗……”

“大傻瓜！比起衣服，肯定是你更重要啊！”

“哈哈，担当不起。”

兰感觉到了满足。

连背上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

对他来说，信长就是全部。

“大殿！没事吧？！”

“我没事，比起这个，兰……先把火灭掉。”

“少主？！”

“这伤太重了！马上把药师叫过来！少主，振作起来！”

跑过来的士兵们看到兰的伤势慌成一团。

自己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受的伤肯定很重。

本能寺，前天的炮烙玉，这次的火焰，看来自己的无论到哪都是被炎残酷对待的命运。

但，这全都是为了守护信长所受的伤。

兰毫不后悔。

“都在干什么？！赶快！”

信长的声音听起来像被逼入了绝境。

说不定这是他第一次发出如此狼狈的声音。

明明在本能寺的时候，是狰狞笑着，说出“到此为止了”的人。

这样的他，却看重自己的生命。

让兰不禁想哭出来。

已经十分足够了。

不能再把信长拖在这了。

“大，大殿！先去进行指挥！士兵们都十分混乱，大殿不在的话是无法镇定下来的。敌人说不定也在袭击过来，这样会被一网打尽的！”

兰抓住信长的手腕，拼死说道。

自己是为了信长能够夺得天下才做到如此地步。

要是因为自己失败的话，那是死也无法偿还的罪孽。

“嘁！”

信长的表情紧绷了起来。

虽然他看起来很冷酷无情，但实际上并不是，他也有被情感驱使，做出错误判断的时候。

火烧延历寺，是为了帮亲族和宠臣复仇，但这给了信长其他敌人联合起来，一致对信长的借口。

但现在信长冷静了下来。

已经不用担心了。

“你还不能死，兰，你离死还早得很！”

“嗯，我不会死的，我还没看到大殿夺得天下。”

兰笑着送走了信长。

没错，自己还没有死的打算。

不能就这么死去。

自己还没有完成使命。

除了自己以外，还没有人能完美地辅助信长。

所以，自己还不能死。

“父亲大人！没事吧？！”

一回到古拉兹黑姆城外的大本营，焰就飞奔进信长怀里。

本应是在后方生成硝酸的，但看到古拉兹黑姆冒出巨大的火焰，担心信长，所以慌忙飞奔了过来。

“我没事，多亏了兰。”

“兰吗，嗯~呼”

兰表情复杂地皱起了眉头。

她不太喜欢兰。

可以说是讨厌。

比起说是性格不合，更是对他可以一直待在信长身边这件事感到嫉妒。

“抱歉，现在没办法陪你，状况怎样？”

信长把手放在焰的头上表示歉意，问着从大本营过来的将领。

“是，现在情报很复杂，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从前线逃跑过来的士兵说，前线所有的人都被火焰吞没了……”

“傻瓜，我也在前线，这点事情还是知道。我是问你【钢】有没有采取行动。”

“哈？【钢】应该也在忙着灭火吧。”

“大傻瓜！”

看着一脸呆呆的将领，信长大喝道。

明明面对的是无法用常理看待的对手，己方却还是被束缚在尝试中。

“他们十分有可能趁着这个空隙袭击过来！别放松警戒！稍有风吹草动就通知我！”

“……在这么大的火灾中，吗？”

将领下意识地看向古拉兹黑姆的方向，疑惑道。

火焰冲上天空。

仿佛要烧尽古拉兹黑姆一样。

有可能不管那里，来袭击这边吗？

“这种想法就正中他们下怀了。把还能动的人组织起来！”

但信长还是当机立断下了指示。

那个小鬼可是不会出差错的。

肯定有着什么对策。

现在更是会穷追猛打。

信长的确猜中了。

在几乎同一时间——

“好，出击！”

在古拉兹黑姆，勇斗在诸将面前如此宣言。

“根据克莉丝缇娜的报告，大炮引起的火灾让【炎】损失惨重。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个状况下去吗。”

法古拉贝鲁惊讶地皱起眉头。

大部分将领与她的反应一样。

勇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火的活不用担心，不会烧到瓦拉斯卡尔夫宫殿的。”

勇斗断言。

【狼】与【角】的将领们则是能够理解般耸了耸肩。

但这一年才加入其旗下的将领们都还半信半疑。

“可以请问一下是什么原因吗？”

弗狈兹伦格代表他们说出了这个疑问。

“没太多时间了，我就简洁说明吧。火要燃烧，需要具备三个条件，分别是空气、可燃物、以及温度。”

勇斗竖起三根手指说道。

“原来如此！是父亲大人所在的天界是这么解释的吗？！”

弗狈兹伦格瞪大了双眼，感慨地说道。

他们的反应也不难理解。

虽然在现代日本是小学六年级都可以理解的基础知识，但这个发现是在十八世纪，比起这个时代还要晚三百年。

“啊啊。所以重要的是从这之后，这三个要素只要缺少一个，火就不会烧起来，这是绝对的！”

勇斗强调道。

场下的将领们沉静了。

一拍后，

“噢噢噢噢噢噢噢！！！！”

将领们爆发出欢声。

“诶？”

勇斗能预想到他们会大吃一惊，但没想到他们是这种反应。

勇斗没想到的是，对他来说，可能是小学的知识。

但对攸格多拉西尔的人们来说不是。

他们受着温暖、做饭、道具的加工等火的恩惠，另一方面，也经常受到火的威胁。

在火灾面前，人是很无力的。

勇斗竟然能说出“绝对会消失”这句话。

他们不可能不吃惊。

“这不是能让你们这么吃惊的事吧，你们不是也在干着吗。”

勇斗不好意思似地，苦笑挠着脸。

“我们也？”

“啊啊，发生火灾的话怎么办？不是会破坏附近的建筑物吗？”

“呼呣，的确。”

弗狈兹伦格稍微思考后，点了点头。

这个时代不可能有用水灭火这种事，在这个只有重土器的时代，也不可能用上传水桶灭火。

所以，在攸格多拉西尔基本上是用破坏来灭火。

把在火灾周围和处于下风口的建筑物全部破坏掉，防止火灾蔓延。

“这也是刚才所说的三个要素之一，也就是没有可燃物。”

“啊啊，原来如此。”

弗狈兹伦格点了点头。

“我的策略也基本是专业昂。只要在之前把周围的可燃物除去的话，火就只会留在一处。也就是说，火只会在古拉兹黑姆南部。”

弗狈兹伦格是防火地的想法，

这个想法说起来很简单，其实实现起来很困难，因为太想当然了。

德川幕府时期，江户因为是将军的所在地，得到了发展，与此同时，人口密度也在高度攀升。江户的火灾频度就如【火灾和吵架就是江户的繁华】这句话一样。

初期基本就是推荐民众用难以燃烧的瓦屋顶、建造仓库等不易让家里燃烧起来的对策。

但由于成本过高未能普及开来，最后不顾民众反对而强行推广的，就是防火地。

第一个防火地的建成是一六五七年，距离江户幕府创立已经过了半个世纪。

“该说是幸运吗，古拉兹黑姆东西南北的城门都是笔直的大道，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是天然的防火壁。道路很宽，据克莉丝缇娜所说，风向这段时间里也是向南吹。基本不可能烧到瓦拉斯卡尔夫宫殿。”

就算是有一些火烧了过来，古拉兹黑姆的民家也几乎是不可燃的砖房。

就算有残火飞了过来，也不会引发大火。

“现在南侧的大火，是由大量的酒和石油引发的。虽然民家里也有衣服等，也有家具屋顶是用的木材，但量并不大。一下就烧完了。”

“原，原来如此。”

弗狈兹伦格不断点头表示赞同勇斗的话。

虽然他也没有完全理解，但肯定要表现出来。

看起来十分自信，但实际上更多的是【还能这样吗】的意外。

这是一种欺诈的手法，但现在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了。

“相反，对面也不会觉得有在火灾正旺时冲进去的傻瓜。”

“这个嘛……啊！”

法古拉贝鲁说着的时候，勇斗突然注意到了。

虽然她过于直白，但的确是个有能的将领。

“没错，现在敌人对进攻古拉兹黑姆产生了犹豫。所以现在是我们全力进攻的时机。”

勇斗扬起嘴角。

【炎】军为了包围古拉兹黑姆，把军队分在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各个击破是战略中的基本。

“对手是织田信长。之前都不会轻易中计。现在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要是没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就没有胜机了。”

诸将的喉咙发出了咽下口水的声音。

他们也明白。

之前的游击战以及现在的火攻多少起了点作用，但【钢】还是处于明显的劣势。

这样下去，无异于慢性死亡。

就算有多少的危险，现在也是一决胜负的好机会。

看到诸将的脸上浮现出理解和决意，勇斗点了点头。

“那么，出击！让他们用死亡知道，对我们出手是什么后果！”

第二十卷 ACT4

【炎】最先察觉到异变的，是瓦沙法尔。

通过声音，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超过上万的军队，正如怒涛般杀了过来！

“真的假的！”

副官夫鲁斯仰天大叫。

虽然他与瓦沙法尔的交情超过了十年，知道瓦沙法尔在这方面从来没有失手过。

但，还是不得不确认。

“啊啊，真的不能再真了。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在火焰中结束自己历史使命的神都，明明不可能再看到这样的景象，却！！啊啊啊！让我好好欣赏啊！！为什么神明如此无情！！至少，啊啊！至少啊！！给我去西边或东边啊！为什么要进攻我这里！！”

瓦沙法尔一副入戏颇深的样子，大大叹了口气。

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此时的他无比认真。

他走的，是以艺术为生的道路。

对他来说，指挥是副业，只是额外之物。

“好好，总之先回过神来，敌人来了。”

夫鲁斯忽略了他的话。

已经十分习惯了。

“你也是不理解艺术的男人啊……”

“战争结束后，你讲多少我听多少，现在先认真对付敌人。”

“嘁！”

一脸不满的瓦沙法尔，突然眼睛显出光芒。

他是孤高的男人。

穷道者，都是孤独的命运。

但就算如此，他也还是想要可以有共同话题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他十分渴望志和道同之人。

“我讲多少听多少？！我听到了哟夫鲁斯！你起码得陪我三天三夜！”

瓦沙法尔如此宣言。

这就是他让人避而远之的原因，但本人看来完全没注意到。

另一方面，正因为有这份热情和集中力，才能让他的能力有爆发式的增长，也是事实。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现在，先工作。”

夫鲁斯稍稍露出后悔的表情。

但瓦沙法尔完全没注意到，只是一脸高兴。

“很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好了！噢噢噢噢！干劲出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

夫鲁斯一脸疲惫地叹了口气。

为了国家，为了部下，把自己作为人质贡品的操劳男人。

但他确信，这肯定是有价值的。

瓦沙法尔作为将领十分优秀。

他吹牛说自己将领这份职业是在干正业的空闲中干的副业，但即使这样，也是【炎】的五大军团长之一。还被称为【进可攻退可守的瓦沙法尔】。

敌人是仅仅一代人就得到攸格多拉西尔半个天下的怪物，周防勇斗所率领的【钢】。

这里能与那个怪物抗衡的，只有瓦沙法尔。

一个男人，看着燃烧的神都。

年轻。

大概只有20多岁吧。

身体如钢铁般紧绷，但也有相应的柔软。

一脸精悍，一只眼睛上有着一道伤痕，另一只眼睛则如鹰般锐利。

看上去就知道他很强。

他名为休嘉。

他是【炎】最强的武人，被喻为【炎】五剑之一，经常担任先锋，在瓦沙法尔所率领的【炎】第三军中，是一直打头阵突入敌人中的猛将。

“神圣俄斯格鲁斯帝国也好、【钢】也好，都要在此终结了吗。不如传闻中那般厉害啊，周防勇斗那些人，全都不如大殿。”

休嘉哼了一声。

他误以为这场火是信长放的。

但这并不是他无能。

首先，【炎】军的情报传达基本是靠骑兵。

这样的话情报就会有时差，目前传令还没到他这里。

其次，他根本就不觉得对方会放火烧自己的城池。

就算是有，那也是看不到胜机，放弃一切，不让敌人得到自己的首级和宝物那般，自暴自弃的做法。

所以休嘉认为这场大火，就标志着古拉兹黑姆的陷落。

“我还希望他们能再都坚持一会。”

休嘉嘁了一声。

他十分渴望着晋升。

之所以如此年轻就能在瓦沙法尔这里担任少主辅助，是因为他在与【风】【雷】【弓】【枪】的对外战争中，立下了许多战功。

但现在，无论是之前的吉加拉尔布鲁关隘，还是这次担任包围网的一角，都没有进行过像样的战斗。

虽然担任包围网一角也是十分不错的任务，但对年轻且自傲的他来说，这只是十分普通，无法获得成果的任务。

“少主辅助！父亲大人来的命令！【敌人正往这边袭来，做好万全准备迎击！】”

“噢？”

听到传令，休嘉的眉头皱了皱。

瓦沙法尔的耳朵十分特别。

他说来的话，那就是，会来。

“打算往这边突破逃走吗，真是不走运的家伙们。”

拿起爱枪，休嘉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是【炎】的五剑之一，跟首席的席巴一样，想要穷尽武道，与有劲头的敌人战斗。

对他来说，敌人只是出人头地的基石。

败逃之兵，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所以他做梦也没想到，敌人是如此有组织有纪律有士气，带着明确的杀意杀过来。

“敌人，速度没有减缓的势头，直冲了过来！”

“打算强行突破？这么小看我们第三军吗，种子岛队，出列！”

休嘉马上做出指示。

火绳枪在不是攻击，而是防御时，才会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在发射一轮到下次装弹的时间段里，敌人肯定会停下脚步，蹲下避免被继续打倒。

在这个时间里，这边再一口作气突入敌阵就能击垮敌人，但防御的话不必这么做。

防御的话根本没有必要动，只要在拒马栏后，有序地进行作业就行。

从距离来看，可以进行两轮射击。

这样可以给予对手痛击，削减他们的势头。

十分合理的方法。

——要是对手不是周防勇斗的话。

“射击！”

哒哒哒！！！

如果是弓箭的话不好说，但火绳枪的枪击肯定是无法防御的。

勇斗就是要让对方有这个想法。

在这个时代，无法详细得知他国的情报。

就算敌人知道他使用了载物车获得了大胜，但还是无法得知载物车的详细构造。

所以，在之前，勇斗故意把这几载物车留在了【炎】的阵营中，让敌人先入为主，这是木造的。

但，实际上战斗用的载物车，是铁造的。

在其中放入土块沙子，哪怕是火绳枪也无法轻易贯穿。

在现代的话，对付这种把车排成一列，作为防壁的【车之城塞】，是用在新闻和电视剧经常出现的军火。

但，休嘉是不可能知道的。

“再，再来一次！第二轮射击的话敌人肯定会胆怯的！”

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休嘉声音带上恐慌。

再重复一遍，他绝不是无能。

他并不是只有蛮勇、不会思考的武者，反而是会日夜钻读兰所翻译的兵法书籍的学习家。

愿意挑战任何事情，也愿意承担工作并比人出更多的力，所以才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获得了许多本不能获得的战斗经验，被人称为以后可以肩负【炎】未来的优秀人才。

但，他所面对的对手太强了。

“不行！对方没有停下！已经到眼前了！”

“我知道！种子岛队退下！枪兵，向前！”

休嘉大吼。

把比平时还要长的枪交叉往前突出，形成阻止敌方进攻的铁壁。

这是信长在日本所想到的，现在是【炎】的基本战术——

“唔哇啊啊啊啊！！”

己方的士兵发出悲鸣。

满载泥土和沙石的载物车冲了进来。

带着下坡的加速。

勇斗没有选择突破有力的东边，也没有选择可以与援军合流的西边，而是选择了北边。这是因为北边有着斜度很大的斜坡。

敌方光靠这些细枪是无法阻止的。

只有被推飞或枪柄被折断两种结局。

就连拒马栏也被冲破，许多人被撞飞、被碾压，终于停了下来后——

“【波之乙女】，参上！”

紧接着的是，一骑当千的无双勇士们从车里冲了出来。

休嘉的部下们都是进行了兵农分离的职业军人。

不用负担农业和各种杂事，只用每天训练的精锐。

但也实在不是对手。

士兵们都成片倒下。

最后，【钢】的士兵们也冲了过来。

“可恶！！！我来！！”

休嘉握着爱枪，飞奔入白刃战的乱涛中。

他的武勇发挥到了极致，还让【波之乙女】中的两人负伤，但这只是孤军奋战。

“敌将休嘉，被讨伐了！”

随后力尽，首级被人斩下高举。

【钢】军的势头更盛，把【炎】的第三军逼入绝境。

“报告！爱伦娜殿下讨伐了敌将休嘉！”

“噢噢，成功了啊。”

听到吉报，勇斗快哉道。

这应该可以让己方士气更盛，勇斗握紧拳头。

“但是……”

“嗯？”

看到脸上出现阴影的传令兵，勇斗惊讶地皱起眉头。

有着不好的预感。

“爱伦娜殿下和芙莲殿下受伤了，不得不脱离战线。”

“那两人吗？！”

勇斗下意识反问道。

爱伦娜和芙莲可不是一般的英灵战士。

她们可是【剑】引以为豪的精锐【波之乙女】，在【波之乙女】中也能排进前三的，强者中的强者。

光论战斗能力，比起担当勇斗护卫的菲丽希亚还要强。

让那样的两人负伤离开，可不是一般事。

“伤及性命吗？！”

“不，还没到那种程度。但……”

“不能再继续战斗了，是吗。”

勇斗咬紧牙关。

两人没有性命之忧的话就没有到最坏的状况，但让兼具指挥能力与武勇的两位优秀指挥官脱离战线，损失实在是大。

“嘁，该说不愧是能力主义至上的织田信长吗。有着不错的部下嘛。”

勇斗不爽地砸了咂舌。

并不是单指休嘉。

而是指北军的总指挥大将。

“从旗帜来看，是第三军……那个【不死身的小鬼】吗。”

之前已经在古拉兹黑姆交锋过的对手。

虽然己方是胜利了，但对方能马上判断出不利，立即撤退，将损失降到最小的本领让人不得不感叹。

这次也是，这边靠着载物车城塞的特攻和【波之乙女】的突袭，才获得了先机，讨伐了一位名将。但即使如此，对方的战线却还是没有崩溃。

在战争中，只要有一方获得了左右战局的巨大优势，这一方的士气就会不断增强，另一方的士气则会不断下跌。

要在这种情况下维持住战线是很难的。

只能说对方也不是名不符实。

“【进可攻退可守的瓦沙法尔】……吗。”

这种巧妙的佣兵手段的确证明了这一点。

这场战斗，要在【炎】东西边的援军赶来之前结束。

要是不能在这之前结束的话，就是这边陷入包围了。

不能太在这里花时间。

但对方并不是用一般手段就能打倒的对手。

“很严峻啊。”

另一边，瓦沙法尔也和勇斗一样，一脸苦涩。

在前线设置了拒马栏，并配备了种子岛队，指挥官是【炎】五剑之一的休嘉，本应是铁壁般的阵容。

但一到正式开战，就被载物车的特攻全部摧毁了，休嘉也被轻易讨伐。

虽说战场上千变万化，不可能事事如意，但这实在是太意料之外了。

“还是这么快速啊，哪怕是敌人，我也不得不称赞这太美了。”

瓦沙法尔对敌将周防勇斗的指挥感到敬佩。

之前也是，知道对方在古拉兹黑姆设下了石兵八阵，，做好了准备，但对方的反应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将这边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以尽快的速度全部摧毁。

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预知能力。

“这可不是感叹的场合，得赶紧想办法……”

“就算你这么说……这实在是超出我的能力了。”

听到夫鲁斯那颤抖的声音，瓦沙法尔烦恼地饶了绕后脑勺。

形势已经大幅倾向对方，正以一股势如破竹的气势袭来，如果对方懈怠了，那自己还能想想办法，但对方如今踏实、迅速地袭来，一点破绽都没有。

“这连招太完美了。与我不是一个级别的，这就是所谓军神吧。”

瓦沙法尔坦率的认输，耸了耸肩。

要是没有取得先机，在同等条件下竞争的话，会输的更快吧。

现在还是在己方取得先机的情况，被对方一鼓作气干掉了。

没可能赢得。

虽然孩子们都对瓦沙法尔有所期待，但这里只能放弃了。

“但，我也有几个，胜不了时的作战方法。”

瓦沙法尔扬起嘴角。

他放弃了靠自己取胜。

所以，第三军就只有专注防御，靠别人取胜这一条路。

【炎】在北、西、东的军队各有两万，南边的本军有四万。

南边赶来太花时间，但西边和东边的距离则没有这么远。

只要坚持住，援军就会在敌方的两侧出现，进行夹击。

“这并非无功。无视钓不到的鱼才是最好的。”

瓦沙法尔一脸得意的说道。

要是自己不顾实际情况觉得能赢而出击的话，就会被对方抓到机会，让己方更加陷入绝境。

那么，干脆放弃胜利，忍耐之后会越来越差的情况下，专注防守，争取时间。

瓦沙法尔就是这个打算。

许多人都会注重他那十分敏锐的听觉，但他最恐怕的地方，是这个彻底抛弃私心、客观到极点的判断力。

重要的是，这次战斗，得到了信长的恩赏。

虽然他已经得到了茵格莉特所制的玻璃杯，但绝不满足于此。

他还有想要的。

最想要的，就是茵格莉特本人。

想要她被赐予自己，只为了自己继续制造工艺品。

这是何等美妙之事。

光是想一想就要流出口水了。

但，他绝不会因自己的欲望而做出疯狂的事情。

不会为了自己的矜持和虚荣，做出错误判断。

不让感情左右自己，一直都做出自己能做到的最佳选择。

说起来简单，但能做到的没几个。

瓦沙法尔为何能做到。

因为他认为，这是作为将领最美的一种品质。

为了美，他可以牺牲一切。

正因为能做到这点，他成为了比自己还要年长的第五军的孔葛和第四军的沙老的上位。

“那么，一起陷入泥沼吧，周防勇斗。就算陷入泥沼，也无法掩盖住金子的光芒。”

瓦沙法尔以唱戏的方式说出这句话。

在互相角逐的局面，谁能一直做出正确的判断呢。

谁能一直保持美丽呢。

追求这件事，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哼哼，到底能描绘出何等的美丽呢，真是期待啊。”

用现代的话语来说，就像将棋的棋手执着于美丽的棋谱一样。

就算身陷有性命攸关的绝境，也贯彻自己的主义，游玩享受。

与一般人的思考完全不同。

他毫无疑问是个怪人。

古拉兹黑姆北部的战斗开始半刻（一个小时）后。

【钢】依然处于优势。

“前进前进！”

在最前线担任指挥的，是【波之乙女】的领头思芮。

外表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但实际上已经超过四十岁了。

有着十分丰富的实战经验，也有让这群心高气傲的英灵战士们服从的统率力，所以勇斗让她担当前线指挥官。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听到思芮的话语，士兵们都吼叫了起来。

讨伐了【炎】五剑之一，是十分大的战果。

所以士兵们的士气也十分高涨，可以趁势而上。

把【炎】军从中央开始，一口气击溃。

突破了休嘉的第一阵后，紧接着突破第二阵——

“嗯？”

看见了，敌人的部队拉起了弓箭。

咻咻咻！

天空无情地下起了箭雨。

“雕虫小技！挥起击落！”

听到思芮的指示，士兵们把手持的长枪垂直举起，随后一起挥了起来。

面对箭矢，长枪重装步兵基本上会采取密集阵容来进行防御。

但还是很难完全防住。

“唔咕”

“咕啊”

大部分箭矢都被挥到地上，抑或是被铠甲和盾牌弹走，但还是有一些箭矢贯穿了士兵的身体。

如果是【炎】以外的国家军队，就会被这距离之差击溃了吧。

但，【炎】的士兵有着比一般枪要长三间半的长枪。

而且，由于刚才的箭雨，削减了己方的气势。

这样的话就无法一鼓作气击溃他们，陷入了胶着状态。

“嘁”

思芮火大的咬着大拇指。

现在形势还是【钢】占据优秀，在一点一点地逼迫【炎】。

这样下去的话，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但，等待这个时间来是不行的。

不早点击溃北军本部的话，等到敌军来援，就是己方陷入危机了。

这是与时间的胜负。

“所以真的不想爱伦娜和芙莲脱离战线啊。”

【波之乙女】是思芮一手培养起来的精锐们，其中，脚力特化的爱伦娜和腕力特化的芙莲总是能在这种黏着时候，创造出打破僵局的机会。

“还是不要纠结于没有的东西了。列瓦！乌兹！去突破！尽情大闹一番！”

“是！”

“了解！”

把在旁边待机的两人派去前线。

两人的能力基本是以防御为主，但在这时候，还是别这么浪费了。

现在所求的，是到达敌人本部的突破力。

所以要不惜一切投入全部战力。

终于——

“突破敌阵了！”

“好！”

思芮握紧了拳头。

被【波之乙女】其他人暗地里说为【冷酷无情】【没有见她露出过别的表情】的她，现在的行为实在罕见。

因为这是她期望已久的好消息。

“这样的话就能一鼓作气……”

思芮停住了话语。

因为她看到了，敌人新的防御阵。

甚至觉得很眼熟。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无论突破多少次，都无法到达敌人本阵。

仿佛陷入了无尽地狱一样。

与此同时——

“【钢】往北军的方向进攻了。敌人势头很猛，需要马上增援！”

这一情报到了信长手中。

诸将都吵闹起来。

所惊讶的并不是内容。

而是，信长完美预测中了【钢】的动向。

“北吗，恰当的地方。”

那是离南边本部最远的位置，而且有着斜坡。

要是进攻的话，那里是最好的。

“也向西军和东军发出援助了吗？”

“是！”

“虽然五大军团长是按照能力排行，但他们都是相当有能力的家伙。恐怕早就已经行动了吧。”

要有没行动起来的傻子的话，是没有将领价值的。

只能马上将其斩首进行替换。

事实上，虽然与信长的预测无关，西军和东军也早已各派出一万士兵前去支援北军。

“虽然他们选择了恰当的地方。但偏偏选择了进攻瓦沙法尔镇守的地方，真是让人感到可怜。”

信长恶意满满笑了起来。

【钢】肯定是要避免被西边和东边过来的援军夹击的。

所以采取了速攻。

但，只能说选择的对手太差了。

他在【炎】内部被称为【进可攻退可守的瓦沙法尔】。

进攻、防守自不用说，哪怕担任的是先锋一职，也很擅长撤退战和防卫战。

“哈哈，的确。”

“毕竟是瓦沙法尔兄长。”

“嗯，就算是周防勇斗，也无法击破他。”

诸将们察觉到了信长的意图，都不住点头。

他们也知道瓦沙法尔到底有多强。

因为他们被瓦沙法尔守护了很多次。

“别太小看敌人了。他可是一代人就征服了一半攸格多拉西尔的男人。瓦沙法尔没办法支持太久的。我们这边也马上动起来，断绝【钢】的活路！”

“是！！！”

诸将们站了起来。

南边的本队，也开始向北方出发。

“还未击破吗……”

看着这还未取得关键性成果的战况，思芮十分恼火。

敌方已经摆出第四阵了。

十分难对付。

敌人也不是比之前的还要敌人要强。

只是这边的突破力正在下降。

就算是英灵战士，也还是人。

一直战斗的话会疲劳，动作也会迟钝。

手里的箭矢和铁炮的子弹已经用完了。

连补给的时间也没有。

“之前应该再保留一点战力吗……不对，那也是个坏招。”

逐渐投入战力是愚策。

这场战斗是与时间的胜负。

要是考虑着保留战力去进行战斗的话，恐怕现在连第二阵都没突破。

与休嘉对战时就已经是苦战了，要是保留这样的话，可能就无法趁势而上。

而且，到万一之时，【波之乙女】也有王牌。

把疲劳一扫而光的，禁忌王牌。

“嗯？”

突然，思芮感觉到从自己的身体内部涌现出一股力量。

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现象，但思芮早已习惯了。

“【宣战角笛】吗，时机挑得很不错啊。”

思芮嘴角扬了起来。

恐怕现在正用对讲机观察着这里的情况吧。

虽然是在后方，但却比前线的自己还要快察觉出战场流向，所以才在这一时候用出来吧。

作为敌人的时候十分棘手，但作为友方时十分可靠。

“好！把那个东西投出去！”

“诶诶？是那个吗？但是，现在的话有意义吗？”

听到思芮的指令，副官惊讶地回问。

有这个疑问是可以理解的。

投出那个的话，还不如投石头更有杀伤力。

但，这没有问题。

敌人应该见过了与实际不同的东西。

“你也应该感觉到【宣战角笛】的神力了吧！现在就是投出那个的最好机会！”

“明，明白！”

“投！”

【钢】开始向【炎】投掷壶。

没错，壶。

只是用泥土烧成的壶。

里面什么都没有放。

但是——

“唔啊啊啊啊！”

“炮烙玉！”

“全员躲避！”

【炎】的士兵们慌忙从壶旁边逃跑。

没错，他们认为这是炮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

【钢】在之前已经向【炎】投掷过几次了。

而且在先前的撤退战中，也用这个进行自爆特攻。

敌人对这个火药炮弹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就是在军议时，弗狈兹伦格向勇斗提出的策略。

壶之类的东西，在成为空城的古拉兹黑姆的民家中有许多。

不使用贵重的火药，就能让敌人恐惧，反过来利用了敌人心理，十分具有弗狈兹伦格风格的策略。

但里面终究只是空的。

马上就会暴露。

会害怕也只是一瞬间。

但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就是现在！全军，跟随我冲锋！机会只有一次！用出全力打垮敌人！”

思芮举起剑鼓舞己方，同时自己也突入敌阵。

士兵们一改之前疲劳的神情，充满了兴奋与斗志，仿佛现在是刚开战时一样。

【宣战角笛】。

让己方士兵成为不怕死亡、不知疲倦的狂战士。

这过于强大的能力，被称之为【王之符文】。

依靠着这个能力，势如破竹地打倒敌人，之前陷入苦战的身姿仿佛并不存在。

势如破竹。

不断打倒。

终于突破第四阵。

“骗人……的吧……”

在前面的并不是本阵——

而是第五阵。

“第四阵也被破了吗，比预想中的要快啊。果然不能小瞧【钢】的战力。”

【炎】的阵营里，瓦沙法尔露出了十分疲倦的笑容。

但脸上神情还相当有余裕。

这是当然的。

“第六阵怎么样了？”

“正在建构中。”

因为前面还有着墙壁。

无限螺旋阵——

瓦沙法尔如此称呼。

【炎】现在是拥有着压倒性战力的攸格多拉西尔大国，但到两年前为止，因不想被周边国家警戒，到战力整顿好为止，都一直在国土姆斯佩尔黑姆上贯彻防御策略。

那种时候，取得重大战果的就是这个阵形。

阵形的要点是，把从上一阵中败退下来的士兵，撤到后方，再度编成阵形。

本来，逐次投入战力是十分愚蠢的策略。

力量一次次投入，有极大可能被敌方不断击破。

但，要是只是拖住敌方脚步的话，这是最适合的方式。

当然，这肯定不能完全挡住敌人的步伐。

但，只要墙壁出现多次，在望不到尽头时，敌人的士气也会下降。

瓦沙法尔用这招拯救了许多士兵，因此他被包含敬意和感谢地称为【进可攻退可守】的瓦沙法尔。

“现在比平时还要难调集士兵。恐怕难以构筑第七阵了。”

“啊—还有些人才被征兵没多久啊。”

瓦沙法尔苦恼地挠了挠头。

北边的正规军人数有九千人。

剩下的一万多是为了这次大战而征的兵，只是接受了一个月训练，比外行要强一点的农民兵。

“是的，如您所说。虽然命令他们要听从正规军的命令……”

“肯定会有逃跑的家伙吧，没问题，那也预料到了。”

瓦沙法尔冰冷又不感兴趣地说道。

他认为这个阵法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完美了】。

真正美妙的东西，绝不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理解的。

阵被打破，敌人冲进来，败色渐浓加上视野变狭窄，做出了浅虑，临阵逃脱。

让人十分叹息。

“敌人的攻势突然凌厉了起来，这样的话，第五阵也撑不住了。”

夫鲁斯一脸苦涩。

如他所说，敌人的突破更猛了。

但这也早就事先调查过了。

“是【剑】的宗主，法古拉贝鲁的【宣战角笛】吧。那也没事，那是要速战速决的符文，没办法持久。”

“原来如此……”

“哼哼哼，就让他们在第五阵用尽这份力量吧。”

瓦沙法尔得意地说道。

敌人越挣扎，就会越快失去体力，就如蜘蛛编织的巢网一样。

已经太过深入了。

无法回头撤退。

“剩下的就是等援军到来了。”

自己没有必要给予【钢】致命一击。

虽然把这份大功劳让给其他人有点不爽。

无论是西军的指挥官还是东军的指挥官，瓦沙法尔都不喜欢。

但，没有办法。

运气太差，只能放弃了。

“而且大殿，一定知道的。”

瓦沙法尔确信地说道。

信长能够认识到不显眼且朴实的工作的价值。

所以，能把自己以及孔葛提拔到五大军团长的位置。

因此，这次一定会给予自己评价。

他如此相信着，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战局的变化虽如瓦沙法尔所料，但绝不能大意。

“嘁，真是难缠火大的对手。”

勇斗咂嘴。

明明这边想快速结束战斗，但那边还在源源不断的抵抗。

没有比这更麻烦的对手了。

这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敌人最高的赞美。

“这到底是什么构造呢。敌人明明只有两万，却给人一种人数有两万好几倍的错觉。”

菲丽希亚眉头紧皱。

声音带着焦躁感。

勇斗很理解她的心情。

何时能到达敌人的本阵，能在敌方的援军到来之前打倒他们吗，这种不安围绕在心间。

但身为大将，这绝对不能表露出来。

“恐怕是被突破之后，在士兵返回后方之前就又下了待在前方的指示吧。把残兵败将再次编成新的防御阵，然后让本阵后退。是纵深防御啊。”

勇斗摆出一种早已看破敌方策略的态度。

因为只要这样做就会让周围的人感到安心。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啊。”

菲丽希亚略带不满的撅起嘴。

她身为副官，肩负着他人与勇斗之间的联系这一任务，军事上她也知道大半的事情。

所以她特别不喜欢有她不知道的东西出现。

“虽然知道对面有这么做的打算，但真没想到对面真干了。”

勇斗一脸无辜地耸耸肩。

“什么意思？”

“防御是用于不让敌方突破，阻止敌方前进的，但对方现在的防御是，推迟敌方的进军。”

“唔呣……可以看作是根据场合所用出来的战术吗。”

“跟面对斯狄因索尔那时用的阵很像。但，这个要更复杂。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需要做许多配合和工作，必须要让最底层的士兵也清楚理解小队长、队伍这一概念。”

“这听起来的确很麻烦。”

“啊啊，最大的问题是，这是基于防线被突破的战术。”

“……这十分难以保持士气啊……”

“没错。”

小兵对胜败是极为敏感的。

只要战况有稍许不利，就会有大批人临阵脱逃。

己方防线不断被突破，本阵不断后退，还能让士兵们安心，维系住阵形，按照指示行动。

这绝不是临时起兴就能做到的。

士兵们绝对受到了强制教育。

“这是很早就开始实行兵农分离这一政策的【炎】才能做到的战术。”

恐怕是经过了长期的严格训练。

实战经验丰富的人也有不少。

在大战前，【炎】进行了大规模征兵，把人数增加了近一倍。

如果不是有老兵带领的话，肯定不会如此顺利。

“法古拉贝鲁殿下也差不多到极限了。有什么对策吗？”

“他们再怎么后退，也是不可能真的构筑成无限防卫阵的。只要不断突破，肯定能到达本阵……但，风险太大了。”

在这几层的防御阵前，己方的士气早已被挫，士兵们也很疲劳。

爱伦娜和芙莲也脱离了战线。

其他的【波之乙女】也十分疲劳，退到了后方。

【宣战角笛】也只还有一点时间。

“但，总能成的。”

勇斗十分乐观的说道。

“看来是有什么对策呢。”

菲丽希亚露出了笑容。

周防勇斗是准备十分周到的男人。

他这样子的话，肯定准备了相应的对策。

但，这次不同。

勇斗摇了摇头。

“没有噢。”

“诶？”

听到这预想外的回答，菲丽希亚发出了惊愕的声音。

“只是……相信着。”

“嗯？嗯嗯？？”

菲丽希亚越来越不明所以。

因为勇斗说了平时不可能说的话。

看到她这副样子，勇斗还是说了出来。

“等待援军的，可不只是他们。应该快来到附近了吧？露妮？”

“哇，真的在交战中。”

“预测中了呢。”

听到希尔德加德的话，吉可露妮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她在古拉兹黑姆烧起来的时候就开始了行动，想着要马上去帮助勇斗，准备冲进城里的时候，

“这是酒臭味啊，还有就是，怎么形容好呢，是股让我鼻子都要扭曲的臭味。呜呜，好恶心。”

听到希尔德加德这番话，她冷静了下来。

希尔德加德的鼻子十分灵敏。

虽然吉可露妮的鼻子也很灵敏，但希尔德加德更胜她一筹，能闻到她闻不到的东西。

酒，让鼻子都要扭曲的臭味，火。

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放火的并不是【炎】，而是勇斗，把敌人诱骗进古拉兹黑姆的城区，进行火攻一网打尽。

那么，吉可露妮该考虑的就是之后的事情。

勇斗一定会抓住敌人中计这种好机会。

现在古拉兹黑姆还被【炎】军包围着。

所以勇斗肯定会出招，

那么，自己该去哪呢。

吉可露妮马上得出了答案。

南边正被火焰肆虐。

就算是勇斗，也不可能穿过让大军慌乱的火焰。

不如说，这火焰是防范敌人的墙壁。

那么，逃跑路线的东边呢？

也不可能。

虽然到达的联络被【炎】军阻止了，但吉可露妮战胜席巴这件事，勇斗是知道的。

这件事是黎芮儿传达的。

那么，勇斗就是图谋着趁这个机会，让敌人遭到损失的同时，也与自己等人汇合。

这样的话，东边的选项就排除了，剩下援军易达到的西边和北边，二选一的话，就只有北边。

北边离【炎】军的本队最远，而且还有着稍显缓和的斜坡，非常适合出击。

那么，自己要做的，就是往北边奔去。

这股标志性的强烈石油味道，让她十分确信。

之前闻到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掩住鼻子，但今天的话，她感觉犹如香油般十分好闻。

然后现在——

在她们眼前的是，两军交战的广阔战场。

“第六阵都被突破了吗……”

瓦沙法尔大大叹了口气。

在自己计算中，敌军应该在第四阵就败下来。

没想到连第六阵都被突破了。

但，虽然有些着急，第七阵已经建构好了。

真是非常极限。

“应该能稍微支撑一会吧，毕竟【宣战角笛】的效果也解除了。”

瓦沙法尔扬起嘴角。

【钢】的气势已经消失了。

如此急剧的削弱，面对第七阵肯定十分棘手。

在前线横冲直撞，鼓舞士兵们，一骑当千的英灵战士们也相当疲劳，开战时的无双气势早已消失。

箭矢和铁炮等投掷兵器也没有再过来。

万策尽了吗。

当然，再过多一会的话，英灵战士们就能再次复活，现在在后方休息的士兵们也能回归前线。

古拉兹黑姆也会送来补给。

但，【炎】的援军肯定会来的更快。

“总算是赢了……嗯？”

在确信胜利的，那个瞬间。

他听到了不可能的声音。

“马群的声音？！难道是亲卫骑团？！”

就连自己也在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到底是怎么来的？

应该早就断绝敌军的联络了。

但这明显是配合的行动。

“从背后来吗。嘁，这也太糟了。”

瓦沙法尔脸上余裕的神色消失了。

因为无限螺旋阵——实际上并不是无限而是有限——只在前方配置大部分士兵，后方则是大空门。

完全没办法抵御从后方来的进攻。

“夫鲁斯！把第八阵放到本阵后面去！”

“诶诶？但目前人数连一半的一半都没到啊！”

“没关系！赶快！”

“是，是！我知道了！”

夫鲁斯慌忙对传令兵发出指示——

“咕啊！”

“呀啊！”

“是敌人！【钢】！”

骑兵比己方传令更快地杀进了本阵。

虽然本阵是第三军的精锐镇守着，但完全不是对手。

一个接着一个被打倒。

“咕，输了啊。大家，快跑！”

瓦沙法尔马上做出判断，自己先跑了。

他不会做出赌上性命去战斗的选择。

说不定会被剥夺军团长的地位，但只要活着的话总会有办法。

现在该考虑的，是活下来。

他头脑思路转变得非常快。

“找到大将了！觉悟！”

是注意到刚才他发出声音了吧，一名骑兵朝着他冲了过来，刺出了枪。

“噢噢。”

瓦沙法尔轻盈地躲了过去。

敌人是一位脸上还残留着稚气的双马尾辩少女。

但攻击的凌厉程度，却不是少女该有的。

“哈啊啊啊啊！”

“啊，噢，哎呀”

面对数次的必杀一击，瓦沙法尔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了过去。

其他骑兵也注意到了他，开始围攻过来。

但攻击还是被瓦沙法尔全部躲了过去，突破了包围。

“站住！”

“跟我一决胜负！”

“大将逃走了！追！”

但就算是骑兵们追上去——

“什！”

“咕！”

“嘁，碍事！”

那双锻炼过的双足也把他们撇在身后。

刚才之所以故意发声，让敌方知道自己是大将，也是为了让敌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让自己的属下孩子们可以轻松点逃走，当然，他没有自我牺牲的打算。

他有着自己可以活下来的自信。

他本就是间谍一族出身。

更被喻为一族的最高杰作。

体术方面肯定也高人一等。

当然速度肯定快不过骑马的，但可以让敌方陷入混乱。

身体巨大的马没有那么灵活。

瓦沙法尔如蛇一般，顺滑地在敌人中的空隙间突破。

在【炎】从官将近十年，在这期间从来没有受过伤，【不死身的小鬼】这一称号并非虚名。

就这样逃到森林去——

“呜哇！”

一支十分凌厉的枪飞到了刚才瓦沙法尔所站的位置，插在了地面上。

要是受到这击的话，身体就会被开个洞吧。

“嘁，左手还是不太灵活啊。”

与战场不相符的、美妙凛然的声音乘着风传了过来。

瓦沙法尔回过头，映入视线的，是如刀般冷彻、闪耀着的银发——

一眼就知道了。

她就是讨伐了席巴的，【钢】最强的女武神吉可露妮。

是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要尽早拉开距离逃走。

但，瓦沙法尔止住了脚步。

“我不会说自己不是全盛状态这种无用的话。决一胜负！”

吉可露妮拔出腰间的刀，踢了一脚马腹，冲了过来。

瓦沙法尔没有摆出应战的姿势，也没有逃跑，只是站在原地接受了这一刀。

呆住的反而是吉可露妮。

在倒下时，瓦沙法尔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太美了……”

这就是他最后的话语。

“【钢】万岁！！！！！！”

“神帝陛下万岁！！！！！”

前线的士兵们发出喜悦的咆哮。

看来总算是取得战果了。

手上的对讲机发出了沙沙声。

“陛下！吉可露妮殿下率领亲卫骑团出现，取得了敌将瓦沙法尔的首级！”

“好！干得好！”

听到思芮的喜报，勇斗大声成快。

“原来如此，有着这一手啊……但是，你们之前没有联络过吧？”

菲丽希亚理解地点了点头，但又马上出现新的疑问。

勇斗发出的指示，几乎都要通过菲丽希亚传下去。

她没有接到吉可露妮消息的记忆，也没有发消息给吉可露妮的记忆。

勇斗也没有。

“啊啊，没有联络过。”

“那是怎么做的？”

“我刚才说过了，我相信着她。”

勇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他没有收到吉可露妮一行人来到附近的联络。

也没有发出任何指示。

这是基于自己希望，不能称为策略的策略。

作为攸关许多性命的总大将，绝不能做出的事情。

但，勇斗十分确信。

哪怕没有消息，按照她的性格，也肯定会马上飞奔到古拉兹黑姆附近。

注意到勇斗留下的签名的话。

他与她已经同生共死、同甘共苦超过四年以上。

知道她肯定能回应自己的期待。

相信着她能带来最棒的特产。

“真是我完全配不上的孝顺女儿啊。”

勇斗十分感谢神能让她在【狼】。

要是她不在的话，【狼】早就在对外战争中失败，国家灭亡，勇斗也早就死去了吧。

对【钢】来说，对勇斗来说，她毫无疑问就是胜利女神。

“哎呀，现在不是沉浸在感慨中的时候。”

这里还是战场。

虽然刚才交锋的【炎】第三军，由于大将瓦沙法尔的死亡开始崩溃，但西边与东边以及南边的本队还在，而且援军都在前往这边。

要是被夹击的话，肯定会被毁灭。

目的已经达成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好，全军回到古拉兹黑姆……不对，是凯旋！”

“噢噢噢噢噢噢噢！”

士兵们的欢呼声响彻北边。

就这样，古拉兹黑姆北边的局部战，以【钢】的胜利落下帷幕。

“……是吗，瓦沙法尔去了啊。真是可惜。”

信长这么说着闭上了眼睛，把右手放在胸前，表示哀悼。

一位奇特的男子，信长在他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所以有着亲近感。

信长特别喜欢，瓦沙法尔在面对他时，也能毫无顾虑毫不害怕坚持自己的主张。

虽然很烦他有时候的长篇大论，但一想到今后再也听不到了，就有些寂寞。

信长对敌人冷酷无情，但对亲近之人则有慈爱之心。

本想再沉浸在感伤中一会，但身为总大将，这是不可能的。

“北边的状况如何。”

“是。【钢】已经撤退回古拉兹黑姆了。以第三军为主力的北军溃逃。现在东军和西军正在接收残兵，但有许多人逃走了。”

“是，吗。”

信长大大叹了口气。

南边本队也有数千的死伤者出现，还失去了虎之子大炮。

对手却什么都没被夺走。

这次是信长的完败。

而且，祸不单行。

“大殿，少主他！”

“兰怎么了？！”

“病情突然恶化，刚，刚才，咽气了！”

“什？！”

信长呆在了原地。

这个冲击，比刚才听到瓦沙法尔逝去的消息时还大。

大脑无法理解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在逐渐理解后，身体不住地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

他激动地抓住传信兵的胸口，愤怒出声。

在这般压迫力前，传信兵股间湿了一片。

但信长没有在意。

“不是说病情很稳定吗！”

他举起传信兵，并越来越用力。

这份力量完全不像是花甲之年的人。

“所以，是，突然恶化……”

“够了！你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把药师叫来！算了，我自己去！”

信长把传信兵粗暴扔下，快步走向兰休息的帐篷。

他直接穿过帷幕，来到里面。

“宗，宗主大人？！”

药师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

身体也在小幅度颤抖。

因为信长的神情就是如此恐怖。

“为什么杀了兰？！”

“杀？！不，不是这样的！我尽全力医治了！”

“你不是说他意识清醒，可以应答问题吗！为什么还是死了！”

“大面积烧伤者在几天之内，会突然病情恶化死去，是很常见的。”

这是事实。

受到大面积烧伤的话，细胞外液会急剧减少，身体陷入脱水症状，非常容易发生低血容量性休克。

而且，细菌会混入烧伤的皮肤中，引起感染。

如此这般，在烧伤后还活下来的人，常常会因为其他许多原因死亡。

信长自己也用过几次火攻，也受过几次火伤。

所以知道药师说的话是真的。

虽然知道——

“别说了！”

信长激动地叫喊着，拔出了腰间的刀，把药师砍倒在地。

他也是人。

并不能这么轻易接受，自己一直当作亲生儿子的人死去。

所以会迁怒于未能治好的药师。

“啊，啊啊……”

药师马上倒在了地上。

但信长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跨过药师，来到了在里面的，兰的面前，坐了下来。

兰的脸上十分平静。

仿佛还活着。

信长把手放到口鼻上。

没有呼吸。

随后又把手放在胸口上。

没有心跳。

兰，果然是死了。

实际确认后，才被迫接受了那股厌恶感。

“这个，不忠之人。”

信长开口的第一句话。

常识上，不能对死者说这样的话。

但信长可是把灰尘投到父亲灵牌上的人。

为什么这么快就死了！

他的心情，是这样的。

“我不是说了吗，你一定要活下来，支持焰。”

这只是前天的事情。

兰是会遵守信长话语的男人。

无论是多微不足道的事情，也会遵守。

从来没有不听从过。

但却在最关键最重要的时候，两次未听从信长的话语。

“认真，像石头一样，吝啬，顽固，光说不做，脑筋迟钝，傻瓜。是啊，你就是个傻瓜，虽然头脑不错，但完全是个大傻瓜。傻瓜，蠢材，笨蛋。”

信长把自己能想到的脏话都骂了一遍。

一会后，逐渐缓和了下来，

“……对不起。”

信长轻轻说出了这句话。

有着强烈的悔恨。

“我心里的某处，知道自己做错了……正确的，是有着大义的那个毛孩。”

在斯托克会见时，勇斗所说的攸格多拉西尔沉没。

那个时候，信长并不相信。

身为一国之主，轻易相信别国人的话是极为危险的。

但，周防勇斗还是让民众动了起来。

数十万，不对，以数百万为单位。

哪怕征服了一半的攸格多拉西尔，也毫不犹豫地将其抛弃。

当时不知道他是因为心病分不清妄想和现实，还是因为攸格多拉西尔真的要沉没。

随后，他见识到了周防勇斗的战斗方式，那是十分注重眼前，脚踏实地的作战方式。

那么，可以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他说的话，是真的。

这段时间不断发生的特大地震，仿佛是在验证这个说法。

“但我，还是停不下来。这五十年，我都是做着征服天下的梦，并为此前进的。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停下来。”

虽然只是五十年，但这可是五十年。

对神佛来说一瞬间的事，对人类来说是一生的事。

将人生全部倾注上的悲愿，发狂般都想要得到的东西，是不可能如此轻易放弃的 。

而且，已经近在咫尺，就快唾手可得的这一时候。

“但……还是不行啊。我内心不认为这是一条正确的路，会在无意识间手下留情。取得优势便会天真。”

信长自身没打算手下留情。

他是认真打算尽全力取得天下的。

但如今回头看来，太多判断下的过于温和。

在王道之名下，纠结于堂堂正正，固执于正面的碰撞。

作为天下的霸者，确实这样做才更符合这一形象。

这虽然是事实，但其实还有别的手段。

如果是原来的自己的话，是能做出那样的选择的。

自己到现在都未能察觉到的，那一丝不同。

但正就因为这一丝不同，造成了如此不同的胜负，信长彻底知道了这点。

他见过许多能力优秀之人，由于心灵的状态之差，被弱于自己之人打败。

周防勇斗虽然还年轻，但他绝对可以与信长至今为止所战斗过的所有强敌并肩，是十分了不得之人。

这样的心境，是不可能赢过那种对手的。

“是啊……是啊……我内心是不是在希望着，他能阻止我。”

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没有那种选择给自己。

但，他内心清楚自己做错了。

所以在无意识间，希望那位少年能承受住自己的认真，并在此之上，击败自己。

没错，自己的内心某处，希望自己能在堂堂正正的战斗后被击败。

向梦想全力前进的死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所以在最后一步未能胜利，以及这次的失败，都是不奇怪的。

自己一开始，就没打算赢。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吗。杀了你的，是我的天真啊。我不会说让你原谅我。但真的……对不起。”

信长对着兰的遗骸，深深低下了头。

这句话，并不只对兰说过。

对兰的父亲，森可成也这么说过。

信长接收了为守护自己背后而死去的忠臣的遗孤，但却几乎让他们都在年轻时就死去。

就算去了那个世界，信长也没脸见他。

“还未见到大殿取得天下的身姿……吗。”

信长所听到的，兰最后的话语。

脑海里还能鲜明记起。

“这就是你的，不，是你们一族的愿望吗，兰。”

信长问道。

当然，没有回答。

回想起来，可成最后对信长的话语是，【请大殿平定天下】。

信长不会完全接受别人所说的话。

人是会轻易撒谎，并会在表面修饰的东西。

另一方面，信长从经验中得知，人在被逼到绝境时所说的话，才能体现出一人的真实。

这两人，所说的话都不是奉承和顺从，而是打心底里希望信长获得天下。

“你们最后的愿望，我会实现的。”

并不是什么大义。

更不是为了万民。

要是在意这些事情的话，判断会迟钝。

那么，就不要再去在意那些让人心烦的小事了。

一切都在结束后再考虑。

现在，只要集中在眼前的战争就好。

因为这是为了他们的复仇战。

“兰，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现在在这里的，已经不再是人，而是【鬼】。

为了万民进行各种各样的改革，为了提高人们生活的温厚仁君已经消失。

现在的，是冷酷无情的凶恶复仇鬼。

这是信长的，另一个面貌。

第二十卷 后记

负责人：所以，是打算二十卷就结束战斗吗？

鹰：是这么打算的。

负责人：但这怎么想也无法一卷之内结束吧。

鹰：我是打算结束的。就算要写超过300页，也要在这卷结束本篇。

负责人：这样啊。总之，要是觉得结束不了的话，就早点联系我，还得兼顾一下插画那边啊。

可恶，这个混蛋负责人，根本不觉得能完结啊。

绝对完结给你看。

绝对会做到的！

X周后。

鹰：十分抱歉，就算超过了300页也完全结束不了……

负责人：不出奇不出奇（露出胜利的笑容）

就是这样，所以本篇还会继续。

不是，我真的没打算强行拖长。

拖长让作品变得乏味，这并非我的本意。

只是，想在这里详细描写的话，就会越写越多。

说不定，是在十四卷中，掌握了角色描写方法诀窍的缘故。

轻小说是角色小说，能够更为详细描写角色的话是很不错的，但也因为这点，完全无法分配好页数。

小说这种东西真是难啊。

在最后，对负责人、插画师ゆきさん、制作本书的各位人员，表示感谢。

最感谢的，是此时拿着这本书在读着的读者们。

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鹰山诚一

第二十卷 插图

第二十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DATE

图源：DATE、震东

“现在开始对古拉兹黑姆发起总攻。”

军议上，信长在诸将面前出现，如此说道。

在与【钢】的战斗中，失去了五大军团长的两人，【不死身的小鬼】瓦沙法尔与自己最可靠的宠臣。

听到这一句话，哪怕是历经许多战争的【炎】的将军们，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大家都怀疑着这是不是在开玩笑，但当看到信长那副样子和听到他的声音，就瞬间理解，信长并不是在开玩笑，脸色刷的就白了。

“大殿，请三思！经过前面这么多战斗，古拉兹黑姆毫无疑问是如【钢】这一名字般，铜墙铁壁般的要塞。只是蛮力进攻的话，只会是我们单方面的损失。大殿想必是有什么策略吧？”

将军中的一个人站出来，问道。

这是十分大胆也十分谨慎的行为，因为面对的，是必胜的信长。

身为将军的他们必须知道的事情。

如果是平时的信长的话，他们是肯定不会问的。

但现在的信长很明显并不冷静。

“你问我，策略？”

“是，是的。我想确认一下。”

将军在颤抖着。

信长的话语里明显包含着愤怒。

“没有这种东西。靠力量压倒他们就可以了。”

“什？！”

将军说不出话。

就跟他之前说的一样，靠蛮力进攻古拉兹黑姆，是愚策中的愚策。

根本无法想象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而且。

【炎】在这数年间，迅速扩大自己的支配领地。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炎】根本就无法完全支配新的领土。

现在靠的，是压倒性的力量。

要是在这里失去这么多的士兵，反抗势力肯定会起义，【炎】就很有可能衰退。

这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无论如何都要进行谏言，阻止信长。

“呜……咕……”

但是，无法抬起头，也无法开口。

连呼吸，都十分费力。

将军已经跟随信长超过了十年，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怒气。

平时是霸气所产生的压力，就仿佛是猛兽往自己扑来，现在则是被微风般包围的压力。

如被蛇盯上的青蛙，那股视线一直盯着自己，让自己感到恐惧，大汗淋漓。

何等丢脸的样子，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反倒好。

咚，咚。

在场的几位将领，在信长面前倒下了。

他们都按着胸口，脸色发青。

是因为过于恐惧，导致的呼吸急促。

明明在场的将领们都是经历过许多死战的强者。

“没睡醒吗，嘁，都这么松懈吗。”

信长咂舌的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刀。

信长十分讨厌偷懒。在主人面前如此失态。想必是没有一点紧张感。

不对，虽然将军想如此说道，但口中只能发出不成话的奇怪声音。

将军自身的意识也混沌了起来。

信长所放出的压力，早已不是人。

是神，不对，是被憎恶火焰包围的魔王。

第二十一卷 ACT1

“哇哈哈哈！【炎】什么的根本不足为惧！”

“就像这样，用枪就直接把他们全部扫平了！”

“为我们的大宗主，周防勇斗大人干杯！”

“干杯！！！”

瓦拉斯卡尔夫宫殿里召开了祝胜晚宴，喝彩声此起彼伏。

从让己方尝尽了苦头的【炎】身上，获得了连胜。

不但漂亮地讨伐了【炎】的名将【不死身小鬼】，还顺利地与【钢】的胜利象征——吉可露妮及其亲卫骑团合流。

大家欢呼着，雀跃着，把酒都喝完了。”话说啊，虽然上头命令严禁烟火，但我做梦都想不到空气竟然会燃烧起来“

“哈哈，想必敌人也很吃惊吧”

“那肯定的”

勇斗也在高层聚集的祝宴上，与胜利功臣之一【角】的将军豪古斯波里相谈甚欢。

谈论话题自是在他刚才参加的战斗上，用消毒酒精诱发火焰的计策一事。

虽然与敌人之间有着相当的距离，但他还是精准得捕捉到了每一坛飞过去的酒。

不愧是【钢】的首席射手，被誉为【白妖精】的英灵战士，真是不得了的视力。

“我也很吃惊啊。把平衡锤投石器扔过去的酒坛一个个射破。真是神才能做到的伟业”

“不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我在刚听到要求时觉得很乱来，但实际做了后，发现比射鸟还要简单。那种弧形的轨迹，很容易就可以预判”

豪古斯波里满不在乎地说道，肩膀仿佛害羞似地抖了抖。

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十分自豪。

“总之，应该不用从【钢】第一弓箭手这个宝座上滚下来了”

“啊啊，差了两箭好像”

“是的，伦格叔父的实力也很强，但还是敌不过我”

豪古斯波里嘴角上扬。

看来能打败仇敌弗狈兹伦格让他十分痛快。

“豪古斯波里阁下，不要光和陛下说话，也让我们听听这件事啊”

“噢噢？！”

突然被从背后伸过来的手勒住脖子，豪古斯波里发出吃惊的声音。

但他也不是真的吃惊，只是配合气氛的演技而已。

像他这样的武人，不可能注意不到从背后接近的气息。

“陛下，我能借走这家伙吗”

满脸胡子的威严男人如此问道。

其名为芬丁。

穿着随意的皮毛衣服，筋骨隆隆的身体暴露无遗，如同山贼一般的粗野相貌，却是【犾】的宗主，【钢】的最高干部之一。

“啊啊，我已经听了大概了。去吧去吧。但是作为交换，是不是该差不多把这个宴会的主角还给我了？”

“噢噢，是啊。她也很想回到父亲大人身边吧”

芬丁点点头，带着豪古斯波里走向人群。

勇斗看着他们的背影，“呼”地松了口气。

笼城战是很窒息的。

为了发散士兵们的不满以及提高士气所以召开了这次祝宴，但勇斗自己没有放松的打算。

之前的战斗确实胜利了。

而且还讨伐了【炎】的五大军团长之一，【不死身小鬼】瓦沙法尔，这是相当大的战果。

但己方也损失惨重。

虽然死者没那么多，但相对的，负伤的人很多。

最大的损失就是爱伦娜和芙莲不能再上前线。

两人是在精锐英灵战士集体【波之乙女】中，拥有出色突破力的角色。

她们只要站在前线，就能提高士兵们的士气。

但今后的战斗中却不能让她们上场了。

而且还把秘藏绝招，高浓度酒精的火烧计策用了。

因为不知道酒能燃烧，敌人才能任由己方随便投掷。

同一招肯定不会再奏效了。

而且，虽然北军崩坏了，但东军、西军、大本营都还在。

三方都收编了相当数量的北军残兵吧，敌人总数量还在八万以上。

【钢】则是三万多，其中还有三千伤员。

现在的局势，依旧是对【钢】有着压倒性的不利。

“父亲大人，您喊我有什么事吗”

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勇斗的思考。

抬起头，银发在视野中摇晃。

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中舒缓开来。

“噢，只是想重新对你说一声，欢迎回来。真亏你能赶过来啊”

并不是假笑，勇斗用发自真心的微笑迎接吉可露妮归来。

姑且，刚回来的时候打了声招呼，但撤退时兵荒马乱，加之祝宴上也并没有怎么说到话。

这是时隔两个月的再会。

她之前还被卷入了柯鲁姆多河的泛滥，导致暂时行踪不明。

所以勇斗很想打心底对她说一声“欢迎回来”。

“是。吉可露妮，现在归来了”

吉可露妮也察觉到了勇斗的意思，嫣然一笑，高兴地回应了勇斗。

与平时给人高冷的印象相反，她的笑容十分耀眼。

最近她变得比以前更能表达自己的感情。

被称之为【冰之花】【胜利女神】的她在士兵中拥有着很高的人气，要是被人看见这一面的话，人气肯定会进一步高涨吧。

“啊啊，也多谢你的特产，帮大忙了”

特产就是，【炎】五大军团长的一人，之前与勇斗激战的北军总大将瓦沙法尔的项上人头。

对勇斗来说，她早已不是一介士兵，而是真正的胜利女神。

“作为【最强银狼】，我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责任而已”

“哈哈，责任吗。要这是责任的话，你的后任就十分辛苦了啊”

勇斗想着还没有半点影子的后世武人，笑了出来。

虽然现在就可以断言，继任者绝对做不到像她一样的事。

但还是会被拿来与前任比较吧。

勇斗禁不住同情起来。

“但，最好的特产还是……”

勇斗换个话题，抬手招呼吉可露妮过来。

吉可露妮也心领神会，走到勇斗面前跪下，把头靠过去。

勇斗把手放上去。

“比起你的建功伟业，还是你的平安最重要！干得很好！”

大力摸着她的头。

勇斗知道这是吉可露妮的生存方式，是无可奈何之事，但说真心话，他还是不想把她送到最前线。

特别这次还是分头行动，行动之前状况还是也不太好。

但正因如此，重逢的喜悦才更上一层楼。

平时被勇斗摸头都会一脸高兴的吉可露妮，这次却一脸难色。

“……非常抱歉。很难说是，完全平安无事”

“？！哪，哪里受伤了？！”

勇斗下意识睁大眼睛。

虽然已经无数次从黎芮儿那里收到了信鸽的定期联络，但这件事却没写在联络上。

对勇斗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不太能灵活使用右手了”

“惯用手吗？！是被砍了？”

“不，并不是被砍了，看起来是【神速境地】的后遗症”

“是那个啊……”

勇斗接到的报告上写道，这招能获得名副其实的【神速】，但使用之后，会陷入全身肌肉高度酸痛的状态。

“果然还是很危险的招式啊”

勇斗一脸痛心地说出这句话。

人类只能使出肌肉大概30%程度的力量，这一知识在现代日本受到漫画等影响传播，知道的人相当多。

勇斗这句话并不带有可惜的味道，运动选手之类的也经常损伤身体，因为肉身无法承受住过于强大的力量。

但吉可露妮的【神速境地】，是具有生命危险的极限状态，相当于强行把人类身体的刹车卸下，让人类在危急时刻发挥出超越自己极限的力量。

要是使用多几次的话，那份负荷肯定会压垮身体。

勇斗被悔恨歪曲了表情，低下头。

“抱歉。都是我的错。要是我知道的话，就肯定不会让你用的”

“不，要是不用的话，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和父亲大人相逢了”

“……是吗，看来是强敌啊”

这就是勇斗无法禁止她使用的最大理由。

比试的话倒还好说，但那可是性命的交锋。

要是吝啬这份力量的话，吉可露妮就会成为不归人。

“是的。不如说，仅仅付出右手这个代价，就能战胜那样的对手，不可谓不是奇迹。在实力上我是完全输给他的”

“能让你说到这个地步。真的是，真亏你能够活着回来啊”

勇斗感慨万千再次抚摸她的头，把手伸向她的脸。

禁不住想要去亲手确认。

这份温暖，正是她活着的证明。

“那么，情况是越来越糟了”

宴会结束后，勇斗回到自己的房间，大字躺在床上，紧皱眉头。

对取得众多战果的她的负伤极为遗憾——这句话实在不能在吉可露妮面前说。

可以的话，实在不想送她去最前线。

但是另一方面，自己确实需要把这份战力发挥到极致。

这是身为宗主必然的立场。

“唉……信长女儿焰是双纹。露妮不能发挥出全力的话，挺难再挑选出应对双纹的人了啊”

菲丽希亚坐在勇斗旁边，摸着勇斗的头，一脸难色。

“……是啊”

根据弗狈兹伦格的情报，焰虽然是个小孩，但身体能力却远超人类。

“大意且自负。年纪还小所以得以击退，但下次怕是赢不了了”

弗狈兹伦格如此说道。

爱伦娜和芙莲因伤脱离前线。现阶段想不到什么可以去应付焰的人。

“世人常说危机过后必有曙光，但，也说不准啊”

坏消息持续不断，勇斗现在还有一个新的烦恼。

成为火海的古拉兹黑姆南部，因为大半的房屋都是砖头造的，所以火势已经不如之前凶猛。

明天大概就会熄灭吧。

这倒是预料之内，不能燃烧的物品，也因为高温变得脆弱了吧。

据克莉丝缇娜的调查，古拉兹黑姆南部的许多房屋都烧毁了。

砖头堵住了几处道路，南门附近的房屋也基本上被【炎】军的炮击轰飞了。

也就是说，【钢】防卫战术的基础——游击战基本无法使用。

“这该，如何迎击呢”

勇斗盯着天花板，思考着。

战力上来说，不可能正面硬碰硬。

需要策略。

但策略也剩不多了。

为了迎接这场硬仗，事先准备了好几个策略。

但是，战局是活的。

大半策略都不适合现在的情况，适合的策略也有可能在万一之时使用不上。

“总之，先用那招试探试探情况吧。正好也不明白对方会如何出招”

在严峻的情况中也得做出选择，这就是宗主的工作。

这份选择上牵挂着无数伙伴的生命。

十分沉重。

很想逃。

但是不能逃。

只能咬紧牙关，忍耐这份重压。

“去到新天地的话我一定马上隐居。抱着猫坐在走廊上悠闲晒太阳”

“呀，这不错呢。我也陪你”

“嗯，记得给我膝枕”

平静的和平日常。

这个日常，与现在相距甚远。

但一定会得到的。

为了达到这点，不择手段。

“请等等，大殿！”

信长打算往昏倒的部下挥下白刃时。

沙哑的阻止声响起。

信长在喉咙前停下刀刃，看向发出声音的白胡子老人。

“沙古么”

被诸多将领带着敬意称呼为沙老的老人，五大军团长的最后一人。

以老奸巨猾的铁腕着称，被任命负责族都卜利金达·贝尔的防卫一事。但在【钢】基本龟缩在西部的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族都得势力，所以信长把他们喊过来参与古拉兹黑姆的战役。

“来太迟了。在哪闲逛啊！”

信长怒目瞪着老人，冷气凛然地问道。

诸将被这份怒气吓得不敢吐大气。

“呵呵，请不要说笑。我这个年纪，实在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拍马赶来”

沙老一脸轻松的笑容回应。

如他所说，身体瘦小，背也驼了，咋一眼过去是个小个子，但面对信长的诘问毫不畏惧。

五大军团长的一人，实在不可能是白长岁数的老人。

“……哼，随你说吧。但不让我处分这个家伙，是何居心？”

“先请您平息怒气。吾这等老人倒还能承受，但您对年轻人的要求是不是有点太严苛了。周围的人可怜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嗯？”

信长看了一圈周围。

大家在接触到信长目光的瞬间，身体都禁不住颤抖。

但信长不能接受。

“好歹也是我【炎】军的将军，这种程度就昏倒过去也太软弱了”

“这种程度，您说得有些太轻松了。这可是神明或魔王才能散发出来的气息”

“你这家伙没什么事啊？”

“呵呵，老身可是什么时候死都不奇怪啊。有这种心理准备的话，大部分事情只是个屁”

“哼，那你好好准备吧”

“准备屁吗”

挺冷的笑话。（译者注：原文是“屁の河童”，意为轻而易举，不在话下。为方便衔接冷笑话，故如此处理）

敢在信长面前讲冷笑话真是让人惊讶的胆量。

“笨蛋！嘁，气势下来了”

信长不快地咂了咂舌，坐了下来。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免这家伙的罪”

信长用手撑着脸，一脸不快。

气势下来的同时，脑子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这种程度（信长标准）就晕倒的家伙绝对不可靠，但在五大军团长几乎全灭的现在，这些人就是【炎】的核心。

在决战面前削减己方人数，实在是个愚策。

“呵呵，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您会把我的头也砍下来，我正吓得冒冷汗呢”

沙古笑了起来。

与言语相反，他相当游刃有余。

“哼”

还是这么爱愚弄人的老爷子，信长不满地哼了一声。

但相反，这个泰然自若的老家伙，是现在处于连败阴影下的【炎】的定海神针。

“那么，大殿。听闻要发动总攻击，有什么策略吗”

沙古一改之前的表情，认真起来。

说这件事时他应该是不在的，但看来是在旁偷听了。

真是丝毫不能大意的老头啊。

“总攻击就是总攻击，能有什么策略”

“大殿……”

“但，胜算是很大的”

沙古皱着眉头刚想说什么，信长就马上打断了他。

无论有多么愤怒，他都不会进行没有胜算的战斗。

因为详细说明太烦了所以没有说，但他还是进行过了冷静的计算。

“哦？能让我听听吗”

“那个大火，导致石兵八阵的效果衰弱了。就算有着其他陷阱，也基本上都被烧完了”

“呼嗯”

“要是给他喘息时间的话，肯定还会想出别的策略。那不如在那之前，一口气从南面进攻击垮他们”

“原来如此，确实是啊”

沙古点点头，表示接受。

随后看向诸将——

“你们有什么担心的吗”

歪起嘴角，如此问道。

诸将摇摇头。

能把信长和诸将之间的不协和瞬间抹平，只能说不愧是老人，经验丰富。

信长感谢他的同时，也觉得烦躁。

被愤怒控制的头脑，连说明的时间都不想给。

你们这群家伙闭嘴跟着我就好了。

信长把这句话咽回肚子，挥了挥手，大声道。

“赶紧回去各自的部队，准备战斗！这是兰和瓦沙法尔的复仇战！”

“唔，这一手啊”

勇斗皱着眉头，盯着棋盘。

老样子，对手是弗狈兹伦格——

——并不是，而是更为年轻的少女。

“哼哼，让两个车来跟我下，也太小看我了”

手挡在嘴前，少女——克莉丝缇娜以美妙的声音说道。

年龄大概是十五岁。

与两年前刚相遇时相比，身高虽然没什么变化，但胸部膨胀了几分，带有了女性的圆满。

哪怕是勇斗看来，她外表虽冷酷无情，但其容资可谓是集周围女性之所长，是一位相当漂亮的美少女。

其父还是【爪】的现宗主，工作也十分出色，肯定会有很多人向她求婚吧，但勇斗并没有听到这样的传闻。

尽管她已经处在攸格多拉西尔的结婚适龄期。

理由就是——

“乌特，我的肩膀有点酸了”

“好的，现在就来”

啪！

“呀！”

“太大力了！给我小力一点”

“但之前不是说这个力度就好……”

啪！

“呀！”

“奴隶还敢还嘴，好大的胆子啊？”

“对，对不起……”

——肯定是因为这个抖S性格。

嘴角因那份嗜虐而歪曲。

勇斗干笑几声。

应该不存在能够坦然接受、并越过这份障碍的人吧。

“小力了”

“呀！”

马鞭再次鞭挞起来。

旁人可能会稍微同情一下被鞭打的乌特加德，但她之前身为【绢】的暴君，肯定给许多人施加了这以上的暴行，所以不值得同情。

稍微严格也是社会学习的一环。

“给我更多！给我这个废材奴隶更多的惩罚吧，主人大人！”

感觉好像学错了。

勇斗本来是想通过这份疼痛，让她学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但现在看起来好像偏离方向了。

不过，本人觉得无所谓的话，就暂时先这样吧。

这么忙的时间里，没有空去管这件事。

“父亲大人？还没决定下一步怎么出吗？”

“唔”

克莉丝缇娜提醒后，勇斗再次看向棋局。

情况很严峻。

防守毫无漏洞，因为己方让了两个车，导致攻击力不足。

“这可不是刚学会下棋的人的下法”

勇斗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克莉丝缇娜的下法是居飞车穴熊。（译者注：穴熊围（穴熊囲い、あなぐまがこい）是[日本将棋]之一，无论[居飞车]或[振飞车]都常使用。虽然需要很多手数完成，却是最坚固的围玉。）

在现代日本非常主流的下法，是被一流棋士们不断钻研打磨后，简单而有效的铜墙铁壁防御法。

“哼哼，看起来真得没什么地方可以下手呢。我只是看了几次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的交手而已”

但也不可能开局就平铺这个战术。

而克莉丝缇娜却可以巧妙应付勇斗的下法，逐步铺开。

这很明显是对将棋有了一定的理解程度。

所以脑子好的家伙才让人讨厌啊，不管是弗狈兹伦格还是克莉丝缇娜。

可以一下就超过凡人的努力。

“要是没有让的话可就不及父亲大人了”

“要是同等条件下还输了的话我的面子往哪搁”

“我也是算到父亲大人你会让我啦。父亲大人的将棋，比起胜负，更是在享受比赛过程呢。我就是瞄准这点进攻的”

“……原来如此，是经过计算后认为有胜算才来挑战的吗”

“没错，这正是从父亲大人你这学到的”

克莉丝缇娜泰然自若。

在战斗开始之前就把获胜的策略准备好，赢下该赢的战斗。

这确实是身为宗主的勇斗的战斗方法。

“有趣。我突然燃起来了”

斗争心被点燃，勇斗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要是能把这不利局面颠倒的话肯定十分痛快。

面对平时就得意洋洋的克莉丝缇娜更不用说了。

要做出逆转的一手——

沙沙——

对讲机传来声响。

“这里是影六番。【炎】的本队突然忙碌起来。说不定会发起先攻。以上”

“了解。继续监视。以上”

克莉丝缇娜把对讲机贴在耳朵上回应。

刚才带着嗜虐微笑的她早已不见。

“父亲大人”

“啊啊，听到了”

勇斗点点头。

已经击退两回了，为了重整战略态势，暂时撤退——勇斗抱着如此的微微期待，但是果然事与愿违。

沙沙——

“这里是影九番，【炎】西军开始有动作了。以上”

“这里是影三番。【炎】东军开始南下了。以上”

几乎是同时，对讲机传来了别的情报。

“全军行动，吗。看来敌人要认真击溃这边了”

勇斗咽了咽唾沫。

刚才，克莉丝缇娜说赢下该赢的，是从勇斗这里学来的。

但勇斗则是从信长那里学来的。

那个信长，终于开始了总进攻。

肯定是有了相当胜算吧。

看来会是最为严峻的一场战斗。

“情况就是这样，【炎】那边好像突然行动起来了。我们这边也要准备完全，防止对面随时攻过来”

“是，交给我吧”

法古拉贝鲁站得挺直，听从勇斗从对讲机传来的命令。

虽然勇斗看不见她的样子，但法古拉贝鲁一想到这是誓杯的父亲兼神帝，就下意识端正自己的姿态。

只能说这确实很像她。

“不管看了多少次，这个叫对讲机的东西，都让我觉得很神奇啊”

旁边，是法古拉贝鲁的股肱之臣，军师芭拉。

法古拉贝鲁也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

现在法古拉贝鲁等人所在的地方，是瓦拉斯卡尔夫宫殿的正门。

要去到勇斗所在的圣塔附近的话，大概需要徒步一刻（两小时）。

更进一步说，只要用这个机关的话，哪怕是在远方的【炎】军消息，也能瞬间知晓，并通知给全军。

要是靠人跑去传达的话，得花费多少时间啊。

敌人攻进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勇斗说自己是从天之国来的，这份力量可谓是神之力。

“确实是不得了的东西，但不能大意轻敌。现状就是，哪怕我们有着这种东西，也被逼入了绝境”

法古拉贝鲁一脸严峻，握紧拳头。

之前的古拉兹黑姆会战，在勇斗通过对讲机同时操纵数十个部队连携这一神之操作面前，信长因为并没有这样的道具遭到了惨败。

法古拉贝鲁集结了敌人三倍以上的士兵，召集各氏族有能的将领，如此准备后，还用【宣战角笛】让士兵们狂战士化，让军师芭拉指挥，布下了如此铜墙铁壁，一般将领肯定是毫无办法的。

但那之后，却也只获得了局部胜利，整体上来看，【钢】还是被【炎】押着。

老实说，她想不明白。

“最让人恐惧的是，织田信长，吗”

“没错”

法古拉贝鲁点点头。

勇斗经常说的名字。

“那位父亲大人说到这种地步的话。那无论如何警戒都不为过”

法古拉贝鲁嘴唇抿紧，看着前方。

还没有看到敌影。

也没有听到敌人进军的声音。

但可以清晰感觉到。

强烈的杀气，如同火焰般灼烧着皮肤。

“看来要来了”

“不愧是你，我还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还是这么迟钝，你真的只有脑子在转啊”

“唔”

芭拉不满地撅起嘴。

法古拉贝鲁内心窃笑。

前几天，法古拉贝鲁被勇斗说太死板时，芭拉在一旁大笑，她对这件事有点记仇。

现在是小小的报复。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不错”

像是能接受了什么般，法古拉贝鲁点点头。

"嗯嗯？你指什么？"

“像这样稍微整整活”

可能会被人觉得不够严谨，但勇斗说过，大将需要这种从容。

还有就是要稍微笑笑。

适度放松肩膀的力量。

放缓剑拔弩张的氛围，拓宽视野。

可以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那跟随自己的子孙们的放松表情。

“敌袭！给我绷紧神经！不要觉得之前赢了现在就放松大意！我们依旧处于不利的一方！大意的话一下就会被干掉！”

以喊破喉咙的气势，法古拉贝鲁大呵。

好危险。

如果是几天前的自己，注意肯定只会集中到敌人身上，而看漏这件事吧。

“啊啦啦，呵呵”

芭拉感到钦佩般笑了。

原来如此，她迄今为止都在暗中关注着自己。

不愧是比自己年长的搭档。

平时给人一股为老不尊的感觉，但到关键时刻还是十分靠得住。

“那么，走吧。让【炎】那些家伙看看，【剑】的宗主法古拉贝鲁与其军事芭拉的力量”

“好好好”

气势充足的一句话，却得到如此懒散的回应。

但法古拉贝鲁也习惯了。

不如说这种日常感更能让自己安心。

沙沙。

“这里是影二番。【炎】军进入铁炮射击范围”

“好，射击”

哒哒哒哒哒哒！

法古拉贝鲁发出命令后，前方响起了如雷连续落下的炸裂声。

“用从我们这夺走的种子岛先发制人吗，真是贼喊捉贼”

信长抱着胳膊，一脸不快。

为了这次战斗，信长准备了千门铁炮，但被【钢】的火计算计，现在几乎全部遗失了。

对方趁这个机会，把铁炮队放到了最前线，对【炎】来说无异于灾难。

而且【钢】所使用的铁炮，是从【炎】的族都卜利金达·贝尔抢来的。

两种意义上来说都很让人火大。

“把从敌人那抢来的当成自己的粮食。这就是从这战国乱世中学来的吧”

沙古抚摸着自己的胡须，满不在乎地说道。

本来只是一军的军团长，但因为兰战死，现在被提拔到了副官的位置。

凡夫俗子经常理解不了信长的话语。

加上他的严酷和让人窒息的氛围，经常与人无端生出不满和隔阂。

所以不让信长让步，还要让人理解他的话语，翻译给他人，灵活协调组织，就需要一个万金油的角色。

虽然很遗憾不能把优秀的将领分配到别的部队，但在兰死去的现在，能担任这个角色的，放眼整个【炎】军，也只有这位老人。

“而且……”

沙古那古怪的眼中放出光芒。

“贼喊捉贼，这边不也是吗”

“也，是啊”

信长歪起嘴角。

铁炮确实是被【钢】夺走了，但这边也夺走了那边的东西。

“那个东西没问题吧”

哪怕遭到铁炮轰击，前线也没有出现慌乱就是最好的证明。

反而能感受到他们身上传来的自信和高昂的战役。

“好！载物车队，突击！”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信长发出号令，前线传来巨大的呐喊声。

载物车是在之前凯拉尔布尔关隘的战斗中，【钢】撤退之时，留下了大量的物品。

刚开始以为只是搬运行李的所以没太在意，但听到兰的报告，并实际试了试后，信长惊叹其性能。

与【炎】所使用的相比，机动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特别是启动和小幅度转弯特别良好。

而且，他们也有着【钢】将其作为防壁的知识。

哒哒哒哒哒哒！！！

炸裂声再次响起。

但没有了之前的悲鸣和苦闷声。

“是叫罗马混泥土来着。强度不赖啊”

可以承受住好几发虎之子的新型大炮炮击。

载物车里面装满了罗马混泥土。

种子岛可以打穿装上铁板的铠甲，但实在拿这个没办法。

“很好，就这样冲进去！”

以载物车队打头阵，【炎军】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另一边，【钢】的大本营——

“载物车城塞突击吗。真是捉摸不透”

勇斗听着从对讲机传来的情报，一脸苦涩。

这是前天对战瓦沙法尔率领的北军时用的策略。

但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模仿。

因为这两天时间里不可能想出应对炮击的方法。

怕是很早之前就准备了。

“不过啊，要是被自己的策略干掉可太不像话了”

勇斗把许多东西带到了攸格多拉西尔。

也想好了这些东西被偷走时的策略。

“法古拉贝鲁，让铁炮队退下，上弓箭队！”

“是！”

不愧是名震天下的女性，法古拉贝鲁。

光是一个命令，她就能察觉到勇斗的意图。

咻咻咻！

一会后，【钢】的上空飞出无数箭矢。

箭矢描绘出巨大的角度，往【炎】阵营倾斜。

“咕啊”

“呀”

【炎】士兵的惨叫通过对讲机传了过来。

看来奏效了。

载物车城塞有着巨大的直线攻击力和机动力，但无法防御上方的攻击。

“敌人，没有停下！还是往前冲！”

“要是这种程度就会后撤，我也不会这么辛苦了”

勇斗苦笑。

【炎】施行了十年以上的兵农分离，军中有很多经受了无数次训练的职业军人。

在这次战斗之前，【炎】通过大规模征兵，增加了很多刚入伍的新兵，但核心的职业军人还是有着很高的士气。

很麻烦的敌人啊。

“……嗯？等会”

勇斗感到违和感，邹起眉头。

硬要说的话，载物车城塞是有防空对策的。

比起弓矢，使用有着更长射击距离的枪，防止敌人靠近，才是载物车城塞的基本战术。

铁炮是防御之时才能发挥真正价值的武器，但对攻击方来说，第一手炮击是为了让敌人胆怯，这是战国时代的铁则。

没有做的话——

“好消息！恐怕敌人没有枪炮”

“真的吗？！”

“我没办法断言，但恐怕是”

说不定对方在故弄玄虚，但要是两军进入白刃战的话，这招就无法用了。

进攻方没有道理不用的。

“也就是说。现在，在远距离武器方面，我们要胜于对方”

“！”

对讲机传来咽口水的声音。

这个发现意义十分重大。

从古代到中世，最能杀敌的武器，不是剑和枪，而是箭。

勇斗目前为止所遭遇的战斗，都是类似猛将斯狄因索尔、【宣战号角】法古拉贝鲁等无视箭雨的怪物敌人占多数，所以没有注意到，拥有压倒性射程的兵器，是能够左右战局。

事实上，在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军的长弓发挥出了巨大作用，单方面打退了在兵数上压制自己的法军。

法军的死者超过12000人，而英军死者不过几百人。

那么，铁炮的话不得而知，箭的射程上，【钢】是压倒【炎】的。

不可能不使用这个又是。

“好，法古拉贝鲁！一边后退一边射箭！总之确保与敌人的距离！别让他们靠近！”

“报告，大殿！敌人的弓箭攻势变得更为激烈了！无法靠近！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只会单方面损失”

“是，吗”

听着传令兵气喘吁吁的报告，信长淡淡点点头。

但是从他紧握的拳头可以看出，他十分急躁。

“哼，准备了对抗自己策略的战术吗”

看到铁炮没有作用，马上换成了弓箭。

是算到了这边会使用载物车，所以准备好了策略吧……

“如此多的弓箭，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一般来说，弓这种武器需要经过一定的训练才能使用。

而且制造箭这种消耗品也比较困难。

“【钢】军好像使用上了一种名为弩的兵器。虽然无法像弓那样速射，但新兵使用也能发挥出很高的威力和射程”

“啊啊，说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信长一脸苦涩，挠挠头。

信长不知道弩是什么。

因为，弩——长弓并没有普及到世界各地，日本因为种种原因也没有发展和普及开来，信长所在的战国时代，也没人使用。

姑且有从间谍那听到过这种兵器的特性，那时信长觉得这只是火绳枪的劣质版，就没有当回事，但现在看来，完全是小看了。

信长的认识是正确的。

火绳枪和弩，在新兵经过短时间训练就能发挥超过熟练弓箭手的射程和命中率——两者在这一点上，有着十分相似的特点。但全方面对比的话，性能上是火绳枪更胜一筹。

对知道火绳枪这一存在，并开始量产的信长来说，弩只是个不值一提的代替品。

但弩有着唯一一个压倒火绳枪的胜点。

那就是在子弹的筹集上。

火绳枪比起一般意义的枪，更难凑集发射子弹的黑色火药。

“威力和射程比种子岛弱，连射性不如弓，如此半吊子的武器我看都没看看一眼，但只要换个角度，就会变成比弓还要易射出长距离、比种子岛还好收集，吗”

这意味着，易于生产战争最重要的要素——数量。

虽然之前提到了速射性很弱，但勇斗恐怕和信长一样，采用了分业制让弩的间隔缩短了吧。

在压倒性的箭矢数量面前，失去了铁炮的【炎】军无法靠近【钢】，这样下去只会白白减少士兵数量。

“挺难缠的啊。这样的话这边也使出王牌吧。焰！率领赤备队突击！”

“诶？！”

被信长命令的焰发疯般的大喊，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命令吧。

如果是别的武将这般态度，早就被骂了。

但这是对自己人很宽厚的信长。

他扬起嘴角，拍拍焰的后背。

“这可是你一雪前耻的好机会。想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嗯！”

焰浮现出快活的笑容，点点头跑了出去。

不愧是双纹英灵战士。

骑马也赶不上她的速度，一瞬间就消失了。

“这真的好吗？这可是十分危险的任务”

沙古皱眉。

焰是下任宗主，这是【炎】众所周知的秘密。

不仅武勇出色，头脑也很灵活，作为宗主无可挑剔。

是【炎】绝对不能失去的存在。

面对沙古的担心，信长自信满满地笑了。

不带一丝担心的豪快。

“哈哈哈哈哈！这可是我承认的后继者？这种程度就死的话，我也不会把她当做后继者了”

“嗯？怎么了”

看着望远镜的法古拉贝鲁，突然惊讶地皱起眉头。

【炎】前线的载物车城塞突然分开来，出现了百骑骑兵，往这里冲来。

就此拱手相让可不像是信长，但对十分擅长战斗的法古拉贝鲁来说，也无法摸透其意。

只能认为是无谋。

“到底打算干什么”

比人大几倍的骑兵突击威力，对步兵来说确实是很大的威胁。

但对【钢】基本战术——重装步兵长枪密集阵不管用。

要是直接冲进来的话，只会被长枪串成串烧。

信长肯定明白这件事，他自己就用过与长枪方阵的枪林战术。

“肯定有着什么策略。把那队骑兵打掉！”

不可能眼睁睁放他们跑过来的。

法古拉贝鲁发出指示，【钢】就对骑兵队倾斜箭雨。

“唔？！”

箭矢基本偏离了目标。

“嘁，再来一次！别让他们靠近！”

法古拉贝鲁再次下令，但箭矢还是没能射到。

敌人一看到己方放箭，就加快了速度。

弩能让新兵短时间能使用，但训练时间无可否认实在太短了。

能对大军齐射，但无法让他们做到预判高速移动敌人的位置。

再这一展莫愁的期间，敌人瞬间拉进了距离。

“就算是乘马但这也太快了！”

“好厉害啊。这才是【炎】的亲卫骑团吧？”

法古拉贝鲁发出牢骚，芭拉在一旁缓缓评价。

就如她说的一样，在己方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对方的骑兵前倾冲刺的姿势。

很明显受到过许多训练。

“嘁，方阵队！上前！穿刺……”

法古拉贝鲁话说到一半。

因为看到了某样东西。

【炎】的骑兵解开包裹，把绳子拿到手上，在身体侧面旋转起来。

投石绳。

绳子只有中央拓展开来，大概是公元前一万两千年到公元前八千年左右所发明的原始投掷兵器。

如果投的只是石头的话，对身穿铁制防具的【钢】军来说，不值一提。

但如果装的不是石头——

“通知前线……”

咚咚咚！

法古拉贝鲁的慌张叫声，被爆炸音掩盖。

法古拉贝鲁可恨地歪曲了脸。

铁炮要是有黑色火药的话，就不是那么难制作的武器。

【炎】准备这些，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防御力极高的方阵，也因为重装备的钝重无法逃脱，许多人被卷入爆炸。

前线的队列乱了——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骑兵的喊声以破军姿势突入。

失去了战列的【钢】步兵，被不断蹂躏。

但【炎】的猛攻不仅于此。

“噢噢噢噢噢噢噢！！！”

紧接着骑兵，大量的步兵大步赶来。

步兵也很近了。

看来是这边注意力在骑兵时，悄悄前进了。

两侧配备的弩队也注意到了吧，大量的箭雨倾斜而出。

被射中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噢噢噢噢！紧跟着焰大人！”

“别浪费焰大人创造的机会！”

【炎】的士兵没有丝毫胆怯，如雪崩般涌了进来。

总大将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最前线，就是对士兵最大的鼓舞。

两军混乱的白刃战，拉开序幕。